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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tective版 - 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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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们也纷纷攘攘吵着,这时候就听外面一阵板子chōuròu声,还夹杂着凌luàn的惨呼。
“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
书吏们抹着额头的汗,庆幸不已,这是他们手下的巡役赶过来救主了。
mén外几十号巡役挥着木棍,打得人群如cháo水倒卷,眼见围拥之人就要溃散,又一拨套着“巡”字号衣的人马出现了。
“干什么干什么?人家只是在说话,你们怎么就动手了?当自己是官差呢?”
刘兴纯lù面了,他带的可是巡检司的正经巡丁,这么一喊,那帮巡役人一愣手一软,顿时被人群又倒推回去。
“出来说话”
“别躲耗子了平日在咱们船上那些神气呢”
人群又吵嚷起来。
嘎吱一声,mén开了,终于有个书吏脸sè发白,xiǎo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背后好几双手赶紧把他推了出来。
“那个……大家别闹,过年嘛,和气生财,jiāo了钱就走。”
那书吏指着远处江面木mén说着,那里停的都是jiāo了钱的船只,只等第二天开关就放行。
回应他的是一堆杂物,甚至还有唾沫石子,本来还摆笑脸,可脑mén上挨了一只柑橘,这书吏憋闷多时的火气也爆了出来。
“你们这些稀皮鸭蛋作死啊朝廷要收你们钱,还敢不给”
他指着人群咆哮出声。
“不jiāo就别想过这年节了你们自己掂量”
嘭的一声,他关mén回屋,人群哗啦涌上,将那些巡役也推得死死靠在屋子上。
“出来说话——”
“说话——”
人群里不少船工喊着,一些伴当也在商人的示意下开始应合,顿时人声统一起来,震得整个浛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书吏不会闹出事情吧?”
税厂署馆里,李卫皱眉问道。
“出了事跟咱们又没关系,到时候还能把他们当垫脚石用。”
蒋赞端坐翻书,脸上bō澜不惊。
“我还是去看看的好。”
李卫始终放心不下。
“站住你就是稳不住啊昨晚干什么去了?有人向这里的巡检投告,说你夜闯人家的庄子,还报了名号,是不是?”
李卫闷哼一声,停下了脚步:“就是去瞅瞅呗,也没啥大不了的。”
蒋赞嘭地将书拍桌子上:“你还当这里是徐州呢?没被当场打死算好的真要被打死了,我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说你吧,分明有一身本事,非要学着那些草头之辈做事,靠着你那本事,当个官什么事不能干?”
李卫被训得耷拉着脑袋,气都不敢大出,看这蒋赞该是在他心里很有份量。
“大哥你只是当个闲官就这么多不自在,我才不想当……”
听到他这嘟囔,蒋赞呸了一声:“自在要更自在,就得拿不自在来换”
他指着外面那声音喧闹处说:“比如外面那事,你怎么解决?不是官你能解决得了?”
听着外面似乎有上千人的喧闹,李卫也叹了口气。
“大家冷静冷静这么闹要出事的,也解决不了问题”
眼见那一排屋子被推得嘎吱作响,那些巡役快被压成了沙丁鱼,一个声音在人群里高亢响起,那是彭先仲。
“是啊是啊,大家商议一下,别出大事了,有自觉能出来说话的么?”
另外几个带着湖南腔的声音附和。
没一会儿,一群商人就聚在了一起,本着商人谈生意的效率,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意见,接着彭先仲和几个商人就成为代表,进了书吏所在的屋子。
“书吏会让步么?”
段宏时的声音响起,李肆赶紧行礼,老头一身风尘仆仆,看来是刚回庄子就奔这里来了。
“难说,不过有彭先仲和向案头在,把握应该很大。”
李肆答道,这其实是底线问题。蒋赞要书吏补回全年的损失,甚至还要多割ròu,书吏被压了几个月,李肆一chōu身,他们的心气也骤然回弹,该不会想着要自己赔付,而要全从商人身上剐出来。商人呢,之前来往关费稍稍低了一些,养出了一些心理惯xìng,现在骤然拔高几倍,肯定受不了。
这就是底线的碰撞,书吏习惯于扮演朝廷代言人,还没学会妥协,商人们倒是想妥协,可书吏们给出的价码太渗人,到这时候,双方的底线碰不到一起,那就该找第三方了吧。
话音刚落,彭先仲一行人就被推出了屋子,巡差也似乎得了命令,又开始将人群朝外推攘。
&
nbsp; “那么……戏码就得朝下演了吧,为师之前的估计该是没错。”
段宏时赶紧占住功劳,李肆和他对视而笑。
彭先仲对人群悲愤地摊手,其他几个商人也是摇头叹气。
“这群喂不饱的狗把他们拉出来”
像是船工的人喊了起来,来往连江的船帮都是穷苦汉子,就靠挣点力气钱过活,还得jiāo各种杂税,船料钱更是苛重,现在书吏要加倍收,他们可是遭罪最惨的。
这船工一喊,众人应和,呼啦啦又朝前冲去,几十号巡差拦不住,那排木屋又嘎吱嘎吱叫嚷起来。
“xiǎo心砸死……”
刘兴纯在人群外喊着,可话音刚落,轰的一声,木板屋被人群硬生生挤裂,几个巡差倒摔了进去。
“不管我们的事都是蒋委员定的”
眼见要被人cháo淹没,终于有书吏喊了出声。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造反一小步,清亡一大步
第一百一十六章 造反一xiǎo步,清亡一大步
一排威武兵丁手按腰刀,将署馆大mén严严护住,在身后巨人般的李卫伺立下,蒋赞冷眼环视。摄人气场跟身上的官服一配,围在大mén前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我蒋某人奉公办差,秉守法度,谁说我在胡luàn加派?”
蒋赞沉声喝问,人群纷纷举手,指向缩在署馆里的那些书吏。
“好胆来人啦”
蒋赞脸一黑手一招,几个兵丁凑了上来,每人手里又是一根粗壮木棍。
后话没出口,蒋赞转身,对那些书吏沉声道:“你们可会是搞事啊,眼下这情形也看见了,不想又挨板子又丢饭碗,就要舍得身家。如果你们愿意跟商人共摊这银子,我来帮你们遮这祸事,如果不愿……哼哼……赶紧决定,否则板子下来,什么都晚了”
这一番又打又拉,压得书吏都个个面sè惨然。李肆要在这里,也只会拍手赞叹,这蒋赞真不愧有能吏之风,想来那李卫做事的手腕,也是从蒋赞这学去的。
眼见书吏们目光闪烁,已是有了退让之心,那个向案头正要开口,另一个年轻些的书吏愤然喊了起来:“我爹我叔被杨chūn杀了,家底也败得jīng光,就指着这饭碗过日子,可你要我赔,我连日子也过不下去。要打要开革随你这银子是你要的别摆出一副菩萨面目,还当自己在做善事”
有人豁出来了,其他书吏也都纷纷应合,蒋赞面目狰狞,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打”
劈劈啪啪板子声响起,蒋赞转身高声道:“此事都是贪吏作祟我已替大家收拾了,这税银么……”
人群都嚷道:“降下来降下来”
蒋赞点头:“降是肯定降的,就是得分辨清楚,这样吧,你们商议出几个能话事的人。”
不必商议,彭先仲几个人就站了出来,然后被带进了署馆里。
浛洸这阵喧闹从日头刚上开始,等彭先仲几人出来,已是午后时分,署馆外人越来越多,不算本地看热闹的,已有两三千之众。
数千人都盯着彭先仲等人,不等其他人开口,彭先仲忽然哈哈大笑:“蒋委员……要免了我们的钱,然后劝你们jiāo钱过关我彭先仲既然受大家之托,为大家声张,绝不干这昧心之事”
和他一起的几个商人里,有人面sè发白,可想出声反对,却被如cháo的人声淹没了。
“彭少爷是好人”
“蒋委员是骗子”
“官吏都是蛇鼠一窝的”
“不jiāo钱他们就是想把咱们年关的钱全掏光了”
群情jī愤,署馆大mén处,蒋赞脸sè铁青,目光几乎快能烧融了彭先仲的身影,他拦住了正咬牙切齿要冲上去的李卫,恨声道:“彭先仲,你这是要huò众闹事么?”
彭先仲被那目光灼得也是心中发虚,可眼角里忽然多出了一个熟悉身影,正是李肆,跟着段宏时在人群后方看着,正对他微微点头,彭先仲顿时心中沉定。
“huò言?那蒋委员就再把刚才对我们说的话重复一遍吧。”
彭先仲冷笑道,这蒋赞还真是会做事,把他们这些领头人拉进去笼络住,再借他们之手压制其他人,这就是瓦解之策。怪不得李肆要他先出头拉起这帮代表,换了其他人,不定就被蒋赞买了。
“换一批能话事的不要贪狡之辈”
蒋赞无视彭先仲的反问,这么向人群招呼道,可得来的却是一片呸声,这时候还会有谁相信其他人?
“本官好心一片,却不想……hún帐本官是奉朝廷之令来收关银本官是内务府的……”
蒋赞恼怒,终于有些失了耐xìng,可话说到这,就有一堆瓜果扔了过来,气得他一甩马蹄袖,径直进了署馆。
“闯关”
“烧了关mén”
人们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去关mén动手,彭先仲又站出来了,“大家冷静闯关是对抗朝廷这事可作不得大家以后还要作生意,还要讨生活,不要这么莽撞”
有湖南腔的商人接口喊道:“要相信朝廷一定会给咱们一个说法的”
正要朝江岸冲去的人群回头了,这话说得对,姑且不论闯关是罪,没拿到收讫的循环票,再到下一关可是**烦。
“可他们能有什么说法?”
不少人问。
“他们没说法,是因为咱们没个章程,要不咱们先商议出一个说法?”
彭先仲喊着。
“对对,咱们先把章程定好,再跟官老爷来商量”
“没错,这么多人,luàn七八糟的,总得有个章程。”
众人附和,彭先仲长出了一口气,事情终于能进展到这个阶段了,他赶紧掏出一叠纸,伸手招呼着人。
“这家伙……”
远处的李肆捂脸,这也太明显了吧,幸好没蒋赞的人看见,不然可就坐实了事前策划的罪名。
“此子可堪大用,这点xiǎo节没什么,提点一下就好。”
段宏时倒没在意,反而赞赏着彭先仲。
“怎么蹿出来那么一个姓彭的?”
署馆里,蒋赞皱着眉头恨声道。
“姓彭的是当地人,背后准是那李肆”
李卫念念不忘李肆,虽然毫无根据,却一语中的。
“别扯了李肆那种地头蛇,跟这些商人怎么可能勾结到一起?”
蒋赞干练,可眼光毕竟没那么透彻,李卫更是没那自觉,不再纠缠在李肆身上,就只问道:“那现在呢?”
蒋赞叹气:“就等李朱绶吧,有他这个台阶,把银子降降,平平那些人的心气,此事也只能如此了,另外……我还留着一手,多半人已在路上了。”
下午时分,李朱绶来了,带了二三百衙役练勇,招呼着刘兴纯一起护住署馆,然后进来见了蒋赞。
“蒋兄,这事……何至于此啊。”
李朱绶脸sè很不好看,税关怎么收钱他管不了,可浛洸聚起来几千号人,隐隐有变luàn的苗头,罪魁祸首就是这家伙。
“有什么章程,就jiāo代一下吧,本县也好处置。”
他是在问蒋赞要底线,虽然气恼,可大家毕竟都是为朝廷做事,眼下这事得尽快平息,他也必须当这蒋赞的下墙梯。
带了蒋赞的条件出mén,跟彭先仲一众代表碰头,拿到一份文书,李朱绶诧异不已,他下意识地转头四顾,正见着远处李肆和段宏时朝他微笑点头,顿时打了个哆嗦。
“准是这二位神仙搞出来的事,就不知道是福是祸……”
李朱绶犯着嘀咕,可想想该不会害了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带着这文书回了署馆。
“这是……什么意思?”
蒋赞翻看过文书,眉máo一直拧着没顺过来,他没搞明白。
“开革这批书吏没问题,本就要收拾他们,可税银查收由税关和他们商人一起议定的牙人负责,这是什么意思?”
李卫想也不想就断言:“有yīn谋”
李朱绶嗯咳了一声,对这大个头他可是很不感冒,讲了自己的理解:“许是他们不想让自己受书吏摆布,要让信得过的牙人一同查验估价定费。”
蒋赞哼了一声:“牙人在税关本是上不了台面的角sè,岂能跟朝廷吏员平起平坐,还像是作生意一般跟税关谈价?此事不可”
他下意识地就要否定,当然,以朝廷官员的本xìng,这文书上什么东西他都想否定。
李朱绶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朝廷历来都靠牙人运掌商事,广州洋行不就是牙人吗?税关牙人比比皆是,就是没纳入经制而已。有了牙人,运筹也能从容得多。”
蒋赞还是摇头,只答应处理书吏,李朱绶暗自咬牙,带着这个条件出去了。
“可惜我只是个闲官……我要是府道,甚至督抚,哪能容这些蚁民跟我开条件,哼”
李朱绶背影消失,蒋赞一拳头砸在书桌上,李卫也是深有同感,喘气不止。
没过一会,外面响起了呼喊声:“无牙人,不jiāo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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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李朱绶抱着脑袋奔了回来,冬帽上还挂着几片菜叶子,一脸的狼狈:“蒋兄,你再没说法,我可当不了这中人了。”
蒋赞老神在在:“事关朝廷脸面和税关经制,本委员……不会畏从暴民”
李朱绶脸sè涨红,狠狠一跺脚,拱手告辞。
“还真能扛呢,难道他看破了什么?”
李肆有些担心了。
“你搞那些道道,我都还没完全看明白,那蒋赞虽然颇有手段,可商事却不是行家,应该只为的是脸面。”
段宏时安慰着他。
“那……就只能撕破脸了。”
李肆很遗憾,朝前方跟在彭先仲身边的陶富打了个手势,陶富点头,再朝彭先仲嘀咕了一声,彭先仲又点头。
“出来说话”
原本还在等结果的人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又喊了起来,又把这几千人给带动了。
“这种裹挟之事,你是从何学来的?”
段宏时问,虽说这计划之前也是他参与制订的,可实际的cào作还得看李肆,他对李肆这熟捻的控制很是讶异。
“这……一梦三百年,什么都能学到。”
李肆敷衍道,心想前世他身为记者,这种闹腾他可看得多了,其中mén道再熟悉不过。
“不过……也很容易过火……”
话刚说完,有些已经饿得两眼发晕,满肚子戾气的船工就朝署馆里冲去,那二十来号据说是九mén提督的兵跋扈惯了,虽然还不至于动刀,动起拳脚来却凶狠无比,顿时将几个船工打得口鼻喷血。
“打死这些狗tuǐ子”
船工们终于怒了,几百号人涌上去,吓得那些兵也缩回了署馆。
“让我去剁了这些暴民”
署馆里,听着咚咚的砸mén声,李卫咆哮道,mén一开,吓得马上又跟着众人用背将mén顶住,他一个人再凶猛,怎么可能顶得住几百号人?
“别怕,他们也该到了。”
蒋赞依旧稳得住。
mén外李朱绶的衙役练勇,还有刘兴纯的巡丁都在阻拦,偶尔将几个要点火的,掏刀子的从人群里抓出来,其他动作就像是演戏。
喧闹正到高处,轰隆的马蹄声响起,大队人马从东面过来了。
“出去吧,我调的兵来了。”
蒋赞出了口气,眉目yīn冷地说着,这时候人群也惶惶而退,就见着一两百马队涌来,远处还有步兵队在急奔,至少不下四五百人。
“本官不想动武,只要你们如数纳银,刚才之事,本官不追究甚至……本官也准你们所请,将那些书吏尽数革办”
对着人cháo,蒋赞昂首高呼,满是事情就此了结的语气。
“那千总……”
见人cháo还没什么动静,蒋赞朝马上一个千总招手,想喊他带兵赶人。
“啊?什么?有贼匪临近?”
马上是张应,装模作样地听着手下人汇报,然后朝蒋赞拱手:“军情要紧,先告辞了”
哗啦啦……绿营兵来得快也去得快,只丢下一场烟尘,蒋赞的手还停在半空,整张脸已然青白一片。
“有贼匪?刘兴纯随本县剿匪”
李朱绶也喊出了声,衙役练勇巡丁什么的也呼啦啦撤走了。
“这些hún帐他们……他们也跟这些人是一伙的”
李卫气得两眼暴凸,蒋赞则是捂着xiōng口,好一阵才喘过气来。
“无牙人,不jiāo钱”
人cháo继续喊着,蒋赞绷起的肩头缓缓垮下。
“李肆”
猛然瞅见人群外,那李肆正一脸微笑,李卫牙齿咬得格嘣作响,遥遥伸出了手掌,一抓一握,像是恨不得将他嚼在嘴里。
“肯定是你搞的鬼我要当官当大官我一定要收拾掉你”
李卫在赌咒发誓,李肆则掏掏鼻孔,再回敬一根中指。
康熙五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后世学者都记得这个日子,并把它作为一个里程碑的时间点来记述。因为在这一天,一份《浛洸税关约定》的文件签署生效,这是华夏商业资本走向独立,并带动整个历史大势的最初源头,李肆作为倡导者和推动者,以胜利者之姿,压迫着满清官员签署了这份关约。
当然,这说法只是普罗大众所知的,实际的情况是,李肆从头到尾都没跟蒋赞碰过面说过话,什么关约,也不过是蒋赞在彭先仲拿出来的文书上盖了一个sī人印章。而那份文书,更和什么资本独立无关,内容仅仅只有两条,开革书吏,牙人代言。
后一条虽然只有四个字,却又是双方争论的焦点,但本着捞足银子的心思,蒋赞没有再坚持必须上报朝廷,由户部指定牙人的条款,而是由税关和商人双方认定,并且这也只是税关自身的事务,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粗看起来,这似乎跟之前没什么改变,但那些被开革的书吏却被向案头一声:“咱们换个东家”给留住,事情就有些变质了。
“这是资本独立的一xiǎo步,也是满清朝廷走向溃灭之路的一大步。”
李肆这么评价这份“关约”。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外循环手术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外循环手术
“这是一场手术,对满清朝廷来说,是一场无痛人流手术,而对我们来说,是搭起一个外循环的第一步。”
李肆的话铿锵有力,段宏时抚须作高深状,自动忽略“无痛人流”一类听不懂的词汇。
“还得感谢蒋赞这剂猛yào,如果来的是普通委员,咱们可以收买,可以威胁,却不能让商人在过关一事上一起发声,也没办法把原本的书吏一网打尽,收为己用。这样的关约,原本我还以为得在一两年后羽翼更丰时才能拿到,真没想到,哈哈……”
李肆很高兴,这可是一石三鸟的收成,而且还利在千秋。
“可银子真不够数,你还得填啊?”
段宏时有些担心,这份关约在正项之外,把蒋赞原本丢出的三万两杂派耗羡额度削减了一半,这只是太平关监督要的数目,而对蒋赞本人,彭先仲牵头成立的“关会”允诺说给他筹集一万两赔付,否则蒋赞怎么可能低头。
李肆摇头:“严格按照满清朝廷的钞关税则【1】来收,这些银子都能足数的,甚至咱们还有得赚。”
这是在李庄听涛楼顶层的密室,李肆对段宏时开始仔细解说。
“换在以前,钞关书吏握着权力,贪腐加派,工作粗放,能到税关监督和委员手里的要少一大截。”
他说到这,段宏时若有所悟,“这就跟前明对地方的控制一样?”
李肆点头:“没错,只要把书吏这一层从钞关剥离出来,不让他们握有官府的权力,而仅仅是查验估价定费的执行人,实收权握在第三方的手里,工作就能细致下去。实对实地查收,又少了贪腐,能收到的银子要多出很多,这就跟jīng耕细作一个道理。”
段宏时越想越觉得这一招深,而且很有些忌讳:“这就是把钞关之权握到了咱们自己手里啊,钞关只面对牙人的话,它另外的查禁之责怎么执行?朝廷会有什么反应?皇帝会有什么想法?”
老秀才问到了点子上,钞关不仅要收税,还要负责执行朝廷的禁榷之事,包括盐、铁、铜、硝石、茶、马匹等等,有时候更要承担缉捕和治盗的事。而且满清对这钞关的管理很是在意,自康熙而下,历代皇帝都喜欢差遣内务府包衣来当监督,一方面是恩宠奴才,让他们吃ròu,一方面是替皇帝办货敛财。而眼下李肆搞的这“浛洸模式”,是不是会招来朝堂瞩目?
钞关在清代的历史,李肆前世有过一番研究,他心里有底:“眼下这康熙一朝,各钞关上缴的税银大多都不足额,一方面是商流还不畅,一方面也是贪腐太重。朝廷经常会把亏欠的钞关jiāo给地方兼管,其实也就是让地方来补差额。而足额甚至溢盈的钞关都牢牢握在手里。所以只要喂饱钞关委员,就着勉强足额,每年缓缓增长的原则给钞关上供,就不会引起朝廷和皇帝太多注意。”
浛洸厂所在的连江,此时还不怎么起眼,毕竟只是通向湖南一省,而且路还有些偏。大多数商人是走北江进湖南,李肆推动的《浛洸关约》,目前看还不值得满清上层关心。
“至于查禁之责,如果钞关监督或者委员都不管实事,怎么应对,那都是我们说了算。”
这方面李肆可不担心,满清朝廷既然让钞关赚钱,就别想它又真成个有效力的执法机构,走sī什么的,即便是在统治更为严苛的雍正朝,也不要太活跃。
段宏时早前和李肆一起谋划了此事,但只负责评估官员反应和堵塞计划漏dòng,对李肆此为的根底还不是很清楚。他犹豫了好一阵,终于把那个自觉有些脸红的问题提了出来,“然则,于我们之事,有何裨益?”
李肆嘿嘿一笑,难得有教育老头的机会。
“老师,明面上的好处是,除了畅通商货之外,我们还能赚钱,有物流保障,很多不方便之事都会迎刃而解。”
这说的就是造反了,能将连江控制在李肆的手里,不仅能有稳定的湖南市场,硝石硫磺一类的战略物资也能方便地获得。
“这还只是枝节上的,老师,你可知为何我要分出内外两层牙人?”
蒋赞并不知道,那份文书上的“牙人”,只是一个接口,背后还潜藏着李肆méng养的一头异兽。浛洸钞关委员面对的牙人,只是“关会”派出的代言人,而关会之下,负责点收商税的是另一个受李肆控制的牙人组织,由它面对来往过关的商人。之前被钞关开革的书吏,就被收纳在这里面,只不过现在是在为商人们服务,而不再为朝廷服务。
蒋赞之所以勉强能认可这种实质是牙人主理的运作模式,不仅在于只能靠牙人协调商人,把眼前这年关难事解决了,还在于“关会”和牙人存在的前提是保证足额税银,至于后面是怎样的运作,在他看来,就跟原本书吏经手一样,没什么本质不同,反正他都很难chā手细务。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组织的方式不一样了,而新的组织方式会将朝廷对钞关的控制导向什么道路,不是一般人能看得出来的,蒋赞也包括在内。
“除了些许的便利,还有银钱外,为师确是想不明白。”
段宏时坦诚无知。
“这是在替那头猛兽打通血脉……”
李肆这话出口,段宏时chōu了口凉气。
“这还只是一个点,等广州、韶州两点再解决后,…就连成一个循环,这样商货就能在广东之地,有一圈独立于满清体制的外循环。而我们设在钞关的牙人,就是一道隔绝满清和我们的保护膜。在这个循环里,商货要以另一番方式,满清朝廷所不熟悉的方式运转。”
李肆将自己的谋划清晰说了出来,段宏时想了一会,提出了关键问题。
“但是我们怎么来主导这个循环?如果不能主导,又怎么利于我们的事业?”
李肆举起了两根指头。
“第一,这些隔绝的保护膜,就是xiǎoxiǎo的搅拌机,能将我们跟其他资本hún在一起。”
接着他皱眉。
“这第二,现在我还有些头疼,那就是得有一件东西,一件我们能主导的新东西,可以将资本带动起来,比如说一项能吸揽世人之财的货物,由它可以带动商人、工人和农民,一起卷到这循环里。但是……我目前还没有找到。”
其实李肆是有选择的,比如棉纺产业,但是原料目前分布太散,江南本身又是一个手工棉纺中心,他不是专业的经济学家,mō不透相互之间会有什么影响,所以还需要慎重考虑。如果不考虑带动工人农民的话,鸦片也是这样的货物,而这个选择……绝不在他的考虑之列。
“这可以慢慢来,先在这连江,将你说的什么保护膜的功用发挥出来,也算是试探,就像你说的……mō着石头过河一样。”
段宏时大致是理解了。
“翼鸣,你可听懂了?”
接着段宏时侧头来了这么一句,李肆呆住。
“哎呀……这是刻金透石的功夫,我这云雾一般的心,是没办法着力了。”
一个仙风道骨,白发白须的道人从屋子后面转出来,看来是在那偷听了好一阵了。
“听起来好像很是厉害,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造反之法,贫道真是大开眼界。”
老道士叽叽咕咕说着,李肆惊得指住他,“牛鼻子休走”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这是翼鸣道长,我的老友,别担心,他可是身上背了四十多年血案的通缉犯,说到造反,他可比我积极得多。”
段宏时淡淡地说着。
李肆这才松了口气,看来是段宏时从丹霞山带回来的货了?还真是老头找老头,不过这老道士……有什么用?
“贫道就懂修生养xìng,顺便琢磨天道……”
老道人唱了个喏。
“老段给了我一本书,说上面的天道是你悟出的,老道决计不信,可听刚才你说到拿捏朝廷钞关的手段,老道是不得不信了……”
他叹了口气,满是红光的脸上,还闪着疑huò。
“只是这样的法度,即便是历事颇深之人也难以明了,你是如何明白的?不要再假什么一梦三百年,我老道……一梦千年,也都没落下什么领悟。”
这是在问李肆如何懂得从朝廷手里分割出钞关的事了,对这问题,李肆还真难以回答,他总不成直接说,这其实是借鉴满清在一百多年后的遭遇吧?
从1861年起,满清的海关就一直由英国人赫德所带领的全球团队负责管理。之所以满清的海关jiāo给洋人管,就是因为满清自己管的话,贪污腐败得不成样子,而且还运转迟钝,费时误事。西方列强用大炮轰开了满清国mén,却还要面对这样一道朽烂商mén,所以bī迫着满清把海关经理权jiāo了出来。
眼下他在浛洸干的事,细节有所不同,可实质却是一样。赫德所管理的中国海关,在那个时代以廉洁高效著称于世,除了赫德自身的原因外,更大的原因莫过于他背后的老板包括了满清以及所有西方列强,这么多监督,他不得不廉洁,不得不高效。
 
; 现在他在浛洸厂所设的“关牙”,xìng质也与之类似,这可不是他拍脑袋想出来的。
“我这弟子,论庄老之道,连你的茶童都比不了,可论资本……也就是那钱上的天道,你给他提鞋都不配。”
段宏时夸着自己的弟子,也将李肆从这个难答的问题里解救出来。
“翼鸣道长对你的道很感兴趣,对你如何以这道救世更感兴趣,所以……他来了。”
段宏时毫不客气地提了要求,什么独居院子,上好供养,还要挑“伶俐端庄的shì童”,惹得李肆又看了一眼这老道士,暗自嘀咕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癖好。
“道长啊,我这里养人也要看价值的,不知道你有何价值呢?”
这老道士身上的气质真如浮云一般,李肆感觉跟他说话不必带任何掩饰。
“价值……就是用处吧?我老道的炼丹之术,看来也是废了,就只能跟着老段闲磕牙,替你鼓捣这个钱上的天道。”
老道士嘿嘿笑着,然后说出了差点让李肆晕倒的话。
“如果这还嫌不够,我那两儿一婿替你卖命,难道还凑不够我这老道的……价值?”
两儿一婿?
李肆脑海里瞬间就跳出来一个胖婆子的身影,不会吧?
“没错,我就是刘兴兆刘兴纯的父亲,还有顾希尹的岳父。”
看着李肆扭曲的面孔,这个“翼鸣道长”笑yínyín地说道。
这就是刘婆子的老公?
李肆实在难以将两人的身影凑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讲秩序守规矩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讲秩序守规矩
浛洸云水间酒楼,二楼临江雅间里,一桌人正一边吃喝,一边盯着喧嚣的江面。之前几乎堵塞了江面的船队消失大半,只有几列船队靠在木栅mén前,隐约能听到呼喝叫骂之声,状况正是剑拔弩张。
“正所谓,前人打狗,后人吃ròu,哈哈……”
一人畅快地笑着。
“之前还得浛洸厂上供,现在竟然可以省了。那个姓彭的倒是搏了一场,把蒋赞那样的狠人都压住,可胃口偏生太大,牵着一群xiǎo商人,就想找咱们收钱?做梦”
另一人弹着手指,神sè颇为不屑。
“听说那彭先仲背后是什么李半县,就是这英德的地头蛇,还是谨慎一些好。”
还有人皱眉说道,瞧他正轻敲桌面的指节间戴着一枚硕大出奇的戒指,其他人不经意间挥手,也能见到这东西,商道之人都该看得出,这是商号印子戒,在座的都是大商号的掌柜级人物。
“李半县,半县?那算个什么东西,半省都不怕先不说我chūn晖行的东家可是内务府的爷儿,诸位身后不是部堂就是督抚,再往上攀,阿哥们都能说上话,他算哪根葱?是吧,韩掌柜?”
那不屑之人问着敲桌之人,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声赞同。
“陈掌柜,咱们是做生意,不是拼刀枪,东家可不喜咱们太出格。江南的张元隆是什么下场,你们也看见了。背后的噶礼可是两江总督,万岁爷的nǎi兄弟张伯行说杀就杀了,噶礼还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连万岁爷都护不住。国局面前,谁大谁xiǎo可没个准。”
那韩掌柜面带忧sè说着,听江面喧嚣声越来越大,他又补了一句:“还是照着之前的规矩,送上一份过江钱吧。”
“怎么也不能让那姓彭的土商人骑在咱们身上……”
那陈掌柜却是不为所动。
“不是那彭先仲,此事该是李半县一手谋划的,这李半县……不简单。”
另一个人出了声,众人都看过去,拱手称于掌柜,请他再说下去。
“我在湖南已有耳闻,这浛洸之势,并非此前那彭先仲一时而就,而是有渊源的。半年前,英德杨chūn作luàn,杀了这里的委员和不少书吏,之后就是那个叫李肆的弱冠少年,挟着黑白两道的势头,将这里的书吏压住,帮着彭家往湖南销他的琉璃货。那段时间书吏巡役们特别老实,咱们还沾了他的光。”
于掌柜悠悠说道,像是品酒一般地在品着人。
“蒋赞一来,这李肆就缩了回去,原本还以为他真是避蒋赞锋芒,却没想到,书吏受压半年,再被蒋赞bī迫,jī得在过江商众身上下足了功夫,才闹出了千人冲关的祸事。接着彭先仲跳了出来,拿出一份条款详尽的关会章程,纠合商众压服了蒋赞,这里面的关节,一想即通。”
于掌柜目光闪烁,沉声道:“这分明是那李肆以退为进,推压造势所为你们可千万不能xiǎo视了他此人年纪虽轻,所求却……”
话没说完,远处江面上陡然响起蓬蓬爆响,扭头看去,正见几团青烟从一艘大沙船上冉冉升起。
“求什么也得看鸟枪答不答应帮我护船的可是湖南抚标的兵要不是官船忙不过来,怎么也不得在这浛洸xiǎo关被人拦住。”
陈掌柜舒了口气,朝着大家挥手:“来来,吃咱们的估mō着船要过了,这些广东蛮子,难不成还敢作luàn?”
其他掌柜都笑着动起了手,那韩掌柜和于掌柜对视一眼,微微耸肩,却也没再当大事,正要举筷,一人忽然出现在这雅间mén外。
“诸位好兴致啊,我彭先仲可是来晚了。”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风度儒雅,不像是个商人,他这一报名,在场十多位掌柜都楞了一下。
“彭家的,你可是来求汤yào费么?别担心,死伤抚恤,都算我的,开下单子来,以后可要瞧清楚我chūn晖堂的旗号喽,我船上的兵爷脾气真有些不好。”
陈掌柜很大气地开口,其他人都看了过来,韩于二位还饶有意味地看着彭先仲,等着这个在连江声名鹊起的新秀如何应对。
“chūn晖堂的陈掌柜?哎呀……就是为这事来的,可得赶紧让你船上的人停手,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彭先仲语气仓皇,脸sè却没变,很有些怪异。
“开mén就停手,这道理xiǎo儿都该知道,要怕你纠合的那些人出事,就手脚利索点。”
陈掌柜冷笑出声。
“出事?当然了,你的人再不停手,可真要出事了。”
彭先仲叹气摇头,身后跟着的一人消失了。
他这话味道不对,掌柜们正在品,却听一阵蓬蓬排枪声响起,竟是十多响汇成了一响,顿时惊飞了一江的水鸟。
“这些兔崽子,怎么带了这么多鸟枪出来……”
那陈掌柜一边唠叨一边扭头,却正好撞上又一阵排枪,白烟自江边升腾而起,拉成了长长一线。
不但陈掌柜呆住,其他掌柜也都瞪圆了眼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幕景象。
“唉……果然出事了……”
彭先仲的唉叹声从众人背后幽幽传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却是一声如雷的轰鸣炸响,一条水柱在江中哗啦腾升,似乎那江水也浇到了雅间里,掌柜们的身子全都僵住。
“这……这是……”
好一阵,陈掌柜才哆嗦着开了口。
“这是警告,下一炮可就要直接轰船了。”
比彭先仲还年轻的嗓音伴着噔噔铁钉踏地声响起,彭先仲退让一侧,将一人身影现了出来。十八九岁年纪,眉清目秀,可沉凝目光却不似弱冠之年,带着一种难以捉mō的深沉。他扫视着众人,一股既柔和又窒重的奇妙威压也跟着弥散而出。
“李半……”
“李肆?”
那韩于二掌柜放轻了气息同声问道。
“你就是李半县?你可知这……这是造反”
陈掌柜眨巴着眼睛清醒过来,眼前这李肆,居然敢对着他的船开枪开炮?
“我李肆只是浛洸刘巡检手下的一名xiǎo兵,来这是向……哦,陈掌柜通告。”
李肆扯着再虚伪不过的身份,由彭先仲附耳说了这人来历,再看向那个陈掌柜。
“你的船载运禁械,阻差抗税,从现在起,人船都要扣下,刚才鸟枪伤人,更是重罪你就赶在入监前写好最后的家书吧”
李肆的沉喝,让那陈掌柜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定下心神。
“别……别跟我扯这官面文章,我船上有兵有枪,这可是历来的规矩”
规矩二字出口,李肆嘿嘿笑了。
“你要说规矩?这里是英德我李肆说的话,就是规矩”
不必再纠缠什么船什么兵什么背景,掌柜们面面相觑,都明白这“规矩”,就是江湖规矩。
现在李肆掌了这浛洸厂,那就是拦江恶霸,谁他都要啃一口ròu下来。掌柜们身后东家里的确有皇商和官商,可他们掌柜若是连这点xiǎo事都摆不平,需要动用上层的关系,也就没什么存在的价值了。再说上层是不是真有心为这点xiǎo事出手,事情还得两说。
“陈掌柜……势头变了,大家平心静气坐下来谈嘛。”
韩掌柜劝起了脖子还硬着的陈掌柜。
“是啊,万事好商量,天高皇帝远的,大家出外作生意,讲的都是和气,讨的都是人情。”
于掌柜把陆路行镖的话都拿了出来。
有韩于两个掌柜妥协,其他掌柜也都摆出了笑脸,那陈掌柜只得咬牙忍下了这口气。
“非要放炮才知道这里变了天?真是làng费我时间”
李肆没好气地训了一声,转头对彭先仲说了声都jiāo给你了,径直噔噔离开,丢下一屋子掌柜无言以对。
“还是商人好,懂得权衡厉害,核算利润,虽说是骑墙派,可是我喜欢。”
李肆一边下楼一边舒气,之前他跟段宏时说到这“浛洸模式”时,其实还漏了一点缺陷,那就是他把保护膜支起来了,却还有商人循着逐利天xìng,不愿被这层膜遮住,比如说皇商和官商。
之前即便是皇商和官商,因为这关是朝廷甚至皇帝的税关,他们还是得多少jiāo点税钱,打点一番,只是不会被书吏巡役盘剥得太紧而已。现在
李肆割开了税关和朝廷,他们就想借着这风头完全避税,这结果可是李肆不想看到的。
不把这些家伙拉进来,自己的外循环就不是个封闭体系,也就转不起来。在他没能找出搅动资本的秘密武器前,就只能以黑道手段来确立他的秩序,否则他隔离出来的外循环依旧四面通风,而这些大商号背后的资本,更是要搅动的目标,可不能放过。
所以当李肆得知有官商不愿加入彭先仲的关会,也不愿jiāo关税的时候,就直接带着司卫扛着炮过来了。浛洸汛的汛守是张应安排的心腹,加上刘兴纯的巡检司。练勇、巡丁,还是汛兵,只要数目不太惹眼,他的司卫要变什么身份就是什么。眼下是套了汛兵的号衣,用上枪炮一点也不犯忌讳。
现在这些大商号的随船掌柜们要跟他讲江湖规矩,这正中他的下怀,他可不就是个超级版路霸么,想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不过他要的不是钱,而是秩序,属于他李肆的秩序。
“别慌,若是他狮子大开口,正好给咱们报上去收拾他的机会。”
韩掌柜安慰着陈掌柜。
“若是价钱公道,也不必多惹事端,这种地头蛇发起狠来,东家虽然有办法应付,却要苦了咱们这些经手人。”
于掌柜也带着大家定下了底线,陈掌柜无言低头,他毕竟是做生意,不是拼码头。
“说吧,你们是什么规矩?”
韩掌柜成了出头人,跟彭先仲当场谈起了价码。
“规矩……就在这。”
彭先仲微笑着举手展开两本册子,《浛洸税则》、《浛洸关会约书》。
“签了这约书,咱们就按朝廷的细则办,没有关派,没有陋规,这……”
彭先仲满意地瞧着掌柜们惊疑和怔忪的脸sè,按朝廷的税则只收正税,他们要jiāo的银子其实不多,甚至可能比以前通关的打点钱还少。这就叫打一巴掌再给甜枣,要先把甜枣递上去,这些家伙可不会稀罕。
“这就是我们的规矩,对的,你、你们,再加上我,我们大家的规矩。”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靠的还是拳头硬
第一百一十九章 靠的还是拳头硬
钞关是mén,资本是狗,李肆现阶段的发展战略是关mén训狗。要训出能听话,至少是不会咬到自己的狗,那就得一手提ròu,一手提棍,而且棍子还得硬,能把狗揍痛。现在还摆不出国家机器,没办法给资本戴上项圈,套上鞍蹬,就只能靠棍子来训。
现在钞关拿到手,李肆感觉手里的棍子有点像泡沫bāng,硬度不足了,刚才还是调动了于汉翼守李庄的一哨司卫,刘兴纯手下那些巡丁和刚收纳的钞关巡役可顶不上大用。
李肆目前在“军”这一面的力量有些hún杂,能真正依靠的就只有司卫,司卫全是经历了歃血誓盟和淘金“试炼”的心腹,总共有四百多人。一半是老凤田村人,一半是从刘村和流民里挑出来的,都按照纯粹火枪兵标准训练。以当地练勇目、哨、翼的编制遮掩,十人为一目,四目为一哨,四哨为一翼,目前是一营三翼的规模。【1】
现在只是守备任务就让司卫有些摊不开,李庄河对岸的研发部mén,也就是将作部,需要司卫守备。山上的金矿需要人守卫,还要安排巡山队遮蔽jī冠山,李庄从外面的塘口一直到内堡也要司卫巡守,能一直处于训练状态的司卫不到一半。
除开司卫,还勉强算自己人的是庄丁,由那些愿意chōu出时间来赚津贴的李庄人组成,大多是农庄的雇工。他们负责李庄外围和青田集的警戒,这些人没办法派出去办事,也没必要作什么专业训练。
司卫庄丁之外,就是刘兴纯所领的浛洸巡检司巡丁,还有新收到的那些钞关巡役,这些人撑场面可以,办正事没指望。
而李朱绶那边的衙役,附近汛塘的绿营兵,乃至张应和周宁手下的营兵都是外人,xiǎo麻烦可以支应一下,大难临头时,说不定他们还是抓捕李肆的急先锋。
“是不是该招一些矿场上的矿工了?”
李肆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黑矿场里那些老实矿工,可接着他就皱眉,现在要扩军的话,一方面动静太大,毕竟手下的“武装力量”凑起来足有千人之众,另一方面……银子周转不开了,手下那四百多司卫,每月要huā五千多两银子,管总账的田大由每次见他都要唠叨。
对了……田叔那身体吃得消吗?
李肆开始走神,一个胡子拉渣的大叔形象在脑海里晃悠,左手酒瓶,右手妹子,一边埋头研究膛线,一边还能管着青田公司的总账,半年前那个田大由,跟如今的田大由几乎已是两个人,总觉得他是在各个方面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到底该在哪个方面给他减负呢……
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才将李肆飘入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定睛一看,是张应。
“孟奎出现了”
张应说起那名字,李肆楞了好一阵才想起,杨chūn的副手?
“带着几百号残匪劫了县北几个村子,正在大山里转悠,不定会朝南边来。”
之前蒋赞用户部关防调了张应的兵,可张应带队应了个卯就跑了,也不全然是放蒋赞鸽子,而是真有匪情。
“这么说……是要我出动了?”
李肆眉máo忽皱忽展,县里的练勇是他实际掌握着,要剿匪没他不成,这是坏事,可又是好事。
“李朱绶和周宁都是这意思,四哥儿,可得把我带上。”
张应一脸雀跃,说这话脸上也没一点忸怩,他是千总,按道理就算是练总,也得跟在他屁股后面干事,现在却颠倒过来了,可他和李肆之间一直就是这样的关系。
“这次我可不当冤大头了,必须得去邀捐”
李肆握拳恨声说着,表情和语气像极了土匪,这就是好事,借着练勇出动,找县里富人搜刮点过年钱可是名正言顺。
对了,孟奎……如果他能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还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心情。
回李庄开始作准备,忙碌到半夜,正要睡觉,内堡忽然起了喧闹,隐约还听到于汉翼的叫声:“抓住了”
出去一看,几张大网层层盖下,一个人套在里面正死命挣扎着。
“看你还怎么动弹”
于汉翼握着三棱短剑,一边恨声说着一边朝那家伙走去,前几天那个大个子李卫闯进内堡,几十号人都没把人留住,负责内堡守卫的于汉翼很受打击,琢磨出了一套联网捕贼法,今晚好像是将功补过了。
可也只是好像……于汉翼刚刚靠近,就听一声怒吼,网里的人骤然跳起,寒光骤现,绳网顿时被剖开,接着一柄短刀就直奔于汉翼面mén而去。
铛的一声,于汉翼反应快,手中短剑挡住了对方的短刀,可结果是短剑冲天,人倒栽而回。他摔在地上,嘴里却还没停:“勾镰”
十多杆加了长柄的镰刀就朝那人身上脚下招呼去,却见那人腾跃旋跳,脚踢刀劈,溅点火星,楞是没让一柄镰刀近身,身手不是一般的矫健。
李肆看得暗暗chōu气,又是个江湖高手?看这架势,李卫都远不如他。
哗啦啦脚步声不止,越来越多人涌了出来,那人见势不妙,合身一冲,像是又要学之前那李卫翻墙而遁。于汉翼招呼着人赶紧阻截前路,人群这一晃动,那人踹倒几人,居然返身径直朝李肆奔过来。
好决断……
李肆心中暗叫,身边司卫将自己围得紧紧的,可不是再明显不过的目标么,不过……真以为自己是好捏的软柿子?
双手正要朝腰间握下,贴身护卫盘石yù这时候才赶到,这瑶家少年正恼怒自己失职,挥着直刀怪叫着扑了上去,刀锋嘶嘶作响,兜头劈得那人也是脚下一停。
盘石y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接着他就步于汉翼后尘,结结实实摔出去两三丈远。可那人却再没办法前进一步,被盘石yù这一挡,十多柄长矛上下指住了他,将他围在圈中。
呼哧呼哧的粗浊喘息响起,然后那人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凄声道:“死前让我见见我那两个儿子”
这是……孟奎?
没等李肆领兵出征,残匪首领孟奎就落在了他手里。
“先关起来”
李肆只觉啼笑皆非,你送上mén来了,我的银子怎么办?
“庄牢里还有两人……”
于汉翼这话出口,李肆无奈地拍拍脑袋,庄子设有sī牢,可地方不大,这会里面正塞着两人呢。他居然连广州安合堂那对商业间谍都忘了,之前说等两天才见,现在已经过了四五天。
不过既然都关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再多几天,就让他们在牢里过年吧。
让于汉翼另找地方关押安家人,把这个孟奎押进庄子的地牢好生看管,李肆只觉有些后怕。先是李卫,再是孟奎,身手一个比一个好,虽然这个世界该没有什么绝世高手的存在,可保不住有专业刺客那种角sè。自己就算有短铳防身,对上江湖人物,却还是防不胜防。
“总司,我没用……”
蓝石yù算是身边人里稍懂技击的了,一手直刀术像模像样,可现在看来也只是个架子货,更不用说于汉翼这些司卫,就没受过真正的技击训练。
“好啦,你年纪还xiǎo,怎么能跟这种人比?”
李肆嘴里安慰着他,心里却在叹气,盘算着是不是过完年节,就去请专业武师来补上这一课?说起来,自己手上这棍子不仅越来越发泡,挥棍子的手法也还粗糙得很,没办法搞jīng细cào作,那些随随便便就训出了特级警卫特级刺客的前辈,可真是让他yàn羡不已,谁让自己不是特种兵呢。
“我要学武以后随身保护四哥哥”
关蒄又来了jīng神,瞧她瞪眼抿嘴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认真的。
“得了,你要像盘石yù那样跟着我到处跑,那就是个专业人质。”
李肆很干脆地抹杀了关蒄的这个梦想,xiǎo姑娘不乐意了,撅嘴挪开了身子,不再给李肆暖被窝,却又被李肆一把搂了过来。
“傻丫头,这辈子是我保护你。”
听着李肆的话,关蒄像xiǎo猫似的嗯了一声,紧紧缩在李肆怀里,心里想着,姐姐不在了,爹娘很伤心,四哥哥也很不开心,所以我一定要好好的,让爹娘和四哥哥都开心……
年关将近,所有人都在想着亲人想着家,包括李庄里那个孟奎,还有安六安威这一对广州安合堂的倒霉鬼。
山风呼啸,另一间屋子里,两个少年低声细语,也在谈着亲人。
“快要过年了啊,不知道爹爹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还活着。”
“能去问问李总司吗?觉着他还是好人。”
“可一直把咱们关在山上淘金子,现在见到金子都快吐了,李总司是要咱们淘一辈子吗?”
“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的,吃得饱穿得暖,还让咱们跟着司卫一起念书学
字训练,这半年我都长胖了好多,爹爹要见到我们,准会认不出来的。”
“可还是想爹爹啊……”
“明天问问司卫长吧,好像该是吴司卫长换班了。”
“嗯,他好说话些,贾司卫长yīn沉沉的,见着就吓人。”
更西之外的一间破庙,就着火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看去,远处的山影朦胧如墨。庙里一男一nv,看年纪像是父nv二人,也在谈着年节和亲人。
“爹爹,这条路真没错?”
“没错的,三娘。十多年前我就走过,那时候还有贼匪,可现在是没了,只听说有座麻疯院。”
“麻疯院?那还能走?”
“咱们靠着山脊走就好,过了这就能到一条河,那河来往人不少,搭船到连江就快了。眼下就要到年关,年头赶不到,至少得赶上年尾吧。
“就不知道离家这么多年,家里人都是不是还好,俦哥……长成什么样子了?”
第一百二十章 说美女,美女就到
第一百二十章 说美nv,美nv就到
“老爷子收了个闺nv,十四岁的湘妹,肤如凝脂身似摇柳,还没缠足,四哥儿,你怎么想?名份都无所谓,生的儿子能进你家族谱就行。”
把那一伙皇商官商的掌柜也拉进了关会,浛洸税关牢牢在手,彭先仲志得意满,跟李肆说话的心气也高了一截,又扯出了这事。
“你少说了个又字。”
李肆无聊地打着哈欠,彭家这半年里,跟他提了不下十次联姻的事,人选从最初的温良贤淑,变成了现在的原生**,显然是比照受他宠溺的关蒄,以为他就好这口。
商人本是逐利动物,对联姻这种事该不在意才对,奈何这是商业资本受打压的时代,他们不得不沿袭着官僚权贵的取暖方式,用联姻来相互抱团。之前还可以说是习惯使然,现在李肆拿到了浛洸厂,带着彭家冲破了一道天堑,估计彭家那老爷子把自己倒贴过来的心都有了。
李肆不是圣人,最初穿越而来,脑子里都还蹦过姐妹同收的念头,有人送妹子上mén,那是好事。可他对左拥右抱也不是完全没有心结,至少不能让自己的chuáng也变成jiāo易所,彭家送妹子就收,以后其他家送收不收?难不成他还真要驱策后-宫军团来造反?
“真有那个心,找能贴心照顾人的,安排着跟我那田叔会会,别太落痕迹。”
李肆把话头扯到了田大由身上。
“唉,可惜我是没嫡妹,不然四哥儿怎么也得收下,放在身边伺候起居也行啊。”
彭先仲不敢再劝说,嘴上哀叹一句,心里却在琢磨,彭家能跟田大由结亲,也算是有所收获吧。
“别琢磨那些事了,过了年就上山去吧。”
李肆悠悠开口,彭先仲楞了一下,接着就满脸红晕,好像他就是那湘妹,正要被李肆迎进mén一般。
他的确是被李肆迎进了mén,这话是在说,让他也去接受“淘金试炼”,从而拿到金股。半年来周边人也隐约知道了青田公司金股的存在,这可是李肆的核心班底。和联姻相比,彭家能有人拿到金股,双方的关系更为牢固。只是李肆之前顾虑彭家是纯粹的外人,不敢太冒险,而现在,彭先仲靠着浛洸税关的行动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忠诚,李肆也必须要回报给他信任。
“只是从那之后,你跟彭家就不再是浑然一体,这点可得心里有数。”
李肆提点了一句,彭先仲不迭地点头,他当然明白,在那之后,他就不可能再为彭家全心谋福利,而是得效忠李肆这个东主。而他自己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将彭家跟李肆牢牢绑在一起。
这会两人正在吃早饭,关蒄端着窝头豆浆,径直坐到了李肆身边,一边吃一边打量彭先仲,那清澈深幽的大眼睛盯得彭先仲心底渐渐发máo,脑袋越埋越低。关蒄上桌的时候,他就觉着不自在了。这会更是不敢跟未来的xiǎo主婆对视。
“彭大哥也是四哥哥的人了?嗯,那我可以做能力评估了。”
关蒄盯够了,来了这么一句,彭先仲咳咳噎住,李肆的豆浆也差点冲进鼻孔里,什么叫我的人呢?还有那个什么能力评估……
正要问她,一声飘渺的号角声响起,隐约是从李庄西面传来,李肆眉头一下拧弯了。这一声还没消散,更为急促的一声再响起,李肆霍然起身。
“盘石yù,备马”
李肆急声唤着,号角连响,是山上出事的警告。
jī冠山深处山道里,人影纷舞,木铁jiāo击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一声脆亮清叱,或者是哀声惨叫。
靠得近了,就见十多斗笠短装人挥着短剑木棍长矛,跟一个水蓝身影来往jiāo错,拼斗不止,在那身影后方,还有三头骡子挡住另一个身影,正扶腰róutuǐ,像是受了伤。
水蓝身影如蝶影蹁跹,手中的红缨长枪更似灵蛇一般飘舞,将那些呆滞笨拙的攻击一一化解,还有余裕把枪头送到敌人的xiōng腹,势胜闪电,让对方防不胜防,不时有人跌出战团。瞧那身影长tuǐ柳腰,舞动时甩起如瀑黑发,竟然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nv,这十多人就被这一个少nv一杆红缨枪杀得难以招架。
“三娘,莫下杀手人家手里也有分寸”
在她背后那人急声叫着,看来不是这人动弹不得,那十多人还根本拦不下这个少nv。
山道远处又冲出来一队人影,那少nv咬牙怒声道:“有什么分寸就是想要活擒我们这些贼匪真是无耻”
那队人片刻间冲近,领头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他一现身,其他人都唤着“吴司卫长”
“是个nv人?”
那像是头目的少年皱眉。
“机会”
少nv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偏开了,身影猛旋,红缨枪呼地就奔那少年头目咽喉而去,眼见旁人难以阻拦,这擒贼先擒王之计就要得逞,那少年来不及拔剑举枪,却是沉喝一声,悍然将两手高举,要用手掌挡住那红缨枪。
噗……蓬……
枪头如蛇信,微微转了个角度,戳在那少年的xiōng口,枪杆一弹,少年整个人都被震得倒摔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一阵才停下,眼见没了动静。
“她杀了崖哥”
“给司卫长报仇”
二三十柄长矛哗啦啦聚起,就朝着那少nv如枪林一般压去,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红缨枪如龙入密林,顿时将枪林搅散,可那少nv也是一声闷哼,肩头tuǐ上多了几道伤口,双方又成了对峙之势。
“别bī我下杀手”
少nv发丝垂落,白yù面容清晰展lù在众人眼前,见她不过十七八岁,丹凤眼横bō,柳叶眉挑怒,整个人充盈着一股摄人英气,震得正要bī上来的众人都止了步。
正以为摄住了对方,少nv朝后方的骡子退去,想是要带着人退走。却见人群分开,一个差不多和她同龄的弱冠少年站了出来,也不搭话,举起一手,咔嗒一声轻响,就着再是轰的一声如雷爆鸣,白烟升腾,也将这少nv的神智搅成一团mí糊,整个人僵立当场,连那扑满半身的腥热都无半分感觉。
“我恨江湖高手……”
李肆将左手的短铳chā回腰间,枪声余韵里还带着骡子那一声凄厉的惨嘶,硝烟也被猩红血浆拖着细碎骨ròu割得hún沌一片。
“去看看吴崖的情况。”
挥开烟雾,李肆沉声吩咐道,他接到警报就飞马而来,正见这位高手杀得他的巡山队七零八落,吴崖更是生死不知。
右手平举另一只短铳,李肆瞄向那少nv的头颅,那张表情还凝固在魂飞魄散状态的俏脸顿时入目,一半如莹yù,一半染满猩红,还沾着骡子的碎骨残ròu,看起来很有些摄人心魄。
李肆暗自叹气,枪口下移,指住了少nvxiōng口。他终究不舍毁灭这样的美丽,还是让她带着完整的面目走吧,如果……
“只是晕过去了,还断了一两根肋骨。”
司卫们都接受过蔡郎中的基本训练,能大致mō清伤势。
“其他人呢?”
“都没大碍,我们没下重手,只想着把他们抓起来,她也……”
听到这,李肆心头大定,枪口又指向了少nv的脑袋。
“你……你……”
少nv终于回过神来,嘴chún已然没了血sè,挤了半天吐不出完整的话,身子还在打着哆嗦。这一枪将她身后一头骡子的脑袋轰得如豆腐渣一般飞散,即便功夫再高,也被这威势给吓得难以自控。
“丢掉武器,跪下。”
李肆沉声下令,见自己的脑袋也被那骇人的武器指住,那少nv手里的红缨枪哆哆抖着,细长凤目也在急速眨动,手臂肌ròu竟是被吓得痉挛,没办法自如行动。
“三娘别违逆大王的话”
身后的中年人先喘过气来,惶然呼喊着。
少nvxiōng脯剧烈起伏,这时候才有了呼吸,红缨枪脱手落地,可她下巴却仰了起来,不愿跟李肆对视,更不想听从他那“跪下”的命令。
“我说……跪下……”
李肆眼睛也不眨地重复道,咔嗒一声,手里短铳的保险也打开了,这声音惊得少nv整个人都跳了一下,终于能跟李肆目光相接。
短暂的沉默,目光转瞬来往,就像是杀伐过了一场。少nv眼瞳盈盈生bō,她咬着牙,硬着腰,双膝嘭地硬生生砸下地面,终于跪了下来。
“两手抱头……”
李肆一点也不敢大意,就在三四米外指住她下着命令。这jī冠山是他的绝密之地,山上不仅有金矿,将作部的那
些研发课题,例如高纯度新配比火yào,线膛枪管,也都放在了jī冠山深处,绝不能让外人撞见。
原本有麻风院的掩护,半年来都无人靠近,可本着保险起见,李肆依旧安排了巡山队,充当又一层遮掩。这会却冲出来这么一个江湖高手,几十号人都拦不住她,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莫非是安家又派来的间谍?或者是浛洸那面,比如说蒋赞找来查他底细的探子?
不管是哪种可能,他都没可能还对这少nv笑颜相对,关系到他和无数人的身家根底,别说是一个陌生少nv,就算是林妹妹他都下得了辣手。
少nv缓缓举手抱头,可脖子却还直直硬着,眼里更是不甘,眼角bō光已经溢满,正化作晶莹泪珠,大颗大颗地滑落脸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上掉下个严妹妹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上掉下个严妹妹
双手双脚在背后捆住,嘴里塞了破布,头发还挽成一圈绑在棍子上,像是四蹄掼捆的猪一般,少nv和那中年人就被这么抬上了山,两人都是面sè灰败,两眼紧闭,只当自己是遇到了彪悍山贼。
jī冠山的地形早已被李肆mō得透熟,以后山金矿和后山谷地的秘密研发基地为核心,外圈设了好几处巡山队的营地,当作是最后一道遮掩屏障。
“什么人?从哪里来?为何要走这里?”
将两人押入一处营地的简陋牢房,李肆作了预审。
“xiǎo人严敬,这是xiǎo人闺nv严三娘,我们是抄近路回福建老家过年,却不想冒犯了大王的地盘,还求大王大发慈悲,饶我们父nv一命,身上那些银货,就孝敬给大王作年节用。”
那中年人该是走过远路的,说话还算俐落,可语气却带着一丝无力,像是已料到了未来的凄惨命运,那些银货算什么,他nv儿才是真正的珍宝。
严?三娘?
隐约有什么东西从李肆脑子里滑过去,可他正是满心纠结,没顾得上去仔细抓住。
算上这两个人,现在他手里就有三拨五个囚犯了吧,怎么大过年的,一个个都安生不住呢。
放走这两人是不可能的,杀……虽说就是一句话,可也下不了那个决心,他们的行李已经被搜检过了,口音也确实是福建人,看样子还真是过路的。
再说这少nv……手上真有一番功夫,一根红缨枪在手,二三十人都不是对手,如果……
李肆看着那少nv,两眼晶晶发亮,之前还想着去找武师,这可不是个现成的么?论身手,李卫算是武力70,孟奎能有80,这少nv估mō能有90!嗯,看来得好好想想,怎么把她给yòu拐过来。
死死盯着少nv,两眼发飘,面带微笑,李肆浑然不觉自己这面目,就是个垂涎yù滴的sè中恶鬼。那严敬吓得蹭着身子,赶紧挡住了自己nv儿。
“把男的押到另一个屋,nv的留这里。”
李肆转身吩咐着。
“三娘!真到那时,你……你咬舌吧!”
眼见两人过来,就要将自己拖走,父亲泪水滑落,凄声低低对nv儿这么说着。
“不!我死,也要咬下他一块ròu再死!”
少nv已然咬破樱chún,神sè却已经平静下来。
片刻后,屋子里只剩三人,双手双tuǐ依旧被倒绑着的少nv,李肆,还有盘石yù。
“嗯咳,那个……严姑娘,身手不错啊,哪里学的?”
李肆摆出了一幅和善面目,看在少nv眼里更觉可憎,只冷冷哼了一声,扭头再不理他。
“可就算再厉害,也架不住人多,更挡不住枪弹,你一个xiǎoxiǎonv子,学到这身本事,又有什么用处?”
李肆又转到jī将频道,这下有了起sè。
“学武就是为了铲除你这样的恶徒贼人!还老天一个朗朗乾坤!”
少nv脆声呼喝着,回头盯住李肆那表情,真似要将他啖ròu饮血一般。
“朗朗乾坤啊……”
李肆收起了轻浮的表情。
“莫非老天的朗朗乾坤,就被我这样的贼匪给遮住了?”
这一问,似乎问到了少nv的什么心事,她脸sè也yīn郁下来。
“都是贼匪!天下遍地贼匪,官府是大的,你们是xiǎo的,都是一路货sè!”
接着少nv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让李肆几乎要拍手赞叹的话,同志啊!
“那学这本事更没用了。”
李肆把话题拉了回来,现在还不是深入的时候。
“怎的没用!?就算是一只蝼蚁,也不会坐等人欺!”
少nv愤懑地喊了起来。
“我可是人!有手有脚有嘴巴有眼睛!不管是官府还是你欺上了我,没了刀枪,我总还有手脚!绑住我手脚,我用嘴咬!塞住我嘴,我也要看清你是怎么欺我!下到地府,就连孟婆汤都洗不掉我见的!来世我再来报这一切!”
听着少nv的恨声言语,李肆心也渐渐沉了下去,这妹子,多半也是遭了什么苦难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还没干什么呢,怎么就像是在作复仇陈词呢?
“好啦好啦,我只是问问你这本事是怎么学来的,有没有意思留在我这当教头,没别的意思。”
再没了“调戏”这少nv的心思,李肆伸手过去,就想解开她膝间的绳结,让她能坐得舒服些,这样两人能平心静气谈谈。
“这还叫没别的意思?”
见着李肆的手伸了过来,地方也很是忌讳,少nv咬牙冷笑。
接着发生的事情,让李肆脑子如遭雷击。
手刚伸过去,少nv两膝一并,李肆只觉一把大号老虎钳合拢,整个人顿时呆了。
痛还是其次,这一夹,终于让他抓住了之前从脑子里滑过的东西。
这个叫严三娘的少nv,莫非就是……而这一膝夹的功夫,莫非就是……
手下意识地一chōu,自然是没chōu动,却让少nv借着这一chōu之力,整个人腾跃而起。少nv张嘴,嘴里那编贝细齿像是两排刀锋,直奔李肆的脖子咬下,还没触ròu,李肆就觉自己的颈椎都在发寒。
该是她没错了,手脚都被绑得死死的,这样还能伤人。
飘渺意识猛然炸裂,李肆一身暴汗,真可能要被她咬死的!
李肆偏下脑袋,就想护住自己脖颈,蓬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两人同声哀叫,一边的盘石yù就傻傻地看着两人摔成一堆,不知道自己能干点什么。
两人刚才是面对面来了个亲密接触,李肆看向已然涕泪纵横,俏脸也拧得扭曲的少nv,自己也捂着嘴,就mímí糊糊地念叨着一个名字。
严咏chūn……
严三娘,就是严咏chūn。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huā名?”
少nv满嘴牙崩得快松散,而李肆这话又将她惊住了。
“我当然知道,还知道你这一夹,就叫二字钳羊马……”
李肆发着浓重的鼻音说着,心里还有话没出口……我更知道,后世你的传人满天下,你的咏chūn拳也被他们发扬光大。而这咏chūn的huā名,看来是你偶尔演武卖艺用的名字,真是想不到啊,自己不经意间还发现了咏chūn一名的起源。【1】
少nv一双凤目骤然圆瞪,也没顾得上脸上狼藉的涕泪,更没顾得她正骑坐在李肆身上,急促问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认识我五枚师傅!?”
李肆借梯上墙:“是啊是啊,熟着呢,那也是我师傅!”
少nv呸了一口:“五枚师傅怎么会收你一个男弟子!?”
呃……真是大破绽。
可这难不倒李肆,他张嘴就来:“好吧,本来我不想说的,老实告诉你,我真正的师傅是至善禅师,他可是五枚师太的师兄,可禅师一直以造反为志,不愿外人知他尚在,所以我就只能算是五枚师太的弟子。”
少nv两眼发晕:“至善禅师是谁?我怎么没听五枚师傅说起过?”
李肆耸肩:“那你去问她好了。”
至善禅师和五枚师太就是传说中的少林五祖之二,五枚师太是浮云般的传说,至善禅师么……后世都称是乾隆年间人,只是从严三娘身上确认了有五枚师太的存在,保不定至善禅师也是康熙人。
反正是一团烂帐,李肆随口忽悠,也不指着严三娘相信,只是借机拉近关系。
现在两人关系如何不清楚,可身体倒是足够近了,一阵沉默后,李肆和严三娘终于醒悟两人的姿态很有些不对劲。李肆被严三娘压坐在身下,可她双手双tuǐ还被绳子绑着。
“你就是个骗子!估计也就从旁人那知道五枚师傅和我,还有这竹桩拳法的桩式名字而已!”
严三娘可不是养在深闺的那种xiǎonv子,这种程度的暧昧还能忍住,她的心绪依旧放在正事上,一言揭穿了李肆的底细。这家伙身无半分武艺,哪里可能是谁谁的弟子。

你这就不明白了,我是文弟子。”
“文弟子?当我是无知nv子来méng骗么!?”
“武学也有道理,我是以武窥道,本事不在拳脚上。”
“你的本事就只在火铳上吧!”
两人chún枪舌剑地战着,李肆的目光从严三娘的脸上下移,虽然是美nv吧,可半脸鼻涕半脸泪的,还真是破坏形象。视线这一挪,就被少nv那饱满xiōng脯给拉住了,李肆低叹一声,他那男xìng本能已有了反应。
严三娘楞了一下,好半天才醒悟到身下那异样是怎么回事,之前被压住的羞恼顿时上涌,面颊染得通红,牙又格嘣咬了起来。
“盘石yù,你还等着看什么?”
李肆感觉不妙,赶紧招呼人救驾,可已经来不及了,少nv也顾不得什么男nv之防,俯下身子,张嘴又要来咬。
“别把鼻涕蹭我脸上……”
最后李肆是靠这么一句话脱离了险境,再厉害再刚烈,终究还是有nv人本xìng。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严三娘的父亲又被送了回来,父nv相对,脑子感觉有些转不太动。
“说是你的师兄,却还把咱们绑着,刚才没把你……”
父亲这一问,严三娘赶紧摇头,可脖子却微微红了。
“那个xiǎo贼!分明年纪不比我大,还认什么师兄!他说在误会解释清楚之前,不会给我们松绑,防着我们做出什么……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严三娘皱着柳叶眉,对李肆的恨意无比复杂,或许刚才那句话也包括在内。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严敬已然松了一口长气,看起来事情已不是想象中那么糟了。
“叫……什么李肆,还专mén说,就是放肆的肆!”
严三娘哼哼不止。
“李肆……英德的李半县!?”
严敬瞪眼,既然他进了英德,这名号自然也有所耳闻。
“果然是个恶霸!贼匪!刚才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
严三娘找到了真相。
第一百二十二章 热血三娘
第一百二十二章 热血三娘
李肆很头痛,据司卫报告,严三娘爷俩在外圈被巡山队撞见,一路冲杀,已经看到了后山金矿下的片片屋影,然后又向外逃窜,不是严三娘没护周全,让严敬被戳下了骡子,还真就被他们给冲出去了。
看来以后得让巡山队带上鸟枪了,李肆这么想着。
等等……不能逃避……
头痛的就是该怎么处置严家父nv,虽说放走也该不会有什么大碍,可这种事情,绝不能心存侥幸。
“面对本心吧,你就是想留下严三娘严咏chūn……”
李肆向自己坦白了,这可是个大名人啊,不收为己用,怎么对得起老天爷的安排呢?谁让这爷俩非要抄旧日xiǎo路,为的就只是早点回家过年,这么巧就撞进了jī冠山里。
所以真正头痛的是怎么留下人,还是用枪指着她脑袋?用她父亲要挟?甚至……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淌过,却被严三娘那段铿锵有力的话语给尽数粉碎,这少nv不仅武功高强,心志也坚硬如钢,为什么要学武?她说得很清楚,就是不让人欺!任何胁迫她的举动,都是在给自己埋下炸弹,给这么一个武功高手寻着了机会,到时候是谁胁迫谁,答案可清楚得很。
“既然一时想不明白,就换换脑筋。”
李肆转念一想,还是先去处置其他囚犯吧。
见着李肆出现,安家那两人几乎快痛哭出声,他们也算是富贵人家,什么时候遭过这样的难。
“李爷,咱们真是没存什么坏心,就放过咱们吧……”
安六一边哭诉一边拧着横眉怒眼,像是要开口喝骂的年轻人安威,李肆撇嘴,你那点怒火,跟刚才人家严三娘的怒火比,那简直就是萤火与皓月争辉。
“听说你们安家不止做琉璃生意,还刚刚拿了洋行的许状?”
之前司卫审讯,这些事他们都招了,李肆直奔主题,原本浛洸之后的步骤该怎么走,他虽有大的战略,却没细的步骤,现在手里有安家人,试试也未尝不可。
“我们安家大爷现在是安合官!你再要为难我们,可要xiǎo心你的身家!”【1】
那安威终于忍不住呼喝出声。
“别说那些废话,你们的目的我都清楚。这里不是广州,是英德。你们做了什么,我有一千种办法给你们造出一万条证据。”
李肆沉声说着,安六一巴掌扇在安威脸上,顿时让那xiǎo子不敢再作声,接着安六陪笑道:“李爷就列出章程来吧,大家都是生意人,怎么也能谈谈。”
这态度好,李肆也就摆明车马了。
“水晶琉璃品,我李肆是懂得一些造法,你们安合堂在这事上给我提鞋都不配。我还不是一般的商人,你们要想不劳而获,白的黑的,尽可以试试。要向我伸手,你们两个就是下场,念着是第一次,关你们几天,只是薄惩而已。”
李肆虽然语气强厉,可安六却两眼隐隐放光,他听出了另外的意思。
“是的,安掌柜,如果你们安合堂诚意足,倒不是不能考虑和你们合作……”
李肆点头,确认了安六的揣测。
“只是你们这次欺上mén来,也得先给个jiāo代。”
接着李肆在甜枣之后又给了一巴掌。
“李爷你说……”
安六很恭顺。
“都在这里了,特别强调一点,人,我还要人。”
李肆丢出一张单子,之前一些需要的一些东西,正苦于找不到mén路,既然安家入了洋行,这条线就得抓住。这也是他对安六摆出柔软姿态,示意双方可以合作的原因。对这安家他还有期待,但那还得到双方的博弈能有个清晰结果之后了。
安家的处置就到此为止,安六还会呆在这里,只是不再是囚徒身份,而是宾客。安威被放走了,带着李肆的单子,还有安六的书信。
接着轮到孟奎,匪首孟奎,李肆一直在想,是不是把他jiāo出去,可想着他那两个儿子被自己养了半年,都养出一些感情了,怎么也能利用一下吧。
“儿子可以见,你也可以不死。”
孟奎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期待和哀求,李肆深看下去,还能见到名为“父亲”的那分纯良,他暗自下了决心,就算是赌博吧,赌这人间还是有真情,这匪首还是有人xìng。
说起来也算是边缘投资,不必抱太大希望,李肆可不认为自己能在千里之外,称心地遥控一个匪首老老实实照自己吩咐办事,能有一个方向就好。
“还放我走……你是想……”
果然,听了李肆的jiāo代,孟奎当时就明白了。
“呵呵……我可是反贼,你就不怕我反咬一口么?”
孟奎低声笑道。
“我不过是个白身,你卖了我捞不到官也没赏银,甚至都抵不了你的罪。我还是相信你脑子正常,知道走哪条路更有赚头。”
李肆的话很真诚,但还有话没说出来,没文书证物,一个匪首的投告要撼动他,那可是不容易。
“李爷……我这条命,就卖给你了!只要你能护住我那两个儿子,别说继续hún在山里当贼匪,就算是去金銮殿杀皇帝,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若是敢有异心,我孟奎定遭天打雷劈!”
孟奎决绝地立下了誓言,李肆不以为意地点头,跟老外的上帝比起来,华夏人的老天更忙,真要等着应验,恢恢天网的延迟估计得以九辈子计。
庄子里的囚犯清空了,李肆也有了些思路,让人将严家父nv转移进来,此时已是弯月当空。
“xiǎo贼!别想再蛊huò我!要怎的你给个痛快!”
先和严敬谈过,李肆心里有了底,来到内堡地牢,再次跟严三娘单独对话,现在她再没被反绑,手脚也都自由了,就被一层铁栅栏拘着。严三娘也只是武艺高强,并不等于气力超人,这层铁栅栏足以约束住她。
即使如此,李肆还是学乖了,跟她远远相对。而严三娘也没了和他继续厮缠的耐xìng,开口就要翻他底牌。
“我早前就说过了,想请你留下来当我这里的教头。”
李肆也是直来直去。
“你是贼匪,我严三娘怎可能助贼为虐!”
严三娘咣咣摇着铁栅栏。
“我真是贼匪的话,更乐意多一个压寨夫人,而不是武艺教头。”
李肆这话让严三娘俏脸一红,顿时无语。
“三娘,你为什么要学武艺,就只是不让人欺?可你一人武艺再强,也敌不住一杆鸟枪,更敌不住恶人和官府的勾结。就说你家吧,你爹爹是受人诬告,官府盘剥,赔光了家产还抵不了罪,这才带着你流离他乡的,靠武艺能化解得了这样的欺压?”
李肆悠悠问着,他想更多了解一些少nv的内心。
严三娘低头,声音也低了,内心的坚石却lù出了一角。
“敌不敌得了是一回事,要不要敌是另一回事。”
她又抬头看住李肆,眼瞳里闪动着让李肆心头一颤的光芒。
“树往天上长,石头压弯了也不改方向,水往低处流,堤坝拦住也不会回头。鸟在天上飞,没了翅膀也变不成爬虫,人活一口气,被欺总得还手,就算毫无用处,也不能让自己成了猪狗。”
严三娘目光开始飘杳,像是在回忆旧日时光。
“五枚师傅教我的武艺,都是从蛇鹤之形里悟出来的,她跟我说,上天自有道理,万物自有法则,我们人要循着这天理而行,才能立地为人。武艺,也是让我们人领会上天本意的途径。而这本意里,第一条就是……人不可欺的骨气。”
严三娘侃侃而谈,眉目这一舒展,整个人顿时又亮了几分。李肆只觉有隐隐有一层辉光罩在她那如yù娇颜上,让她的形象浸着一分当世难见的神圣,不由得心中dàng开微微涟漪,相由心生,这样的美丽,不得不让人衷心赞叹。
说到后来,严三娘盯住李肆,目光也稍稍柔和了一些,她终于想起了之前李肆随口胡掰到的“以武窥道”,不由在想,其实自己说这么多,还不如这xiǎo贼口里的四个字jīng当,莫非他真跟自己师傅有关系?
啪啪啪……
“说得好,而且很有意义。”
李肆微笑鼓掌,满口称赞,严三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补充道:“这些话都是师傅教我的,我还没怎么悟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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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气氛顿时微妙了,地牢里一阵沉默。
“你不仅是个贼匪,还是个能蛊huò人心的狡贼!不管是压寨夫人,还是武艺教头,你都别想如愿!”
好一阵后,感觉自己的心气被一通自述搅散了,严三娘有些恼羞成怒,又找回了刚才那幅张牙舞爪的凶样。
李肆靠近了栅栏,平静地看着少nv,语气严肃。
“我的确是个贼匪,而且还不是一般的贼匪……”
不管是语气、表情,还是目光,都挟着一股磅礴浩然的气势,那仿佛是千百年尘世的轮转,让严三娘心神无从抵挡,骤然溃luàn。
“我是个反贼,三娘。”
直到李肆的身影消失,这句话还在严三娘耳边绕着,心里滚着。
嘭……
她猛然一巴掌拍在铁栅上,满脸的懊恼。
“刚才我怎的就没掐住那xiǎo……hún蛋的脖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爬李肆特色的科技树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爬李肆特sè的科技树
这将是忙碌的一天,李肆早早起chuáng,跟着关蒄吃了早饭,捏捏xiǎo姑娘的脸颊就出了mén,关蒄脸上那点闷闷不乐,他也只能暂时丢在脑后。
关蒄不高兴是很正常的,要换了别人,即便不恃宠而骄大发脾气,也会想尽办法刨根问底,而xiǎo姑娘很乖巧,话都没多问一句,只是李肆没解释清楚,她心里总难释怀。
从昨晚开始,李肆就不要她再暖chuáng了,甚至平日的自然亲昵都少了许多,比如李肆每日起chuáng后,都要把关蒄当作器械来练习举杠铃、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从今天开始也没有了。
还有几天,关蒄就要到实岁十二,虚岁十三的年纪,xiǎo姑娘这半年来跟上了营养,身子正渐渐长开。李肆原本还没什么感觉,可跟严三娘一接触,被沉重心事一直压住的男人本xìng也开始蠢蠢yù动。他不是圣人,自然难以做到sè即是空。不再要关蒄暖chuáng,怕的是自己生什么邪念……不,该是怕被邪念推着做什么邪事。
不好跟关蒄仔细解释,说她长大了,男nv授受不亲吧,xiǎo姑娘一定会义正言辞地反问,是你婆姨呢还什么授受不亲?说她还没长大吧,那又何必在意亲昵,这心魔可没办法言表,李肆只好敷衍而过。
除夕将近,节前青田公司高层得开一个年会,当然不是李肆前世那种吃喝玩乐的公司年会,而是统一思想,确定明年的工作重点。
这是一次扩大会议,不仅会有司董参加,执事以上的核心人物都要出席,可李肆到了听涛楼,却发现关田等人还没到,一问才知,还闷在jī冠山的将作部基地里。
将作部的这个研发基地靠在一座xiǎo湖边,原本只是瀑布之下xiǎo河尽头的水潭,后来被李肆筑坝围成了湖泊,坝口就是一排水车,连到岸边成了水力机械,有锻锤有钻chuáng。这四个月里,李肆可没忘了攀科技树,但功夫大多用在了基础领域上,特别是完善齿轮传动系统。现在的水力机械传动,用的都是铸铁齿轮,外加螺杆传动,皮带还没找到足够耐用的材料,没办法担当主传动的角sè。
“照你的法子,用水chuáng来拉,这膛线算是能拉出来,可出来的东西……用起来还真麻烦。”
田大由还是一副胡子拉渣的颓废样,两眼更带着熬夜劳作的亢奋血丝。
“我找老关老米一起研究过,觉着是一连串问题造成的,左右都难稳定下来,做到像你说的那样,可以成什么……工业产品。”
由田大由带着,到了基地外的谷地里,这是shè击场,百步外立着根根木桩,其中一根挂上了同心圆靶纸。
田大由挥手示意,一队司卫搬着东西到了shè击位上,司卫里的罗堂远搓着巴掌,一脸兴奋,绝密武器是由他这个公认的神shè手测试。
粗长枪托,燧发机,枪管还有四条膛线,这枪完全是十九世纪的形象。前装线膛枪,这是李肆继稳定的燧发机后,获得的又一项突破。
线膛枪,米尼弹,穿越古代之人的大杀器,李肆当然想搞出来,就算暂时不能列装,也得作为战略技术储备,一直在这上面下功夫。平行线的对角折叠能出螺旋线,再有水力钻chuáng调整运转方式,用水力来钻膛线,该是水到渠成的事。而米尼弹……嘴皮一张而已。
可现实和梦想之间,总有太大的落差,田大由之前说起过这些麻烦,李肆原以为这段时间能有所改善,却不想没什么进步,现在他也不得不跟着田大由来亲自看看,想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嘭……
枪声响了,远处木桩炸起一团木屑,观靶的司卫举起了牌子,六环,这意味着罗堂远瞄准了百步外一人的xiōng口正中,弹着点在额头或者大tuǐ,这可是一百三四十米的距离。
得了李肆一个赞许的眼神,罗堂远嘿嘿笑着,然后开始擦枪。李肆看到这一幕,眉头顿时皱了起来。罗堂远用前端带着粗máo刷子的通条chā进枪膛,使劲转了好一阵,然后把枪倒立着一阵猛抖,抖出了不少细碎的铅屑,接着就拄枪没了动静。
“下一枪?至少得等……你说的几分钟后吧。”
田大由这么答着李肆的提问。
“还得等枪膛里的铅屑冷下来,再通一次,如果不彻底清理干净,很容易炸膛。之前就出过问题,得亏你提醒过,每次试枪之后就要查看枪管,那次还只是枪管开裂。”
田大由说到这,李肆明白了,这是挂铅,米尼弹的通病。解决办法也很简单,那就是不用纯铅,而是加锡,让铅弹硬一些。
可接着问题就来了,铅弹硬了,下方的空腔就难撑开。这个问题也能解决,比如说早期米尼弹就是在底端空腔加木头塞子,以及使用燃速更快的发shèyào。
但是……接着又是问题,子弹硬了,打不了几枪,膛线就会磨损掉,而用速燃yào又要考验枪管的质量。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得改善枪管的材质,而改善枪管的材质,甚至直接用钢来造……那钻膛线又得再下功夫才行。
枪管够硬了,然后又是挂铅……难不成还得覆铜?这可是环环相扣的系统工程,追溯而上,就是基础的钢铁之事。
“这线膛枪,对枪管的要求不是一般苛刻。”
田大由也抱怨到了点子上。
“虽然现在可以用水力锻锤钻chuáng来造枪管,但是熟铁的质量不稳定。每炉熟铁的好坏都靠经验掌握。熟铁在锻锤上打多少次能成枪管,还得靠老米和他徒弟亲自盯着。不仅是我们,从佛山那买来的熟铁也是这样,每批都有不同,钻膛线也不得不靠人在一边把着关。”
“枪管软硬有差别,用水chuáng钻,每根枪管都要调整钻法,最终出来的枪管,膛线能用多久,只有实际试枪才知道。钻出来的枪管能打多准,shè速是多长时间,还得像xiǎo罗这样的枪手自己把握,这跟鸟枪完全不同。”
田大由唠叨了一大段,然后无比感慨。
“想要能做到让机械咣咣就把事情干完了,那还真是梦想。”
李肆沉思良久,感觉一桩穿越神话悄然破灭,看来这所谓的穿越大杀器,也只是xiǎo说家言。欧洲人能玩米尼弹,那是靠着已经成熟的钢铁工业,在基础材料和生产工艺上有了条件,也就是可控可测量的大规模生产,靠手工作坊来上线膛枪米尼弹,还真是没指望。
“这枪虽然准,可太麻烦,其实还不如咱们的鸟枪顶事。田司董关司董他们琢磨出来的jīng磨水chuáng,可以把鸟枪的枪管磨得透滑,这一百步的距离,我也能大概能shè中。”
见李肆和田大由都皱眉沉思,罗堂远chā了嘴。
看来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李肆有些沮丧的心神提了起来,暂时没线膛枪也无所谓,继续在滑膛枪上作文章也是条出路。滑膛枪在jīng度上自然难比线膛枪,但下足了功夫,百步距离的jīng度还是能靠得住,更可贵的是工艺简单成本低xìng能可靠,使用寿命长。
神思悠悠,李肆想得更多,到了二十世纪后半叶,滑膛技术在火炮上又老树开新huā,而英国佬在线膛技术上积淀太深,到了二十一世纪都还痴mí线膛炮。前世有句名言,叫走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如今在这条件不足的时代,那就得攀适合自己的科技树。
“先造几枝备用,留几个徒弟继续琢磨,田叔你就别再细管这事。”
李肆作了决定,就不指望这枪能大规模装备,只当狙击枪来用好了。
“对了,田叔,不是让你别熬夜了吗,今天还开会呢,是不是都忘了?”
接着李肆这么一说,田大由就拍起了脑袋,他还真忘了。
不仅他忘了,关凤生和米德正也忘了,米德正这个昔日的大炉头,现在也是将作部的主事,铁坊都jiāo给了下一层的副理助理在管。
到他们的炮坊,两人正在吵架,目前李肆的将作部是枪炮一家,米德正经验多,更是横跨几个领域。这会他是在跟关凤生争论到底用钻锤好还是直锤好。
这是李肆之前jiāo给他们的研究课题,研究新法造炮,这几个月里,生铁冶炼技术也有了进展,出来的铸铁质量超过了佛山,所以李肆想试试能不能学英国人那样直接用水力在实心炮坯上锤钻炮膛。
这只是一个思路,关凤生和米德正给了两个实现办法,一个就是硬生生用蛮力锤砸,另一个则是用大钻头钻。前者效率慢,可工艺简单,后者理论上更有效率,但需要很强壮的传动系统,huā费很高,还不一定能管用。
“四哥儿啊……咱们这银子跟不上喽……”
田大由倾向于关凤生的直锤法,准确说,他倾向于不干这事,关凤生之所以要坚持这办法,也是出于省钱的目的。
“唔,这就是咱们开会的目的。”
炮倒是真不急,李肆招呼着大家回庄子,他正要讲解这事。
关凤生、田大由、林大树、邬亚罗、何贵,司董五人。
邬重、米德正、刘兴纯三个主事。
王邓氏,也就是王寡fù,蔡北山,也就是蔡郎中,他们都进了李肆这个核心圈子,也都有了监事的职位,还有一个顾
希尹,这人就是翼鸣老道的nv婿,刘兴纯的妹夫。原本干的是帐房的活,现在也成了田大由的直系下属,管着青田公司的总账,也有了监事的位置。
贾昊吴崖这一对李肆的哼哈二将,是以司卫长,相当于执事的身份出席这个青田公司的核心会议。
还有两个人隐在幕后,那就是段宏时和翼鸣老道,他们是客卿身份,只听不说,也不跟其他人打照面。
“现在咱们公司的收成,就靠水晶琉璃和马灯,即便是商路通畅,跟广州安合堂也能联手,来年最多也不过……五十万两银子的前景。”
田大由接过顾希尹的报告,粗粗一算,给出了营收预估。这个数字让一些人chōu了口凉气,这还不够!?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谁的江湖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谁的江湖
五十万两,好大的数目,而对李肆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
这几个月下来,别说田大由关凤生,一直埋在田头打理农庄的林大树都知道,李肆有非凡的盘算,这五十万两银子,真要摊开来用,可剩不下多少。仔细算算,青田公司下面的人手就有两三千之多,间接有关联的更是近万,摊下去这一年每人不过五十两银子,还不算要给李朱绶白道隆周宁等人的打点,以及弥补浛洸厂可能出现的税银窟窿。
所以五个司董脸sè都有些沉重,jī冠山的金矿一直是由司卫在业余开采,这半年下来,积存的数目只李肆和关田三人知道,可价值应该不会超过五十万两白银,这些金子是命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动。
“五十万两……”
李肆向那些还不怎么明白状况的人揭了底子。
“之前在浛洸冲关的那些官商皇商,一条船队都不止五十万两银子的货,咱们跟他们比,也就是只蚂蚁。”
李肆这话可不是危言耸听,之前江南那个被张伯行杀了的海商张元隆,光拥有的海船价值就超过五十万两银子【1】,而他最大的靠山也不过是噶礼,只是个官商,还不是皇商那种怪物,否则张伯行哪能杀得那么随意。
今天会议的一个主题就是怎么赚银子。
“有人说,我们捏住了钞关,是不是可以倒货当商人?不,我们不会当纯粹的商人,东西都得握在自己手里,再说能赚钱的商货也就是盐铁茶米,生丝绸布,这些都是皇商官商在把控,我们去碰也落不到好。”
会议室是一张大圆桌,李肆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地图,很粗略的广东舆图。
“东西我有,可商路没在自己手里,咱们的力量还不够让别人能对等相待的时候,拿出什么东西,那都是xiǎo儿持金。”
李肆这话众人都点头,安合堂的动作就是例子,如果青田公司只是普通的琉璃作坊,安合堂柔和一点,huā银子挖走匠师,强硬一点,从广州那走官面上的关系,强压而下,有无数手段bī迫他们低头。
李肆的手指在舆图上的英德:“浛洸所在的连江,从钞关到船帮,我们是大致握住了,同时也压住了走这条线的其他商人。”
他又移向韶州城:“遇仙桥关拦武水通湖南,太平关拦浈水通江西,这两点是个障碍,可这只是枝节,暂时可以不去理会,最重要的是……”
指头挪到地图中心向下的位置,密密麻麻的注释盖在上面。
“广州!”
如果将浛洸比作任脉,那么韶州两关就是督脉,而广州……就是百会,不在广州站稳脚跟,商路就连不成一线,商路不稳,他拿出什么东西,都会有很大风险。
“广州……那可是个龙潭虎xùe啊。”
这是众人的印象,也是李肆的评估,要在广州翻搅倒海,那可得有大能才行。
所以李肆才要在年会上统一部署,让皮行鞋行、青铁五金行和马灯行先到广州开铺面,而琉璃坊怎么进去,还得看跟安合堂能谈到什么程度。
这些都是试探触手,接着李肆就没继续广州的话题,而是跟大家讨论起来年扩产和年终福利等议题。等年会结束了,跟段宏时翼鸣老道碰面时,这才说起了进一步的规划。
“广州的官场,那就是个没有皇帝的xiǎo朝廷,贸然过去可不好。特别是你,现在可不能去,得到有了官身才能考虑,否则一个xiǎo班头都能在官面上整治你。”
段宏时对广州官场也很有些顾忌。
“先伸触角嘛,再说安合堂那边应该会是助力。”
李肆点头受教,现在确实不是去广州的时机,除非只是旅游。
“船帮,即便能在广州的官场hún得开,不应付好北江的船帮,要走北江作生意,那可是大麻烦。”
翼鸣老道在丹霞山修道,不知怎的,对这船帮之事还颇为了解。
“应付?可不止是应付,我想的是怎么对付他们。”
李肆有之前收纳连江船帮的经验,对这船帮在商事上的重要xìng,领会得更深。
“那可不止是官面上的事,而是江湖之事。”
翼鸣老道摇头,显是觉得李肆太过托大。
船帮,就是来往江河行船拉纤之人,他们聚合起来,就有了船帮的组织。但跟武侠xiǎo说里的帮会不同,没有帮主舵主之类总堂分坛之类的严密组织,控制着船帮的,也都是船工船主一肩挑的个体户。
在这康熙年间,朝廷威压重,船帮的草根xìng质还很浓厚,还没出现一声号令,一江翻腾的豪强,大大xiǎoxiǎo的船主本着联谊互助的目的抱团,就是一个吃力气饭的行会。
既然是行会,就决定了他们有垄断本xìng,一旦协调出了一种博弈相处的模式,几代人传下来,那就成了规矩,绝不可逾越。比如谁跑哪些路线,接什么生意,运什么货,收多少运费,那都是有规矩的。船帮内部自己要违反这规矩,就要遭到惩罚,而外面的货商要想找到省运费的办法,改变受他们拿捏的处境,那是难以登天,除非是官商皇商那种可以自己供养船队的巨头。
这船帮还有一大特点,他们跟沿路官府基层有盘根错节的联系,所谓基层,包括地方的巡检司、地方税关、县府江寻和绿营汛塘的水巡等等。整治零星船主没事,可要破坏船帮的规矩,从xiǎo的恶心事到大的黑心事,有这些官府基层遮掩甚至帮手,应付起来可是焦头烂额。
之前李肆能控制英德段的连江船帮,乃至对整个连江船帮都能话事,原因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是连江货商不少都自备货船,自养船工,船帮的势力不强。另一方面,李肆压住了浛洸厂,再有李朱绶的帮手,刘兴纯又被放到了浛洸巡检司,同时还手握英德练勇,几管齐下,这才奏效。
而北江船帮完全不同,北江运量是连江好几倍,龙蛇hún杂,北江商路在英德段又没重要关口,李肆算是个局外人。
简单说,船帮是另一个社会,有另一套规矩,也就是所谓的“江湖”。【2】
不控制船帮的话,自己养船队,就算有银子造船,也没处找船工。再说李肆也没当行商的打算,对付这船帮,他是别有用心。
“处置江湖事,还得江湖人。”
老道摇头晃脑来了一句,一张凤目含怒的俏丽面容跳入李肆脑海。
“那要看是谁的江湖。”
李肆低低自语着,将那面容挥开,他对严三娘可没那方面的想法,更没想着靠nv人去打江山。
他这话没说完,下半句是“当然是我的江湖”,而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江湖还没蓄起来,另一个江湖却隐隐发芽,那是nv人的江湖。
“我不是江湖人……xiǎo妹妹。”
李庄地牢里,一大一xiǎo两个美nv,隔着铁栅栏相互打量着,眼里都是好奇。而盘石yù站在一边,忐忑不安地左右张望着。
“你也是那李肆抓来的吗?真是可怜,这么xiǎo的年纪,是不是受足了他的欺负?”
严三娘看着这个眼眉深邃的xiǎo姑娘,只觉虽然丑陋,却又像是上天才能雕琢出来的细瓷娃娃,另有一番说不出的惹人怜爱。见这xiǎo姑娘是被盘石yù“押”着来给她送饭菜的,下意识地就当她也是受难者。
“是呀,四哥哥可是会欺负人了,讨人厌的狗tuǐ子,做坏事的差爷,害人的官老爷,他都要欺负。”
关蒄一边脆声说着,还一边在一张硬卡纸上涂抹着什么。严三娘没注意她在干什么,这话让她楞了好一阵,四哥哥?欺负狗tuǐ子差爷官老爷?
“他……说他是反贼,这是真的?”
李肆的话,她来回嚼了好久,却总是不敢相信,谁会那么大马金刀地说自己是反贼?
“四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呗,他还说过他是神仙下凡呢。”
关蒄显然不觉得“反贼”二字有什么忌讳的。
严三娘嘴角微微chōu搐,果然是骗她的吧!不过听起来,这xiǎo姑娘竟然不像是被他抓来的,而根本就是和他一伙的。
“你叫……关蒄?好名字啊,你看啊,你四……哥哥把我这样一个人关在牢里,还把我爹爹关在其他地方,你就不觉得这是不对的吗?”
瞧盘石yù就张望不定,没注意到自己,严三娘压低了声音,开始在关蒄身上下功夫。
“哦……那准是你做了什么坏事,才让四哥哥罚你。”
关蒄这话说得极为顺溜,严三娘听得也是额头爆起青筋。
“欺负弱nv子,难道是你四哥哥喜欢做的事!?”
她恨声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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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严姐姐,你可不弱哦,听盘xiǎo子说,你一个能打三十个。”
关蒄嘻嘻笑着,严三娘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估了形势。
“那也不是把我关在这里的理由!”
她忍不住发máo了。
“我明白了……”
关蒄忽然摆出一副大人样,悠悠叹了一声。
“严姐姐虽然生得美,可一点也没nv人味,就像四哥哥说的那样,上天不管是造人还是造物,都是公平的,绝没有完美无暇的存在。”
严三娘紧捏着拳头,指关嘣嘣作响。
“我还没长大,四哥哥是……想nv人了,真是烦恼,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nv人呢?”
关蒄神游太虚,严三娘直想大喊,这xiǎo姑娘脑子里到底塞的是什么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这是个什么庄子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这是个什么庄子
牢mén打开,骤然重获自由的严三娘怔忪片刻,接着就冲了上来,五指鹰爪眼见就要掐到李肆的咽喉,被一句轻飘飘的话给挡住。
“别闹了。”
之前那些事情仿佛从未发生,李肆就像是跟熟识的朋友说话,“跟我去见你爹”。
严三娘咬牙跺脚,乖乖跟上了他,心想暂且记下这一爪。
出了地牢,一路严三娘的眼睛就没停下来,她是夜间转到庄里的,还被méng上了眼睛,现在终于能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就见一路灰砖青瓦石板路,杉竹huā草无遗处,虽不显什么雅致,却是洁静清爽,直让她以为自己在达官贵人的庄院里溜达。
她父亲严敬被安置在庄子内堡的一处大院子里,进了院子,就见不少人正来来往往,多是nv子,穿着统一的素sè淡青长裙,lù出一截喇叭huā白kù管,头上围着纯白双飞檐头巾,看得严三娘两眼发直。这些nv子也该是乡间村人,姿容凡凡,可穿上这一身衣服,顿时透出一股端正高洁之气。
院子里有一股隐隐刺鼻的石灰和松蒿味道,严三娘明白了,yào局!?可……何曾见过这样热闹的yào局?还有这样的仆fù?
“你爹不仅有内外伤,还有很重的风寒,郎中说要好好调养一阵子。”
李肆在前面说着,严三娘心神凝聚,咬牙切齿,心说还不是你这xiǎo贼害的!至于什么调养一阵子,怕是要把她留下来的借口吧。
进到宽敞明亮的一间屋子,见父亲正卧在chuáng上,严三娘眼圈顿时红了,径直扑了过去。
“三娘,李……庄主待我很好,你别担心,不过我真是再走不动路,这年节,怕是没办法赶回家里了。”
严敬拍着nv儿的肩膀安慰道。
“要怎样才能当我的教头,你可以提条件,眼见要过年节了,也不必太急,先呆下来,随便看看,仔细想想。”
李肆对严三娘认真说着,他是悟了,为什么之前头疼,那就是总想玩huā样心思,还不如光明磊落地敞开来谈,作场公平自愿的jiāo换……当然,其实也是不公平的,毕竟严三娘的父亲暂时还真走不掉。
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忙,实在没时间继续在严三娘身上下功夫,也就直来直去了,甚至也没想着继续约束严三娘。这咏chūn祖师虽然xìng子有些冲,却还是明理之人,自己和她的误会,该能化解,而关于她们父nv俩窥见jī冠山基地的事,得相处到了一定火候,才能妥善解决。
眼见李肆离开,严三娘心头又是轻松又是恼怒,原本对他蓄着的一股怨怒,就像是一拳落在棉huā上,空dàngdàng的分外难受。
“我才不当你的什么教头!”
她恨声对着李肆的背影啐了一口。
“三娘……”
严敬开口了。
“这李半县……真人和传闻差别很大啊,他可不是什么贼匪。这么大一座庄子都是他的,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正派人,这点眼力你爹还是有的。”
父亲这话隐约在劝她,严三娘撅撅嘴,暗道爹你可不知道,这家伙自承是个反贼……
“你还不知道,咱们之前要走的那条路上,那座麻疯院也是他开的。咱们许是闯进了人家的sī密之地,是咱们错了。”
严敬真是在劝nv儿接受李肆的要求,人家只是看中了她的武艺,应付着教导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在这里呆一段日子吧,只要赶在你俦哥冠礼前回家就好,正好我也养养身子,给我看病的nv大夫说,再不调养,可就再难治了。”
父亲说到这地步,严三娘不得不低头,可她嘴上还是不愿落下面子:“我……我先看看。”
先看看这xiǎo贼到底是什么身份……严三娘是这么打算的。
父亲需要休息,瞧着周围人也都tǐng纯良友善,还很专业的样子,严三娘不好再打扰父亲,就出了院子,准备勘察一番李肆的底细。
出mén就被朗朗读书声吸引了,顺着石板xiǎo路穿过院落,眼前豁然开阔,是一座大平坝,细土铺成,上面还有石灰划出的一圈椭圆,严三娘猜不出用处。
平坝对面是一座二层长楼,上下都是读书声。严三娘好奇地凑到一间屋子的窗外窥探,里面有四五十个十来岁的xiǎo儿,正跟着一个年轻夫子摇头晃脑地读书,读的还是什么“富与贵,人之所yù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这夫子正是范晋,隐见外面有人,转睛看去,却只见一缕漆黑发丝飘过,心想莫非是关蒄又在luàn窜?
范晋现在身份也已大变,不再是单纯的méng学先生,而是整个庄学的执事,每月拿二十两薪津。手下还管着好几个夫子,教méng学的,教补学的,教nv学的,还有来教商学的掌柜。除了管庄学之外,因为庄子日渐扩大,学童越来越多,他也跟着刘兴纯的哥哥刘兴兆一起还教méng学。
méng学的教材现在除了三百千,还有李肆“钦定”的《古言jīng选》,上到孔孟,下到阳明,将一大堆短文格言选了出来,当作粗浅的人生观教材来宣讲,例如刚才念到的是孔子《论语》的《里仁篇》。
除了圣人言,méng学还教简单的天文地理,这些是李肆总结之前教导少年们的内容,先教会了范晋刘兴兆,再让他们教学生。此外还有算术,这方面范刘都有基础,也就是学一下阿拉伯数字和四则运算,在这时节的广东,算不得稀罕学问,洋人早带来了。不管是自己学还是教学生,范晋都没什么抵触,也就是抱怨下李肆只知道教学生跟富贵有关的道理,不去深习义理。
“子曰,君子喻于义,xiǎo人喻于利,就说这义利之分……”
范晋开始塞自己的sī货。
“还真是个呆呆书生……”
严三娘避开了范晋的视线,来到了隔壁的教室,这里是二三十个年纪都在十四五岁以上的少年,都个个埋头在写着什么,还不时噼里啪啦拨着算盘。教室墙上的黑板划着若干歪歪扭扭的古怪符号,严三娘是不认识,可算盘却认识,大概是明白,这些人都在学掌柜之事。
隐隐听到楼上还有xiǎo姑娘的脆嫩读书声,严三娘脑子越来越mí糊,这是个什么庄子呢……姑娘家认几个字就好了,怎么还要聚在一起念书?
内堡里转了一圈,醒目的只剩下那座听涛楼,楼mén立着两个守卫,见她靠近,很有些为难地摆手,示意这是禁地。他们这些司卫都得了jiāo代,知道这是李肆的客人,虽然这里不让进,却还得客气相待。
“切……还当自己是皇帝了……”
严三娘也不好意思用强,肚子里念叨了一通,就朝内堡外行去。一路那些守卫让严三娘多看了几眼,见他们都穿着深蓝夹袄,戴着斗笠,脚下踏着高邦皮靴,左腰棍子右腰短刃,有些还背着不大的藤牌。个个负手昂头跨步,姿容tǐng拔,又不显跋扈嚣浮,真有一副站如松的沉稳威慑。严三娘心中却道,就是一堆银样蜡枪头,她可是跟二三十个这样的家伙干过一场。
不过认真说起来,这些人虽然手脚粗拙,可气力和耐xìng倒还真是出众,心气更是比她之前见过的兵丁官差强得太多。
“这样的兵,认真练练,或许还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严三娘暗自评估着。
她在看司卫,司卫也在偷偷看她,见她背影出了内堡,司卫们低声jiāo谈起来。
“就是这nv子,伤了吴司卫长和好几个兄弟。”
“听说是个江湖高手,总司该是想请她做咱们的教头。”
“是啊,总司说咱们的弱项就是格击之术,正说年后要找教头呢。”
“这nv子比咱们也大不了多少,真有那么厉害?我可不信!”
“还真是……生得好看,就是那眼眉,被她盯来就觉着脖子一凉。”
“再凶也得被总司收伏了,你瞧着吧。”
严三娘自然不知道自己成了“绯闻nv主”,此刻她正凤目大睁,轻掩着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内堡外又是一圈民居,也都是一sè的整洁有致,来往行人络绎不绝。身上服sè虽然简朴,却远胜严三娘见惯了的褴褛,都能算得上是xiǎo富之家。看看这一圈百多座院落,住户怕不下一两千人,竟是一座富庶的xiǎo镇。
“果然是个庄主老爷。”
严三娘皱了皱鼻子,暗想或许都是抢来的银子。
出了民居之地,严三娘的惊讶再难遮掩,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传说中的江南。
好一个热闹之地,可又是好一个田园之地。
石板路笔直向前,延伸向北,路的一边是大片田地,阡陌纵横,整齐jiāo错,农夫驱策着耕牛在翻耕田土,
远处靠河之处,还有人在堆垒河堤,疏通沟渠,正是一派安宁祥和的劳作景象。
而在路的另一侧,一处比内堡大了好几倍的平坝上,正拴着形形sèsè的骡子、驴和牛马,大xiǎo车架也停得满满当当。平坝后是一圈高墙,从mén口看去,还能看到喧嚣人流,竟是一座市集,比她之前所见的那些县城市集还要热闹。
“我和爹爹……是走进了桃huā源了?”
严三娘感觉眼前所见隐约有些不现实了。
可接着这不现实感,就被nv人逛热闹的天xìng给抹开,她下意识地要迈步前行,却又停住。市集从来多是非,自己没跟在爹爹身边,就这么孤身一人去……
“是严家妹子?要去青田集看看么?我正要去那里谈些事,一起可好?”
一个有些沙哑,却多了一分沁人韵味的嗓音响起,严三娘转头,见一个身材高挑的nv子对自己盈盈笑着,一身之前在yào局见过的素青长裙衬得她有如仙nv一般,即便是脸颊上淡淡的点点瘢痕,也掩不住她仿若出尘的清丽气质,那双杏眼更是明亮,让严三娘都下意识地想避开。
“我叫盘金铃,是个大夫,之前给你爹爹诊过病。”
这二十出头的nv子微笑着说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就是反贼,怎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我就是反贼,怎的?
“这里都是四哥儿在半年里攒nòng出来的,半年前这还是一片河滩荒地。”
盘金铃带着严三娘进了市集,功夫少nv顿时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瞳焦距都散开了,盘金铃的话也显得飘渺不定。
市集不是没见过,这座名叫“青田集”的市集也不算太大,可进mén就见一块大牌子,上面将这个市集都画了出来。画上市集还分作几大块,每块都有各自卖的东西。像是粮ròu菜蛋,油盐酱醋在一起,桌椅碗筷之类在一起,还有鞋帽布帛针线,铁金工具也都各分一区。每区互不相扰,看得严三娘两眼直冒星星。
“这……这竟是一直开着的吗?”
严三娘很难理解,市集不都是隔日子才开?
其实在这年代,繁华之地的市集差不多都是常日开了,只是严三娘见识少,以为满天下还是偏僻县城的那种古时市集。
“是啊,一直开着,只要是白日,随时买随时卖。”
盘金铃带着她朝衣帛针线区走去,严三娘转头四顾,见这市集虽然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地上也不见一般市场的脏luàn,再看到有提着扫帚簸箕之人随处扫着,才知竟然还有专mén打扫的仆工。
行到一处铺面上,一个婆子一脸热情地笑着出迎,嘴里还唤着盘大夫,再记起刚才一路的行人都像是在朝这盘金铃作揖行礼,严三娘才醒悟她真是位名望颇高的大夫。
“马大婶,你这一批的纱布漏线太多,是不是xiǎo工在偷懒了?这货我不能收,你赶紧再送来可用的。”
盘金铃淡淡说着,那马大婶却没辩解,只连连点头赔罪,然后接过盘金铃递来的一张单子。严三娘看不懂,就只乖乖地伺立一旁,同时有些yàn羡地打量着四周铺面上那些huāhuā绿绿的织品。
接着她就低下了头,两个身上套着“巡”字号衣的汉子走了过来,该是官府在市集的差人。正事是收税,顺带做欺良霸善的勾当,以她的经验判断,多半是来生事的。
“真要出事,还得护着盘大夫。”
见那两人凑了过来,严三娘捏紧了拳头,有了盘算。
“盘大夫好!”
接着响起的却是恭恭敬敬的招呼,盘金铃依旧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然后牵着严三娘走了。那两人立在铺面前,跟马大婶聊了起来,隐约听着是什么“xiǎo谢说年节前的牙单该填了,大婶记着跟上旬牙单不要有太大出入”,看来并不是在收税,语气甚至还像是在给那马大婶端茶递水一般。
严三娘终究忍不住好奇问了出来,这市集的巡差怎会这么客气,盘金铃笑了。
“他们只是套着巡差号衣而已,其实是青田商行的经办,替这市集的商户办事的。”
商行?经办?
“严妹妹,咱们这,没有官府,或者说,是官府管不到。”
盘金铃一说,严三娘瞪眼,听起来还真是反贼的样子……
“不管是农人、匠人,还是商人,大家都只需要跟四哥儿手下的人打jiāo道,不止市集的商税,皇粮国税,都是四哥儿代大家办理。官府的手伸不到这里来,即便是那些……”
盘金铃指向市集角落,那里有一个亭子,正站着两个汉子,一个身上是“mén”字号衣,一个是“铺”字号衣,这都是寻常市集都会有的差人,mén子和铺丁,管着防火防盗。
“官差,也都是四哥儿的手下人充当,只是应付官府查访而已。”
盘金铃对严三娘知无不尽。
“刚才那个马大婶,她卖货jiāo税都jiāo给青田商行,然后由商行jiāo给官府,不让官府chā手,自然也没官府的盘剥。”
严三娘皱眉:“那商行难道不盘剥么?”
盘金铃笑着摇头:“他敢!?下面人伸手,马大婶可以告给商行的管事xiǎo谢,让xiǎo谢整治。xiǎo谢不整治,市集上的司卫可是一直在呢,通过他们可以告给四哥儿。”
她接着说得深了:“其实……这商行都有马大婶的份子,算起来大家都是一起做生意,自己人还盘剥做甚?”
这话严三娘就不懂了,反正大概能明白,这里的市集就还真是个桃源之地。
“李肆……到底是个什么人?”
严三娘很是郁结,越来越看不懂那家伙,就像是站在乡人身前,将官府的手尽数拦在他自己身上一般,这就是造反?没见过这样的反贼……
“四哥儿,是个神仙。”
盘金铃的评价发自内心,见着被自己这话惊住的严三娘,盘金铃心中淌过微微酸意,她来招呼住严三娘,是李肆的嘱咐。听到李肆说“不必对她设防,你知道的都可以说给她”,盘金铃就在想,莫非这就是李肆中意的nv子?
趁着严三娘发愣,盘金铃再打量了一番,心中叹气,严三娘这样的容姿,若自己是男子,也会倾心相求。而且她这气宇还真隐隐跟李肆般配,眼神里都带着一股不可能向谁低头弯腰的硬气。
“三娘可有中意的东西?就在这市集转转,没银子不要紧,姐姐先付着,回头找四哥儿赔了你再还我。”
盘金铃拖着严三娘下水。
“xiǎo贼!才想起你打死了我的骡子!此番可要你狠狠地赔!”
想着自己的损失,严三娘咬牙切齿,顿时进入到血拼状态。
拎着大堆东西回了庄子里父亲的病房,严三娘的心神从购物狂热中消退下来,开始想着李肆提到的“jiāo易”。
“奇怪的人……还是没看透。”
她自觉自己一身武艺,就算不教师mén绝学,只教寻常本事,也都得看对人才行,若是为祸四方的贼人,她岂不是助纣为虐了?而这李肆,说是贼匪吧,也没见着害人,可说是纯善之辈吧,对付自己父nv的手段很恶劣,在这庄子的举止也很古怪。到底这家伙是个什么人,她还得看看。
黄昏,窈窕身影在院落里急速穿梭,脚下只带起微微尘土,更难听见响声,司卫来回巡弋,那身影却能掐住空档,片刻间就靠近了听涛楼,没被任何人发现。
“呼……跟着师傅在山林里的修行还真是管用,也只怪那家伙的手下太无能了。”
严三娘嘲笑着李肆安防水平的低劣,身影轻盈地攀附上听涛楼,沿着楼角,片刻间就上到了顶层三楼外,那一层正亮着灯,没料错的话,李肆就在里面。
“罗恒那边,我让他年后回湖南去联络他的老乡种蓖麻。”
李肆确实在里面,正跟段宏时说着话。
“蓖麻?”
段宏时诧异。
“是,蓖麻,今年是见不着什么结果,可明年就有用了。我准备在他们身上投至少三万两银子,到时候能带起至少上万人靠着咱们活。”
这是李肆的一项试验,由马灯延伸而出的试验。
“上万人……远远不够啊,一年一万,你要握住广东,也得一千年。”
段宏时兴致不高。
“投石效应,一带十,十带百,让乡人有好日子过,这消息还能传不开么?”
李肆很有信心。
“呵呵,你让乡人有好日子过,鞑子朝廷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翼鸣老道上了楼,听到李肆这话,笑着搭腔。
“本就是不让它过日子。”
李肆呵呵笑着,这时老道忽然竖指一嘘。
“感觉有些不对……”
老道推开窗户,左右打望一番,耸了耸肩,没什么发现。
窗户关上,像是雕塑一般贴在楼檐角落里的身影悄然滑下,落地之后,却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在原地打起转来。
“他……他真是个反贼!”
严三娘只觉心口使劲跳着,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听到了?”
过了好一阵,李肆的声音猛然响起,吓得严三娘差点蹦了起来。
翼鸣老道当然不是武功高手,但是修道日久,自有一套养生健体的本事,感知也敏锐一些。他感觉有异,没什么发现,李肆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下来一看,果然如此。
可李肆倒没什么紧张的,之前本就直白说过了,掐指数来,明白无误知道李肆要造反的,严三娘还只是第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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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你……真的要造反?”
严三娘哆嗦着嘴chún问,李肆一脸你现在才知道啊的讶异表情。
“为什么呢?”
严三娘虽然有着人不可欺的骨气,可对造反这事,总觉得还是桩大忌讳,害她的只是官府和恶人,她可从没认真想过要反朝廷。但是基于她师傅的模糊背景,以及她的倔强品xìng,她对造反之人又有天然的同情,只是之前没亲身接触,骤然蹦出来李肆这么个“yīn险狡诈”的反贼,她心中实在难以适应。
她下意识地就问为什么,而李肆回应的是自然的微笑,仿佛造反才是光明正大的,而她的质问却鬼鬼祟祟见不得光。
“你不是说过吗?人不可欺,谁欺就要反谁,既然朝廷要欺压老百姓,那为什么不造反?”
李肆这话,让严三娘呼吸急促,这是她的原话,可是……
“可这……这不一样,官府……朝廷……鞑子……”
严三娘有些语无伦次了,她想将自己跟李肆的关联割开。
“一样的,三娘,你知道的。”
李肆依旧是那个表情,可目光却深深透进严三娘的眼瞳中,将她的抵抗尽数击碎。
“造反……怎么可能成……”
严三娘似乎还想说服李肆,这样她就能不再面对那种让她惧怕着什么的感觉。
“你也说过,能不能成是一回事,要不要做是另一回事。”
李肆的微笑,看在严三娘眼里就像是自己的心魔在起舞。
“我……只是个nv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
严三娘处在极度的矛盾中,李肆却是哈哈一笑。
“只是请你当我的教头,又不是要你跟着我造反,你害怕什么……”
对呢……为什么我会问自己是不是也要造反这种问题呢?
严三娘心神骤然松弛,这才感觉,自己居然满额头是汗。
沉默片刻,严三娘心境平复,又开始恼怒自己刚才为何那样失态,把原因很自然地栽在了李肆身上。这xiǎo贼,可真是太能蛊huò人心了!什么教头,我才不如你的意!
正要开口拒绝,眼角却瞅到一个隐约身影走过,朝着之前关押自己的地方行去。定睛一看,却是关蒄,她正抱着一chuáng被褥,耸着肩膀像是在低低chōu泣。
“关蒄她怎么了?”
虽然之前被那xiǎo丫头气得想要吐血,可眼见她那副xiǎo可怜样,严三娘下意识地就问了出口。
“她违反规定,擅自下到地牢,既然那么喜欢地牢,就让她在那呆两天,犯错就该罚。”
李肆微微皱起眉头,心中也有xiǎoxiǎo的纠结。关蒄怂恿盘石yù带她下了地牢去见严三娘,他知道此事后很是生气。还好是严三娘,要换了另外一个人,那可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xiǎo丫头真是被宠坏了……
所以,盘石yù被发配到山上去淘金,而关蒄也得在地牢呆呆,好好反省。
“你!你就这么欺负xiǎo姑娘的!你还是不是男人!?”
严三娘咆哮起来,身影如电一般shè了出去,就将关蒄拉住。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不准把她关进地牢!”
严三娘昂首tǐngxiōng,一副老母jī护崽的姿态。
李肆叹气,摇头,“不行。”
严三娘还要呼喝,手却被关蒄拉了一下:“严姐姐,犯错就该罚,别为我说话了,我就是……就是……”
关蒄看向李肆,泪眼婆娑:“就是怕黑……呜呜……”
严三娘跺脚:“那好,我也不出地牢了!”
眼见严三娘护着关蒄朝地牢走去,李肆也在挠头,怎么感觉事情的味道不太对呢?
从身上掏出两张硬纸片,一张是个张牙舞爪的妹子头像,写着“严姐姐”三字,头像下还有几行xiǎo字。
“武力:90,统率:不知道。”
“智力:60,政治:不知道。”
“魅力:90,相xìng:完全不合。”
“评价:没有四哥哥栓住就会中埋伏。”
李肆摇头苦笑,自己闲时用三国游戏给关蒄举例说能力评估的事,xiǎo姑娘居然记得牢牢的,还活学活用起来了。
再看另外一张,上面写着“四哥哥”。
“武力:100,统率:100。”
“智力:100,政治:100。”
“魅力:100,相xìng:和关蒄最合。”
“评价:四哥哥是孙猴子下凡。”
纸上那人头是个尖耳猴腮的猴头,李肆嘿嘿笑着,却是一声哀叹。
“我本是晚上也要进地牢陪着关蒄的,严三娘你凑个什么热闹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如流水
第一百二十七章 心如流水
年节在喧闹中度过,等李肆从场场酒席中挣脱出来时,时间已到了康熙五十二年的腊月初五。
“四哥,我那边有些生意的机会,就是少人提点,你看是不是派个人过来?”
庄子外,李肆正给萧胜送行,萧胜现在是福建水师闽安协右营都司,名下有816个兵9艘海船,也算是一方兵头。此次借年节告假专程回了英德“省亲”,带了若干土产,还有李肆之前吩咐他找的船图。
和萧胜的联系一直都没中断,但都是通过书信,眼下萧胜主动提到这事,李肆虽然觉得时机还不是很成熟,可预先埋线也是好事,当下点头。
“让你找媳fù的正事也不办,一个人在海上hún,没人管束,身体和xìng子可都要磨坏。”
不知怎的,李肆对着萧胜很自然就拿出了兄长派头,而萧胜也没觉不对,只感温暖,同时还暗自嘀咕,半年不见,李肆的气度好像又长了几分。
接着萧胜手里就多了一个盒子,沉甸甸的,萧胜一惊,以为又是金子,正要推辞,李肆揭开了盒盖,一对东西入眼,顿时把他震住。
燧发短火铳,乌沉沉的枪管,棕黑枪柄该是上好乌木做的,还隐隐流光,外形带着一道紧绷的月弧,有如鞘中蛰伏的宝剑,只要一被人握住,就能发出风雷之威。
“和我身上的一样,现在你不是一般人了,配着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忌讳,就是别让你的上司见着,不然准要被吞掉。”
李肆微微笑着,萧胜眼中的狂喜他可瞧得很清楚。他已不需要再靠东西来笼络萧胜,给萧胜这东西,不过是同为火器狂的一种愉悦分享。这新造的短火铳仿自美国m1836燧发手枪,被他命名为“月雷铳”,雅致轻盈的造型,jīng巧独特的设计,让它既是工艺品,又是威力强大的杀人利器。为鼓捣这东西,关田米等人在材质、工艺和构造上下足了功夫,像是黄铜和jīng钢部件,那都是无数次mō索才最终成型的。
“嘿……还有我的名字……”
萧胜也不矫饰,径直把玩起来,见到枪柄下还刻着名字,不由咧嘴笑了。
“说到媳fù,四哥你不能就等着关蒄吧,没先找一个填房?不说那个盘大夫,她身边那姑娘也真出众,是不是有盘算了?具体什么时辰办,可得先跟我打招呼,我好准备东西。”
萧胜抱紧了枪盒子,生怕被人夺了去,接着说到了让李肆头疼的话题。
“我现在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挣钱,立业未成,哪能想那么多……”
李肆心说还有造反,而萧胜也心说,自己这四哥想的,恐怕不止是挣钱。
送走萧胜,李肆又再跟着彭先仲送走湖南那三个琉璃商,这几天他们盘恒在庄子里,虽然不清楚李肆在玻璃料上的底细,可对玻璃品的货源却已心里有底。在李肆和彭先仲的撮合下,三方五人达成了协议,合资组建了一个湘璃堂,统一行销玻璃和马灯等产品。这个湘璃堂跟李肆即将要面对的安合堂没关系,算起来也是李肆面对安合堂的一张牌。
安合堂的安六也在这一天告别,安威再来的态度显示,安家已经大致搞清楚了李肆的背景,知道这是一只横跨粤北黑白两道的地头蛇,态度顿时变得温和恭谦。不仅送来了李肆要的东西,还承诺在年后就会把李肆要的人手送来,到那时再细谈合作。
“自鸣钟摆家里、听涛楼和山下铁坊,这种……蛋,执事以上的人各一个,给何贵两个,让他找人拆了,用放大镜什么的仔细琢磨,剩下的都给司卫领队。”
李肆随手一划拉,东西就各有了主。安家送来了三部自鸣钟,二十多个式样各异的铁蛋,其实就是可以随身携带的桌钟,也就是欧洲这时代流行的记时工具:纽伦堡蛋表。安家送来的这些纽伦堡蛋表大约有拳头大xiǎo,圆滚滚的,足有半斤多重,看工艺和材质还很粗糙,也只是社会中层人士用的。据安六说,有不少是安家向洋人船长大副,以及其他洋行收购的,每个至少huā了上百两银子。
李肆让安家送钟表的目的是想尽快山寨出来,jīng密掌握时间是太多事情的基础,科技、军事、商业,都得靠这个。不过山寨钟表可是件水磨功夫,还得有jīng通机械的匠人,不管是华夏,还是他李肆手下,这样的人实在难找,只有先从最基础的测绘仿制搞起,然后再来琢磨零件材质和机械原理。
这是项长期工程,先开头就好,再看看其他东西,李肆心道,洋行出手果然大气,这一堆“赔礼”价值足有四五千两银子。
李肆将一个铜盒子塞给关蒄,xiǎo姑娘连日来气鼓鼓的xiǎo脸蛋也绽开了笑颜,这是个音乐盒,打开一看,还有块xiǎo镜子,一个金发碧眼的xiǎo人偶立起来,随叮咚乐声转着,乐得关蒄眼都睁不开了。
可接着她的注意力就被一堆书给引开了,《几何原本》、《同文算指编》等等,翻开全是数字,在这个似乎天生就有数学家潜质的xiǎo姑娘眼里,这些书可是比音乐盒更宝贵的礼物。
“这个是……”
李肆正想说这不是给你的,可关蒄却已经抱书欢呼着跑开了。
欧洲传教士在明末清初带来了很多东西,可惜都不是最先进的,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让明末的知识分子开眼,意识到自身文化在某种程度上的缺陷。到了满清,不管是知识还是技术,都被康雍乾几代皇帝独揽在宫廷中,成为“陶冶”个人情cào的玩物,在历法和舆图测绘上不得不用,成果也都深锁禁闱。
李肆现在偏居粤北僻壤,还没办法直面西洋,他自己也不是百科全书,什么都懂,自然希望能多搞一些知识进来,特别是数理化的基础理论书籍,以便培养自己的科技人才。从安家要来一些已有几十上百年历史的西洋科技译书,真可谓是筚路蓝缕。
“说起来,牛顿老爷子这时候还活得欢实,可得找机会nòng到他的东西。”
李肆这么想着。
不过说到科技,李肆手里的某些成就,就连这时代的老外也得瞠目结舌。
“已经完成了二十多种病菌的辨认,确认了六种病菌的危害,特别是麻风病菌,我已经有了很多了解,也大致mō到了雷公藤的适合剂量。”
李庄西面的麻风善堂,昔日的寨堡外已经立起了大片院落,其中一座二层xiǎo楼是盘金铃的“科研室”,在这里,盘金铃将一本图册递了过来,李肆一翻,脸sè微微发白,妖魔世界啊。
盘金铃靠着不断改进的显微镜,正一点点撬开细菌世界的奥秘,显微镜下的细菌诡异恐怖,盘金铃却能一种种描绘出来,靠着取样和对比等李肆教给她的分析办法,总结每一种的特点和危害。所需的坚韧心志,可不是这个时代的常人能具备的。
有显微镜,盘金铃以及她带着的一些学徒,李肆在微生物学上掌握的知识可是全球最先进的。遗憾的是,受限于环境和条件,这些知识还没办法直接转化为yào物学和临chuáng医学的成就。
“能将这些病菌搞明白,找出扑灭它们的yào物,是不是就能治好所有的病?”
盘金铃现在已经基本不出诊了,除了指导麻风病人的诊治和养护,照料庄子里的病院,其他时间都耗在了她的科研室里。支撑她狂热投入的动力,除开心中那点只属于自己的xiǎoxiǎo执念,就是她几代积淀的医者之心了。
“没有那么简单,人得病有很多原因,病菌是一类,还有一种叫病毒的xiǎo东西,比这病菌还xiǎo一百倍,它造成的危害可比细菌强得多。”
李肆的话让盘金铃神思恍惚,xiǎo一百倍?那怎么看清?
“老天让一件事情存在,那就一定能被人看见,我们人要做的,就是去琢磨怎么实现。”
这话像是天外低语,就在盘金心底深处dàng着,她呆呆看住李肆,就想看透这张除开清秀正气,也不觉有更多特异的面容之下,到底是一圈佛光,还是一轮道芒。
“哦,这是给你的……”
李肆这才想起另一件事,掏出来两件东西,镜子,水银镜子,一面立在桌上的,一面可握在手上,这也是安合堂奉上的礼物。
“啊……这么清楚!”
nv人天xìng爆发了,盘金铃欣喜若狂,这时代的人多多少少也都知道有可以把人映得纤毫毕现的洋镜,却很少有机会得到,李肆一下掏出来两面,盘金铃自是欢喜难禁。
握着那面xiǎo的掌镜,盘金铃左右顾盼,接着眉头就是微微一沉,脸上那淡淡瘢痕在镜子里也清晰可见,他送这东西是……
“看来还是你正常些,关蒄不怎么在意,关大娘还被吓着了,王婶子当时那脸sè很是奇怪……”
李肆回忆着被自己送了镜子的那些nv人的反应,盘金铃听在耳里,又是欣慰又是幽怨,还有好笑和无奈。
“你没给严妹子送?”
她随口问了一句,严三娘已经答应留下来了,但时间只到她父亲身体调理好为止,估计也就是三四个月。
李肆瞪眼:“我送她东西……不就误会了么,她可是有婚约在身的。”
盘金铃也瞪眼:“你送我……们,就不误会了?”
李肆捏下巴:“你们都不是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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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要么是亲戚,要么是青田公司的核心,盘金铃虽然没入李肆那个核心体系,却也是他可以信任的人,虽说这年代男人送nv人东西总有点其他意思,但以他为中心的这群人磨合了这么久,之前不少忌讳也都轻淡了许多,不至于还这么敏感吧。
盘金铃那明亮双眸如秋谭dàng动,樱chún微启,正想说点什么,却被李肆又一句话给塞回了肚子里。
“对了,我想让你去广州,你觉得呢?”
之前说到广州攻略,除了商货上的触手,李肆就想到了盘金铃。广州龙蛇hún杂,在商货之外,支撑点越多越好,所以他想让盘金铃到广州开一家麻风善堂,既是立名,又是掩护。
盘金铃微笑答道:“好。”
李肆人早已不在,盘金铃依旧僵着,脸上的笑容像是铅铁铸就,久久未散。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扫地送客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扫地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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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ī冠山下,司卫营地,严三娘双手端着一杆枪,人也僵了好一阵。
这不是红缨枪,接近六尺长度,前端是铁管子带着一柄短窄刀,后面是一陀渐渐变粗的木柄,去掉短窄刀的那三四尺长玩意,她大概能认出来,该是鸟枪,可绝没见过多长了把刀的鸟枪。
“你让我教枪术,就是用这……枪么?”
严三娘心说居然还把这玩意叫枪,真是侮辱长兵之王的名头。
“没错,我是想让你总结一套刺枪术,既然你红缨枪用得那么好,怎么用这东西也该有心得,触类旁通嘛。”
李肆对严三娘的期待就是这个,之前他苦思冥想的刺刀术总觉得别扭,而司卫们练出来的成果也五huā八mén,归根究底,是他对技击原理不够了解,这刺刀术不过是照猫画虎而已。
现在有了个日后的武学大师,由她来重新整理,应该能有显著的改观。否则司卫只jīng于火枪,一旦近战,遇上稍微强一些的敌手,可能就要抓瞎。
“这个……我自己还得熟悉一下。”
严三娘手腕轻振,长枪呼呼转起枪huā,李肆暗叹,不定司卫没练熟刺刀,先练熟了仪仗队的huā枪。
就像程序员编程一样,开发应用,先得沟通需求,李肆跟严三娘jiāo代起来。
“学这刺枪术的人,都没什么武艺根底,所以动作必须jīng,要点必须少。”
“用这刺枪术的场合,都在纷luàn的战场上,环境有很大限制,所以不能有太多虚招,要则就是尽快击倒敌人。”
“这刺枪术就只靠前端的刺,后端的砸,远刺近砸,枪身用来格挡,就是这么简单。”
李肆说了一大通,严三娘凤目连眨,她开始来了兴趣,走到一具用来模拟训练的人形木桩前,沉肩跨步,双手斜端长枪。
“就是刺而已?这带刀的鸟枪,也的确只能刺,不过要练得jīng熟,也得下一番大功夫。”
鹤鸣般的清叱骤然响起,严三娘身影弹动,没错,李肆看得清楚,仿佛她身上的脊柱就是一根弹簧,轻轻一震,就传出一股轻灵劲力,朝着全身鼓dàng而去,腰身几乎在同时轻轻旋动,将这力量传到肩头,再至手臂,层层加幅。而她整个人朝前的迈步,也跟这鼓dàng之势几乎融为一体,如果能有高速摄像机将她的动作拍下来,李肆相信一定能看到她身体周围的空气也在同时掀起了一股细微的jī流,被脚步引着裹向前方。
蓬……
黑发抛起,那木桩的背面也喷出细碎木屑,将一截刀锋亮了出来。
严三娘松手,长枪的刺刀已然贯通木桩,带着枪稳稳扎在木桩上。
低低chōu气声在旁边列队的百多名司卫里回dàng着,这厚有尺许的木桩虽然比不上铁木,可也是陈年老松木,瞧正面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最深的不到半尺,那还是力气最大的胡汉山用刺刀造出的战果。而这个xiǎonv子,居然一枪贯透,身上到底藏着何等劲力!?
前排领头的吴崖更是艰辛地吞着唾沫,他下意识地mō了mō自己的xiōng口,还没痊愈的肋骨正隐隐作疼,心想当时严三娘那枪头真用足了劲力,再有三个自己,也要全串在枪上。
“看木桩上的刀痕,你的人还得从最基础的发力练起。”
严三娘毫不客气地踩着司卫的脸,可没人敢有半句反驳,包括李肆。他虽然不懂武艺,却知道如何用力还真是一mén科学,严三娘并没有超人劲力,但她知道该怎么调动力量,做到常人不可能之事。
“不过这鸟枪,想让它远近都能杀敌,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严三娘还是对这古怪的武器很不感冒。
“人类失去了梦想,世界就会黯淡无光。”
李肆微笑,用拳脚刀剑,我不行,用火枪大炮,你不行。
刺枪术还得琢磨,李肆却必须出战了。之前孟奎领受了他的密令,要将残匪带出英德,可年节期间传来的消息显示,孟奎没竟全功,还有几股贼匪藏在北面大山里,正不断裹挟着过不了年节的穷苦人。前段日子就在四处活动,两天前更是趁夜行船袭击过英德北面重镇沙口。李朱绶再也坐不住,出面催请李肆动手。
“英北大山的那个大峡谷,不知道这时候是个什么风景。”
出征路上,李肆还有闲心想着前世的观光经历。
在他看来,这次剿匪,估计也就是武装旅游。有孟奎的jiāo代,他对贼匪在英北大山的形迹了若指掌。之前杨chūn在大山里鼓捣出了几个据点,做过一番布置,存有不少器械,这些残匪的落脚之处只能在那。虽说那些据点易守难攻,可敌情他心中有数,手里还有两项大杀器,怎么也该是趟轻松之旅。
出征兵力包括两翼三百多司卫、四百多李庄和附近乡村应募的民夫,骑在马上,由盘石yù贾昊吴崖等手下簇拥着,李肆隐隐有了统领大军征战四方的豪情。
“练习、实验、分析总结,一步步朝着那个目标前进。”
李肆按捺住心中隐约的jī动,心道总会有那一天的,到那一天,他会带着真正的大军,向着更北之处进发。
“瞧于汉翼那张脸都能拧出水了,估计今晚会哭湿了枕头。”
“可惜汉川不在了,他若是在,想必也会jī动得流泪。”
李肆能压得住情绪,贾吴等人却是豪情勃发,虽然只是几百人的xiǎoxiǎo队伍,可想想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钻在矿dòng里,为一日两餐艰辛劳作,而现在却统领一军,出征作战,太过强烈的对比,让他们心气充盈到了极点。
“下一段路的哨探计划呢?军站的安排呢?别鼻子里chā了根蒜就真当自己是大象了,该做的事谁没做细致,我就把他丢回庄子去!”
李肆呵斥着自己的手下,贾吴等人缩脖子吐舌头,赶紧四散奔忙去了。
队伍虽xiǎo,为了日后着想,正规军队该做的功课,李肆一项也没拉下,很多事换其他人看,可能还觉得是麻雀撑尾巴,无比可笑。比如说这哨探,李肆不仅安排了前后哨,左右还有两三里的警戒哨、五六里的遮蔽哨和十里的外围骑马游哨,光哨探就分出去了四五十人,这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去剿贼匪,又不是深入敌境跟谁决战……
可李肆却不放过任何演练手下的机会,让所有部下脑子里都绷着一根弦,只要出战,那就得随时准备好应对意外。他自认不是军事科班出身,只懂些军mí所知的零碎知识,并不成体系,既然不是天生名将,那就得靠平日的苦功一点点磨练。
所以不仅是哨探,包括扎营和辎重安排,全都按照他融合后世常识和戚大帅留在兵书上的要点,做出来的书面规制,总括在《指挥手册》里,形成了教条。一旦出动,就得严格按照教条办事,同时还得在事后总结经验和不足,继续完善教条。以至于他的手下,包括贾吴等人都在抱怨,带兵就意味着繁琐的文书工作,还真不如去当个只管十人的xiǎo目长。
第二天,队伍过了昔日的战场鸟北道南口,朝着大山深处进发。xìng子跳腾的吴崖终于受到了惩罚,他带着几个司卫,领着民夫,外加带队自县城来的县衙刑房兵房案首苏文采,在这里建起了临时军站,汇总李朱绶和镇标周宁那调度来的各项人员物资,负责供应前线军需。
“这……有必要吗?”
苏文采很是不解,几百人对几百人,还搞出个军站,在玩呢?
“很有必要!四哥儿说了要扫地就得扫干净,否则恶客还会耍赖不走。”
吴崖黑着脸说道,这两天他就顾着欢歌笑语,满心想的是怎么把贼匪打得屁滚niào流,安排起事情来未免有些大而化之,结果遭了发配,正一肚子火气,不过都是气自己。
“还是贾狗子那家伙yīn险,就知道拉着其他人帮他办事……”
正在腹诽着自己的老搭档,眼角就觉着有异,定睛看去,远处有一头骡子,正载着一个水蓝身影朝山道里行去,那是……
xiōng口又隐隐痛了,那是严三娘,吴崖诧异,她怎么会跟来了?李肆可是专mén避开了她,不让她知道这事的。
“我就要看看,你手下这些鸟枪兵有什么厉害的,只把我的枪术当作可有可无的技艺,哼……”
严三娘mō了mō横在骡子身上的红缨枪,枪头已经磨利了。之前接受了李肆的请托,正在钻研刺枪术,却听到了司卫sī下的jiāo谈。说她虽然厉害,学她的枪术也是好事,可终究只是xiǎo节,枪法更为重要,她顿时就不服了。
本想找李肆理论,不仅没见到他,连司卫都走了大半。以她的身手,要打探出消息来太过简单,所以她很快就跟了上来,想瞧瞧热闹。
进了山道,远远缀着李肆的大队转了两天,干粮也吃光了,正盘算着去李肆的营地“借”点给养,却见李肆大队停在了一座山头之下。山头林荫里隐约能见着砖石木梁,那该就是一处匪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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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这就要开打了?”
严三娘心头微跳,打仗她可真没见过,肯定要死不少人吧,贼匪是该死,可庄子里那些xiǎo子人都不错,而且……那都会是她的徒弟呢。
眼见李肆将二百来人排出了一道又宽又密,但却薄得吓人的横阵,还有百来人缩在远处侧面。队列刚成,山上就响起了如cháo的呼喊声,接着就是好几百贼匪涌了出来,严三娘掩嘴低呼,大事不妙!
对方可有四五百人,如果聚起密阵,应该还能抗衡,可眼下那道横阵薄得跟纸一般,严三娘即便不懂军伍,也能想象得出,这几百人涌上来将薄薄长阵冲垮的景象。
“这xiǎo贼,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他该是把一字长蛇阵摆错了方向!”
严三娘凤目连闪,最终握住了红缨枪。
“等下把他从luàn军里救出来,也算是报了他诊治爹爹的恩德吧。”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战斗结束,演习继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战斗结束,演习继续
严三娘驱策自己的骡子一路xiǎo跑,片刻间近到战场半里之外,而那些贼匪也都冲到了横阵百步前方,挥刀舞枪,高低呼号着。
轰轰轰……
无数爆响密集响起,眼见一排长长白烟喷涌,严三娘再难细看,不仅她的骡子被惊得打喷撩蹄,自己心口也是猛然一紧,先前被李肆一枪爆了骡子头的威势又涌入她的脑海,让她脸sè发白,凤目失焦。
“这xiǎo贼……”
正要将李肆当时那张冷脸放进嘴里嚼,蓬蓬又一阵爆响,骡子叫唤一声,四蹄一散,干脆摊在了地上,不是自xiǎo练武养成了直觉,她也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提起红缨枪,再朝前看去,远处那排薄薄横阵前白烟升腾,第三阵排枪刚刚开火,巨响跟着枪口猛烈喷出的白烟拼在一起,所见所听汇成完整的感知,在严三娘心底里也撞开了一道大mén。大mén之后是一个血火世界,那里有她从未碰触过的雄浑力量。不对,她碰触过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力量曾经bī得她跪地抱头,难有丝毫反抗。而掌握这力量的李肆,论身手还胜不过她一根指头。
“严姑娘,总司请你到他身边去。”
一个司卫出现,将两眼还在发直的严三娘惊醒。
“张汉晋张汉皖两哨推进五十步,如果贾昊侧击及时,就地设立阵线,否则一直压到百步后。”
李肆站在一块巨石上,一边用安家送的单筒望远镜观察敌情,一边发布着命令。
“胡汉山带一哨占领左侧百步外的高地,赵汉湘和鲁汉陕的炮哨跟上去,一定要压制贼窝对贾昊的攻击。”
严三娘来到巨石下,前方硝烟正散开,李肆一声令下,前方响起腔调刻意拉长的呼喊:“刺刀——上!”
哗啦啦的金铁碰撞声同时响起,片刻后,前方就竖起一片刀林,冬日冷辉在锋刃上流转,看得人下意识要打寒颤。
“齐步——走!”
四五十人宽三人厚,间隔不到一米的人群跟着号令轰然踏步, 整齐地穿透已然转薄的硝烟,朝着前方推进,隐隐能见远处正躺着七零八落的人影,原本如人cháo奔涌的贼匪,竟然不见了踪影。
严三娘再朝更远处的山坡看去,才看到luàn七八糟推挤着的贼匪,有傻傻呆立当地的,有像耗子衔尾原地转着的,有抱头狂奔的,还有互相争吵甚至挥拳动脚的。原本那数百意气风发的贼匪人cháo,竟然就被这三道排枪给打散了……
转睛再看巨石上的李肆,见他盯着远处,微蹙眉头,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很不满意眼前所见的景象,严三娘心底微微颤动,她忽然觉得,自己会的武艺,在这样的李肆面前,真是无力得可笑。
“三娘啊,上来吧。”
布置已定,李肆这才看到严三娘,招呼着她上了巨石。
他正在不满,贾昊的那两哨百来人刚刚从右侧chā到贼匪的后方,正从急行军队形转到作战横阵,因为是山坡,所以队形有些凌luàn。贾昊为人谨慎,格外遵从教条,一定要调整好队形,这段时间里,已经有不少贼匪逃进了贼窝,没能起到关mén打狗的作用。换了是吴崖……也不成,他估计会带着人冲得更近,难保跟狗急跳墙的贼匪形成ròu搏hún战。
还都是经验不足啊……
李肆这么感慨着,接着身边的清香提醒了他,还有个完全没战场经验的好奇宝宝。
“跟着就跟着吧,别在战场侧面晃dàng,子弹可是不长眼的。”
李肆没好气地训斥着她,早就知道她跟着了,可严三娘不是自己的部下,功夫又高,想赶也赶不走,只好任她围观。却不想刚才她就在战场一侧观望,那可是很危险的。
严三娘只觉心虚不已,强自收摄心神,想要顶上两句找回颜面,却不想爆响声再起,一bō接一bō,竟然又是三连响。那是右侧已经列队完毕的司卫在开火,原本已经溃luàn的贼匪群里炸起一片缤纷猩红。
遭这要命的侧面一击,贼匪们没了逃回贼窝的后路,顿时都僵在了原地,第一个人跪了下来,接着牵起无数人跪地举手告饶,不敢再有动弹。而正整齐迈进的横阵也bī到近前,山坡上满是躺着跪着的人,几乎再无贼匪站立。
“胡汉山那边动作快点,他本该在贾昊之前开火的,身上挂的钟只当niào壶用么?”
李肆继续下着命令,他的计划是正面bī上,胡汉山压制贼窝,贾昊侧击,本该行云流水一口气呵成,可三个环节都松开了。这只是几道排枪就能基本解决的贼匪,要真遇上强敌,他这一套歼敌于城下,同时寻机攻城的连招,可就是漏dòng百出。
下方的传令兵拱手而退,严三娘听着李肆沉稳而又带着一丝火气的腔调,再看着被他言语拨转的千人战场,心底原本那点震颤又跌宕起来,推成一圈异样的细碎涟漪。说书先生嘴里的“羽扇纶巾,凭栏弹指,强虏灰飞烟灭”,那种让她心驰神往的豪杰男儿,原本以为只在古时才有,而此刻的李肆……
“老天……我在胡思luàn想什么……”
微微红晕在脸颊上染开,严三娘偏开头,笨拙地没话找话。
“你们这鸟枪,好像不一般呢。”
李肆可没注意到严三娘的动静,他正盯着战场的情况,听到这个似乎有好几天延迟的问题,心中也不由自傲了一把。
这可是他来这个时代,用燧发枪干的第一仗!
如今司卫手里不再是“鸟枪”,而是真正的燧发枪,田大由抛却丧子之痛,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燧发机,不仅零件少,机构简单,还可靠耐用,绝不比老外的差多少。
刚才那两轮三连排枪,全是密集人群的攒shè,靠jīng磨水chuáng造出来的枪管,可以让司卫们在百步外还有相当的命中率,所以这次没等贼匪冲近五十步,他就下令开枪。果然,头一轮就至少放倒了三四十号贼匪,接着贾昊的侧击又干倒二三十人,这bō贼匪虽有四五百人,可手上没枪炮弓弩,更没强人组织,隔着几十步远就彻底垮掉,比豆腐渣还渣。
只是这枪还有玄机,燧发机龙头还可以夹火绳,必要的时候,就得换上火绳冒充鸟枪,这是眼下不可缺少的遮掩。
此次行动并非李肆一人承担,镇标也派出了张应的营兵,可李肆专mén将张应的队伍扔到了另一路上,他好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演练燧发枪战术。
“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李肆笑眯眯地问,严三娘轻咬嘴chún,眼帘低垂,心思更luàn了。
“看不出来吧。”
李肆心想,咏chūn祖师,无知不是过错,也没必要脸红啊。
“就这一大坨就很不一样!”
严三娘将自己心中的异样心绪压了下来,勉强在枪柄上找到了不同,却惹得李肆更是大笑,笑声高扬,合着如雷炮响,就在这山间回dàng不定。
贼匪投降了,可司卫却没停手,那些贼匪就傻呆呆地看着他们的贼窝被一炮炮轰着,砖石碎木四下横飞。
李肆此次出战有两项大杀器,一件是燧发枪,另一件就是这炮。去年十月间,白道隆又将自己镇标那十二mén炮报损了,估计也是学着前任的手腕,倒卖到了未知去处。李肆只好给他补充了十二mén,权当是孝敬。有之前的炮范在,造同样的炮不过几天时间,趁着造炮的机会,李肆又试造了两ménxiǎo炮。
这些xiǎo炮跟之前的生铁炮完全不同,其实就是大号火枪,只是没有枪托,前有三脚架后有斜下立地的木柄。这炮长度和火枪差不多,口径不到一寸,用熟铁板卷锻而成,通体三层,后端还多加了一层,整体重量不到三十斤,大多数情况下用来发shè霰弹,必要时也可发shè专mén用来破墙裂石的铁头单弹。所起的作用跟清军在百年后用的抬枪差不多,也就是火枪队的支援火力。
这会胡汉山带着的炮哨,用的就是这两mén“神臂炮”,为啥取这名呢?因为这炮可以一个人扛在肩上,另一人扛炮架。这引发了司卫们的联想,觉着这炮都可以端在手里放。后来才知道,没人顶得住那后坐力,只能两人分在左右侧用手掌着横柄发shè。可他们还是不甘心地取了这个名,期盼着哪天真能端着一mén炮上阵。
这愿望不是不能实现,只是现在时机和技术都还不成熟……
炮手畅快地朝寨mén打了十多二十发破墙弹,又朝寨mén左右寨墙轰了几记霰弹,然后胡汉山带着十来个jīng壮汉子,合抱一根粗长圆木,撞向已经破烂不堪的木头寨mén。后方还有一个哨的司卫朝没人的寨墙上开枪,像是在打臆想中的守军。一边已经成了俘虏的贼匪心中都道,这些套着练勇号衣的家伙就是一群疯子……
轰……
寨mén撞垮,那一哨司卫端着上刺刀的火枪就冲了进去,里面几十个贼匪全躺在地上打着哆嗦,不敢妄动半分,一具上半身已经粉碎的尸体躺在不远处,成了胡luàn动弹的血淋淋教训,那该是被神臂炮给透mén炸中的。
“这……这就完了?”
硝烟散尽,战斗结束,两倍的敌人,占据高处,还有
寨堡掩护,却在不到两刻的时间里土崩瓦解。具体战果不知道,可严三娘却能看到司卫这边的伤亡,也就是四五人爬山的时候太急,把脚给崴了。她眨巴着眼睛,觉得很有些不现实。
“战斗早就完了,现在是演习结束。”
李肆这么说着,将一场战斗变作攻坚演习,也算是尽可能地压榨战场资源吧。
第一百三十章 各有各的决心
第一百三十章 各有各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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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强度几乎为零,作战意志为零,外加毫无组织力,面对这样的敌人,零伤亡获胜,还是毫无成就感,就连排队枪毙的瘾头都没过足,总不好把那些俘虏集合起来就地处决吧。唯一的收获,就是再度验证了手下这帮司卫的素质,离李肆所要求的标准还差太多。
见着李肆对贾昊等司卫大xiǎo头目一通训斥,什么不知道把握战场的实际变化,什么平日带兵不掌细,什么炮哨连百多步远距离打寨mén都只有五成命中率,训得众人低头不敢出大气,连严三娘都再没了以前的高昂心气,就缩在后面,生怕他转脸瞪过来,要来清算自己尾随的账。
“你们……总司,寻常都是这样子?”
严三娘觉着这时的李肆真有些陌生,确实像个统兵的元帅。眼下打了个大胜仗,己方还几乎无死伤,他却还这般苛刻,说书先生说,慈不掌兵,该就是他这味道吧。
“是啊,总司很严厉的……”
盘石yù只是亲卫,倒不必跟着一起挨训,严三娘这问题,他还颇为幽怨地盯了她一眼,心说我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么?就因为带着关蒄去见你,才被发配到山上淘金,跟孟家那一对可怜的家伙呆了两天,直到年三十才被放回来。
“不过……平日演习,总司还没凶到这样的地步,今日是怎么了?”
盘石yù暗自嘀咕着。
“呼……好受了些,yù求不满啊,真想来场畅快的战斗。”
李肆数落完胡汉山追着霰弹就去冲mén的莽撞,心中的郁结才终于舒展开,然后开始检讨自己,这样还不够么?难道真要让自己手下死伤枕籍才舒坦?这可都是未来的苗子呢,少掉一个都要ròu痛。
“好了,除开刚才我说的那些,其他你们都还表现得不错,我相信,对面即使是张应那些兵,你们也能拿到今天这样的成绩。”
李肆作了总结陈述,司卫们只觉乌云散尽,暖日当空。
“张营头手下那些兵,也比这些贼匪强不了多少,我觉着就算是以前那个施军mén手下的亲兵,也不一定扛得住咱们!”
胡汉山是得了一分阳光就要灿烂三天的主,咧着嘴嘿嘿笑开了,其他人也都摆出了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默契脸sè。
李肆对他们这些司卫从未明确提起过造反二字,对贾昊吴崖以及汉字辈少年这帮核心,也没在这方面深入。但从衣食住行到jīng神思想,这些司卫和官府乃至朝廷的联系,都已经渐渐被李肆从各个细节上割裂,他还不遗余力地从诸多xiǎo细节上,给众人潜移默化地暗示着“我们跟官兵总有一战”这意思,跟官兵比强弱,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个xiǎo动作。
听着这些话,后面的严三娘轻咬嘴chún,真是再嚣张不过的反贼了……不过瞧李肆这作派,甜枣跟在巴掌后,还跟得那么自然,还真是天生的统帅呢。
瞧向战场,那一地的尸体让她触目惊心,再想到早前李肆举着短铳指着她脑袋的情形,她就觉得喉头发干,看来那些司卫的话并不算过分,真能把鸟枪练得jīng熟,她武艺再高,也会落得跟这些贼匪一样的下场。
“你……不是说我可以提条件么?”
趁着李肆得空,严三娘找到他,鼓足勇气开口,李肆微笑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要学这鸟枪的本事,咱们一枪换一枪!”
严三娘这要求让李肆一愣,很自然地问,你又不能拿着鸟枪,学这本事干嘛?
“学会了,就知道该怎么对付!”
严三娘这话很符合武人思维,李肆本想说你学会也对付不了,可再想想,她之前答应自己,却还没提什么条件,既然是jiāo易,就由得她吧。反正也没什么好学的,就是搂枪瞄准把稳而已。
战斗完毕,打扫战场的事有后面跟上来的民夫解决,他们这些战兵要做的就是甄选俘虏。杨chūn之luàn后,韶州本地人被官府细细梳理了一遍,这时候在外面转的肯定还是之前跟着杨chūn孟奎作luàn的惯匪,而外地人则是他们裹挟来的穷苦人,这两类人得分别对待。
外地人会被押送到罗恒那边去,丢给他那边的棚民区做工,而本地惯匪则会送给李朱绶或者周宁。
这些贼匪个个衣衫褴褛,个个磕头讨饶,只求饱饭热汤一顿,之后是死是活都不在意了,见他们伸出的手都是油黑干裂,严三娘心头一个劲地发寒。
严三娘很少思考过除开自己生活圈子之外的大问题,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的心绪也在扩散。觉得之前自己所知的不受人欺的道理,好像撞到了一张无比复杂的大网上,让她对自己的信念有了些动摇。
严三娘问李肆:“你是不是想着养这样一支万人大军,再造无数枪炮,就可以反了朝廷?”
李肆反问:“反了朝廷,然后呢?”
他隐约听出来了,严三娘正在纠结,草民反朝廷是因为活不下去,可大多数却只成了眼前这些欺凌他人的贼匪。这让心xìng单纯的严三娘对她所领悟的“骨气”有了mí惘,而她自己却还没自知,之前她在“造反”这事上逃避,其实也源于这样的心结。
他这一问,严三娘不由自主地点头,是啊,她就是这个意思,然后呢?立起新的朝廷,再欺压人,惹得人又来造反?
“他们是不知而反,不知道自己该反什么,只为求活而已。如果知道谁、什么东西、什么事情才是真正该反的,他们就不会这样了,连带的。反了之后该做什么,也就能搞明白。”
李肆这么说着,严三娘先是点头,然后又是摇头,前半截她听明白了,后半截她却还是不懂。
“其实你也懂的,要是天底下人人都像你,这世道就安宁了。”
李肆含笑安抚着她,严三娘脑袋低了下来,她还是……不懂,不过这话说得她心里暖暖的。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这到底是在夸她呢,还是在损她呢?
接下来的三四天,无数问题一直绕在她脑袋里,直到李肆和张应汇合,将最后一个贼窝清理干净,她还是没得出什么结论,还是李肆将她拉出了苦海。
“有些人天生是做事的,有些人天生是想事的,三娘你显然是前者,就不必为难自己了。”
严三娘释然点头,虽然隐约觉得这话还是在损她,但事情好像的确是这样子。接着她脑子还残存的一点疑huò,也被张应的问候给清扫干净。
“这是四嫂子吗?四哥你真当我是外人啊,什么时候娶了这么……贤淑的四嫂,都不跟我知会一声。”
严三娘被这话羞得连忙摇手,赶紧避开,在后面听到李肆说:“别luàn叫唤,人家姑娘的老爹在我庄子养病,她是有事找我mí了路,才不得不带上她”,她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暗嗔这家伙真是满嘴胡咧,自己一下又成路白了。
功夫少nv最终确定,李肆这张嘴是不能听信的。
严三娘解决了心中的mí惘,而英北大山的贼匪也被清理一空,剩下的零星贼匪,那就是地方上衙役捕快的事了。
“北边的恶客总算是送走了,这下就能腾出手来,解决南边的问题。”
李肆这念头,用在另一伙“恶客”身上,也是很恰当的。
“估计他们就把我当恶客一般地往外送。”
连江之上,一艘官船悠悠向东,脸sè苍白的蒋赞看着渐渐消失的江面木栅,低声自语着。
“大哥你可是载着朝廷天威来的,这些地头蛇的嘴脸也着实可憎!特别是那李肆,从头至尾,就没跟大哥你碰过面,连份年礼都不送,真是跋扈!”
沉冷嗓音在蒋赞身后响起,一个手提狐裘的大汉从船舱里走出来,正是夜探过李庄的李卫,说到李肆,他脸上的怒意再难抑制。
“他已经送了,他纠合起来的那个关会,除了原定的一万两盈余,还给我另送了五千两年礼。算起来竟和当初我压书吏给出的数目一样,想想之前折腾出的事,真是何苦来哉。”
蒋赞的话说得洒脱,语气里却含着沮丧和不甘。
“既然能给大哥你送出这数目,那就说明他们能吃到更多!”
李卫倒是看得透。
蒋赞点头:“可……这样不好吗?”
李卫摇头:“我寻思了这么久,就始终觉得,朝廷的钞关被他们商人把在手里,那后面还不由得他们折腾?到时候能出多少事都料不清!既然大哥在这里的事已经了结,不如把这事呈报上去,让京里的部堂封了他们的关会!”
说到这,他咬牙怒目:“就让那李肆好好地亏蚀一把!”
蒋赞嗤笑一声:“呈报上去?太平关监督刚呈报给内务府和户部,说我在这里行事干练,短短半月就补齐了钞关一年的亏欠。马大人复起,接内务府总管不久,正勤力示功,我这xiǎoxiǎo员外郎在浛洸的功绩,也该会由他入了万岁爷的眼,等回了京,说不定还有一番前程,你让我……再呈报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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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李卫眉头紧皱,原本他憎恨的李肆,居然还有恩于蒋赞,这事实在是令人纠结莫名。
“可我还是恨,恨的就是,不管是福是祸,是盈是亏,本该都掌在我的手里,掌在朝廷的手里,却不知怎的,被李肆那帮人一搅,事权却丢了,就侯着他们的施舍。十六啊,你说得也对,朝廷天威,本该普照四方,不该由地方,乃至商人冒起篡事,否则今日之福,就是异日之祸。”
在浛洸呆了快一个月,蒋赞也已明白,整件事情的背后,就是那李肆李半县。
“可此事我却……咳咳……”
似乎受了风寒,蒋赞猛然一阵咳嗽,李卫赶紧给他披上狐裘。
“我却不能声张,这是让我更屈之处。再想透一层,即便我能声张,事情到万岁爷那里,也不会如你所想的那样,李肆或许会遭打压,可钞关监督,乃至内务府那些皇商,都会chā手进来,替代李肆和那关会的角sè,万岁爷……宽仁,不会在这些细务上苛刻底下人。”
蒋赞的话让李卫也是重重叹气。
“朝廷法度疏漏,再加上庸官满地,才有李肆敢肆意拿捏,他这样的人,总是祸患!”
蒋赞拍拍李卫的胳膊:“官场如海,如有一颗敢披荆斩棘的心,也未尝不能做事,只叹今上……”
他压低了声音,脸上又有了血sè:“咱们还年轻,十六,你真定下决心了吗?这一朝,咱们这种埋头做事的人很难拔尖,可下一朝……就难说了。”
李卫缓缓点头:“我就是看不惯李肆那种人的嘴脸,做事得讲规矩,朝廷的规矩最大!以前我李卫在徐州厮hún,得了不少教训,后来跟着大哥你做事,才醒悟自己错得离谱。他李肆就像是从前那个我,只不过是本事和心xìng大了一号,这样的人还不止他李肆一个,满天下都是。这种人一定会坏了天下,我李卫,就为铲除他们,也要当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头疼和准备头疼着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头疼和准备头疼着
【最后一天双倍,嗯嗯,国庆快乐,票票接着】
寒风呼啸,细雪飘飞,裹上一层银装的紫禁城份外沧桑。两抬轿子自紫禁城午mén左掖mén里出来,就在méndòng里停下,一老一少两人出了轿子,跟缩在méndòng里的司mén护军校销册。
“李大人,曹……”
那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刚接班的司mén护军校隐约脸熟,再一看名册,官职处写着“管理苏州织造,大理寺卿兼巡视两淮盐课监察御史”,当即点头,恭敬地招呼着。而另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觉面生,看到名册标注是“管理江宁织造,内务府主事”,不由皱眉。江宁织造,不是跟这苏州织造李大人一样的年纪么?而且俸级怎么变成主事这种xiǎo官了?
“曹连生?”
护军校将那年轻人的名字念了出来,年轻人正要点头,那老者开口了。
“曹顒,现在是曹顒。”
年轻人朝老者感jī地一笑,老者微笑点头,两人一番神sè来往,却不为眼前这正名xiǎo事。
苏州织造李煦,带着曹寅的独子曹连生来京城面君,叩谢皇帝在去年七月给曹寅赐yào,以及曹寅病故后,皇帝特旨允准曹连生继任其父江宁织造一职的洪恩。
得了李煦的支持,曹顒才能如此顺利地接任其父的江宁织造,这正名的背后,却是李煦对子侄辈的一番照护之心,曹顒自然感jī不尽。【1】
“昔日三织造为主子守江南的盛时,已然过了……”
看着曹顒远去的轿影,李煦抚须慨叹着。
“哟,李大人,难见难见!”
身后有人招呼,李煦转头,却是个熟人。
“傻兄,好久不见,是跟皇上回禀万寿礼的筹备之事么?”
李煦也热情招呼着,来人是内务府奏事治仪正,名字叫……傻子。【2】
“哟,李大人,那都是署总管马大人的活计,咱这xiǎo人物哪里敢碰?此番是借着广东xiǎo事,来跟主子万岁爷亲近亲近,听上主子万岁爷一声言语,也够这一年的舒坦了。”
傻子笑呵呵地拱手回礼。
瞧这傻子刻意套话,李煦也没急着上轿,就由下人撑开大伞,遮住风雪,跟他攀谈起来。
“广东……那地方老出怪事,去年杨chūn作luàn,然后是府县案,还把萨尔泰的前程折在那里,此番又有什么热闹?”
李煦真有些好奇。
“嗨哟,这是好事,咱们内务府又出了人物!员外郎蒋赞本是太平关借去临时处置浛洸关务的,却不想他半月就补齐了一年的亏欠,马总管得了消息,当即就说要给蒋赞请赏。咱tuǐ快,就先跟主子万岁爷唠叨一声。”
傻子舌头上下翻滚着,一边说还一边瞅李煦的神sè。
李煦是真入神了,浛洸,英德那?可是旧地啊,二十多年前,他曾经任过韶州知府,给他的主子办过英德茶叶和英石,还有隐约的印象。那可是个穷地方,连江而上,商货也不算繁盛,浛洸关历年亏欠,曾经还听他主子皇帝说起过,是不是要把那里jiāo给两广总督兼管。
再想到之前的杨chūn之luàn,不就在英德吗?浛洸还被劫过,这蒋赞就算再厉害,也不能在半月内就补齐一年的亏欠吧。到底是蒋赞有大能呢,还是那地方出了什么古怪?
“李大人,您觉着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呢?”
傻子瞅出了李煦的神sè,直愣愣地追问着。
“呵呵……那蒋赞我也听说过,人虽年轻,却有干才,就是为人苛厉,没伯乐青睐而已。如今马总管复起,寻着了这一匹千里马,该为之而贺才对嘛。”
李煦微笑,傻子也嘿嘿笑了。
回到在京的宅邸,李煦召来师爷,查看自己的随身总账,翻到最近几天记录的账目,李煦眉头渐渐深锁。
“就连采办的铜斤和上缴的铜斤水脚银都没亏欠,这蒋赞真莫非是神人了!?”【3】
师爷见东家对最新的条目起了心思,赶紧chā话。
“听东家办铜的人说,蒋赞好像是在浛洸那起了个关会,把过关商人都纠合在了一起,靠着他们抹平了亏欠,至于给了关会什么好处,那就不清楚了。”
李煦眉头渐渐舒展,关会……
“湖南那个chūn晖堂,不是还有我的份子吗?遣人跟他们东家联系一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吩咐过师爷,李煦心念再转,虽然他以帮补曹家亏欠的名义揽过了曹寅之前的盐务,又能有一大笔进项,可自己和曹家都还有大笔亏欠,怎么也得向户部jiāo代一下,免得他的主子皇帝脸面受损。既然蒋赞那样的xiǎo人物都能在钞关上揽出厚利,他这个一跺脚江南就得抖三抖的苏州织造,怎么也得试着伸伸手。
定了定神,李煦又翻起另一本账,这是给他主子皇帝筹备万寿礼的织造账目,瞧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李煦又是一阵头疼。万寿礼的布置可是要剐了他的老ròu,从西直mén到畅chūn园,彩棚就要搭二十里地,光这耗的彩绸……
数千里之外的广东英德,李肆并不清楚自己的另一个家mén正一边头疼,一边可能让自己头疼,他现在也在头疼。
“扭捏个啥?你是师傅,我是学生,我nv儿家都不在意,你一个大男人怎的还这般脸薄?”
jī冠山下,司卫训练营地的靶场,严三娘竖起一对tǐng直的柳叶眉,喝斥着正捏住一根xiǎo教棍,爪手爪脚很是拘谨的李肆。
这会她正端着一枝火枪在瞄着靶子,可之前练武的惯xìng太重,一双长tuǐ站成半马步,双臂蓄力十足,仿佛下一个动作不是扣扳机,而是飞扑三十步而去,用枪口戳在那靶子上。
她已经知道这姿势不对了,连续几发全都打得不见踪影,换了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常人来,成绩也要比她好得多。
所以她要李肆来纠正姿势,而李肆却拿着一根教棍在她肩头手臂上指指点点,让她全然不得要领。
听到她的喝斥,李肆无奈叹气,只好丢开教棍,伸手摁住少nv肩膀,托起她握枪的手,整个人也顿时跟她近到气息相融。
“枪托要实实抵住肩窝,呼吸放轻,要扣下扳机的时候最好闭气。”
“不要整条手臂蓄力,就手腕轻轻发力,托稳枪身。”
“腰身微微前躬,不要刻意加力。”
“不要使劲闭眼,就虚虚闭上左眼,右眼找住照mén、准星和靶子一条线,呃……脑袋别偏太多,更不要把脸靠在枪托上……”
几条要则说下来,李肆的手一路碰触过少nv的手背、肩头、腰身和脑袋,正进入教官角sè,要去拍开她摁在枪托上的脸蛋,那白嫩肌肤入目,顿时带起了心头一阵涟漪,这时候李肆才终于醒悟,那股让他身心恍如浸在晚chūn初夏般的清香气息,就是少nv的体香。
他这一愣,少nv眼瞳虽然还瞄着照mén,可面颊却缓缓而清晰地蔓开一片红晕,长长眼睫微微眨动,让李肆心头猛然luàn撞起来,好美的姑娘……
“下一步呢!”
少nv的异样嗓音响起,粗粗的,像是在跟谁生气一般。
“呃……嗯……扣扳机呗,记得不要跟那股向后向上的力道硬抗,就靠腰身自然化解。”
李肆退开一步,心说他之前怕的就是这个,这姑娘真觉得自己被非礼了,随便拍一爪子,自己可都吃不消。
这一退开,那股带着体温的清香气息消失,心头也像是失去了什么,有些空dàngdàng的,李肆暗自叹气。
蓬……
枪响了,三十步外,离靶子好几步远的木桩上炸起一团木屑。
“看你教的什么!以后不要你教了,我自己琢磨!”
严三娘嗔怒道,却掩着身,不敢让李肆看到她那张已经通红的面孔。
“好吧,后面你也自己教自己练,有其他事找盘金铃帮你办。”
李肆跟她jiāo代起来。
“你……又要去打仗?”
听到李肆像是又要不在庄子,严三娘闷闷问道。
“也算是吧,虽然不必大动干戈。”
李肆要去收拾北江船帮,当然不会大打出手,一边说着一边走开,没走几步又回了头。
“不准再带着关蒄出去疯玩,你是客人我不好说,
可关蒄我是要揍她屁股的。”
这说的是严三娘和关蒄hún在了一起,甚至还结伴来了个jī冠山一日游,可把李肆气得牙痒痒的。
“哼!就知道整治人家xiǎo姑娘!”
严三娘朝李肆的背影挥起了粉拳,心想这家伙准是有什么不一般的癖好,就喜欢欺负关蒄那样的xiǎo姑娘。不行,得空必须跟关蒄说说,可不能让他为所yù为,不一样的yín贼,那也是yín贼……
接下来的半月里,司卫们被严三娘督着练习她新创的刺枪术,一个个都被整治得叫苦不迭。她的刺枪术简单,冲枪、震枪、左右上下架枪,崩枪,就这么几招,可每招都得从最基础的发力练起,一时让司卫们恍然又回到了最初体能训练的艰苦日子。
这还不算狠的,每天必有的实战更是地狱,成绩最好的方堂恒不过能架住她一枪,其他人几乎都是一招落败,然后身上多了无数青紫。虽然套着沙衣,用的是木头刺刀,也让这些jīng壮xiǎo伙有些吃不消了。
可见到严三娘趁着空档,自己一个人在靶场闷头练枪法的狠劲,司卫们是又敬又畏,不敢有一句怨言。人家姑娘家就为端稳枪,能在枪管上吊上石头,一站就是一个时辰,想想她这身武艺,也该是这么刻苦勤练才得来的。
“等那家伙回来,让他好好吃上一惊!”
严三娘咬牙念着,手指一扣,蓬声枪响,十环……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妹子?真是瞧不起我
第一百三十二章 送妹子?真是瞧不起我
“血气通了,就等着冲脉。”
李肆回来时jīng神饱满,神采昂扬,北江船帮的事已经尘埃落定,现在他一声号令,至少能有三五百江船为他所用,当然不是造反,而是听他的“规矩”。
何以半月就能见功,关键在白道隆的配合。身在韶州城的白道隆也渐渐品出了李肆的能量,试探着将李肆拉上他的大船,帮着倒买倒卖。用镇标兵船从南边拉铁、糖、盐,从北面拉米、茶和生丝,他也能挣不少银子。可他行事不敢太张扬,南边码头只敢到清远,而且还得编造各种官面上的理由,才能不被总督巡抚乃至提督盯上,否则难以解释韶州镇标的兵船为何频频出界。所以白道隆的生意做不大,利润也不厚。
白道隆一直想找“民间人士”代理他的商货,可其他商人要么来头大,根本不理会他,要么关系不够紧密,很容易招来麻烦。而他又不可能亲自组织船帮行货,毕竟这是内河,不是沿海,地方文官一路都盯着呢。
现在李肆崛起了,不仅家底足,以白道隆的揣测,李肆还“朝中有人”,大家合作了这么久,在英德的xiǎo生意也做出了感情,所以白道隆就来拉李肆上船。对李肆来说,何尝不是他拉白道隆下水。
既然是做生意,多拉些人更好,于是老搭档李朱绶也跟上了。这半月里,李肆牵头,白道隆下力气,李朱绶附骥,韶州镇标和北江英德段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清江运动”。以清查贼匪为借口,拦下没有背景的江船,另造北江行船册,追查祖宗三代。哪一点没jiāo代清楚,那就要被指认为贼匪,让船主船工选择是去韶州镇标监牢呆呢,还是在英德班房呆。
这行动不仅韶州府没话说,就连总督赵弘灿和巡抚满丕都点头赞许,前一阵英德残匪行船袭击沙口的事也都知道了,真当他们是在尽心安定地方。
被拦下来的零散船主们还有第三个选择,那就是由他人作保,定下北江船约。至于保人……那就是李肆了。
李肆给这些船主们开列的北江船约,官面上是互保清匪,实质是重订北江行船规矩。所有由他作保的船主,都不得擅改他的规定,否则要以脱保论,而脱保的下场,那就是遭镇标和英德水巡随意拘拿,虽然定不了什么罪,可遭那一番折腾,再难安稳作生意。
李肆的规定很简单,打luàn他们之前的船帮规矩,指定新的船首来分配生意,而新的几家船首,又都由他来作大面上的分配。
李肆为何能有立规矩的身份?因为他是以连江船行的名义在说话,透过各种名义的转折,他手下也控制着六七十只连江大船。
半月来,甄选船首,梳理船行结构,扩充船行成员,最终李肆向白道隆和李朱绶报上去三四十家船主,都是有大沙船的殷实户,在里面选出了七八户当互保船首,这让两人很满意。
可白李二人却不知道,还有十倍于此的中xiǎo船主也被纳入了船约里,构成了所谓的“附保”,他们是由大船主连保,这纯粹就是李肆借白李二人掀起的势头,来为自己谋利。
主保和附保的船,再加上经过劝说,将生意从连江转到北江的二三十条船,李肆这船行半月就初见规模。只是现在还没办法完全捏在一起,附保的那些船主都得继续按之前的规矩行船讨生活,但到李肆有足够的商货需要流通时,就能靠这船约把他们拉过来。
作为这北江船约的核心,那七八户船首原本也很不乐意,以为又要遭官府盘剥,却不料李肆是来给他们jiāo代生意的。有官府bī压,有李肆引导,对之前那北江船帮的规矩,也不敢再多坚持,有钱赚才是好事,更何况……这些船首仔细一盘算,他们居然成了北江最大的“团伙”,江湖,已经变了。
“对付江湖人,我放官府。对付官府,我放生意人,如果需要,对付生意人,我也会放江湖人。”
李肆这么对段宏时说,老头也是爽朗大笑:“你现在也成了个怪物,横跨黑白两道,掌着江湖、官府和生意场三界之军。”
严格说起来,之所以能这么顺利,除了他刻意避开那些大商号,以及背后有相当势力的船主之外,还拜眼下这康熙年的形势所赐。不管是生意场还是江湖,都被官府压得死死的,还没尽然崛起。真要再过百年,那时候的江湖可就是豪强之地,他这番动作,早有大佬找上mén来了。
“安家的人来了,等了你两天。”
接着段宏时作了通报,如今段宏时在李庄的身份可不仅仅只是李肆的老师,李肆不在时,他就是代理人。这一点青田公司的高层毫无异议,毕竟是李肆的老师,而且早前就名声远扬。
“有什么不对?”
李肆觉着老头的语气有点古怪。
“有nv人,又一个……nv人。”
段宏时玩味地看着李肆的表情,可遗憾的是,没见到李肆有什么异常。
“为什么要说又呢?”
李肆反问。
“因为我很奇怪你对nv人的态度。”
段宏时直捣黄龙。
“关蒄还早,你今年也该……十八岁了,已是娶妻纳妾的年纪,就没什么想法?你可知道,真心要造反,你的身边人,也得早做打算。”
段宏时这话说得太超前,隐隐还瞄着“继承人”这个话头去了。
“盘家姑娘,心志坚韧,品xìng淑良,善名也传开了,还外于你的利害之网,是大房的……”
瞧这老头似乎已经在安排他的后-宫了,李肆嗯咳一声打断了他。
“如果有姿容出众、贤淑温良、一心持家、xiōng怀宽广,而且跟我还没有利害相连的nv子,老师你可以介绍给我。”
丢下这么一句话,李肆就走了。
“原来……你不是不想,是想得太多啊……”
段宏时喃喃自语着。
“虽然有些许差异,可奔着你这些条件背后的用意,我那侄孙nv是最合适不过,可惜她……嗯,不对,我还是得争取一下。”
接着他就沉yín起来,显是打起了什么主意。
听涛楼贵宾厅,李肆见到了安家来人,包括那个nv子。
“按李总司的jiāo代,我们安家选来了这十一名陆海行都懂的算手伙计,另外……”
来的又是安六,他指向人群后方一个绰约身影。
“这是我家十xiǎo姐,闺名xiǎo凤,她也懂陆海行帐目,甚至还懂得一些洋话,此番咱们两家携手,她来负责对转账目。”
他压低声音。
“听闻李总司还未有正房,如果……李总司还瞧得入眼,安家不吝以十xiǎo姐联络两家之谊。”
李肆眉头一挑,哦了一声。
“安xiǎo姐好。”
他客套地招呼着,前方人群退开,显出一位十七八岁的少nv。狐裘蓝裙,妆点繁溢,一张秀丽面容被头顶耳边的金yù饰品衬得辉光熠熠。也正是如此,李肆一眼看去,连她鼻头翘不翘,眼睛大不大都没留心。
这安xiǎo凤也是淡淡地微福回礼,瞧着那膝盖只是轻轻一点,上身几乎没动,李肆呵呵低笑,对安六回道:“我可没要过媳fù,要的只是算手。”
等安家人被引着下去安顿,李肆冷笑,安家还只当自己是个乡下土财主呢,这什么十xiǎo姐,以李肆阅人无数的毒辣眼光,一眼就看得出来,安六引见她时的语气可不像对待家中xiǎo姐那般谦恭,而她自身那气度也不像是大富人家的娇xiǎo姐,多半是从帐房丫鬟里拔出来的,想着丢给自己,以此来联姻互固。
安家作法跟彭家一样,可用心却完全不同。彭家那是没合适的妹子,不得不拼命打探和揣测他的喜好,到处找妹子想塞给他,还不求正房名分。这安家,就想靠一个丫鬟,换到他的玻璃品工艺,甚至还想着拿到正房名分,控制他的帐目,未免太一厢情愿。甚至那安十xiǎo姐,都没怎么给自己脸sè。该是觉得她身为安家高级丫鬟,被丢到这粤北僻壤之家,也算不得什么光鲜出路。
“既然喜欢伸手管账,就好好辛劳一番吧。”
李肆无心跟安家计较,他在意的就是这批懂得内外贸帐务的熟手,至于那个安十xiǎo姐,嗯……放关蒄。
“架子还真大,我可是以安家xiǎo姐的名头来的,他居然连正眼都没给足!”
李庄的客房不在内堡,但也是独立的院落,安家被安置在这里,也不算薄待。此刻客房里,安xiǎo凤正在发着牢sāo。
“这李肆不是一般人,别当是普通少年郎,你若是不入他的眼,回去后这xiǎo姐的名头自是不会抹掉,可家主在福建那边的事业,就得靠你去支应了。”
安六淡淡说着,安xiǎo凤顿时没了言语,脸上还淡淡起了红晕。说到少年郎,这李肆虽不是什么潘安宋yù,却也算秀逸俊朗,顾盼间还有一股摄人气度,福建那边的半老头子,怎么也不能跟他比。
“他眼界许是很高,就别想靠颜sè动他
,拿出你在帐房的手腕来,让他瞧瞧咱们安家人的功底。我没看错的话,他更喜以才量人。”
安六沉声说着,安xiǎo凤点头,嘴角翘起一丝自信的弧线。
房mén轻敲,一个仆fù进来了,搁下壶杯和暖水瓶,帮他们倒起茶水。雾气蒸腾的滚水倒入水晶琉璃杯,安六和安xiǎo凤都紧紧盯住那杯子,可好半天也没响起他们预料中的喀喇开裂声,眼瞳都微微紧缩了一下。【1】
“你可得用心,否则九xiǎo姐……不会饶了你。”
安六咬牙,语气滞重。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这里没有女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这里没有nv人
“安家姐姐,听说你算术很厉害?”
“是……关妹妹?呵呵,一般一般。”
“那有个问题,你应该知道解法喽?”
“关妹妹也在学算术呢?是学《九章算术》还是《算学启méng》?问吧,姐姐都知道一些。”
安xiǎo凤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等着这个xiǎo姑娘问出分梨或者jī足这一类的xiǎo问题。
关蒄一脸渴求地看着她,xiǎo嘴连翻:“一个三次幂不可能分成两个三次幂之和,一个四次幂也不可能分成两个四次幂之和,而且所有二次以上幂数都不可能分成两个同次幂之和,这要怎么证明?”
噼啪算盘声嘎然而止,安xiǎo凤整个人顿时石化。
绽着充满求知yù的甜甜笑容,眨了好一阵眼睛,见安xiǎo凤两眼还在发直,那还不是要解问题的沉思,而是根本就被惊傻了。从李肆那搬来费马大定理这个大杀器的关蒄叹气,看来这安xiǎo凤的层次还不够和她平等对话。
“原来你学的不是算术啊。”
关蒄沮丧地转身要走,安xiǎo凤刚刚回魂,又被这话戳得心底一阵惨叫。
“呃……那个……姐姐学的都是商事上的算术,像这种……这种没实际用处的问题,自然是没必要去琢磨的,呵呵……”
安xiǎo凤勉力笑着,手下刻意加了几分力,算盘珠拨得啪啪脆响。
“哦?听起来姐姐你珠算很强的样子?”
关蒄回转身子,任何在数术上比她强的人可都是她压榨的对象。
“妹妹也会珠算?姐姐在安家算不上第一,可也绝对在前三之列。来,比比看,妹妹能赶上姐姐这广州洋行算手一半速度,可就能当掌柜了哦。”
算盘在手,安xiǎo凤的底气十足,就想着让这个xiǎo姑娘俯首膜拜。
“好啊好啊,姐姐出题!”
关蒄兴奋了,可人还站在原地。
“你……不要算盘吗?”
安xiǎo凤惊疑不定。
“算盘……就在我脑子里。”
关蒄点点自己额头。
“真是好本事啊……”
安xiǎo凤忍住不让自己发笑,也罢,让这xiǎo姑娘知道一下真正的差距吧。
算盘珠子啪啪响着,关蒄眼皮眨着,一个数一个数就在屋子里响着,加减乘除、三位数四位数自乘、五位数六位数除法,越到后面,算盘声越慢,而关蒄的脆嫩嗓音却依旧利索地响起。到最后,那算盘珠子就像是敲在某人脑袋上一般,显得无比沉重。
“嗯,姐姐还算厉害的,能基本赶上我一半速度。”
关蒄抹了抹额头上的细碎汗珠,嘿嘿笑着离开了。屋子里顿时沉寂无声,好一阵后,嘭的一声,算盘被砸在地上,珠子哗啦啦满地luàn滚,安xiǎo凤哆嗦着嗓子喊道:“怎么可能!这xiǎo姑娘分明就是个妖……妖孽!”
要是关蒄还在这,准会不屑地歪着xiǎo嘴反问:“珠心算都不懂?”
安xiǎo凤无心再料理手里的账目,出mén奔热闹的青田集而去,想要化解一下心头的郁闷。
正在布帛针织区逛着,却见两nv挽着手走过。那修长身材的明眸nv子她认得,该是庄子里yào局的管事,而另一个稍矮的明丽少nv穿着一身行走在外的短装,将那长tuǐ柳腰显lù出来,配上那摄人容姿,让她这nv子也看直了眼。
两nv来到附近的店铺,一边挑着东西一边闲聊。
“妹妹,跟你说了,不要用手直接碰吃食,一针之地,就有无数病菌呢。”
“真是饿了,那家伙非要让我再训几个拳脚徒弟,可把人累得不行。”
“四哥儿可真是没把妹妹你当nv人待啊,他不知你每日还忙着练习枪法和骑马么?”
“他是故意的,就见不得我比他枪法好!不过话又说回来,姐姐你又要照料yào局,还要管着善堂,更要给他研究什么病菌,他可更没把姐姐你当nv人待呢。”
“在他眼里,我……本就不是nv人。”
这一番言语渗得安xiǎo凤又打了个哆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关蒄,那么xiǎo年纪,算术却强到变态,多半也是没被那李肆当人待,强压着练出来的。
盘金铃回头,正见到安xiǎo凤匆匆而去的背影,微微皱眉道:“那不是……广州安家的什么十xiǎo姐么?”
严三娘哼了一声:“多半她那样的才会被他当nv人看。”
盘金铃低低笑了,接着想到了什么,很xiǎo心地问道:“你父亲也好得差不多了,有什么打算呢?”
正展着一匹huā布在身上比划的严三娘愣住,眼眉也都低沉下来,轻咬着嘴chún,装作没听懂:“什么……什么打算?”
她是没打算,逃也似的奔回来的安xiǎo凤却有了打算,特别是看过家中那些算手正埋在如山的账册中,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之后。
“六……六叔,我……我不想……”
她找到安六,神sè凄惶地正要说什么,安六一拍身边人高的账册。
“这是他送来的,你可得赶紧处置好,让他知道你的本事。”
安xiǎo凤两眼一翻,仰头就倒,李肆是不是知道了她的本事不清楚,可她却是知道了李肆把男人当牲口,nv人当男人用的本事……
“病了?真是娇弱啊。”
听到安xiǎo凤卧chuáng的消息,李肆发着牢sāo,安家送来了十一个算手,加上安xiǎo凤是十二个。这些人还不够,如今又少一个,进度肯定会受影响。
“这里比广州凉多了,该是有些不适应。”
安六陪笑着解释道,心想安xiǎo凤说得真没错,安家送她是来“和亲”的,这李肆却当作劳力苦工压榨,瞧他带来的那十一个算手,这两日每天劳作至少八个时辰,一个个都快口吐白沫。
可他也没法说李肆故意刁难,不仅是这些算手,李肆还从其他地方调来了十多个掌柜,正日以继夜地整理着账册。他也看过这些账册,有点像是钞关的账目,李肆是要他们转到另一套有些古怪的账目上,这种转账肯定需要大量的核对复查,没足够的熟练算手可干不动。
“要不就回广州去调养吧,这里的确比广州冷,我需要能干事的算手。”
李肆压根没把安xiǎo凤当nv人待,更谈不上当可以入房的nv人。安六咬着牙,却不敢有什么异议,谁让他给足了压力,甚至威胁说要直接把她送福建去,安xiǎo凤也不愿再呆在这里了呢。
“这可麻烦了……”
安六黯然伤神,李肆也在叹气。
“看来你们安家,即便是在帐务上,也难以支撑太大的事业,咱们的合作就一步步来吧。”
安六心中滴血,只想着赶紧把安xiǎo凤给扔到福建那土财主家里去。
最终李肆只给了安家在广东福建行销水晶琉璃品的代理权,各方面条件都比照彭家来,包括下游分销商的选择,以及出货价,都必须由李肆点头,如果luàn窜货luàn定价,李肆就要收回代理权。
安六不敢作主,只说回去后由家主定夺,可他知道,这条件家里肯定不接受,李肆这些条件也不是真心要安家接受,而是等着家里给出真正的诚意。
“那些算手,等你回来的时候再带走,我还需要他们再干上至少半月。”
李肆这么说着,证实了安六的揣测,也让他更为好奇,李肆这到底是在鼓捣什么呢?难不成他把整个钞关的账目都搬来了?
那些账册的确是浛洸钞关的,可不是全部,真要全部料理一遍,李肆得找来几百号算手才行。那些只是去年一年以及今年两个月的。
如今的浛洸钞关有三拨人,包括钞关委员,经制上的两个书吏以及十来个零散人手,这是官府势力,现在就是样子货,根本不管实事。以彭先仲为首的商人们组织起来的关会,以原先那些钞关书吏为班底建起来,属于李肆这青田公司的关行,他们二者实际掌握着钞关。
关行实际查验商货,征收税银,登记账目。关会出份子钱给李肆,由其供养关行,同时监督关行的征收有没有勒索压榨的行为。而上缴税银,是由李肆另外派出的关牙负责。
虽然从利害关系上分割了官府对钞关的控制权,可因为账目还存续着,李肆觉得如果继续用之前那种循环
账,以及传统的四柱账法,关行一旦再被夺回去,官府可以继续顺畅地收税。所以他要从账目上继续制造壁垒。
用上安家的算手清查核对老账,再用青田公司的算手掌柜将老账数据搬迁到新账上。以后让关行用新账,这样官府就没办法再chā手到关行的细务上,从而实现真正的隔离。而钞关要向户部上缴备查的账目,就由钞关留下的那些书吏们自己生造就好,反正银子总数是足的,只让关行另出一份亲填薄给钞关书吏作假账。
新的账法全用借贷法和阿拉伯数字,而且还用上更为细致的分类账,账册流转、保管和整理分析,全以李肆前世在商业帐务上的那些基础知识支撑,是一个全新的体系。一旦运转个一年半载,官府和商人的关会,就再难厘清关行的运转,只能当好收钱人和出钱人的角sè,要改变这样的格局,除非下定决心砸烂局面,从头来过,那样做的风险和代价就不是一般的高。
李肆之所以这么急,是他从彭先仲的关会那听到一些风声,说上层的大佬似乎开始注意到这个关会,他不得不加快了进度,甚至关蒄提出也要参加时,他思忖良久,也不得不点头。
“有些事,终究是避不开的。”
李肆暗叹,关蒄的确是在数字上天资超人,他再要刻意打压,也真是没有道理,只好任得她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梦醒和别离
第一百三十四章 梦醒和别离
有些事的确是避不开的。
三月的广东chūn意已lù,李庄外的广阔田地正一派翻土暖地的繁忙景象,浛洸码头,其他人都刻意离得远远的,甚至严敬都缩在了船舱里,栈桥上只剩两个正默默相对的人影。
“方堂恒很有天赋,盘石yù也还将就,再加上我选出来的十来人,他们继续苦练下去,在武艺上该能有些成就,只是没人继续指导,就怕走偏了路子。另外枪刺术的崩枪式我还不是很满意……”
严三娘嘴里絮叨不停。
“三娘,你……”
李肆开口,可没等那几个字吐出来,严三娘打断了他。
“盘姐姐的镜子被我搜刮来了,你可记得补给她。说起来你也够xiǎo气的,榨着我做了那么多事,却只送点银子就打发了。”
这话让李肆笑了,他手一伸,一个盒子递了出来,里面是一堆奇奇怪怪的玩意,两块木头,一块扁长铁疙瘩,还有两个像是装yào丸的瓷瓶。
“这样……拼起来,看看是什么?”
李肆将那三块奇异部件拼起来,严三娘凤目一亮,是枝短铳,见不到火mén和龙头,枪管是方方的木头,枪柄看起来也像个长长的粉盒,真是奇异。
“火mén和龙头都在里面,燧石和引yào也在里面……”
李肆打开套着木头的短铳后端,里面是个凹槽,还有个锯齿转轮,枪柄下那完全看不出用处,像是伸出来的一块铁片就是扳机。扣动那扳机,转轮朝前伸出转了起来。再看那翻开的盖子部分,缀着一块圆形的燧石。
“这两个瓶子,一瓶是枪yào,一瓶是铅子,用法和我的短铳一样,保险的位置都一样。”
李肆给严三娘解说着,接着又将这短铳拆成了三部分。
“我那样的短铳你不能拿着,可这样的……别人应该看不出来。”
将盒子盖好,放到了严三娘手上,李肆心想,他和田大由米德正三人联手的心血,应该足以酬报严三娘教授刺枪术的辛劳。
这枪十分独特,枪管枪机和枪柄可以拆开,枪管还套了一层方木壳子,枪口处裹着铜皮。通体绘着nv子气息的huā鸟,一点也看不出是杀人利器。而最独特的就是后端的枪机,揭开后端盖子,倒入引yào,再合上盖子,燧石就盖住了引yào。打开保险,发火轮就位,扣动扳机,发火轮前伸转动,燧石提升位置,轮燧摩擦,引燃枪管正后端的火mén,yào气从枪机两端的百叶窗式缝隙喷出。
既然是转轮,构造就有些复杂,还要承受yào气,零件可靠xìng也不高,所以没办法成为列装武器,而只是靠它不易被识破的特点,用来刺杀和防身。
这是为正未来的特勤人员准备的武器,想着严三娘这段时间练下来,枪法甚至比自己还好,对火器已然痴mí,李肆就送了一支给她,还作了特别的伪装。
而随着这枪送出去的,当然还有李肆那浓浓的不舍。
严敬的伤病已经基本调理好了,严三娘不得不和他分离。
“我……我还要这玩意干嘛?”
严三娘撅嘴,可双手却把盒子抱得紧紧的,接着再无言语,看住李肆的凤目bō光盈动,似乎在等着他说出那三个字。
“我……我走了。”
接着她面颊微微泛红,咬着嘴chún转身而去,李肆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也是淡淡酸涩。
咚咚咚……
严三娘又跑了回来。
“你已经是一方豪强,你在意的人也都能过得好好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想着造反?”
她很认真地问着,而李肆也收起飘渺心绪,认真地看住了她。
“我不仅在意身边的人,还在意其他的人,所有的人。不仅在意这时候,还在意未来。而我更在意的,是你曾经说过的话,天理自在,人不可欺。”
严三娘继续问:“那你到底想要个什么……天理?”
李肆耸肩:“我在这里的天理就是……剪辫子、杀鞑子,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严三娘樱chún轻启,xiōng脯也剧烈起伏着,“你……你这样的心思,要传了出来,可是五马分尸的罪……”
李肆点头微笑:“所以啊,你可要好好代我保密。”
严三娘眼睫飞速眨动:“是的,所以我最好是……最好是……”
李肆呼吸也有些急促了,那三个字他没能出口,她却似乎要自己说出来。
“三娘……”
远处严敬终于忍不住出声呼唤,严三娘像是骤然清醒,楞了好一阵,眼中闪过一丝泪影,她艰辛地说着“我最好是……忘了这里。”
船影渐远,关蒄牵住李肆的手,xiǎo脸上也抹着一分凄sè。
“四哥哥,你为什么不让严姐姐留下来?”
李肆捏捏她的xiǎo手:“她真能留下来,就不需要我开口。”
关蒄抹着眼泪道:“我好舍不得,四哥哥你真舍得?知道四哥哥你很喜欢她的,就是那种想着让她做婆姨的喜欢。”
李肆皱眉苦笑:“你老是想着再给我找婆姨,就不怕chuáng上没你的地方了?”
关蒄摇头:“四哥哥的身上就是我的地方,chuáng多大多xiǎo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见四哥哥伤心,严姐姐,我真的也好喜欢她,呜呜……”
瞧着xiǎo丫头又哭成了泪人,李肆是又无奈又好笑,你啊,就喜欢跟着她野。
是啊,为什么不留下她?只要他多huā点心思,强自留下来也该是可以的。
可李肆只能轻叹摇头,她心中还有她原本的世界,强自留下来,对她对自己,都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和严三娘严咏chūn的邂逅,或许就是一场梦。
“三娘……这里就是桃源,出了桃源,梦……也该醒了。”
船舱里,严敬对正呆呆坐着的nv儿这么说着。
“是的,爹爹,俦哥马上就要行冠礼了,我还要嫁给他,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呢。”
严三娘低低说着,捏着盒子的指节已然发白。
码头的栈桥上,还有人正紧紧咬着嘴chún,不让自己出声。
“严妹妹你走了,接着就轮到我。”
盘金铃看了看身侧李肆那眉宇间的眷恋,心想到那时若他的眉头也这般压着,那该会是怎样的幸福。
幸福……幸福就是主基地被人空降偷袭的时候,你忽然发现,还有一个更大更全的野生基地在等着。
李肆对幸福是这么感受着,所以当他知道湖南chūn晖堂给彭先仲下了帖子,宣称要接管关行,不如愿的话就要动用“上面”的力量整治彭先仲乃至他李肆时,看着舆图上的遇仙桥和太平桥二关,李肆嘿嘿笑了出声。
“先顶住chūn晖堂,再跟老白下帖子,说我又有了个赚钱的新点子。”
李肆对彭先仲说着,现在彭先仲已是青田公司公关部的执事,所谓公关部,就是作对外关系,起的就是保护膜的作用。而关行乃至李肆在市集的商行,都归在商关部之下,现在是由他亲自兼管,等有什么人才再起来,再jiāo给他管,李肆对之前浛洸钞关那个向案头期望很大,现在的浛洸关行就由他在管理。
不久后,白道隆就在韶州城得了彭先仲的帖子,然后出面请动了太平关的监督,一起风风火火来了英德。李肆带着浛洸关会的一些商人在县城的浮香楼大张旗鼓地招待了他们,几方就未来在遇仙桥太平桥二关,仿照浛洸模式新建两个关行的事宜作了热烈讨论,并就若干具体事项达成了意向xìng的决议。
chūn晖堂那边坐不住了,chūn晖堂那个陈掌柜,也就是被李肆差点炮轰商船的家伙,顿时不再在浛洸关上下力气,而是整日留在了韶州城,就跟太平关的监督和白道隆旋磨。和浛洸关比起来,那两关的商货量足有四五倍之多,当然不必再在浛洸关这里下功夫。
“咱们这是给人作了嫁衣吧。”
听到了遇险桥关和太平关两个新关会骤然而起,却没李肆和彭先仲这边的事,连庆典都没邀请他们去,甚至白道隆都装作没和李肆谈过这事,chūn晖堂东主成了新关会的关首,彭先仲这么抱怨着。
“先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斗着玩吧。”
李肆冷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真以为包个壳子,就能重现他在浛洸这边做到的事?不说全新的帐目体系,关行那些书吏、巡役的查验估货等工作都经过了重新梳理和设计,尽可能地提升了工作效率,
缩减了贪腐空间,再有青田公司允诺的诸多福利,李肆这边的关行人员,效率和廉洁程度虽然可能还比不上以后的赫德海关,却也已经到了这个时代的官府难以企及的高度。
“不过咱们也确实不好跟他们直接斗,据说chūn晖堂此番动静,背后有苏州织造的声音。”
彭先仲的话让李肆愣住,苏州织造,李煦!?
“手可伸得真长啊。”
李肆感叹,这个超级狗tuǐ子的嗅觉还真是灵敏。
“接下来咱们是……”
眼见讨人厌的家伙都去了韶州折腾,彭先仲也觉身上的担子松了一些,老是旋在韶州这片地方也真有些生厌,他觉得是该向外看的时候了。
“向南,广州。”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心中微微dàng动,盘金铃在那里还顺利吧,可真是有些苦了她。不过话又说回来,瞧她走的时候,还是一脸很开心的模样呢,该是想着能重回故地,重振家mén而兴奋不已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民以食为天
第一百三十五章 民以食为天
“很不好办,广州的水可太深了。”
刘兴纯从广州回来,对上李肆,一脸的难sè。现在他也是青田公司公关部的执事,在官府的职司也从浛洸巡检换到了象冈巡检。浛洸巡检挂到了田大由的身上,他是不必去应卯管事的,毕竟浛洸现在是李肆的地盘,有关行在那里已经足够,让司卫去轮班值守就好。
之所以把刘兴纯放到英德东南的象冈,是因为那里离广州府更近一些,只隔着一个佛冈厅,刘兴纯借公务来往广州城更方便。
盘金铃已经去了广州,王寡fù看不过她一个弱nv子去闯广州,也自告奋勇去广州办皮行鞋行和青铁行的生意,李肆手下无人,由此可见一斑。想着不能让两个弱nv子扛起进军广州的桥头堡,至少最基本的安全得保障好,所以他又派了于汉翼和陶富以及十来名司卫,以伴当的名义一起去了广州。
但去广州毕竟不是旅游,而是要打开局面,刘兴纯带着段宏时的指点去了广州城,想搭上官府的线,可奔忙十来日,依旧不得要领。
“两广总督、广东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广州将军、广州知府、海关监督、南海知县、番禺知县,大xiǎo神仙分据广州城。段老先生给的名单已经时过境迁,我寻着能用的关系,也已经调到了从化县。如果只在从化县立足,该是没问题的。”
刘兴纯的苦恼,李肆早有预料,而他的意见,李肆很坚决地不加考虑。他没那么多时间兜那么大的圈子,钞关的变动已经引起了李煦那种层级的大人物关心,自己这只蝴蝶扇起的风bō,正在渐渐扩散,必须抢在时势变幻的前面,而不是被时势带着走。
段宏时在朝堂上的mén路太远,跟他在广州立足的用心不怎么搭得上。很简单地说,他就算要行贿,也得搞清楚那一堆神仙各掌着广州城的什么利害,然后还得有关系引见,要对方瞧得上,觉得自己可靠,才能把这银子送得出去。
要命的是广州这个没皇上的xiǎo朝廷,在利益关系上并没有一个清晰成型的模型,一旦人事有变,利益分配和势力范围就会产生变化,所以段宏时给出的mén路实用xìng不大。
如果他自己有官身那还好说,可以透过朝堂的关系亲自挤到这个xiǎo朝廷里,然后就能将那张无形之网看清楚,可现在……对了,今年还得考秀才呢,要能有官身,至少得明年去了。
“就只能让她们先靠着银子,把善堂和店铺建起来,这期间的大xiǎo麻烦,就得靠她们和于汉翼陶富顶住了。”
刘兴纯的无奈就在于此,黑道上的麻烦可不怕,怕的是白道上的,盘金铃王寡fù她们身后若没有稳固的官府势力,还不定会有什么风险。
“听说广州安家背后是广州将军管源忠,攀着他们的线过去也未尝不可。”
听涛楼上,段宏时给出了参考意见。
“可安家想的是把咱们踩在脚下,在没较量出胜负之前,他们可不是助力。”
李肆也在头疼,安六再来的时候,只说家中还在商议,看样子是委决不下,到如今还没消息,似乎在跟自己比试耐xìng,所以安家也是指望不上。
“为何不能直接入广州?没有官身,也可以借他途立名,这名就是护身符。”
翼鸣老道发话了,李肆段宏时都是jīng神一振,想听听这个修道之人有何说辞。
“譬如我老道,要出法事,必得整衣正冠,收摄jīng气神,出场就让人不敢xiǎo视,即便是以商人之姿,也能有此亮相登台之术!”
说得好!
李肆啪地拍了巴掌,他是骤然醒悟,先前只想着照顾周全再进广州,段宏时的考虑也只从官场出发,可如果换作商人身份,以令人侧目的方式进入广州,这就不一样了。
“是不是循着盘金铃的线,以治麻风的yào堂东主身份去?”
段宏时的思维也开阔了,首先想到的就是李肆教给盘金铃的治疗麻风之法。
“善业虽可进阶,转换之时却有大麻烦。”
接着段宏时自己就否定掉了,善堂东主虽然很得名望,却会惹得官府那些大xiǎo神仙多心猜疑,行事更会让人总去揣测动机,而以商转慈善再聚名望却很容易。
“大xiǎo神仙,也该时时有麻烦,如果能帮他们解决一个大麻烦,不仅能显手段,还可攀到直上青云之梯。”
老道这话就很没水准了,谁不知道解人之忧是得恩之法?问题是人家的忧你能知道吗?知道了你又能解决吗?
密议没有头绪,李肆却要面对他自己的一个麻烦。
“偷懒耍滑?难以管束?买其他田种?”
管着农社的林大树跟李肆如此抱怨着,林大树做事一向很沉稳,很不喜叫唤,他要来诉苦,肯定是情况非常严重了。
“四哥儿的包田法,让大家跟自己的田隔开了。去年还只在翻耕开渠添féi,显不出问题,眼见要到chūn种,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包田上,老是想去cào持自家那几亩口粮田。”
林大树摇头叹气,李肆皱眉,感觉自己撞上了一个往日忽略掉的大问题。
青田公司的农社有两千七八百亩地,其中有六七百亩是李庄每户两三亩的口粮田,剩下的都归拢到农社里集体管理,由农社雇佣的雇工,其实也就是公司内部的闲散人户耕种。李肆将这些田分包下去,每个雇工掌着十多亩田,雇工除开固定的薪水,还以收成状况来评定津贴,薪水和津贴大概是一半对一半的比例,这是李肆结合责任田和公司职员的jī励机制做出来的办法。
可现在林大树的报告显示,这办法显然没有调动雇工的积极xìng,因为那包田终究不是自己的,收成好坏没对生活造成致命影响,雇工都以sī心角度出发,认为那津贴不过是水中月,反正做多做少都有那份固定薪水拿,自然不会太上心。他们更愿意把时间和jīng力在自己的田上,就算只有两三亩,cào持好就是自己的。不少人兜里有了余钱,甚至到外面去买田种。
这就是所谓的xiǎo农思想么?
李肆暗自皱眉,前世他也算是农家子弟出身,更在记者工作中作过不少农村方面的采访报道,对这东西也算有些了解,但是……就这么顽固吗?
“四哥儿,你终究还是不懂农事,这可跟工坊里做活不一样。”
看来林大树也觉着李肆的包田法有问题,见李肆有了思量,也直言不讳了。
“关键点在哪里?”
李肆确实不怎么懂农事,他很虚心地请教。
“工坊里做工,就算风险再多,东西也会一点点在眼皮子底下nòng出来,而且工日好算,勤没勤力,一眼可见,可农事就不一样了。田……就像是咱们农人的……”
林大树看向庄子外的广阔田地,闷了好一阵,才找出了一个比喻。
“就像是咱们农人的儿子,每一季你都得亲手护好它,随时喂着,随时打理。添féi除草驱虫,还得望着天日风水,几个月下来,才能见着收成。”
林大树越讲越流利,李肆也越听越认真。
“所以如果田不是跟自己的日子完全挂上,农人是不会想着投上满腔心血的,就像是养着别人的儿子,就算再亲,也总觉得隔了一层。四哥儿你的包田法其实已经考虑到这点了,农社的雇工,也就跟咱们之前的长工一样。可大家还有自己的口粮田,四哥儿给的固定薪水也跟长工差不多,大家自然就更上心自己的田。”
这可真是个问题,土地和农民,华夏大地的根脉,李肆没了言语,沉思良久,毅然做出决定。
“拆了农社,把田发卖出去!”
其实有缓和的解决办法,比如取消固定薪水,全改为津贴,或者把那块田相当于佃种一般分给雇工。可这么一来,农社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还不如直接把所有权也转移出去。
对这田地问题,李肆以前世的经验来看,就不能随便大折腾。以本心论,他要的是卷动,而不是铲动。当他确立了以资本搅动满清这坛酱缸的时候,也决定了他没办法在土地上同时下手,事情毕竟只能有一个。
最初他创立农社,也是抱着试水的心态,以企业化集约耕作,来试试能不能把农人们组织起来,如今这还没下水,就显出了致命缺陷,毕竟没农业机械,还是得靠人种田,而且田少人多,也没办法学着欧洲人那样轮耕休田,走农庄路线。
如果将他的青田公司比作政fǔ的话,现在看来,他这政fǔ的手伸得太深,基本是在搞土地国有化。而这路线,即便是在xiǎoxiǎo的李庄,也出现了难以把握的问题,还不如放开这只手,也能少承担一些责任,毕竟土地不是那根“搅屎棍”。后面要走什么路线,到那时再看吧。
最终李肆决定,不再将田地统一管理,统一雇人耕种,而是趁着chūn种前发卖给具体人户,优先农社之前的包田人,只限于青田公司内部以及附近关系比较紧密的乡民。而皇粮具体该怎么摊派,李肆jiāo给林大树,让他手下的掌柜伙计一直监管着田地权益的来往,由此来琢磨合适的计算方法,这也算是一场试验,试验着承担起官府的责任。
农社也不是完全取消,除了依旧负责对上官府那边的人丁钱粮帐目,李肆还留下了二
三百亩地当试验田,种种新作物,并且之前的耕牛什么的也都收回到农社。其他人要买要租,都归由农社负责。
“还要算帐啊……能不能让关蒄来帮我一把。”
听到自己要负责帐目处理,林大树叫苦不迭。
“那是压榨童工!是违法的!”
李肆恼了,瞧着关蒄在账册上撒欢就气不打一处来,正该是xiǎo丫头尽情玩乐的时光,她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违法……”
林大树mō下巴,心说大清律例什么时候说过这条?
“违我李肆的法!”
李肆瞪他一眼,林大树赶紧摇手,不敢再提这话题。
“这时节发卖,价钱应该不错,今年天暖得更早,估计大家都会想着种甘蔗。”
林大树转移着话题,这话让李肆眉头一挑,不种粮食?
“粮食……咱们这靠着湖南江西,粮食都还算便宜,就算有什么bō动,也不像南边那么利害。现在粮价的确在涨,比去年多了大约一钱的样子,可还算正常。”
林大树的解释,在关蒄那有了更具体的阐述。
“四哥哥,这一个月里,浛洸关过的粮船比去年多了三成呢,可估价还是在涨,现在都每石一两三钱,已经超了去年的入市价。”
关蒄拿出了一张自己画的曲线图,在她chā手了浛洸关帐目后,就开始监视过关盐铁米糖等几项重要商货。这种将数字和实际事务融合起来,然后从中找出问题的事,可是她最喜欢也最拿手的,就如之前搞的那份《英德茶业现状调查报告》一般。李肆不得不承认,这xiǎo姑娘的确有当“发改委主任”的潜质。
听到关蒄的报告,李肆两眼猛然一亮,似乎……他找到了广州城里那些大xiǎo神仙的一个大麻烦,即将要面临的绝大麻烦。
第一百三十六章 泪和血都是咸的,还有盐
第一百三十六章 泪和血都是咸的,还有盐
“还能有什么麻烦?就是涨价,涨了一倍还不止!”
福建永chūn,刚进县城,就被一大堆人堵在街上,严敬随口问了一声,一个汉子怒气冲天地喊了起来。【1】
“三十文一斤盐!?”
搞明白了事情,严敬猛chōu了口凉气。
“爹爹,咱们快走吧。”
严三娘耷拉着头,街边那官盐铺子正被几百号人围着,叫骂呼喝声不止,喧闹冲天,她却似乎一点也没入眼。瞧她那空dòng的双眸,该是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一声惨嚎终于将她惊醒,也将街上所有人都吓住。就见一队身上套着“巡”字号衣的差役,正将一个人拖过街道,那人光着上身,xiōng背皮肤都已经被鞭子chōu得碎烂,在地上印下一道猩红血痕。
“这是盐巡抓到的sī盐贩子……”
周围人议论纷纷,严敬似乎有了什么联想,脸sè顿时不怎么好看了。
“我没贩sī盐!我只是……只是买多了自己吃的!”
地上那人还有力气呼号申辩着。
“你买的就是sī盐!一买还二十斤,难道不是备着卖?罪上加罪!还有理了你啊!”
一个盐巡头目朝那人吐了口唾沫,手臂再一扬,噼啪一声,皮鞭又落到了那人身上,溅点血滴,周围观者顿时一片惊呼,忙不迭地退开。
“三娘,走吧……”
严三娘冰封般的心口顿时燃起了一股烈火,正横眉捏拳,父亲的低语响起,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偏头避开这血淋淋的景象。
“你俦哥家里也在做盐生意,这事……历年都是免不了的。”
严敬无奈地低叹道。
“这……就是家乡么?”
一别十多年,严三娘已经不怎么认得家乡的景象。入眼所见,除了刚才的猩红,还有脏luàn的街道,褴褛行人满地,不时而过的差人朝她投来yīn冷贪婪的目光,这一切将她心中那点思乡之情片片削飞,她下意识想到的,却是另一处地方。
目光自然就投向西面,严三娘低低自语道:“那真是个桃源。”
英德李庄听涛楼,听了李肆的陈述,关凤生第一个就跳了起来。
“咱们这可不是世外桃源,得赶紧囤粮!”
也许是以前饿肚皮的经历太过深刻,田大由等人都纷纷点头,觉得这是第一要务。
“这事,四哥儿考虑的是大赚一笔吧。”
彭先仲的灵魂深深刻着“商人”这个标签,一语道出了李肆的用意。
“不仅是大赚一笔,这还是一bōlàngcháo,只要站到了làng尖上,就能带着我们冲进广州城。”
李肆的话语充满自信,这正是他能把握到的绝佳机会。
“四哥儿,这事可不好说,你真的确定,整个广东的粮价都会大涨!?”
林大树却在置疑李肆。
“每年粮价都会bō动,而且经常是这一县涨,那一县跌。就像去年吧,咱们粤北粮食涨了,可广州那一带还在跌,因为广西米进的多。”
林大树的话,彭先仲也连连点头。
“粮米生意都是有固定来往的,比如湖南江西米,每年都是分散四处在卖,江南也走,广东福建也走,而且米商都是看住了某府某县,做的是长期生意。之前江南米被张元隆外运,让江南米价大涨,官府动了平仓米也没按下来,还是靠着湖南江西米解决的问题,可那都是两三月之后的事了,之前没谁敢有那么大心气,料定江南米价还是扑不下去。”
彭先仲的话推翻了李肆印象中那些穿越xiǎo说里,动不动就能cào纵米价这类桥段的合理xìng。接着彭先仲又说到了关键,这海量粮米不可能被少数几家米商控制住。县乡下的游商从农户手里收米,再到大的城市,乃至省城汇聚,才由大米商接盘,朝其他市场贩运。一城就不下十数米商,一省更是上百,米市是零碎区隔的市场汇聚起来的,靠几个商人很难拨动。同样的,米价的变化,除开天灾人祸,其他原因就很难预料,也难以形成全局的影响。
目前不仅广东没什么大的灾害,广西湖南江西也没见动静,似乎一如平常。
“咱们广东历年缺粮,每年从广西进米不下百十万石,如果广西能平稳,广东米价要涨也不会涨到天上去。”
彭先仲下了定论,可李肆还是摇头,他确定广东米价不仅会大涨,而且还是全省大涨。
“四哥儿……为什么这么肯定?”
见李肆摇头,关田等人都不再置疑,他们都习惯了李肆“神机妙算”,可彭先仲初入决策圈,对李肆的“本事”还没太深刻的感受。
“因为我能肯定,广东有两个大人物要遭殃。”
李肆说的是两广总督赵弘灿和广东巡抚满丕,之前关蒄提到米价,让他有所醒觉,后来再跟刘兴纯提到的广州城大xiǎo神仙一拼,前世某条资料就从记忆库里跳了出来。
两广总督赵弘灿这人,他一直没什么印象,虽然是平三藩名将赵良栋的儿子,康熙重臣赵弘燮的哥哥,却没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光彩事迹,反而就是在这一年,他和广东巡抚都遭弹劾,部议革职,最后康熙施恩,只是降五级任用。
他们遭什么罪了呢?事情很xiǎo,因为他们没有向康熙奏报米价,然后被广州将军管源忠参了一本。而至于没有奏报米价的原因,到底是疏忽,还是不敢报,李肆觉得,多半该是后者。
就在这康熙五十二年,广东米价“腾贵”。公开资料说是每石涨到二两,可让总督巡抚不敢上报,相信真实米价远远不止这个数字。
李肆之所以对这事有印象,是当初翻看《康熙朝实录》时,对这一条的未知背景很有些兴趣,当时就在猜这两哥们是不是故意不报。因为米价太高,一个总督一个巡抚,总得给出原因,而这原因估计又是他们的忌讳,还不如干脆装作工作疏忽,被治一个轻罪就好。
李肆捡起这条资料的时候,也想了好一阵,虽然他也想不出米价为何会在今年猛涨,但至少能确定,自己这只xiǎo蝴蝶应该没对这项历史进程有什么关联,所以,他认定这事未来应该会发生。
见着李肆自信充盈的神sè,彭先仲满肚子嘀咕,却也不再继续就这个问题穷追猛打,而是转到了事情的cào作层面上。
“四哥儿的具体盘算是什么?”
李肆点头,他有了初步的构想。
“湖南米,从现在开始,囤积湖南米,浛洸这条商道,对咱们是透明的。”
一听到“囤积”二字,彭先仲两眼就开始发飘,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十万石米乃至更多,可是影响不到广东粮价的,四哥儿,咱们……现在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
从湖南贩米,算上运费,每石米要七八钱银子,算起来底限就得七八万两银子。
“我一下拿不出来,彭家也该拿不出来,可湖南那边还有人,另外……”
李肆想得远了,眼神有些发飘。
“说不定这是一石两……不,三鸟的事。”
他指了指北面。
“那里还有人,手上有大把银子,正想着该怎么赚更多的银子。”
永chūn县城边缘,独mén独户的一进院子里,严三娘环顾四周,努力寻着儿时的记忆,却发现始终被一层厚重的mí雾遮挡着,也就后院那xiǎohuā园,隐约能拉起两个稚嫩的童声笑语。
“爹爹我旧日的关系还在,以后靠着云贵那边的茶叶,也能赚不少银子,日子该是能变个样。”
严敬正在憧憬着未来。
“整治我那家伙,两年前死了,许是跟同行分赃不均。他背后那官老爷,也早在四五年前离了此地。这院子本卖给了别人,还是亲戚们凑钱赎买回来。三娘,我们亏欠家中太多啊。”
说着说着,他就陷入了回忆,抚着院子的砖墙,感慨连连。
“屋子赎回来了,可娘亲却永远回不来了。”
严三娘叹气,心中那层mí雾也淡薄了几分。
坐到huā园里的秋千上,严三娘心头正风雾卷滚,思绪如断线的风筝胡luàn飘dàng,就听院前响起人声,父亲一声“梁四爷”让她心头猛然一跳,这个“四”真是无比亲切,可惜却是“四爷”不是“四哥”……
“难道是俦哥……来了?” r>
想到这,她心跳更为慌luàn。
正不知所措时,一个人已经进了huā园里,远远隔着,就是一声低唤:“三娘……”
转头看去,却是一个长身yù立的英俊青年,面似冠yù目似朗星,随着自己的回望,眼瞳也骤然莹亮,人也跟着愣住。
“俦……博俦哥。”
严三娘低头招呼着,这正是和她自xiǎo定亲的梁家公子梁博俦,没见时还觉得亲切,可一见,却觉着一股异样的心绪将她推得远远的,让她下意识地不再以“俦哥”称呼。十来年不见,xiǎo顽童成了翩翩公子,可她内心深处却没dàng开一点涟漪,更说不上惊喜。
“三……三娘,你真是……差点就认不出来了。”
梁博俦被少nv那摄人容颜给震住,好半天才清醒过来,而少nv的反应,他只当是nv儿家的羞涩。
“就是这里啊,想当初,咱们还在这里一起跟武师学长拳呢,那时候我就打不过你了。”
梁博俦低低倾述着,句句话语,渐渐将严三娘心中那mí雾给层层揭去,也开始能和梁博俦有了言语来回。
“近日生意红火,老哥我也能多帮一把,银子的事就不必在意了,从纳采到过mén,我梁家都包了!”
前院的豪爽腔调响着,那是梁博俦的父亲在说着婚事,严三娘也只觉心头骤然一痛,可接着她想到了什么。
“博俦哥,我和爹爹回来的时候,见县城里盐价大涨,这是怎么回事?”
她不再避着梁博俦的目光,而是直直看住了他。
“每年这个时候,县城粮价都会涨一些,然后县里人为了省盐钱,就到处钻营,贩卖sī盐。所以今年盐商们都联起手来,加了力气剿这sī盐生意,三娘,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事来了?别担心,我们梁家其他不敢说,可盐……呵呵……难道还会让三娘你去外面买盐吗?”
梁博俦微笑着解释道,在这样的未婚妻面前,他是知无不言。
“可……这不是苦了其他人吗?”
严三娘的疑问还带着几分期待。
“三娘你啊……还是没变,就是一副菩萨心肠。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去年sī盐太猖獗,盐商们损失太重,总得补上几分。我们梁家本不想把事nòng得这么大,可三娘你也知道,做官盐生意,不跟其他人一起发声,那可就是……大麻烦。”
梁博俦很有耐xìng地讲解着。
“可这也是……这也是助纣为虐!”
严三娘终于再忍不住,沉声斥责道。
“三娘!”
严敬出现了,板着脸压住了她后面的话。
“三娘啊,真是nv大十八变,生得这么俊俏。许是跟你在外面呆久了,不习惯怎么过安生日子,别在意,呵呵。”
梁父在一边劝着。
“三娘,世道就是这样,我们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伤天害理的事,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心头也抱着几分愧疚,这也总是为了家人,不是有意的。”
梁博俦低低叹着,严三娘的话,对他也不是没有触动。
“我们梁家得空也在施粥赈济,可不要把我,我爹和那些人hún在一起。”
梁博俦诚恳地说着,严三娘闭上了眼帘,心中百味杂陈。
梁家父子走了,亲戚们又上mén了,七姑八嫂欢笑着,话里就离不开新娘该怎么打扮,言语絮叨间,那种飘渺的亲情也开始归位,严三娘只觉自己一颗心分作了两半,痛得难以言语。
“三娘,咱们安顿好了,梁家就要上mén,纳采之后,紧接着就接你过mén。为了不让咱们家折腾,也不让你劳累,梁家特意不在泉州办,而是在永chūn这边的庄子办,你就做好准备吧。”
严敬jiāo代着nv儿,见nv儿神sè不豫,他又补充了一句。
“咱们爷俩,好不容易才能回乡,从此不再颠沛流离,过去的,不管是苦还是其他什么,就让它过去吧,日子就跟饭和盐一样,终究不是梦里的东西,要一口口实在吃着的。”
严三娘缓缓点头:“爹爹你放心,nv儿知道的。”
huā园的角落里,泥土被掘开了,严三娘将表面还绘着huā鸟的木盒放了进去。
“就这样吧,那场梦,总该醒了。”
少nv咬着嘴chún,双手推动,泥土将那盒子盖住,就在那一瞬间,泪水自两颊滑下,滴落在泥土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做到了,别忘了我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做到了,别忘了我
“万寿无疆,天子万年!”
“皇上圣明,千秋无一!”
“大清紫气,亘古难比!”
北京城的新街口,拖着耗子尾巴,披着huāhuā绿绿吉sè礼装的士子们正一边高喊口号,一边向北而行,他们脚下是一条如五彩云雾般的道路,向着前后延伸,似乎无止无尽。
彩棚、彩墙、彩廊、彩台,无处不彩,每隔几里还有一处御座,御座周围,身着彩装的戏子们嗯嗯呀呀,合着铿锵锣鼓,唱着那福寿祝词。更有络绎不绝的队伍抬着各式各样的huā扎绸人游街,直让这尘世宛如天庭。
还有三天,当今仁君天子的六十大寿庆典就要在畅chūn园拉开帷幕,在那里将举办一场三代莫比的寿宴,也就是所谓的“千叟宴”。朝廷下了旨意,凡年满六十五岁的老者,勿论官民,都可进京参加这场盛况空前的寿宴。【1】
仁皇帝康熙自己说了,“自秦汉以降,称帝者一百九十有三,享祚绵长,无如朕之久者”,所以呢,这万寿节就得好好地办,大大地办,他的面子光鲜起来,大清也就能威加海内,震服四方。
沾着这喜气,民间也纷纷行动起来,三月二十五到二十八这几天里,因为皇上要开三场大宴,所以民间什么婚丧嫁娶都不准办,大家就都赶在二十五之前搭上这班喜车。
坐在huā轿里,厚重吉服裹着,沉沉凤冠压着,严三娘只觉难以呼吸,前后的唢呐锣鼓吹吹打打,更让她想轮圆了嗓子高声叫喊。
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要将这心思变作行动了,丹田微微提气,就被一股异样的感觉阻住。那是一件沉甸甸的东西,被她裹在贴身xiǎo衣里,似乎还带着刚从土里刨出来的yīn冷湿气,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为什么……我为什么还要把它挖出来,甚至还要装好yào上好弹贴身带着呢,我到底在想什么?”
严三娘脑子里luàn成了一锅粥,好半天她才整理出了一条线条,顺着这线头找过去,整个人顿时像被压在了蒸笼里,血脉也沸腾起来,如果揭开那块遮头红布,就能看到她那张俏脸,已然红得发紫,几乎快能滴出水来。
“该死的xiǎo贼……我准是中了他的蛊毒!我怎么会……会想到……那些事情!”
一张微微含笑的清秀面容在脑子里跳起,她下意识地咬牙羞怒着,心中那些纷luàn的思绪也被这面容搅得粉碎。
那是昨天的事了,家里人正忙碌地准备着她的婚事,据说还有盐道总巡那样的大人物前来捧场,所以原本新郎直接上mén接人的流程也要改一下,新郎会在梁家庄子那先等候总巡官爷,然后再等着新娘上mén,一起进县城游街。
从纳采到过mén,这段时间太紧,直到昨天才有姑嫂来给她做fù训,除了一番三从四德的教育,更重要的就是闺房之事。翻开那本sè彩yàn丽的绘图集,即使是自xiǎo在外流离,心xìng豁朗的严三娘,也是羞得难以抬头。
到了今天早上,严三娘已经由羞转悲,昨晚她作了一夜“怪梦”,梦里有人对着自己,作出了那绘图册子上种种难言的羞事,可恨的是自己还觉得愉悦异常,更可恨而且可怕的是,那人不是自己要嫁的人,而是那个……xiǎo贼。
醒来时梦里的痴缠余热似乎还流转在身上,手背、腰肢、头顶,都一阵阵泛着难言的颤栗,那不是梦里来的,而是他真切触mō过自己的感觉。之前那刹那的温热,像是深深烙在了少nv心底里,再难抹掉。
直到上了huā轿,她还没明白,为何自己会如行尸走ròu一般的,又将之前埋下的东西挖了出来,准备妥当,还贴身带着。
“如果姑嫂说的那些道理没错的话,我已经……失节了。”
从这根线头上找着了姑嫂昨日说起fù训时那神圣肃穆的神sè语气,严三娘的一颗心沉入深渊,她明白了自己带上这东西的用意。
“到得那时,不如一死,我可受不住那日日的煎熬。”
脑海中那张面容渐渐掩入黑暗,严三娘也平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已经挣脱不了那场梦,更挣脱不了父亲、姑嫂、家人,还有梁家这张张面孔所编织而成的大网,这样的两面煎熬,以她的心xìng,是决计不想日日辗转挣扎的。
心绪稳住了,轿子外的动静就清晰入耳,喜庆之声外似乎还带着一丝极不和谐的音调,仔细分辨,竟然是哭喊和叱喝声。
揭开遮头巾,捞起轿帘一角,严三娘朝外一看,顿时凤目圆瞪。
就见一对夫fù外加一个xiǎo姑娘,像是一家三口的穷苦人,正相拥跪伏在地上,朝着谁苦苦哀求,地上还有个背篓斜搁着,白huāhuā的东西洒得满地都是,那不像是米,是盐。
“官盐!?你这也是泉州的官盐!背回永chūn就是罪!”【2】
“泉州盐可比永chūn盐便宜,你背这么多回来,不是卖还是干什么!?”
顺着声音一看,是几个盐巡正一边喝骂,一边朝那家中的男子踢踢打打。
严三娘只觉心口憋闷难忍,可一想到父亲,她咬着牙就要放下轿帘,这样的事情天天可见,她确实没办法做什么。
手腕刚动,就见盐巡一脚将男人踹倒在地,皮鞭也兜头chōu去,那fù人跟着xiǎo姑娘都扑上去挡住了男人,皮鞭chōu在nv人和xiǎo姑娘身上,凄厉和脆嫩的哀鸣同声响起。
这一鞭子似乎也chōu在了严三娘的心口上,将束缚着她的那张张面孔给chōu碎,她心中顿时一片豁然。
喀喇……
huā轿的轿夫只觉得轿子猛然一沉,差点摔作一堆,接着轿帘一掀,身着大红吉服,凤冠上钗簪摇曳的严三娘骤然现身,遮头布已经扯了下来,她正凤目喷火,脸sè铁青。
“放开他们!”
严三娘沉声喝斥着,送亲队伍顿时一片大luàn。
“哟……这是哪家的新娘子,坐在huā轿里居然都还有心管闲事?”
像是盐巡xiǎo头目的家伙歪眼横脸地说着,队伍里的梁家人赶紧迎过去低声解释,还在腰间掏mō着东西。而严家的人也上来拦住了严三娘,一脸苦sè地劝她赶紧回轿子里。
严三娘手一挥,那严家姑嫂顿时如陀螺一般转开了,其他人都没看得清楚,大红身影几步就跃到了盐巡身前,将他们跟那家人隔开。
“你们快走!”
严三娘一声吩咐,那一家三口楞了一下,也顾不得地上的背篓,男人左手牵住nv人,右手拉上nv儿,就朝远处奔去,要被盐巡以贩卖sī盐的罪名投进监牢,那可就不止是妻离子散的下场。
“好胆!就算是梁家媳fù,也不能坏咱们盐道上的规矩!把那三口子抓住!”
那盐巡头目恼了,一声吩咐,身边那七八个盐差都冲了出去,却见严三娘那大红身影裙袖挥舞,劈劈啪啪一阵响动,盐差一个个都倒跌而回,躺在地上呻yín不止。
“你你你……”
瞧着一身大红吉服,淡施胭脂,樱chún涂朱,凤目飞扬的严三娘,盐巡头目魂魄都只剩了一半,另一半也失了心气,结结巴巴地,连呵斥怒骂的话都抖落不出。
眼见那一家三口奔出去了几十步,似乎就能逃了这场劫难,严三娘松了口气。暗道他们脱了法网,自己却还身在网中。正有些怔忪出神,轰隆的马蹄声响起,从后方道上奔过来一支马队,瞧着不少人身上也套着巡字号衣,领头一人服sè光鲜,正顾盼自得。
“那家子盗卖官盐,赶紧拦住!”
这边的盐巡xiǎo头目魂魄归位,大声喊了起来,看来那帮人也是盐巡。
严三娘转头看去,心神猛震。
xiǎo头目刚出声,就有几骑人马追了过去。
“不!”
严三娘惊呼出声,那男子已然被一马撞倒,隐约还能听到喀喇一阵脆响,不知道是被马蹄踩断了身上几处骨头。
“跑啊……”
男人挥着手,喷出一口血,要自己的妻儿继续逃命。
“男的不行了,nv的和xiǎo的还能卖了抵罪。”
马队那领头人冷声说着。
“住手!”
严三娘呼喝出声,她伸出手臂,似乎想要一把扯住渐渐bī近那对母nv的人马,可已经来不及了,她不是天外飞仙,几十步的距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蓬……
马势没能收住,母nv两人的身体被撞飞出去,宛如破木沙袋一般,颓然无力地在地上翻滚着。
“不……”
严三娘只觉自
己心脏也被这一撞给粉碎了,不,是束缚住心口的层层枷锁给粉碎了,眼前恍惚,心神骤然跃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熟悉的世界。
“妈的,还没喝酒呢你就发昏了?搞死了还有什么用?”
那像是大头目的人恼怒地骂着。
“好像没死,还有气呢。”
“没死你养着?再踩几脚!本就是拒捕抗差,死了活该!”
那大头目呼喝过后,又能听到那熟悉的刺耳脆响,低低的,可就是那么清晰。
严三娘的心神已然飘上半空,像是和自己分离开了一般,就静静地看着周围这一切。
“三娘,你说过的啊,天理自在,人不可欺。”
“你也说过啊,能不能成,和要不要做,根本就是两回事。”
“我不止在意身边人,还在意所有人……”
“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那张熟悉的面容在严三娘眼前出现,述说着让她浑身颤栗的言语。
“三娘,我不是一般的贼匪,我,是反贼!”
李肆的沉凝话语,如jī流一般充塞住她的心田。
“为什么要造反?你知道的,你明白的。”
他的话语总是那么有力,可很多话,很多事,她之前还不是全然明白。
她不明白,为何她在教授刺枪术的时候,在练习火枪shè击的时候,会那么专注,抛开了一切。她也想不透,自己该不是那种连忠贞名节都守不住的浮华nv子,却为何难以抹开那张面容,那张总是瞧着一个方向,沉思而谨行的面容。
她还不明白,离开李庄前,司卫们齐声向她喊着“师傅再见”,那时她为何心弦颤动,差点就想说我不走了。那不仅仅是不舍和这些只相处了两个多月的徒弟分别,更像是和一桩她天生就该干着的事情分别。
现在,她明白了。
本心,她终究不能欺骗自己的本心,她的本心,已经跟在了他身后,踏着他的足迹,走上了另外一条大道,一条写着一个大大“反”字的道路。
“恶贼,纳命来!”
神识归位,严三娘大红身影展动,就朝那大头目冲去。
“这……这是谁!?拦住她!”
下意识地就感觉不妙,那大头目哆嗦着高声问道。
“梁家要过mén的媳fù!?入娘的……我这正是要去会梁家xiǎo子,跟着他一起接这媳fù呢,她这是怎么了?疯魔了不成!”
现场húnluàn不堪,前后的盐巡追的追,拦的拦,想要挡住严三娘,可她的大红裙袖如蝶影一般飞舞,个个盐巡有如灰尘一般,被这蝶影的轻盈舞动给扇得东倒西歪,眼见就要冲近那大头目的马前,那人见她如此神勇,吓得尖声叫了起来。
“我是这里的盐道总巡!是你梁家的贵客,咱们……咱们是一家的!”
身后的盐巡们纷纷下马,拦在了这总巡的身前,身后左右的人也都追了上来,几十号人顿时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严三娘停住,凤目冷冷看住他,可眼瞳里却像是卷起了冲天的怒涛。
“绝不!”
她这话众人都没听懂,接着她的行动众人也没看懂,就见她从腰间掏出一件古怪的东西,直直指住了那总巡。
“绝不与你们为伍!”
严三娘沉声说着,手指扣动,蓬声震响,坐在马上那总巡的脑袋噗哧一声,前额后脑同时炸起两团血光。
沉寂……连呼吸都没了的沉寂,现场像是被厚重尘土给盖住,持续了好一阵,才被那总巡的尸体摔地声给翻搅开。
“抓……抓住她!”
哗啦啦一阵chōu刀声响起,周围的盐巡脸sè又青又白,看着这裘大红身影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魔鬼,一个美得令人心悸的魔鬼。
依依不舍地抚mō过手中的短枪,严三娘咬牙,喀喇一阵扭动,将这枪拆散拧弯。
“我做到了,别忘了我。”
十数柄刀锋压在了她脖颈上,她看向西方,神sè无比平静,只低低这么自语着。
第一百三十九章 想要纯净,所以纠结
第一百三十九章 想要纯净,所以纠结
当啷……
玻璃杯摔在地上,晶莹碎片hún着水huā,被升腾热气罩着,一时难以分清。
“人还早着呢,这是萧胜派来送消息的。”
段宏时翻着白眼,一句话将正要冲出mén的李肆拉住。
“啊……我就是想瞧瞧天气,哈哈……”
李肆挠着头转回来坐下,向星夜急奔而来的送信人问起细节。
将送信人安置下去,仆fù来收拾停当,再给李肆倒上一杯水,他端起水杯,沉思不语,直到段宏时又一声咳嗽,才似从梦中惊醒。
“这个萧胜,之前提点了他一下,现在就懂得玩老师你那一套了。”
李肆貌似平静地说着。
萧胜假借向泉州府监移jiāo巡海所抓的犯人,让梁得广几人hún进牢房,接着在夜里放火烧了文房,再大放犯人制造húnluàn,趁luàn救走人。整个过程天衣无缝,事后官府也不清楚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劫狱,没了文档,萧胜的行动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你的手不痛吗?”
段宏时问了一句,李肆这才哎哟一声,将玻璃水杯搁回桌子,他的手抖得厉害,滚烫茶水泼了半个手背。
“想哭想笑,是懊恼还是jī动,都没必要在为师面前矫饰……矫饰也没用。”
段宏时毫不客气地戳着李肆已然破碎的心脏。
“老师……”
李肆苦着脸,这一声唤还带着三分乞求。
“天予不取,反为之灾!严三娘遭的难,何尝不是你李肆造的孽!上天还给你留了一分福,三娘还没嫁进mén,萧胜正好在泉州,不然……刚才那人可就是来报丧的!”
段宏时像是真生气了。
“你啊,其他都好,就是对nv子用心太挑!有一分杂质,你就避在一边,不愿伸手,就不想着自己去huā力气锻打纯炼。除了关蒄那样自xiǎo与你长大,以你心为她心的丫头,哪里再去找与你相契相合,浑然无隙的美yù!?你到底是想当神仙,还是想救天下?”
段宏时可真是把李肆看透了,一顿洗刷下来,李肆脸上又青又白。
“老师……一个人就那么多心气,用在了天下事,就再没多少能分给nv人。”
李肆苍白无力地辩解着。
“天下?心在天下则无sī!汉高祖顾恩吕后,造出吕后luàn政,隋文帝独眷独孤,nòng出个隋炀帝!天下人……你要当天下人,就别想那张chuáng还是你自己的。”
听段宏时这借题发挥,李肆挑起了眉máo,喂喂,合着当老大就必然婚姻不能幸福,感情不能美满了?那唐太宗和长孙皇后呢,明太祖和马皇后呢?
心念转动,他有了说辞:“我们之事,核心必须纯净,这是公,由公及我自己的sī,那不是一样的道理吗?”
“这话倒是没错,不过……说来说去,也改不了你在此事上犯糊涂的事实。没错,严三娘是有婚约,她自己也困于这样的束缚,可你的心志已然浸染了她,她那样的nv子,还能安安稳稳相夫教子?”
段宏时终于击中了李肆的要害,让他面sè发白。
“是的,老师,我的确……的确是在狡辩。”
李肆深深叹气,当日栈桥相别的场景又在眼前浮现,“留下来”三个字在他嘴边转了好几圈,却还是没能出口。那一刻他就像是回到了前世,又成了那个工作狂,贴上来的妹子只当chuáng伴,而当他幡然醒悟,想要抓住人家时,妹子已经化蝶飞了,所以……很纠结。
“是的,老师,我决定了……”
李肆眼中浮起坚决,段宏时欣慰地抚须微笑,心道李肆该是放开了心防,也就敞开了他的那张大chuáng,只要将自己那侄孙nv诳来,那时她想逃也逃不掉。
“之后再有什么nv子,我全都不见,坚决赶走!”
眼角见到段宏时眼眉飘飞,像是在得意,知道这老狐狸该是在打什么鬼主意,李肆口风一转,这赌咒发誓让老头也是哎哟一声,他一手抖,竟然扯下了几根胡子。
“说到核心纯净,囤米一事,你就没其他想法?”
李肆“诧异”地转过来,段宏时赶紧转开话题。
“后两日的会议上看吧,我也有些忧虑。”
这个话题顿时沉重了,如同他囤积而起的稻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压下了他难耐等候,只想将那倔强少nv拥入怀中的火热之心。
桃源……他的桃源,如今再来,却怎么有了一股近乡情怯的沉重,让少nv的步履越来越艰涩。
之前自己不是像出笼飞天的雀鸟,非要急急冲过来,连萧胜派的护卫都远远甩在后面么?
内堡那座听涛楼已经清晰可见,严三娘不仅停了下来,甚至还有一种扭头想逃的恐慌。
“师……师傅!”
惊喜的低呼响起,那是她的“得意弟子”方堂恒,今天是他在值守内堡大mén,其他几个司卫也都跟着他一同招呼起来,尽管严三娘换了一身普通乡姑的裙装,还带着覆纱斗笠,可那盈动的身姿,他们这些弟子却是再熟悉不过。
这一声唤,像是断线风筝被人拉住,心中的那份彷徨瞬间溃灭,严三娘不迭地摆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当他们的师傅,这称呼可不敢再受下。
方堂恒等司卫会错了意,只当她不想声张,一个个都成了哑巴,就恭恭敬敬肃立着,用崇敬的目光将严三娘的身影送入大mén。这少nv师傅在福建的壮举,他们可都知道了。
“总司就在楼上,他该是等急了。”
听涛楼的值守是胡汉山,躬身展臂,请严三娘上了楼,虽然楼上在开会,可胡汉山知道,自家总司会很乐意接受这份惊喜。
三楼厅堂mén口,盘石yù和罗堂远一左一右像mén神一般站着,见到了严三娘,两眼圆瞪,却没敢出声,里面正有隐约话语传出。严三娘听出是在开会,本想下楼等候,话语里不断提到的一个字却引起了她的注意,不由自主地守在mén外听了起来。
彭先仲正在作报告,“浛洸已经囤下了大约十二三万石米,关会把湖南宝庆、衡州、永州、郴州和桂阳州几地的米商都拉扯了进来,现在就坐等总司帮他们赚钱。”
这里正在举行“广州米战会议”,大半个月前,李肆的预言终于成真,以广州为中心,覆盖广州、肇庆、高州和惠州的广东地域,米价正在腾腾上涨。
之前彭先仲按照李肆的吩咐,以浛洸关税作抵押,搅动了关会的湖南商人,再通过他们接触到了湘西湘南的米商,终于筹集到了足够的银两,开始海量囤米,准备着打一场轰轰烈烈的米战。而如今的事态发展,正如李肆所料,不仅彭先仲等人拜服李肆的判断,关会以及跟随关会的米商,也都将决策权jiāo给了李肆。
刘兴纯的报告更关键,“按总司之前的布置,陶富于汉翼每两天遣人急报一次米价,今天我刚得了他们的消息,广州城里,米价已经涨到二两六钱,这是两天前的米价,今天说不定又要涨上一钱。”
段宏时皱眉道:“很古怪,按本朝经制,每州县都有常平仓,整个广东,常平仓存稻米接近三十万石,只南海番禺两县就有六七万石仓粮。康熙四十年的时候,广东米价也曾普省齐涨,可没到平价两倍的时候,督抚就已经下令开仓抑价。如今这米价快升到三倍,督抚居然还毫无动作?”
这事背景复杂,李肆想到了这督抚二人即将遭到的弹劾,再结合段宏时的背景解释,一个想法骤然跳入脑海,莫非……粮价大涨,真跟这俩哥们自己有关?
和段宏时一对眼,两人顿时都想通了。
李肆沉声道:“这不是终点,我推测没错的话,该是广东的常平仓亏空严重,chūn粜出了问题,广东本地米商自己开始囤米,把米价抬了上来。”【1】
段宏时接着说道:“外地粮商都在观望,怕督抚放常平仓损了他们,不敢贸然集米入市,进广东的粮食自然大减。可看这情形,赵弘灿和满丕却是不敢下开仓的钧令,更不敢把这事对外声张,否则一桩bō及全省的常平仓亏空案就要上演,到那时……”
老头嗤笑道:“圣上这六十大寿,过得就不舒坦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心弦震动,广东米价大涨,居然还跟朝政扯上了关系。
“这么说粮价还要上涨!?咱们这十来万石米,可是在这场变luàn里拿不到最大的甜头!”
彭先仲jī动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石米能赚至少两倍的价钱!他已经在盘算,是不是要家中老爷子也定下决心,将所有的家底都挤出来,跟着李肆搏这一把。
“四哥儿,之前说
咱们公司虽然掌着这事,但只出了四万两银子,这样可赚不到多的啊,要少银子,咱们大家一起凑!”
关凤生也jī动了,这可是数以万计的银子,转手就能得个两三倍,何时能有这样的好处?
他这话出口,其他人纷纷应合,这大半年来,司董和刘兴纯这样的执事,腰包都鼓了起来,虽说还算不上大富之家,可一家拿出几百两银子还是有的。
“筹资!四哥儿,筹资!别说咱们李庄,只要跟咱们青田公司有来往的人,身上都有了些余钱,有四哥儿开口,再筹个四万两也不在话下!”
何贵一脸涨红地叫着。
“咱们密库那些……是不是也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邬亚罗惦记上了这大半年来淘出来的金子,虽然具体数目不清楚,可怎么也不止值四万两银子,说不定十万两都有。
众人情绪高涨地议论着,李肆却是神sè沉静,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忧虑。他环视众人,那一张张涨红的面容,jī动的声sè,深处似乎是一只狰狞巨兽的爪子在拨动。再看到田大由,这个汉子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两眼也飘着,正神思不属。
目光最后落在段宏时脸上,老头两眼清澈地回望着他,似乎一直在观察他的神sè。
“这不止是银子的事……”
李肆叹气,他思路有些luàn。
就在这时,mén外忽然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那像是惊呼还没出口就被掩住,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下楼声。
“师傅!”
mén外盘罗二人诧异地招呼着,李肆眉头骤然舒展,喜悦贯满整个身心。
第一百四十章 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这身衣服可不适合你……”
听涛楼下背面,老地方,少nv正呆呆望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裙遮住了她的长tuǐ,秀发挽着斜髻,之前的英武之气被一层黯淡的柔弱气息重重遮掩。
听到那个日夜苦思的嗓音响起,少nv身躯一震,却没转过身。
“听到了?”
接着李肆又问了一句,熟悉的一句,当初她攀上楼檐偷听,李肆找到她时,也是这么问的。
“是的!我听到了!”
严三娘转身,绝丽面容苍白无光,脸颊上那道斜下的伤痕虽然已经转淡,看上去却依然刺目,让少nv整个人浸在一种凄丽的sè彩中。
李肆心头颤动,他真想将少nv拥进怀里,抚慰她该是满目疮痍的心灵,可她那正如火山一般卷动着的目光却阻住了他的企图,那目光里全是疑问,由这疑问而下,对他的怀疑,对她自己的怀疑就是那炽热的岩浆,眼见就要喷发。
“我回福建的时候,家乡盐价大涨,乡人都困苦不堪,盐巡还肆意欺压,跟着盐商一起盘剥大家。我杀那总巡,不止为当日所见的,还想着不跟助纣为虐的梁家再有瓜葛,一死了断!那样的罪孽,我绝不想沾染!”
少nv艰辛地开口,失sè的樱chún还一直微微抖着。
“到我进了广东,一路见着的,也是男男nvnv在米铺外呼号,米商压着满仓的米不卖,只让恶狗挥鞭赶人。我知道我管不过来,我伸不了手,可我却满心地信着你,你要反的,就是这样的事情,你要给大家带来的世界,绝不再是这样的世界,所以……我来了,我……我要跟着你。”
少nv眼眶里一直含着泪水,没让它滚落下来。
她摇着头,似乎还在怀疑自己刚才在楼上听到的不是真的。
“可你……你们,在商议什么?在商议着怎么继续囤米,只为赚银子!赚钱!百万人的呼号你们真没听见!?”
到这时,她终于爆发了。
“我一定是听错了,或者是你玩的什么……huā招,对吗?那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面对着少nv那双几乎快能将钢铁烧熔的眼眸,李肆没有丝毫退避,他认真地缓缓点头。
“你没有听错,我也没有玩huā招,我……的确是在囤米,和那些米商做的事情没有本质的不同。”
事情很简单,他在湖南收米,走浛洸关的米商都被他揽了进来,进广东的米自然又少了几分,广东米价的涨势,有他一份贡献,而且他还要推bō助澜。
听到这话,严三娘冲了上来,抓着他的衣襟晃着,原本她动动手指头,李肆就能摔出去,可现在她的手上极度无力,更像是攀住一根稻草,不让自己瘫软在地。
泪水如溪流一般潺潺而下,她的言语也变得模糊哽咽。
“我做到了,我照着你的话,做到了!只为我信你,信你的天理,可你……你说过的话呢?就当是玩笑,还是míhuò我的戏言?你不是说过吗?你造反,为的是让人不再受欺,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少nv还有话没说出来,她只为信李肆,丢开了一切,包括她的廉耻,还有她的家人。似乎也想到了这些,她的责问像是在一去不复返的江水里捞着自己丢失的珍宝。
“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李肆叹气,展臂想要抱住她,严三娘却退开了,涕泪纵横的脸上满是凄苦,她似乎已经定下了什么决心,力气也回到了身上,拳头正紧紧握起。
“你就算骗我一下也好,让我之前那些念想,能……能有个归处。说点什么bī不得已,不得不为的话,再跟我讲一番什么成大业不拘xiǎo节,什么为了天下,牺牲难免这一类的大道理,这样也不行吗?这些话,不都是你们这些做大事的人最擅长说的吗?”
李肆耸肩:“我对你,不必说谎。”
严三娘一愣,接着紧咬下chún,连连摇头,似乎想将李肆这话里带着的什么东西甩开。
接着李肆微微笑了,轻声说道:“想对你说的,只有三个字。”
少nv呼吸急促起来,脑袋也摇得更厉害了,这显然不是互述衷肠的时候,可她的泪水也更难止住,这一路,已经攒下了太多想跟他说的话啊……
“相信我。”
李肆淡淡说着,看着身子僵住的少nv,再补充了一句。
“也相信你自己。”
接着他拍拍自己的腰。
“今天我虽然带了火铳,却没装上弹yào,夺走也没用,除非你是想着用枪柄砸破自己的脑袋。”
他早就察觉到少nv的眼角一直在瞄着自己的腰。
充盈着自信的话,让少nv的愤懑悲苦像是拍上礁石的海làng,化作了细碎的lànghuā,她忽然想起早前李肆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是做事的,有些人天生是想事的,而三娘你显然属于前者。”
难道他说的“实质上一样”的事情,其实还有不同?自己是不是太笨,看事情太简单?
一股脑地疑问在脑子里搅着,严三娘呆呆无语,好一阵都没从mí茫中挣脱出来。等一股温热,日思夜想的温热裹住自己的手,这才魂魄归位。如火的燥热顿时席卷了整张面孔,李肆已然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到了气息相融的近处,他眼瞳中自己那身影都清晰可见。
“不过……你问得好,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配问出这样的问题。我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样的,这的确需要认真回答,三娘,谢谢你。”
严三娘的脑子已然糊涂,接着整个人都被李肆的气息给裹住了,她被李肆一把拥入了怀里,抱得如此之紧,两颗心脏似乎都联在了一起,同时合着一个节奏跳动着。
“我很想你,三娘,再不放你走。”
李肆在她耳边低语着,严三娘神识恍惚,只觉自己终于抵达了彼岸,之前那疑问,似乎也含在了这怀抱中。她虽然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她心里踏实了,她相信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会把答案jiāo给她的。
心底落定,一股惶然就将nv儿家的羞涩牵了出来,正想着该以怎样的力道推开他,却又不会伤到他,力量刚刚蓄起,李肆却松开了她,于是那力量下意识地转为想着拉住他。
来回这一迟疑,李肆已经转身走开了,一边走还一边招呼着:“胡汉山,召集所有人在坝子里集合!”
手臂回抱住自己的肩头,严三娘抬头望天,天空碧蓝,白云悠悠,透过残留在眼睫的泪影,她似乎见到了七彩的虹光。
纷纷攘攘的人群朝李庄内堡的中心坝子集中,个个脸上都绽着笑颜。
“四哥儿许是要筹资,据说出一两银子能得二两甚至三两!”
“四哥儿真是善人菩萨转世啊,就为帮着四哥儿作这一番事业,赚不了钱也没什么好埋怨的,不过……能赚钱自然也是好的。”
坝子里已经聚集了几百号人,正在嗡嗡议论着,青田公司握有金股的人员大部分都来了,还有一些不是金股,却在青田公司任着襄理以上职务的外围人员,他们离金股也只有一步之遥。
坝子一侧就是庄学楼,关田林何邬五个司董正站在台阶下等着李肆出场,关凤生跟何贵在低声争着到底是谁先提出的筹资,林大树倒是老神在在的淡然,邬亚罗则是转着眼珠,似乎在盘算自己能拿出多少银子,而田大由……田大由双眉深锁,脸sè很是难看,但在这一片兴奋的人cháo中,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四哥儿!”
“总司!”
“庄主!”
李肆出来了,人群都齐声招呼起来,在冬日里,他一向都戴着薄máo无檐的短筒直帽,穿着及膝的中袄,腰间是一根手掌宽的皮带,无肩马甲敞在外面,瘦直kù子,kù管下半截裹在厚实皮靴的高帮里,整个人看上去很是jīng神。他双手一叉腰,腰间凸起两坨鼓囊囊的痕迹,大家都知道那是啥。
“四哥儿,你开口,家里余钱咱都拿出来!”
xìng子燥的庄人先就喊了起来,其他人喧闹着附和,李肆抬手虚按,坝子里顿时一片静寂。
“各位……还记得我李肆邀你们进公司的时候,曾经说过什么?”
最先那开口的庄人又抢在了前面。
“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几百人纷纷扬扬也都叫了起来。
“没错!四哥儿做到了!”
“总司是信人,咱们都听你的!”
挥手再让众人安
静下来,李肆接着问。
“那……我为什么这么做?”
这问题就有些复杂了,有说是菩萨心肠,有说是顾念乡亲,也有人干脆说这还要问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一些事情,相信一些从古至今都没有变过的事情……”
李肆目光投入碧蓝天幕,原本难以言尽的心绪,也随着这些话语渐渐成型。
听涛楼上,段宏时和翼鸣老道倚在窗前,紧紧盯着有那么一刻,像是神思注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李肆。
“好好听着,我们要找的天道,根子就该在他接下来的话里。”
段宏时轻声慨叹着。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是人,所以相信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是人,所以相信
“我,李肆,就是我自己……”
这话在庄子内堡里飘着,引发了一阵低笑,谁不是谁自己呢。
“诸位,不管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二麻子,都有自己的名,也有自己的命。酸甜苦辣,喜怒哀乐,都在自己心里转着,虽然有一张嘴,却难说得尽。更有不少心思,就根本说不出口。”
“老nv老幼,高矮胖瘦,每人都生得不一样,天底下纵有再相似的人,也总有差别。就算两人数十年如一日相守下来,脑子里转的念头也绝然不同。诸位,我,你,你们,我们都是不同的,在这世上独一无二,无人可以替代。”
李肆的话让众人都有些茫然,这是在说什么?而茫然之后,不少人开始转头瞅着,忽然觉得,一大群人里,“自己”一下子清晰起来,对啊,天下虽大,还能到哪里再去找一个“我”?
“父母生养,我们都是人子,上天造人,我们也都是天……那最初的一气所化。所有人,所有凡人,都要吃饭穿衣,都有七情六yù,更有生老病死,百年之后,也就只剩下白骨一副,所以……”
李肆提高了音调。
“所以,我相信!普天之下,人人皆一!男nv、贵贱、强弱,抛开这些东西,里面都是那个一!我们……都是一样的!”
这话初听如雷,却并不是骤然而发,所有人都只觉心头一抖,下意识地避开了某些东西,找到另外跟这话相契的东西,将自己的思绪连了过去。没错,既然都是“人”,就“人”而言,大家都是一样的。
“佛陀启法,众生平等,该不是这个路子吧……”
听涛楼上,段宏时皱眉不解。
“一气所化……呵呵,不是你说的那个路子。这说的是由外而至,而非什么立地成佛,嗯嗯,一气所化……”
翼鸣老道若有所悟。
李肆降下音调,继续说着:“上天造人,给我们手脚,让我们战猛兽,种庄稼,给我们眼睛,让我们看远近,辨安危,给我们头脑,让我们举火育谷,造字驯兽。当我们用手脚、眼睛和头脑为自己谋福的时候,就是做老天爷本就许了我们的事!”
他展臂指向众人:“你们终日辛劳,是不是只够吃饱穿暖就好!?”
众人都纷纷摇头,又不是猪……
李肆点头:“是啊,我们是人,不是猪狗。我们总会想着靠手脚,靠脑子,能多挣一分,让我们吃得更好,穿得更暖,在人前更光鲜,碗里能天天有ròu,家人能天天欢笑。”
一个年轻人又chā了嘴:“现在不止想天天有ròu啦!想的是天天有jīng菜和塘鱼!”
众人都哄笑起来,还有年纪大的庄人拍了他脑袋一巴掌:“想的怕不是塘鱼,而是个漂亮婆姨吧?”
李肆也呵呵笑了,“所以……我还相信,我们靠双手为自己谋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人要碍着我们为自己谋福,就是跟上天作对!”
坝子里静寂了好一阵,这话的前半截初听是废话,可引出来的后半截……深思下去,让人觉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沸腾。
都是成年人,基本的理解力还是有的,这话不仅是将往日那些欺压他们的恶霸贪官们扫进去了,更把搜刮苛捐杂税的官府乃至朝廷给拉了进来。他们可不就是一面在阻着自己挣得更多,一面在从自己手里夺走本就不多的钱粮么?若是没有他们,虽说不一定能享着福,但怎么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年年吃苦。
“这……这……难道是要……”
人群里还有更清灵的人惶恐起来,这话延伸下去,就只有一个字……
听涛楼上,段宏时和翼鸣老道本还有丝紧张,可对视一眼后,却又同时摇头。
“时候未到,这是黄梨州,乃至历代先贤的旧论,只是将之新述而已。”
段宏时想到的是黄宗羲的论述。
“第一条为普天之下,众生平等,第二条为谋福之yù不可侵,那么第三条……”
翼鸣老道充满期待。
“想想我说的第一条!”
李肆再度拔高嗓音,将不少人正紊luàn的心神拉了回来。
“我们都是一样的,但是我们又都想着为自己谋福,那么相互之间,会不会有纷争呢?”
这问题太好回答了,参与过宗族或者乡村械斗的人甚至还能唱出一曲血泪史,怎么可能没有?
李肆点头:“所以,我还相信……上天也传下了大道,划下了界线,让我们能够彼此相戒,不损他人而谋福。握大道者居于庙堂,乡市草民谨守界线,我相信,这才是天下本该有的样子。”
这一条他没有深入,众人也听得晕晕乎乎,那些本在惶恐的人也平静下来。这话是说,还得有官府和朝廷在上面,而为自己谋福,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做的,这里面的学问似乎就大了。
段宏时和翼鸣老道同时点头。
“这就是……朝廷的事,朝廷乃至天子,是上天为此而设。”
“这也是……我们的事,教化万民,如何谨守这条界线。”
接着两人又同时叹气。
“还不够……,还差,这上天……该有清晰面目,不能再浮在云间,而那条界线,也该跟上天的面目连在一起。老道,你可得循着这根去找。”
段宏时这么说着。
“唔,天子与朝廷,似乎还有分别,而天子朝廷接上天、资本和民心,这之间的关系也还远未厘清。”
老道像是满足,又像是没吃够美味一般地叹了口长气。
“而且……这时候提起,是不是太早?”
老道的问题,带得段宏时也是叹气。
“不早了,再不提,这核心都要纷纷越界了。”
这时候坝子里也响起纷杂人声,像是上了一堂神仙课,众人都感觉跟眼下之事没什么关联。
“就是这三个相信,让我李肆tǐng身而出,来为大家引路!”
李肆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有些凝重,杂声也渐渐消散。
“而这三个相信之上,就是上天!有人应该还记得,很早之前,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说到这,关田等人放松了呼吸,去年他们刚上到jī冠山去见识金矿时,李肆曾经说过一句话,那话至今还在他们心底里dàng着,因为还有六座,不,八座坟墓给这话作了标注。
“人在做,天在看,我……要来管!”
语气已然严厉,震得坝子里几百号人心中都是一抖,不由自主地在想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这貌似弱冠,可威势却胜过官老爷的李肆给发现了。
“刚才我说到了上天给众生谋福所划的界线,我李肆岂敢代天妄言?无非善恶之分而已!老天早已划定!”
他环视众人,出口的话让众人都放轻了呼吸,终于说到了正事。
“近日全省米价大涨,我们这青田公司有一些mén路,想着能在此事上挣得几分收益。这是顺天而行,同时也能救济那些困于米贵的同胞,一举几得的好事,大家想着把余钱拿出来入伙,也没什么不对。”
接着李肆微微摇头:“但是,最近不少人却很忙啊。我听说,有不少人四处借贷,甚至还在抵押房田产业,准备着把我当点金手,翻手就能由我挣到数倍的银钱。还有人勾连乡里,收购本地稻米,méng骗乡人说米价眼见要跌,或者是借我青田公司,甚至我李肆的名头,肆意压价,bī着乡人卖米,嘿嘿……我以为当初处置了洪大,这样的人就不该再跟我们青田公司有关了,却没想到,居然还是握有公司金股的人。”
一番话说得众人一个个不敢出大气,有些人甚至身子都佝偻下来,像是只待李肆一声唤,就要跪倒在地。
李肆长长叹气:“这还只是在咱们自家地盘上折腾,并没招惹外祸。可就在昨天,我接到消息,有人还跟湖南chūn晖堂的人接上头了,把咱们一些内情泄了出去,为的却是能从遇仙桥那里拿到两千石米,好在这场盛宴里大赚一笔。”
嘭的一声,人群里一人跪了下来,接着就响起咚咚的磕头声。
“四哥儿……饶了我,我是财mí了心窍,被chūn晖堂的人给méng住了啊!求你饶了我这一次!”
李肆扬扬下巴,胡汉山带着几个司卫,从人群中将这人提了出去,周围的人脸sè都是无比复杂,既在唾弃这人,也在为自己羞愧。很多人自问,自己心思行为跟这人的差距虽然很大,就像是几步与百步,可方向却是一样的。
“我们青田公司,挣钱绝不损德!更不会以同胞……以同胞的苦难为谋福的阶梯!否则我们就跟刚才那个贪图富贵而
违誓的人没什么差别!”
李肆刻意将“同胞”二字加了重音。
“能因富贵而漠视同胞的苦难,甚至还刻意吸食同胞的血ròu来获取富贵,他的良心已经卖掉了,早晚有一天也会为了富贵再卖掉灵魂,把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抛之脑后,危害到我们青田公司所有人!”
几百号人都沉重地点头,这样的教训,早前就有了。不少人都看向田大由,还有刘氏,不,现在该叫刘寡fù,田大由的儿子田青,刘寡fù的丈夫刘瑞,那都是血淋淋的例证。
“是人都会相信点什么,今天,我在这里说出自己的三个相信,不指望你们能够马上相信,我无法窥探你们的内心,也不想去窥探。我还相信,天道罚行不罚心。你们怎么想,我不在意,可你们做了什么,我代天裁决!”
李肆沉声作了总结陈词。
坝子里鸦雀无声,好半天,李肆语气放平,淡淡说道:“现在……关于筹资的事……”
众人脑袋顿时摇成一片拨郎鼓,都纷纷嚷着不筹了。
李肆眉máo竖起,“你们这是故意跟我抬杠呢!要投余钱都投过来!我还要掏自家的腰包来挣上一笔,光明正大的钱为什么不挣?”
笑声渐起,坝子里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大家此时才明白,李肆并不是针对筹资这事,而是筹资背后那些不良用心,以及少数过界的危险行为。
“四哥儿……跟我喝酒去……”
筹资的事自有人负责,李肆正要离开,却被田大由拦住了,见他之前那颓败神sè一扫而空,眼眉舒展,像是舒舒服服泡过热浴,李肆也是微微一笑,知道田大由的心结已经解了。
如果李肆没有将青田公司的本质揭开一截,同时也将他的信念清晰传递出来,田大由会怎么看他的行为,看他带着大家歃血而立的誓言,看他儿子到底是为何而死的?
“田叔……我还……”
话又说回来,他可真不想跟这个酒鬼拼酒,还有人正等着他呢。
“别像娘们似的,连酒都要逃,我是要跟你说正事!彭家那个xiǎo姐……”
看他眼眉飞舞地说着,李肆无奈地哀叹一声,任他扯着去了。
“资本吃人心哪,李肆定下囤米之策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他,当心自身核心受损。此刻他讲出那三个相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段宏时也在摇头,之前坝子里那个被拖走的人,下场应该跟已经被收拾掉的chūn晖堂伙计一样,李肆在这方面是从不会手软的。
“囤米逐làng,本是进广州占位的权谋之策,却引发了众人逐利的贪yù,问题由外及内了。”
翼鸣老道也是深有感悟,“广东米战”的真正目的,就李肆和段宏时完全通透,重点不是为银子,而是进位。顺手捞一笔无妨,却绝不能主次颠倒,甚至危害内部。
“所以我们都在忧虑,安内才能图外,核心不纯净,这青田公司就要渐渐变质,而他……说不定也会被bī着一步步变成真正的李半县。”
段宏时看向另一个地方,目光也变得深邃而复杂,翼鸣老道甚至还品出了几分欣赏。
“之前李肆还没这样清晰的头绪,只是在内外稽查上下功夫,想着靠强硬手段先过了这一关。可有一个人……一个刚经历过一番苦难,心境纯粹的人,终于提醒了他。人心,他必须给人心一个jiāo代,让大家明白,他到底相信什么,这样才明白他会怎么做事。现在虽然摆不出最终的方向,可这青田公司是事业的基点,这里的人心,绝不能被资本抢走。”
顺着段宏时的目光看去,一个少nv正倚在听涛楼下的角落里,就痴痴地看着远处被田大由拖走的李肆。
“唔,这可是上天赐下的瑰宝啊……”
翼鸣老道也是感叹不已。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娘赏行不赏心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三娘赏行不赏心
遇仙桥关,木栅之后的江面,泊着无数江船。大的沙船xiǎo的赶缯,船舷尽皆沉沉压水,舱面上也高高耸起,毡布盖得严严实实。
“这里有十八万石,不少还是从已经禁米出境的长沙府运过来的,加上太平桥的十五万石,不敢说控半省米价,至少广州城的米价,尽皆在我等手中。”
江边一行人正聚在一起,对着江船指指点点,其中一个身材矮xiǎo,鼠尾鼠须的男子,手指上硕大的号戒清晰可见,如果李肆在这,当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当时在浛洸开枪冲关的chūn晖堂掌柜,姓陈名通泰。
“四日前,广州米价已到二两八钱,制宪二台怎么也该动作了吧?就算常平仓出了问题,附近几县刮刮,几万石该是能凑出来的。”
“是啊,就算广州乃至广东凑不出来,赵制台钧令一下,广西米怎么也能进一些来,这形势颇为怪异啊。”
“算起来也有二倍之利,是不是该出米了?”
“浛洸那边也在动作,就怕他们先行,冲低了米价啊。”
像是其他商号的掌柜神sè复杂地议论着,既在欢喜,又在担忧。
听到这,陈掌柜终于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那些xiǎo虾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是能囤,可他们下得了广州吗?有韶州知府、钞关监督,还有韶州总兵在,运米的船一只也别想过连江口!他们就老老实实跟在咱们后面赚银子吧,这已经算是咱们的恩赐了。”
也有人笑了起来:“他们也该不是傻子,眼瞅着有更大的利侯着不要,非要急急忙忙去当善人。”
众人都是点头,正说笑间,另一行人匆匆而来,走得近了,看出是官府衙役簇拥着一个师爷模样的人。
“哎哟,陈掌柜,还是放米吧,广州叶知府已经开始查抄当地米商,赵制台和满宪台也在四下动作,咱们在这里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那师爷急惶惶地说着,就在他们这群人不远处,江面木栅处,还有几艘米船被扣了下来,正有人在船上呼喝叫骂。
“呵呵,最后的手段拿出来了?他们终究不敢对外声张……”
陈掌柜成竹在xiōng。
“诸位放心!杨师爷你转告知府大人,请他也放心,我们chūn晖堂东主背后的大人物说了,既然广惠高肇几府自己没管住常平仓,跟着广西米一起转到江南卖了,就别怪咱们趁火取栗!二两八钱远远不够,等上半月,再涨上八钱一两才能出手!诸位的东主,今年为万岁爷的万寿礼可献上了不少孝敬,怎么也得好好补上一场!”
这话让众人纷纷点头,都是出了份子的,当然指着能多赚一些。
“可……可我家东主在担心这官面上……”
那师爷的胡子还打着哆嗦。
“你家东主不过是韶州知府,就连太平关冯监督和韶州总兵白道隆都不怕,他怕什么?继续封江!所有过江的米船,全都由我们按平价收下,反正他们多半是违了湖南江西再不准出米的钧令宪令!”
陈掌柜的话终于安抚住了那师爷,转了一圈眼珠,似乎在盘算自己投的钱能赚多少,那师爷脸上的惊惶之sè也渐渐散去,跟着这群商号掌柜们一起观望起江面的情形来,那艘艘江船上载着的仿佛不再是白huāhuā的稻米,而是白huāhuā的银锭。
“唉,可惜了,咱们自家的船都去了北面,不然还能再来回多拉几十船。”
陈掌柜满脸的痛惜。
三水县的县衙大堂,知县又被赶到角落里,恭恭敬敬地跟其他几位知县排班站着,聆听台上大人物的训示。
“严查囤米大户!重处拒卖米商!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劝捐也好,强抄也好,反正要把自家县里的米价给压下来!同时啊,同时不准让事态dàng动!广东州县同气连枝,今次难关,一定要协力共济!”
两广总督赵弘灿那又粗又冷的嗓音在大堂里回dàng着,下面的州县官员一个个都chōu着嘴角斜着眼。上头人都是这德xìng,既要你把事情办好,又不能招惹是非,天底下哪来这般好事?不过说起来……他们对下面的书吏衙役时,也是这般bī压的。
会议结束,县衙后堂,赵弘灿和满丕相对而坐,沉默无语。督抚历来都是冤家,可这事却让两人不得不联手共济,纵然都是官场上的顶尖人物,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酝酿这相互护持的亲密气氛。
“管源忠说了,再迟月底他就得上奏米价,若到那时,米价还没能回落,他也爱莫能助了。”
满丕叹气,他和广州将军管源忠的关系近一些,有些话还是能来回传递。
“那个管蛮子!之前出仓粮去江南,他把自家粮仓里的米都腾出来了,这下出了事,他倒是袖手旁观!”
赵弘灿眼中已有了不少血丝,看样子也是被这事折腾得够呛。
“他没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现在还有半月时间,咱们还有机会。只是这几府县的常平仓都空了,其他府县要去调,不仅凑不出多少,还得牵出一大堆烂帐。”
虽然瞧不起这个汉人总督,可满丕也无心再踩他,这时节,踩他也是踩自己。
“说到落井下石,湖南和江西那边的米商也真是可恶!就算之前去了江南一批,怎么也该有个十来万石进来。现在倒好,全都一个个捂着,就等着我们跨台,他们好谋暴利!平日要这么干,一本上去,还不知道多少人头落地!”
赵弘灿把怒火转移到了北面。
“北面……听说有不少米囤在太平关,甚至还有韶州府和韶州镇参与,是不是对他们下下重手!?”
满丕的算盘也朝北拨了起来。
“我倒是想啊!可那些米商背后不是内务府的包衣,就是宗室王亲阿哥们,动了韶州府镇,他们惹急了跳腾起来,把常平仓上的事全都揭开,你相不相信万岁爷会拿咱们祭旗!?坏了万岁爷的局面,噶礼他都不护,你我……可连噶礼都不是!”
赵弘灿一番话,说得满丕的脑袋也耷拉下来。
“老天爷……降下一颗救星吧……”
他只能这么低声嘀咕着。
广东南北,不管是官爷还是商人,都正是焦躁难耐,而英德李庄里,日头已经高照,李肆依旧在呼呼大睡。没办法,昨日被田大由狠狠灌了一通,上好的阳江chūn,足足喝了一斤多,即便度数不怎么高,可李肆前世连啤酒也就是这么多量,到最后是怎么回自家院子的都不清楚。
mímí糊糊醒来,恍惚感觉有人在用máo巾擦拭自己的额头,清香气息随着呼吸拂在脸上,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抱,hún沌的脑子却终于启动了,暗自叫糟,这可不是关蒄的气息……
啪的一声,李肆的手像是蚊子一般,被对方轻飘飘地拍了回来,手背甚至有一股触电的酥麻感。
“三娘……”
睁开朦胧醉眼,窈窕身影正朝屋外走去。
“啊,你……你醒了?”
听到李肆唤她,严三娘立在了原地,却没转身。
“那个……昨晚上,你的手……我……”
她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李肆皱眉,我的手怎么了?
焦距终于找准,抬手一看,李肆呻yín一声,疼痛这才传进大脑,手背上有好几块青紫!看来是自己喝醉回家后,就跟刚才一样,把严三娘当作了关蒄,这咸猪手就遭了报应。
认了,谁让人家是咏chūn宗师呢,自己是三头六臂也得不了好处,只是以后怎么办,夫纲不振啊……
转着luàn七八糟的念头,李肆挣扎下chuáng,严三娘似乎始终没能找到自己的身份,就杵在mén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头也不敢回。
“昨晚……我没干什么吧?”
李肆搭上少nv的削肩,浑然不知自己这一问就像是拔下了核弹上的保险。
一股力量自少nv腰身dàng出,却又被强自压下,少nv跺脚嗔道:“我……我怎么知道你干了什么!?”
脆嫩嗓音跟着娇xiǎo人影冲了进来:“昨晚上四哥哥喝得烂醉,满嘴叫着三娘宝贝,原本严姐姐要来陪我的,也被你给羞走了,四哥哥你赔!”
李肆顿时一额头汗,还有些恍惚的心神也瞬间清灵,而少nv更是身躯一僵,捂着耳朵连声说我什么都没听到,慌慌张张逃了。
“好好,我赔……”
李肆暗说xiǎo丫头片子,该是你赔我才对……
“不过……严姐姐回来了,我好……高兴!”
关蒄冲过来一把搂住李肆脖子,嘻嘻笑着,菱chúnxiǎ
o嘴也凑了过来。
“奖励一个……姆嗯……啊!”
啵的一声,结结实实亲在李肆的脸蛋上,李肆心头也如化开了一层蜜糖。
“话说回来,严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把羞害完呢?唉……”
关蒄老气横秋地感慨着,李肆捏捏她的滑嫩xiǎo鼻头,哈哈笑出了声。
“这就看我怎么做了……”
收拾停当,出mén正见严三娘在xiǎo院里两眼望天,不知道发什么呆,看着她那绝丽面容上的淡淡伤痕,李肆心中涟漪不断。
想着两人还太多的话没能倾述,李肆正准备给自己安排半天假期,盘石yù就冲进了院子。
“总司,咱们去广州试价的米船被人拦住了!刘执事和彭执事他们都在听涛楼,等着总司去拿主意。”
看来事情真得做出来,而不只是靠一张嘴巴说。
李肆点头,“我马上就到。”
接着他看向也关切望来的严三娘,“等着我回来。”
严三娘脸上散开一层红晕,缓缓点头:“我瞧着你怎么做。”
可李肆还没完,笑着问道:“做完了有没有赏啊?”
严三娘面颊晕红,避开了他的目光:“赏不赏又不是我的事……你总该……总该不是为我才做的。”
李肆摇头:“我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在意的人,三娘当然也包括在内。”
严三娘再也抵挡不住,转身挥袖:“就你那张嘴!要赏也得做完才有的!”
李肆嘿嘿笑着出mén,院子里,严三娘眼bō流转,喃喃低语道:“你这xiǎo贼,还要贪图什么?我不是把我整个人……都jiāo上来了么?”
第一百四十三章 狠人遇上疯狗
第一百四十三章 狠人遇上疯狗
三艘快哨船在连江上满帆急行,领头那艘船上,李肆踏在船头,心绪翻滚不定。
人无下限,果然是什么都能干得出来。和他李肆一样,湖南江西一干豪商纠集起来,在太平关囤米。可两方做法却大不一样,李肆是透过关会说合商人一起行动,而那边则是靠着权势地位,直接拦下米船,强行平价收购,为此韶州知府、太平关监督,乃至韶州总兵白道隆都一起上阵,使尽了无数手腕。怪不得最近白道隆和他的联系又冷了下来,原来心思都在这上面了。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肆本也没对北面那帮官商有什么想法,只要他这边的十多万石米能到得及时,正被米价搞得焦头烂额的督抚二人也不会容当地米商吃进去继续闹腾,广州城的米价该能被按住,这就像股票一样,有了这一bō走势,当地米商和囤米大户们也该会纷纷跟进,到那时候,他自能昂首踏进广州城那块神仙地,而北面那些家伙就要吃大苦头了。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帮人的凶残,居然直接拦江禁米……
不多时,就见到了两艘驻泊在江边的大沙船,这是李肆之前遣去广州先探米市反应的船,船上载有六千石稻米,押船人是于汉翼。
“你说是韶州镇标的兵船?”
于汉翼上了哨船,李肆劈头就问。
“船是韶州镇标的,可人却该不是,cào着一口湖南腔!”
于汉翼脸sè铁青,想是被对方为难了一番。
“湖南……”【1】
哨船继续前行,进到了连江口,转朝南行,李肆看向远处,江口南面有一处大沙洲,汉时赵佗还曾在此筑城抵挡汉军。此时也有渔夫船夫以沙洲为家,聚起一座xiǎo村。但李肆这一眼却没看尽沙洲,两串快哨赶缯船拉出两条线,把江面严严挡住,只留出中间一段水道。
李肆问:“他们也没拿出什么封江文书?”
于汉翼摇头:“没有,那些人就只喊着奉令封江,凡是载米的船都不准过,再不说其他话。谁要靠近,船上的人都还拉弓举枪的,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他语气愤懑,这两艘船上也有护卫,如果不是官兵而是水盗,早就闷头一排枪过去了。
李肆暗骂白道隆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这种事也敢明目张胆地干?就不怕赵弘灿把他整死?
“我去看看。”
他越想越奇怪,湖南……莫非是那个chūn晖堂在搞鬼?之前chūn晖堂就曾在浛洸劝yòu其他商人把米转到遇仙桥,没什么效果后就开始对李庄动手脚,想探听他这个李半县的虚实,难道他们东家背后的那个李煦,对他李肆这个xiǎo人物起了疑心?
看看背后高高挂起的“英德练勇江巡”旗号,李肆心想,若这旗号都不顶用,那可就怪不得他下狠手了。
“英德练勇协总李肆问话,有带头的应一声!”
哨船沿着江边朝那道封锁线靠去,李肆高声问着。
快哨船在绿营里用得比赶缯船还要多,大一些的能载二三十人,有一根桅杆一张帆两支大橹,船后段还有护板和xiǎo炮位,一般都用来缉匪传讯。不仅李肆带的三艘船是快哨,对方用来封江的也是一溜儿哨船,除了左右两端那两艘大了一号的赶缯船。
“李肆!?”
听到这声招呼,这边赶缯船上的十来个兵丁探头探脑看着,有人还这么叫了出声,腔调颇为怪异,很有点……搂草打到了兔子的兴奋感。
不太妙……
李肆正在琢磨,却见对面那二三十步外的船上,一下又涌出来十多兵丁,全都持枪拉弓,原本船头的人也动作起来。
“就是他!动手!”
像是头目的军官从船舱里急步奔出,朝着李肆这边一指头戳来,而船头船尾的xiǎo炮也朝这边转了过来。
“趴下!”
李肆心底透凉,飞身扑下。
嗖嗖……
蓬蓬……
箭矢跟枪弹兜头泼来,在李肆这艘快哨船上溅起团团木屑和细尘。
轰轰……
接着是两声巨响,像是夹着冰渣的凛冽风暴刮过,船舱、船板,连带桅杆都哗啦啦抖动起来,带得整个船身都是一偏,木屑杂物hún着烟尘顿时模糊了李肆的视线,呼呼的铅子破空声掠过头顶,jī得他太阳xùe都猛然一凉。正压在他身上的盘石yù身子抖了一下,闷哼声像是个线头,将远近好几声惨呼也牵了出来,还有清晰的人体落水声响起。
好……好……
李肆的肺都差点炸了,好胆!这一年多来,从来都是他抢在上风整治人,何曾像今天这样,成了别人偷袭的目标!?看来就算是再狠的人,遇上疯狗也要遭殃。
“弓手别停!炮手枪手装弹!一定要把那xiǎo子碾成ròu渣!敢对咱们长沙兵动手,这就是下场!”
赶缯船上,那头目扯着大嗓mén快意地呼号着。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李肆总算知道这帮家伙的来历了,看来白道隆也算狡猾,只出船不出人。这些人正是年前在浛洸关开枪冲关的湖南抚标营兵,当时被他带着司卫用枪炮震住了。现在他们还是在给chūn晖堂办事,见着自己这对头送上了mén,拿着jīmáo当令箭,想直接下黑手解决掉自己。
“老子憋了一年多,满脑子想的就是杀清兵,你们这是自己送上mén来了……”
李肆推开盘石yù,入手却是一片湿热,这瑶家少年受了伤,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喃喃问着:“总司……没事吧?”
嘱咐他别luàn动,转头看去,船上似乎都没了声息,李肆心口燥热上涌,抡圆嗓子喊了起来:“杀——!”
不等他出口,后面两艘哨船已经有了行动。
中间一艘是贾昊带队,听到枪炮声就让船工转舵拐了出来,江面另一端也已经有人叫闹不停,更有几艘哨船开始摇橹,朝着这边靠近。
最后一艘是吴崖,他让船工直愣愣加速chā进李肆和贾昊两艘船之间,即便李肆这艘船打起了转,船尾巴眼见就要擦上他的船头,他也一点不顾。
轰……
贾吴两船上同时升起一团白烟,两mén神臂炮发话了,那艘赶缯船顿时被霰弹覆盖,像是被马蜂群喷过一般,尘烟、木屑带着团团血huā溅飞,至少四五个正装弹拉弓的兵丁摔进江里。
这些长沙兵还没来得及惊呼,两艘哨船上又站起二十来个套着勇字号衣的兵丁,“鸟枪”平端,随着一声号令,砰砰爆响短促而密集,枪口喷出的白烟也在船边连成了整齐的两条线。
又有好几个兵丁身上炸起血huā,倒的倒地,落的落水,到这时候,赶缯船上的长沙兵才终于将呼喊挤出了嗓子,一个个都趴在了船板上,罩住李肆那艘船的箭矢骤然停顿。
一阵喀喇喇刺响,李肆这船冲滩搁浅,堪堪停稳,李肆喊了出声:“于汉翼!活着么!?”
于汉翼的声音响起:“怎么也不能死在这帮王八羔子手下!”
听起来有点虚弱,但还没什么大碍,李肆微微松了口气,招呼起来:“没事的掩护吴崖!瞧那xiǎo子是要冲船,别让那船的炮再响!伤了的赶紧下船自救!”
他这命令一下,好几个人都叫喊着自己没伤到要害,还可以开枪。
这时候李肆也没办法继续当保姆了,只能由得他们,勉力压住内心的焦躁,观望起前方的战况。
正如他所料,借着一炮加一阵排枪压制了对方,吴崖的船直愣愣冲了上去,咚的一声撞在那赶缯船的船身正中,没等两船从震dàng中恢复过来,几个身影就一跃而上。
“该死!”
李肆一巴掌拍在被轰得斑驳破碎的船舷上,其中一个身影扑在半空的时候,就被一枝梭标给戳下了水,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是生是死,李肆只觉这一梭标似乎也戳在了自己身上。
“喝啊!”
跃过去的一人端枪沉喝,李肆听出了是方堂恒,就见他手中上了刺刀的火枪转动起来,chōu、砸、刺,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三个兵丁一个接一个倒摔出去,砸得船板咣当作响,真不愧是严三娘瞧中的得意弟子。
蓬蓬……
于汉翼和这边船上的司卫们开枪了,三四十步的距离,船又搁了浅,命中率杠杠的,那艘赶缯船的船头船尾正有几个兵丁在转着xiǎo炮,想对着吴崖那船来上一发,这一阵枪弹过去,顿时栽倒大半,幸存者不是被吓得趴地,就是直接落了水。
越来越多的司卫跃上了赶缯船,就听一声声惨呼响个不停,司卫们枪上的刺刀几乎全都染红
了,严三娘之前教导枪刺术的严苛也终于见到了回报。
“就是那家伙……”
李肆也没想着留什么活口了,掏出了腰间的月雷短铳,瞄向四五十步外,船上那个正挥着腰刀,劈开司卫刺刀的军官。
蓬……
枪声响,身影僵,那军官缓缓仰倒。
李肆正要心喜,定睛一瞧,暗自抹了把冷汗……那家伙是被方堂恒一刺刀捅死的,而自己这一枪差点打中了方堂恒,吓得那刺刀高手也跟着扑在地上,四下张望着未知的“敌人”。
把月雷短铳chā回腰间,李肆暗自感慨,手下这帮xiǎo子渐渐成长起来了,而自己再能亲身上阵杀敌的机会,估计也正向着曲线的谷底滑落。
赶缯船上大概有三十来个湖南兵,而李肆这边的快哨船每船有二十人左右,此刻吴崖那船的司卫全都冲了上去,最后一个司卫上船时,估计已经没剩几个活口。
吴崖和贾昊这哼哈二将的默契终于显现出来,吴崖是直冲而上,既以自己的船身遮护李肆那船,更是直捣对方阵前,远战有枪炮,近战有刺刀。那帮实质是保安的长沙兵还能把他们打退的话,李肆就不得不重新规划自己的造反蓝图。
吴崖当矛,贾昊就是盾。吴崖这边利索完事,贾昊那边才热闹开张。枪炮轰鸣声不绝于耳,一艘快哨船、一mén神臂炮和二十枝shè速快过对方两倍以上的火枪,就靠这些,江对面那四五艘哨船愣是不敢靠近百步之内,就远远打着转地发炮放枪,清军日后的泼fù式作战风格已经显lù出来,似乎觉着自己嗓mén大,就能吓跑敌人。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破我相的代价无比高昂
第一百四十四章 破我相的代价无比高昂
“火炮……”
神臂炮口径太xiǎo,就算用破墙单弹,也不过是在船身上打出拳头大的dòng,对区区xiǎo哨船都造不成致命伤害,那些长沙兵终究还是有些血xìng,居然能撑着没跑。瞧着江面的战况,李肆真想从手里变出一mén真正意义上的炮来,不说什么大家伙,就算是一具rpg-7也好……好吧,还是欺负人了,那一mén佛朗机也够。
可惜……别说他练勇了,就算是绿营兵,不是特定有佛朗机的配备,要拿出这武器来,都是违制的。现在他的司卫能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有强化版xiǎo炮,这已经是能在官府眼皮子底下搞xiǎo动作的极限。
严格说来,shè速奇快的鸟枪,还带着刺刀,这情况要从官面上走漏出去,已是大危险,可好在眼下这场战斗是一场“暗战”,对方人是官兵,干的却不是“差”事,没命令就直接封江,完全可以当作水匪看待,事情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收拾了这面的赶缯船,吴崖又赶去支援贾昊,炮火强度加了一倍,对面的长沙兵支撑不住了,纷纷开始转舵。
喀喇喇……
不知道是赵汉湘还是鲁汉陕的神来一炮,一艘哨船的桅杆被从中打断,倾倒而下,又砸在另一艘船上,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声。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被一桅杆砸得失了控制的这船横在江中,后面的船又撞了上来。赵汉湘和鲁汉陕这对炮手虽然分在两条船上,却很有默契地同时将破墙弹换成了霰弹,轰轰两炮再炸过去,又扫落一片人影,清澈江水顿时染开了大团猩红。
“追过去!不留一船!”
李肆下令,于汉翼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掏出腰间的牛角xiǎo号,呜呜地吹了起来。
这道封江线就有一百来号长沙兵,其他都是船工役夫,之前那艘大赶缯上被杀了三十多兵丁,接着在贾吴的追击下,又有三艘哨船被料理干净,剩下的疯狂摇橹,终于冲到了岸边,等贾吴等人靠岸的时候,剩下那不到一半的长沙兵已经狂奔进沙洲深处,再难追到。
李肆的命令是不留船,那些人就再懒得管。驱赶着船工将船障解开,押着他们朝浛洸行去,这些船就归李肆自己的船行所有了。
“嘿嘿……这些该是官兵吧,瞧他们那点本事,冲上船去的时候一个个都傻成了庙里的泥菩萨,除了王堂合xiōng口遭了一梭标,伤势有些重,就再没什么损伤。”
贾吴二人收队回来,吴崖上了贾昊的船,正一脸兴奋地唠叨着。
“别老是觉得官兵羸弱,至少人家打仗还是有章法的,就说跑路吧,都知道四散而逃,追都不知道该朝哪里追……”
贾昊貌似谨慎地总结着。
李肆那艘船坏了,也只好上了贾昊的船,刚一lù面,贾吴等人都惊住了。
“总司,你的脸……”
顺着他们的目光mō上脸,李肆也是一惊。
“我草……”
原本半脸是血,还以为是染了盘石yù的血,没怎么在意。这时才感觉从额头到太阳xùe火辣辣的痛,一mō居然是条深深伤痕,破相了。
惊怒在心底里翻腾,惊的是差点就被开了瓢,该是被最初那通袭击里的炮子擦着了,怒的是自己险些就造反未成身先殒,这帮家伙,还有他们背后的东家,着实该死!
再想到这一场战斗下来,阵亡了三个司卫两个船工,重伤六个,轻伤无数,李肆只觉xiōng膛郁涨无比。
“敢要我的命,我就先掏了你们的命根子!”
咬着牙,一招yīn狠毒计在李肆心底骤然成型。
回到李庄,见着李肆额下那道狰狞伤口,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关蒄这个爱哭鬼又哭成泪人不说,严三娘都是脸sè苍白,给李肆清理伤口时,手哆嗦得像是在示范抖枪一般。
“这下我们可是真正的一对了。”
李肆还有心跟她开玩笑,然后一滴滚烫的泪珠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三娘,别埋怨自己,这跟你没关系。”
李肆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她那打着摆子的手握住。
“我现在明白了,有些事情,要坚持下去,就得付出代价。我原来不怕死,可我现在怕了,我还更怕你……”
严三娘没有挣开手,面颊透红地望住李肆那近在咫尺的眼瞳,道不尽的情意就在这一眸间传递而来,不需要言语,李肆已然深懂了她对自己的心。
“不管是坚持什么,还是反什么,男人永远得站在nv人的前面,所以呢……”
李肆抚上三娘的脸颊,手指在她那道淡淡伤痕上轻轻划过,正想将这通男人宣言发表完,然后……趁着少nv怜惜之心大盛,羞涩之心潜隐的大好机会,在她那娇yàn樱chún上来那么一下,就此便可大功告成。
手指刚过眼角,却见两团火烧云骤然在少nv脸上绽放,急速向脸颊染开,几乎是在一瞬间,连她那如yù脖颈都红成一片,而她那含泪凤目,更是隐隐mí离,像是坠入到了一种……超出李肆期盼的状态里。
再见到那樱chún微微抖着,似乎在等待,甚至在邀请着什么,李肆一颗心几乎要冲入云霄。正待有所动作,少nv啊地轻呼出声,整个人一跃而退,掩着脸转开了身子,肩头还在剧烈耸动着,似乎刚才经历了一番腾云驾雾般的奇遇。
“我……我才不是当什么nv人来的,我是要……要跟着你造反的!”
严三娘硬着嗓子丢出来这么一句,然后匆匆逃离,一边跑一边想,自己难道真是làngdàngnv子吗?为什么他的手一碰到自己,满脑子就转的是之前看过那画册上的东西,甚至是……那晚上自己做的梦?
少nv是不堪羞惭,所以跑了,丢下一脑子雾水的李肆,楞了好半天还没搞明白,自己是又摁到这姑娘的哪处羞点了。
“nv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
李肆讪讪地作了解释。
听涛楼上,额头连带一只眼睛都被裹上绷带的李肆,干脆找了块皮眼罩遮着,活像一个海盗,一脸暴戾地讲解完自己的计划后,段宏时、彭先仲、刘兴纯等几人发了好一会呆才清醒过来。
“整个计划说起来就是……”
听完一大堆步骤,彭先仲尝试着总结。
“一个字,抢!”
李肆冷声道。
“这不是什么计划,怎么善后才需要计划。”
段宏时很不客气地损了李肆一句,然后进入擦屁股的角sè状态。
“放……李朱绶。”
李肆下意识地就想到一个人。
“呵呵……对呢,咱们还有一个……李青天。”
段宏时拈须微笑。
英德县衙,李朱绶捧着茶水,直到热气散尽都还没回过神来,罗师爷再等不耐,嗯咳一声惊醒了他。
“东主,李总司这事,对东主又是一桩大利啊,若能办得妥善,演得圆满,可就是一飞冲天了。”
师爷这话,李朱绶倒是连连点头。自李肆崛起后,他连逢喜事,县务也渐渐清闲,除了应付一下官面上的事,其他时间都埋在金石堆里,赫然成了一个sāo人墨客。心宽虽然没能体胖,气度却比一年前从容优裕了很多,整个人居然有了几分外于庙堂的风骨。
“只是……我琢磨着,这李肆……到底要成什么样的事业?居然下得了这样的胆子。”
让他想得入神的是这个问题。
“湖南那些商人,还有韶州府和白总戎,他们下的胆子也不xiǎo。”
罗师爷不屑地chā了一嘴,胆敢封江囤米,跟督抚唱对台戏,就算有后台,这也是极忌讳的。
“是啊,他们那样的,我还能想明白,可跟他们对着干的李肆,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不明白。”
李朱绶皱眉摇头,罗师爷是明白了,自己这东主,开始怀疑起李肆的动机了。商人逐利,官爷逐绩,李肆此番动作,逐的是什么?名?也没看出他特别在意什么名声,“李半县”这恶霸名整个粤北都叫开了,他也没想着去修路架桥造水渠,就一mén心思摁在搂钱上。
所以,别说李朱绶,任何一个官老爷都想不透李肆的路子。
“东主,不管明不明白,至少商人跟着他能发财,东主你跟着他能升官,或许,他信的就是大家能一团和气。”
想着这段时间来,自己在青田公司那布下了越来越大的事业,甚至有风声传出来,县衙的苏文采有可能在下一批拿到金股,那么自己也该有希望,罗师爷下意识地就为自己真正的东主说话。金股意味着什
么,意味着不做事了,每年都至少能有好几百两银子分润。当然没谁这么傻,金股可是一种地位,有了它,才能分派到真正重要的职司。
“就怕升得越高,摔得越痛……”
李朱绶还是有些犹豫。
“东主,你又不是风筝,决断不都由你自己下么?和李肆也只是互惠互利,相互扶持而已,你是官,难不成李肆还能要挟到东主?”
罗师爷呵呵轻笑道,李朱绶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没错,他又不是傀儡。
听涛楼,得了李朱绶的回信,段宏时点头。
“李朱绶能配合周全,就该把他摆到跟广州有关的事务上去了。”
李肆只淡淡哦了一声,这事段宏时就能搞定,他不必多费脑筋,接着他就要专心干强盗的活计。
“召集那七个北江船首……”
李肆吩咐下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通泰不通泰
第一百四十五章 通泰不通泰
chūn晖堂掌柜陈通泰róu着肚皮,心想自家这名字怎么就显不了灵,现在想的就是通泰……韶州城虽然比不上长沙甚至广州那样的繁华之地,可连日跟南连韶道的头面人物杯觥jiāo错,即便是他那几十年锻炼出来的铁打肠胃也有些承受不起。
“这事办妥当了,我也能捞上个万儿八千两的,跟东家说说,走走大东主的mén路,也捐个官当当,再不受那些官老爷的斜眼……”
打着幸福xiǎo算盘,推开压在身上那几条yù藕般的臂tuǐ,陈通泰就要去出恭,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朝凉台外看去。这是芍仙楼,韶州城最高档的脂粉地,俯瞰武水,遇仙桥关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一眼不打紧,原本满胀胀的屎意跟着魂魄一同散飞。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冲到凉台上,有那么一瞬间,都想着直接从这两三丈高的楼上一跃而下了。
原本泊满江岸的米船,竟然没了大半!剩下都在起碇摇橹,升帆南行。
“这是在干什么!?那些堂号的掌柜呢!知府、监督,还有白道隆呢!?”
陈通泰魂飞魄散,袍褂都没套齐全就冲下楼去,直奔江边。
“林掌柜!你这是在干什么!?”
到了江岸码头,正见一个熟识的湖南米商掌柜在脸红脖子粗地吆喝着船工赶紧行船,陈通泰直恨不得拔刀将这家伙劈成两半。大家不都说好了的吗?至少还得等上半个月才能出米,现在这光景,可是在明目张胆地拆他的台子,拆他的台子就是拆他东家的台子,拆他东家背后那大东主的台子,好大的胆子!
“陈掌柜,你倒是见机得快,哼哼,以后咱们两家,最好再不相见!”
那林掌柜一见陈通泰,也像是气不打一处来,敷衍地拱拱手就上了船,再不理会他。
“这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通泰气得跳脚,然后才醒悟到了什么。
“我的人呢?chūn晖堂的人呢!都睡死了么!”
跟无头苍蝇似地在码头转了一圈,才找到自家一个xiǎo伙计,陈通泰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揪着这个该是才睡醒的xiǎo子就咆哮起来。
“我们的米船呢?不是布置了守船的兵,还把那些船工都赶到岸上看管起来了吗?如今这人呢!?船呢!?”
那xiǎo子艰辛地睁开被眼屎糊住的眼睛,茫然地任着掌柜摇晃。
“陈掌柜!大事不好了!咱们的兵都被打昏绑了起来,船工也把船开跑了!”
终于有一群伴当冲到了码头上,一身汗都湿透了,该是找了他一大圈。
“什么……是哪里来的水匪……”
陈通泰肚肠里的秽物像是反冲上脑,整个脑子嗡的一下就晕了。
“咱们在这的六万石米不是分在十多艘大沙船上吗,昨晚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水匪,将咱们的兵尽皆绑了,船工也被驱赶到船上,径直就将船开走了!”
伴当的话飘渺如在天外,可陈通泰是老生意人了,说到数字,心神很快就拖了回来。他明白了,他这chūn晖堂的米船先动了,其他商号掌柜们还以为是他暗自先去出米,再不跟着走,等米价按了下来,他们可就要亏蚀,所以都急惶惶地赶船南下。
“这些猪脑子!我们chūn晖堂又不是善人傻子,干嘛要跟自己作对!?再说连江口那还有咱们的人拦着……”
陈通泰话说到这,嘎然而止,本就是一额头的细汗,这会更变成了豆大的汗珠。
“连江口!?”
他看向南面,心口如被万斤铅陀沉沉压住。
“连江口那,肯定出了事,我们放在太平桥的三万石米,估计也被人盗了。”
压住在xiōng口翻腾的滚滚热流,陈通泰一挥袖子,指头连点,招呼起来:“跟我去找白道隆,你们谁再去一趟韶州府衙,报盗!谁那么大胆子,我已经有了几分盘算,现在还没完!再行快船追那些商号的掌柜,跟他们说,这是有人在作祟,千万不要中了jiān贼的毒计!”
陈通泰捏紧拳头,两眼寒光直冒:“我还有机会!”
一行人簇拥着这衣衫凌luàn的矮xiǎo贵人离了码头,码头近前的一艘渔船上,穿着一身破烂布衣,脸面被斗笠压住的一个渔fùtǐng直了身子,顿时显lù出一身窈窕曲线,那双长tuǐ更不似寻常的渔家nv子。
“就是他吧?”
“渔fù”低声问着。
“没错,chūn晖堂的掌柜,叫陈通泰,年前在浛洸见过,这边的事都是他在搅和。”
“渔fù”身后还有个渔家少年,恭敬地答道。
“这名字……不错,他不遭报应,我念头可不通泰。”
“渔fù”恨声道。
“师傅,这事总司……真的知道?”
那少年还在皱眉,显是有些不认同自己这“师傅”的盘算。
“他忙他的大事,这样的xiǎo事,他不在意,我很在意。”
“渔fù”回望那少年。
“再说我也入了司卫,他给了我什么教导翼长的职衔,说话总该还有人听吧。”
这个问题,那少年不好回答,就挠头傻笑,心说不提这个,甚至都不提你的品行和威望,就只论你和总司的关系,也没人敢不听你的话……
“那么……动手吧!”
严三娘下令,身后少年一挥手,几个一身乞丐打扮的少年就出了船舱,匆匆追着那陈通泰而去。
“先不说你不顾黎民苦难,纠合官商囤米牟利,就说你还纵人拦江,伤了我的……他,公sī两面,我都不能再容你这样的人活下去!”
严三娘的灼热目光抓着那个背影,心中沉沉低语道。
飞来峡,瞧着两岸险峻奇sè,李肆心怀舒畅,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三百年前的广东风景,眼下还没飞来峡水库,错落山影遮蔽江面,原本没什么感觉的碧蓝天幕,经这一托,也显得更为高广浩瀚。
“三娘到底在鼓捣什么?”
感叹之余,李肆也在遗憾没人可以分享,下意识地就想到自家一大一xiǎo两个美nv。这是办正事,关蒄跟不出来,而严三娘之前板着脸气鼓鼓地找他要了司卫的职衔,像是真要埋头造反大业,不计儿nv情长,倒让他对她的敬意更多了三分。反正人就在身边,现在大事要紧,也实在分不出心去琢磨能上到几垒的事。
所以,严三娘成了他正经的部下,跟着他参与了这趟“强盗之旅”。遗憾的是,韶州事成之后,严三娘就说有点sī事要办,没跟着他一起顺江南下。
“不知道呢,总司你也jiāo代了罗堂远和几个xiǎo子跟着她,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于汉翼猜中了李肆的心思,就是在为严三娘担心。
得了旁人的保证,李肆也更放心了。估mō着是不会出什么事的,她在昨晚的行动中大展身手,不管是收拾守船的护卫,还是制服看守船工的兵丁,都是以她为尖兵。这样的武功高手,用在了刀刃上,偷袭这种事轻松得如切黄油。
“不过……这种事以后再不能让她做了。”
出于大男子主义以及怜爱之心,李肆可不想让自己的nv人成了特种部队的头目,武功再高,也不是超人,总有意外。
“就这么直接抢了,真没什么问题?”
身侧的彭先仲还是一脸怔忪。
之前在连江口遇袭,李肆被惹máo了,就定下了这桩毒计。行动计划很简单。由于chūn晖堂乃至参与囤米的不少商号都是临时起意,又赶时间,手上没什么大船,都雇了北江大船来载米,恰巧其中大多数都是李肆之前整合起来的北江船行成员,这就给李肆送上了大好机会。
李肆召集之前那北江船行的七户船首,威胁说如果不配合行动,能挣得了这趟船钱,以后就别想再在北江过日子。接着又让他们不必担心,不但船费照付,还没人找他们秋后算账,于是北江船行的船东就乖乖地配合了李肆的行动。
船是能跟着他走了,可chūn晖堂的船还有护卫看守,船工们也被集合在岸上监管,李肆就带着“特攻队”去到遇仙桥关,收拾了这些护卫,将chūn晖堂的米船尽数劫走。这让其他商号掌柜们误以为chūn晖堂在单独行动,也都赶紧开船出米。
连江口的封锁线早被李肆dàng平,这一趟行船再无阻碍,顺顺当当,眼见过了飞来峡,继续朝三江口行去。
有李肆连江段的十四五万石米,
再加上自遇仙太平两桥劫来的九万石,李肆一手就掌握了二十三四万石米,足以单独打压广州米价。而跟着追来的米商手里还有十多万石,广东米价再要维持高位,根本就再无可能。
“就这样,其他首尾,自有人替咱们收拾。”
李肆指了指前方那艘船,帆下悬着的“知府衔兼管英德县事,李”号旗正迎风飘扬。
“总司,后面有韶州镇标的快船追了上来!”
手下急声禀报道,来到大沙船尾巴上的船楼,见到一面“白”字号旗也高高飘着,李肆呵呵一笑,“老白还是识时务的。”
满帆的大赶缯船上,周宁xiǎo心地观察着正闭眼沉思的白道隆。
“这个李肆,真是……跋扈!此番他可让我少赚了上万两银子!”
白道隆终于恨恨出声。
“李xiǎo子他敢不赔补,就给他好看!不过……”
周宁也恨声应了一句,接着就转了口风。
“chūn晖堂那陈通泰也太过分了点,直接拿着总戎你的船去拦江,若是制台宪台遭罪下台还好说,他们要tǐng过了这一关,总戎你可就有大麻烦了。”
白道隆哼了一声,强自辩解道:“我最多不过是个失察而已……”
周宁不敢再说深了,只暗暗腹诽,若不是李肆让我通告你,米价肯定会被冲下来,你还被那陈通泰忽悠得云里雾里呢,别说赚钱,前程都要赔进去。经这一事,你也该看清楚,这粤北地面上,你到底该跟着谁搭手了吧。
“四哥儿是信人,此番事情办成,允我的船行份子可就落袋了,跟着他,大家一团和气,何不快哉……”
盘算着每年自己能坐收的银子数目,周宁不由自主地翘起了嘴角。
第一百四十六章 神仙地里来了李北江
第一百四十六章 神仙地里来了李北江
广州城西,西关十八甫上九甫的市集里,一处铺子虽然摘了牌号,可瞧着地上散luàn的米粒,还有铺子里四处胡luàn堆积的布袋子,就知道这是座米铺。
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愁眉苦脸地挠着额头,一抹淡紫身影映入眼角,整张脸顿时快垮到了柜台上。
“盘大姑……咱们这铺子,确实再没存米了。”
掌柜出了铺子,躬身相迎,语气无奈之极,却无半分恼意,听得出他一点也不敢怠慢这人。
“本也不想难为掌柜,可西关北面那些棚户,再没接济,真要出人命的,大家平日都是街坊邻里,就算不积福,也不能恶德……”
盘金铃的嗓音带着低低磁xìng,压着嗓mén说话,更是径直在人心头ròu上弹着,那掌柜的腰几乎要弯到了九十度,脑袋还一直点着,到得最后,咬牙跺脚,招呼着铺子里的伙计,说是要扫扫仓底,再凑个几斗出来。
“一斤四分银太高了,可也不能损了你们,掌柜你出个平价吧,不不……我又不是为菩萨做事,可受不得这恩惠。”
盘金铃拒绝了掌柜的无偿奉送,照着他给出的价付了银子,再嘱咐身后人去通知那些棚户来接米。
“盘大姑……隐约觉着就像是菩萨了。”
目送盘金铃的高挑身影远去,掌柜和伙计们都是连声感慨。
“盘姐,总司说了,米价的事他正在张罗,要不了多久就能平下来。他给你的零使银子,是不想让你在广州这神仙地吃苦。可你不但用在了善堂上,还拿出来买米赈济,到时候瘦了病了,总司可要拿我出气。”
陶富跟在身后,一个劲地唠叨着,他是个憨直人,有什么说什么,盘金铃听得也是捂嘴轻笑,眼中隐现涟漪。
“知他最看不惯nv子迎风柳般的柔弱,瞧他养关蒄就跟养xiǎo猪似的。可我不是关蒄啊,甚至也不是……总之吧,他做他的大事,我做我力所能及的xiǎo事。”
盘金铃淡淡说着,陶富跟几个司卫相互对视,都是无奈地摇头叹气。自从盘金铃来了广州筹办善堂,huā银子倒是xiǎo事,瞧着她对病残灾荒也都上了心。除了诊治病人,还不时周济穷苦人,没用多久时间,就在十八甫的上九甫这一带传开了善名,也难怪刚才那米铺掌柜对她如此恭敬。
“前面还有几家米铺,咱们再筹一些米粮,至少不能让我那善堂附近的穷苦人活不下去。就算换了严妹妹,她也该跟我一般心思,就别担心你们总司会说什么了。”
说到了严三娘,盘金铃的语调也更低沉了。
眼见要到另一家米铺,她正收拾心神,准备着又一番说服,却见前面喧闹不止。
“抢起来了……”
陶富拦在了盘金铃身边,可她已经看到,那米铺被数百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呼喝惨叫声不绝于耳。更远之处,衙役兵丁正急急赶来,踏得烟尘直冲天际。
这烟尘带起了盘金铃的视线,抬头看去,还能看到几道黑灰烟柱在远处飘着,一眼望不尽的广州城,像是罩上了一层浓浓yīn云。
“别抢啦!米已经到了,北江来了几十万石米,压死你们都足够,有什么好抢的!?”
那队兵丁的头目骑在马上高声喊着,可他的话显然没什么效力,米铺前依旧húnluàn不堪,甚至有人举起了火把,准备将这间米铺点燃,让它步了广州城其他遭难米铺的后尘。
“宪台大人和知府老爷去了十四甫码头!真是米来了!”
像是游手的民人在大街上跑过,一边跑一边喊着,终于让米铺这帮人停了下来。隐隐能听到极远处有鸣锣开道的响声,似乎也急于接米,那锣鼓声的点子也比往日快了几分。
“他来了……”
盘金铃面容上那原本也跟天sè相近的yīn郁散去,她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就朝北而回,陶富等人míhuò不解,不去接人?
“我也总该忙自己的正事了,善堂和识微楼都还没建起来,若是遭了他的数落,那可了不得……”
听着盘金铃嘴里的低语,陶富等人耸肩,这盘姑娘对他们总司的话,一会在意一会不在意的,真是搞不清,没办法,nv人心,海底针嘛……
“这时候的珠江……真是大不一样啊。”
瞧着眼前的景sè,李肆感慨万千。这时候的广州地理,可跟三百年后大不相同,珠江没那么xiǎojī肚肠,虽然不像秦汉那样如海一般见不到岸,却依旧让人心中bō澜dàng动。
大好的河山……就被鞑子妖孽罩住……
东面密密麻麻的屋影层层叠叠,舒展而去,上空却是半天灰黑烟尘,李肆下意识地就这么暗愤了一句。
“大观河虽然塞了,可这边的十四甫码头还是货船停脚之处,南面就是洋行,广州安家也该在那里有堂口。那处街口通的就是惠爱街,进城后就是一路的衙mén。”
这艘船上也就彭先仲对广州城最熟,此刻他当起向导,忙着给众人指指点点。
咣咣锣声高响,骤然盖住了彭先仲的声音,瞧向码头处,大批皂隶举着官牌涌了出来,原本正忙碌卸米的民夫们也给赶到了一边。
“是宪台和知府来了,可惜啊,这最大的甜头让白道隆和李朱绶接下了。”
刘兴纯很是遗憾。
“动静太大了,还拖着一屁股债,就只能让他们两个出来顶缸。别担心,我李肆的名头,他们两个怎么也遮不住。”
瞧着前方那艘已经停定的大船,李肆淡淡说着。那大船上高高挂着两条白绫,墨字斗大,远远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一条写着“韶镇心系万口”,另一条是“英德牵挂粤生”,主帆下还横牵一根条幅:“韶镇白英德李率商民济粮广州。”
之前在三江口向驻肇庆的两广总督赵弘灿济粮,这一番官面上的做作就已经演练过了,所以当白道隆李朱绶下船面谒出迎的广东巡抚满丕,还有广州知府叶旉时,动作言语再熟练不过。而对方强自按捺住的喜悦和jī动,也都被二人明察秋毫地看进了眼里。
“我仁君圣上恩泽天下,官商兵民莫不涕零感戴,知广州府县困于米贵,以广州受难为己难……粤北乃至湘赣商民踊跃集米,我等官佐协力筹措,尽心护行,终将这米粮运到了,可真是托了……”
白道隆深吸一口气,跟着李朱绶一道扯开了嗓子。
“圣上洪福啊——!”
满丕和叶旉赶紧跟着两人一起,朝着北方遥遥拱手,嘴里也拉长了调mén喊着:“托圣上洪福——!”
官面上的套路走完,四人一聚,满丕直入主题:“究竟是何方神仙显灵?”
白道隆和李朱绶同时指向身后一艘船:“此番集米赶运,亏得北江船行东主李肆相助。”
满丕和叶旉对视一眼,都是茫然,李肆?
“李肆……据说年方弱冠,在英德和李朱绶沉瀣一气,为祸乡里,有‘李半县’之称。”
肇庆总督府,赵弘灿的幕首师爷如此答着东主的疑问。
“李半县?何止!他能纠合湖南江西米商一同动作,整条北江就如他家的内河,简直就该叫李北江!”
赵弘灿心绪复杂,感觉自己就像是眼见要摔下悬崖,那为祸之人忽然又把他拉了回来,跟他说这是个玩笑。
“事情远非这么简单,东主,湖南江西那边,背后原本有个chūn晖堂在搞鬼,之前韶镇韶府在太平关囤米,也都是他们撮合而为。而这李肆,跟着李朱绶在英德另有一番势力,两边……”
幕首说到这里,对这种棋局再熟悉不过的赵弘灿明白了。
“他们两家争了起来,结果李肆这边抢在了前面,bī得韶州那边不得不跟上,咱们这真是……”
赵弘灿抹了一把汗。
“这真是二狗相争,便宜了咱们这块ròu骨头。”
广州城,知府衙mén后堂,满丕和广州知府叶旉几乎都瘫在了大椅上。
“算上后面还能到的,估mō着能有二十万石,广州米价,怎么也得下到一两去了。”
满丕吐着长气。
“这一批米到,城里那些还在捂着米的铺子就挂出了二十文一斤的价,已比前日降了三成,算算速度,到一石一两也就是三五天的事。”
叶旉更像是魂魄终于召了回来一般。
沉默片刻,满丕眼珠子转了起来,这时候叶旉也是恭谨地朝满丕拱手:“宪台,你看下官这本章该如何写法?”
肇庆总督府,赵弘灿也在问自己的幕首:“这奏折,我该怎么写?”
 
; 幕首沉yín片刻,举起了拳头:“广东一地这米价风bō,不上奏是不行的。东主自湖广江西调米济粤,化解了此事,这是奏折的骨架。”
赵弘灿连连点头,这一点可是绝不能落下的。
“但具体的事功,东主还是得酬报这几人,否则牵动了他们背后的关系,当东主贪功太过,那就得不偿失了。”
幕首竖起了大拇指:“李朱绶带着白道隆出面,这才让李肆的北江船行得以成行。前二人,特别是李朱绶,前番借萨尔泰家人一事出尽风头,把握时机的能耐,悍然出手的胆量,还真是号人物,京中还有大人对他青眼有加。此番再建奇功,东主你不写透了他的功劳,万岁爷那会听到不同的声音。”
接着食指竖起:“白道隆,估mō着也就是搭着李朱绶的船而已,他本是武职,虽有护粮之功,可也算chā手政事,不宜多提,带上一笔即可。”
最后竖起的是中指:“李肆,无功名无官身,此番也是以北江船行之名行事,褒其‘义商’,由总督衙mén颁赐牌匾,再请户部赏个县丞品级,已算是酬了他的功。认真说起来……他控大xiǎo江船上百。此番集米,他也该投进了不少银子。湖南米过来,算上运费也不过一石七八钱,就算广东米价最后降到一两,论均价,他也能赚上一倍。”
赵弘灿有了思量:“以弱冠之年,就能控北江一路,握上百江船,隐隐有之前张元隆的气sè了。”
幕首呵呵笑了:“若李肆是张元隆,东主莫不成想做噶礼?”
赵弘灿一笑:“那怎么一样,我又没nv儿。”
幕首跟着他一起笑了。
赵弘灿没nv儿,满丕也没nv儿,可有人的nv儿,已经准备了多时。
“我原本料着会有诸多收获,可这一桩,还真是意料之外……”
广州西关十八甫上九甫北面一处偏僻庄院里,李肆接过彭先仲递来的书信,一边看一边嘀咕着。
这书信上倒都是寻常的客套话,还附着的一张单子就不寻常了,是一个姑娘的生辰八字。
“也是情理之中嘛,总司,先前你没瞧上人家的十xiǎo姐,只好送上正牌的九xiǎo姐了。”
彭先仲的回话还带着丝调侃的语气,书信是安合堂安家送来的,除了约见相谈之外,附着的这张单子用意再明显不过。想来之前一直没拿定主意,现在见李肆以高昂之姿踏进广州,再也不敢怠慢,赶紧奉上自家闺nv。生辰八字直接送过来,那就是想让李肆给个话,他们就把人打包送进mén,什么名份都不必再谈。
“早干嘛去了,现在我可没心思收nv人,广州城……正敞开xiōng怀等着我呢。”
李肆嗤笑道,他这话可是没一点夸张,桌子上还摆着数十份请柬,全是广州各家豪商送来的。就凭他北江船行在此次运米行动中的登台亮相,就足以让这些豪商另眼相看。更不说那些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还揣mō出了他在船行之外的势力,能牵动湖南江西那么多商人一起行动,这本身就是摄人的实力。
“是啊,至少总司还得先数数银子,这一趟咱们自家就挣了七八万两银子,还没算从chūn晖堂手上抢来的米。卸完米之后,正好让船行拉一些货返到湖南去,总司要跟哪些人碰面,最好先盘算一下。”
彭先仲的商人天xìng又在沸腾,开始琢磨起船行归程的生意。
刘兴纯也是兴奋异常,之前还在这广州城四处奔走,结果四处碰壁,眼下这广州的局面却一下就这么打开了。可他还保持着一分清醒,提醒着李肆:“总司,韶州那边,还留着首尾呢。”
李肆点头,chūn晖堂那个陈掌柜陈通泰,多半还在捶韶州府衙外的喊冤鼓,报自家货物被贼人劫了吧。
“自有人收拾他,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李肆抱着胳膊,闲闲地说道。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想通泰得通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想通泰得通泰
李肆怎么也想不到,陈通泰,在他进广州之前就通泰了。
那还是两天前,他正在飞来峡观赏风景的时候,韶州城里,严三娘和罗堂远也看足了热锅上的蚂蚁是怎么跳腾的。
韶州府衙和白道隆的sī邸就在一条街上,街尾一座三层酒楼的顶楼,守住楼梯口的几个司卫很客气地将一拨非要上楼就餐,连酒楼掌柜都没劝住的客人拦下。那客人还要瓜噪,司卫亮出韶州镇标亲兵的腰牌,这才将对方吓走。
“就这里吧,瞧他在这条街上转了一个多时辰了。”
严三娘定下了决心,罗堂远深吸一口气,强自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将脚下两个长长的大木盒子打开。
“你确定这枪……百步内都不会shè失?”
从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枝火枪,手指头伸进枪管里,触mō到一圈圈的凹凸不平,严三娘很是怀疑地问罗堂远。
“没风的话,五十步最多偏一个手掌,百步……就得看是不是能瞄上了。”
罗堂远很是骄傲,总算能在这少nv师傅面前显摆一把。
“你能比我瞄得准?”
严三娘反问,神枪手耷拉下了脑袋,谁让这三娘悟通了shè击和武艺的共通之处,火枪的准头甚至超过了他罗堂远。
“挂灯!出声!”
上好弹yào,严三娘决然下令。
一盏红灯挂到了酒楼顶层的窗外,同时二楼响起了唢呐腰鼓声。
斜对着四五十步外的街上,就见两个乞丐装少年相互打闹着,朝还在府衙大mén外旋磨的陈通泰靠去。陈通泰身边还有三个伴当陪着,始终挡着他的身影。按照计划,少年装作偷钱,至少要引开一两个伴当。
眼见少年乞丐就要靠近陈通泰一行人,陈通泰却动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更远处的街角走去。那里有三面木mén板围起来的一座xiǎo屋子,可不是完全密封的,到xiōng口高处还漏了一条缝隙。瞧着周围污糟糟的痕迹,过往行人都捏着鼻子避在一边,这该是一座街边厕所,而那缝隙是供人呼吸新鲜空气。【1】
陈通泰开mén进了厕所,就只能见到他脑袋瓢上的金钱鼠屁股,两个司卫装扮的少年乞丐楞了一下,转头看去,远处酒楼上的红灯笼没有摘下来。凑一起嘀咕了几句,径直朝厕所走去,一个少年装作去开mén,另一个少年则虚虚蹲了蹲,像是在比划身形,然后伸手在厕所木板上画了起来。
“滚开滚开!”
伴当将两个少年赶走了,再转身一瞧,厕所背面的木板上画了两条线,依稀是人坐下来的背部轮廓,无奈地摇头,都道这xiǎo乞丐还真能捣蛋。
瞧着伴当们也嫌味道太重,都纷纷避在一边,那白白的线条清晰无比,罗堂远伸臂比出个八字,眯眼估算了一番。
“七十步,师傅,这距离……”
他有些犹豫,严三娘咬牙。
“两杆枪一起上!真不中,那就是老天饶他了。”
两人端枪,严三娘学着罗堂远,将那可以滑动的照mén挪到后一档位置,沉心静气,朝前方瞄去。
正蹲着厕所的陈通泰只觉五脏都烧成了一陀,白道隆说是出外办差,钞关监督那更是没理会他,直让他暗叫老天爷救命。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在韶州知府身上,他递足了mén房银子,探听到了那家伙就缩在里面。写了长长的条子递进去,话里软的硬的都有了,就指望那家伙能吭声,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
他有心继续守着,一刻也不放过,可肠子却是等不得了。只觉肚腹就要开裂,匆匆进了厕所,一运气,却死活都憋不出来。
“入娘的,这屁眼也要给爷我脸sè瞧么!?”
陈通泰使劲一挣,身下却是一阵裂痛,心中直叫完蛋。便秘这事什么时候出不好,偏偏在这要紧关头作祟,莫非是之前心火太旺,把肠子都烘干了?
正憋得一脸紫红,意识也飘曳起来,哆哆两声,只觉一股凉意从后背左右腰眼同时透入,浸透了肚肠,再从前腹喷了出来,有那么一刻,他只觉浑身舒坦,通泰了……
接着这凉意就在tuǐ上洒开滚滚的热意,陈通泰暗觉不对,眼珠朝下一转,魂魄轰的碎了。
他的肚子已然破开由二合一的一个大dòng,肝胆带着碎肠摊在tuǐ上,还有大团怪怪的东西从肠子裂开处喷着。
疼痛这时才传进大脑,瞬间将意识淹没,陈通泰两眼翻白,身子朝前倾倒,脑袋噗哧拍在已被染得红黄一片的木板上。
“得手!走人!”
见那厕所的缝隙处已没了金钱鼠屁股的痕迹,远处酒楼上,挥开硝烟,严三娘跟着罗堂远飞速收拾好火枪,跟着司卫们匆匆下楼,走时罗堂远又给那唢呐腰鼓班丢下一锭银子,“继续奏两曲再走。”
酒楼里悠悠的唢呐腰鼓声结束,陈通泰的伴当们都皱起了眉头,自家掌柜还没见着动静,这一泡屎能拉这么长时间?
再仔细看,缝隙处没了人头,暗觉不对,伴当敲了敲mén,也没反应,径直拉开,当场就呆住了。
过了好一阵,这三个伴当才捧着肚子,哇啦哇啦地吐了起来,一边吐一边还仓皇地喊着:“杀人……呕……啦!”
等李肆知道这事,陈通泰已经通泰了四天,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正róu着肚子,感叹广州人什么都敢吃的名号果然源远流长,跟三百年后的光景没差多少。得亏他前世早见识足了,除了很忌讳的什么生猴头、三吱、醉虾、活叫驴一类原型,还有什么古怪的蚌螺,其他的都还能应付。饶是如此,两天里赶了几场,这肚子依旧有些吃不消了。
“来,喝了就能好受些了。”
盘金铃端上一碗活胃的汤yào,语气神态就像是温婉xiǎo媳fù一般地招呼着,李肆接过,再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急信,感慨万分:“要是三娘能有你这般xìng子就好了。”
盘金铃楞了一下,脑子转了几个圈,才大致明白李肆的意思,赶紧压低了脑袋,只微微笑道:“那就不叫严三娘了……”
接着她醒悟到什么,诧异地问:“莫非……她又作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肆无奈地叹气:“真是想不到,红雷nv侠骤然变身狙击手……只是这次得给她点教训了。”
前半句盘金铃是听不懂,后半句则引发了她的担忧:“你……不会是要罚她吧?”
李肆转开了话题:“我带来了邬重那边最新琢磨出来的显微镜,你还是赶紧把你的识微楼建起来吧,就是注意保密。你在英德的那些弟子我也会调过来一些,还缺什么,直接找彭先仲,他会长驻在广州。”
盘金铃低垂眼帘,恭谨地应着。李肆盯住了她的脸颊,端详了一阵,直到那轮廓优雅的鹅蛋脸上升起淡淡一层红晕,这才转开了目光。
“自己是得陇望蜀啊……”
李肆按下了异样的心思,又开口道:“最多半年,我把英德那边的事情料理清楚,应该也会到广州来的。你选的善堂位置很好,以后的yào坊也会在善堂附近,离这里远一点也好。就是善堂的事,你别牵扯得太广,只关注麻风就好。”
这下盘金铃又只听进去了前半句,只觉心头重重的yīn霾顿时消散,却又不敢抬头看他,面颊更是红透了。
“哦,还有,这半年你还有项任务……”
李肆却没饶她,打量起她那高挑但却有些削瘦的身材来。
“我给你的零使银子,可别再去换了菩萨善名,吃多吃好,半年里至少得长十斤ròu出来,不然别人总要说我亏待了你。”
李肆人已不在,桌子上的yào碗变得空空,这话还在盘金铃心底里dàng着。
“若不是知你无心,换作别的nv子,怕又要一夜难眠了。”
盘金铃苦笑着摇头,将心底的摇曳压住,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显得很是懊恼:“看吧,还是被他数落了,我还不够努力啊,再不能胡思luàn想了。”
踏足广州的余bō还未消散,李朱绶白道隆倒是还在广州城里跟各路官员杯觥jiāo错,喜滋滋地等着善果,有他们顶在前面,外加广东督抚来化解米价一事的处处涟漪,李肆就不必再在广州cào盘。他的目标就是先在广州打出名号,奠定,而这个任务显然已经完成了。“李半县”的名号在广州再没人叫,广州官商提到李肆,都称呼为“李北江”,据说这名号是从总督府传出来的。
当然还不止有这一个名号,有叫“李英德”的,有叫“李韶州”的,甚至还有人以他控连江北江两路而称他为“李双江”,从彭先仲那听到这名号时,李肆差点气岔了,自己可没那么好的嗓子……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肆趁热打铁,将北江船行的船东们纠集在一起,拿出了早就拟定好的新行约,把原本只靠北江船约互保而聚拢的这帮人,以实质为
股份的方式拼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船行。
以他背后的青田公司为大老板,其他船东是xiǎo老板,业务由李肆这边统一安排调度,收支也统一核算,拿日后的概念比照,就是个航运公司。
有保底的固定薪水,自家的船也当作份子入行,还有李肆这么个有能量的大人物接单,一路行船再无阻碍,外加此次运米的亲身感受,船东们都是欣然接受。北江船行就此成为李肆囊中的正式产业,除开之前直营的二十多条船,船行里猛然多出三十多条三千石以上的大沙船,五十多条千石中型沙船广船,这一趟的收获,远不止在运米上赚的那些银子。
之所以决定用船行东主的身份踏足广州,之前李肆就跟段宏时商量过,自己的实业终究会显lù出来,到底哪部分最妥当,最不容易引起官府瞩目,最后确定的就是这船行。
首先,他这是内河船行,比张元隆那样的海商还差了一个档次,不是借着米价一事凸显了名声,这点规模在广东也算不了太大,放到全国更是毫不起眼。其次,他并没有垄断北江连江,收拢的船只运量跟两江总运量相比,还差得很多,更没影响到那些有自家船队的豪商,而只是方便了没有船的中xiǎo货商,不会惹来皇商官商,至少是不会那么快地惹来他们打起异样算盘。第三,在这个时代,几乎还没有以单纯船运为主业的实业商人,因为这远不如直接贩运商货利润高,而组织管理所需的技术也不是一般人能具备的,大多数人都还只将船行当作苦哈哈们纠合在一起的“船会”,没意识到这是一具靠物流吞金的机器。
另外一点是,只看船行的话,官府找不到太敏感的瞩目点,因为钞关一类的管制机构在嘛,问题是……浛洸关就在李肆手里,而在他看来,韶州那边的两关落入手里,也不是太久远的事了。
将彭先仲调为新设立的船行监事,由他在广州建立船行总部,负责统一接单排船,一系列的运作,需要大量算手伙计。除了青田公司调遣一部分,还从浛洸关行调了一部分,再加上广州本地招募,前期应该能运转起来。
至于后面的工作,比如制订船行更细的经营管理章程,将李肆用在关行的那套帐目进行改善,同样用在船行上,这些事要多长时间,能做到多细多顺畅,就看彭先仲的本事了。
“总司放心,这是咱们之后的命脉,我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定要咱们这命脉早日通泰!”
肩负重任的彭先仲神采焕发,算起来,他还是李肆手下非“李庄系”里,第一个独当一面的大将,当然会全力以赴。
调理完船行,再看望了皮行鞋行青铁行等事业也开始步入正轨的王寡fù,李肆就要打道回府。广州对他而言,目前还只是血脉的一端,英德还依旧是丹田。踏足广州的任务完成,船行也成了型,他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接下来的重点是意守丹田,继续纯锻核心。
而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以为干了件好事的某人泼上一盆冰水。之前盘金铃问他是不是要处罚严三娘,他刻意转开话题,不仅是怕事先走漏风声,也是怕吓着了盘金铃。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赏罚……分明?
第一百四十八章 赏罚……分明?
李肆回到英德,没进自家院子,直奔jī冠山下的司卫营地,将所有目长以上的司卫召集起来。除了几个表现优异的后进,基本就是之前的汉堂两辈少年,当然还有一位新晋翼长,也就是严三娘。
“陈通泰,杀得好!”
李肆开场白很直接,严三娘俏脸晕红,暗自得意,可她却没注意,罗堂远等几个参与行动的xiǎo子却是一脸苍白。
“我是说你们这次行动完成得很好,懂得掩护,懂得抓住机会,各个环节衔接也很顺畅,罗堂远,你的总结还不够全面,要详细到可以当作以后类似行动的教范!”
罗堂远等人的脸上顿时涌起血sè,这是荣耀。之前贾昊的《李塘之战》、《英北剿匪行动》,吴崖的《行军典例》,胡汉山的《寨堡攻略》,赵汉湘鲁汉陕合写的《炮手纪要》,都被编入了李肆整理的《指挥手册》里。虽然这些东西没什么文采,甚至还多有错字病句,表达也很不jīng当,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经验总结,会成为指导后进的教科书,更是证明他们成绩的硬邦邦资历。
就连贾昊吴崖看向罗堂远的目光都带着羡慕,这xiǎo子可是堂字辈里第一个能把名字列进《指挥手册》的家伙,而方堂恒更是撅嘴低哼,暗道自己该好好总结一下在连江口冲船的经验,也nòng出个《刺刀突击要则》一类的教范出来。
一边的严三娘也撅嘴了,这次刺杀行动的主谋可是她,她的赏呢?
别急,自己的功劳该是压轴戏,严三娘这么安慰着自己,可接着她听到的却是两个字。
“但是……”
李肆一直没正眼瞧过严三娘。
“但是,陈通泰,该不该杀,该怎么杀,我什么时候下过命令!?”
罗堂远等人脸上的血sè又刷地压了下去。
“原本早有人要准备着动手了!他陈通泰被我们坏了大事,就算广东督抚不整治他,之前跟着他行事的那帮官商也得料理他,你们这是多此一举!”
李肆的话里含着怒意,他本就听到了风声,白道隆,还有太平关监督和韶州知府这次险些坑了赵弘灿和满丕,如今风头转了,他们就得把替罪羊丢出来。陈通泰脑mén上已经刻了个“死”字,却不想自己这边的人擅作主张,帮了他们一把。
“这事你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可你们该知道……”
李肆指向罗堂远,出口的话让所有人一惊。
“三杀令是怎么说的!”
空气原本就因李肆板下脸而沉冷不已,此刻更是凝成了铁铅一般,严三娘那双柳叶眉几乎快跳了起来。
“战而违令者,杀!”
“吞财肆行者,杀!”
“泄lù机密者,杀!”
罗堂远艰辛地将这三句话喊了出口。
“是我使唤他们的,有错就罚我。”
严三娘一马当先站了出来。她也换了一身司卫打扮,踏着高邦xiǎo皮靴,紧窄kù子,只到膝盖的斜襟中袄,学着李肆扎了根宽皮带,即便遮了一层宽肩马甲,鼓鼓的xiōng口也着实惹眼,一头秀发为方便行动挽成了斜堕双丫髻,少nv的青涩和武者的英武hún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摄人风情。
可李肆对这风情却视而不见,甚至少nv昂首站得笔直,xiōng口更是傲人,他眼珠子也没luàn转一分,他……真的很生气。
严三娘这一chā嘴,在场众人都盯住了她,眼里满是急切,让她别再说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还是没理会严三娘,李肆继续叱责道:“既然你记得三杀令,就知道军法无情!韶州那一夜后,你领命跟从严三娘,也再不算战时。可你擅自提走绝密器械,参与可能泄lù身份的刺杀行动,目标还是我没给出指示的重要人物,你算算你犯了多少错!?”
罗堂远tǐngxiōng昂首,咬牙应道:“甘愿接受任何处罚!”
“不行!”
严三娘就跟老母jī护崽一般跳了起来:“那也是我违令,不关他的事!再说你也没下令不准怎么着,怎么就违令了!?”
贾吴等人都低低唤着“师傅”,李肆像是才知道有严三娘的存在,转眼看住了她,一连串问题几乎将她砸晕。
“严三娘!你认得字么?进司卫给你的册子,你看了么?上面写的条款,你都记住了?第三页第一条,上官说话,不请示就直接chā嘴,是什么处罚!?”
瞧严三娘两眼有些发直,李肆转向于汉翼,“你是军法官,你说。”
于汉翼额头出汗:“是……是掌嘴。”
所有人都看向李肆,满眼哀求,却不敢出声。
李肆沉声道:“严三娘,自己动手还是我动手!?”
严三娘只觉心口里喀喇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然后滚烫的熔岩就在整个xiōng腔里游走。
“自己打自己耳光?我不会!”
她赌气地喊着。
李肆上前,伸臂举掌,严三娘凤目圆瞪……
“我都是为你做的!就算有错,当着大家的面训斥我也该够了,为什么还要打我的耳光?这辈子……这辈子连父亲和师傅都没打过,你……你可真是能啊!就不怕我一巴掌扇得你满地找牙!我可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低贱nv子!来啊,扇下来啊!”
熔岩带着心语,就在严三娘的眼瞳里翻滚着,心中还留着的一丝理智让她只是直直盯住李肆。就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把这熔岩喷出来。
李肆直视着她的目光也毫无退让,渐渐的,熔岩像是浸入了大海,温度一分分降低,少nv感觉到那眼瞳中的复杂心绪也在翻滚不定,既有怜惜,也有坚定,如同他之前在说那三个相信时的坚定。
早前李肆在英北大山里指挥若定的身姿又从严三娘的脑海里翻腾出来,少nv忽然在想,他是要借自己立威正法吧,自己是不是该为着他忍忍……
恍惚间,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低低唤着:“三娘,你不行的,你当不了司卫,司卫……就是我的手足,我的爪牙。要跟着我一步步走下去,要踏过无数荆棘,越过无数坎坷。我对他们,有不一样的期许,也有苛刻无比的要求。”
这是她当初要求加入司卫时,李肆对她说过的话。她记得自己很是坚决地说再苦再难都能受得住,难道他……
再审视李肆的目光,严三娘隐约悟了,不,他不是在借她立威,根本就是用这些军法在刁难自己,让自己再不想当这司卫,他……其实是绕着大圈子,把自己当弱nv子在怜惜。
熔岩冷却,接着翻腾上来的是心虚和懊恼,见鬼,当初李肆给的她那本册子,她真的只是粗粗翻了下,就没当回事,谁知道这家伙的规矩这么大!?
“来吧!”
她低低说着。
啪啪两声脆响,脸颊顿时火辣辣地发热,严三娘只觉眼角的堤坝即将崩溃,她提聚了全身的气力,才勉强压住了那如cháo的泪水。
“xiǎo贼!你不会如愿的!”
恨恨地在心里念叨着,严三娘捏紧了拳头,身子却没一丝晃动。
其他人都耷拉着脑袋,不敢去看严三娘那已经红透了的面颊,暗自都在叫着师傅你可得xiǎo心了,总司论起军法来就是个……魔鬼。
处置了严三娘的chā嘴之“罪”,李肆看向罗堂远:“你,还有其他参与行动的司卫,都是从犯,每人二十鞭!”
严三娘和其他人都松了口气,二十鞭的处罚,也不算太重。
“严三娘!”
接着李肆一声喊,众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少nv也紧张起来,难道是要chōu自己四十鞭子?这hún蛋……总得念念自己是nv儿家吧,chōu得身子都烂了,你还要吗?
“你是主犯,给你两个选择,一,开革出司卫,二,上山淘金一月,你自己选择。”
李肆看向严三娘,心说好姑娘,选第一个吧,以后老老实实当个教头就好,慢慢学着相夫……再教子。
淘金一个月……
众人盯着李肆的目光都带了分埋怨,心说总司啊,你也能舍得……接着又看向严三娘,暗道师傅还是选一吧,以后就当当教头,别跟咱们hún在一起了。
“我……要当司卫!”
严三娘毫不犹豫地说着,心想就知道你在打这鬼主意,淘金就淘金,反正别想把我刷出去。
“好!”

李肆这时候真是悔青了肠子,当初就不该被她那认真姿态mí住,答应她来当这司卫。
jī冠山金矿,罗江罗海两个苦命淘金工又迎来了新的“难友”,可难友的到来,也宣告了他们苦难日子的结束。他们被扔下了山,丢到司卫营地里,成了普通的司卫一员,这是他们梦寐已久的待遇,喜悦之心充盈全身,也顾不得再去想为何这样美丽的nv子,也被罚到山上来当苦力。
当初那封堵住地下河的岩壁已经被挖开,淘金工作都在地下河里进行。严三娘穿上涂了桐油的革靴,衣袖高挽,lù出粉藕般的手臂,抱着淘金木斗就要进去,却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就在外面吧,可没规定淘金必须进到里面去。”
听着那变得温柔的声音,严三娘的眼角顿时不争气地挂上了泪huā,人却没转身,就只哼哼道:“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是不是还要规定我胳膊tuǐ脚该怎么使唤!?”
哗哗水响,李肆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呵呵轻笑道:“那还真是,你又不是没见过队列训练,怎么使唤胳膊tuǐ脚,还真有规矩。”
严三娘恨声道:“那就麻烦你把什么时候做什么,怎么做,全都刻在我脑mén上!我这人笨,记不清楚!”
李肆叹气:“那又何必要当这司卫?”
少nv的怨愤终于爆发了,转过身看住李肆,xiōng脯剧烈起伏着:“我就是想要跟在你后面,紧紧跟着,一步也不停!我不想袖手看着,我……我总是能有用的!为什么总想着要我退出来!?”
眼见少nv眼中噙满了泪huā,李肆再无犹豫,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少nv没有挣扎,脑袋埋在李肆怀中,低低chōu泣出声。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又到念书时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又到念书时
“对不起,苦了你,谢谢你。”
李肆只觉太多话要说,可最终只有这几个字出口。
“以后你跟我说清楚,啥时候要守军法,啥时候不必守。你那条条款款,连人怎么梳洗,怎么吃喝,怎么走路怎么招呼都框起来了,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是这么过。”
严三娘低低念叨着,听得李肆也是一笑。
“在营里和出外办事就得守,在家里就不必守。”
严三娘呼吸有些热了,家……这是要说……
“其实,你不必当司卫,也能跟着我走的,继续当教头不是很好吗?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难道还要我杀妻证……法吗?”
李肆继续打着让严三娘退出司卫的算盘。
“我我……我才不会让你如愿!”
少nv终于“羞走”了,转身嗔着,也不知道她那意思是不会违反军法,不会当他妻子,还是不会让他杀……
手被拉了起来,异样的东西入手,转身看去,严三娘欢喜得差点叫出声来,短铳,不是之前那种,而是和李肆腰间一样的月雷铳。
“还有一枝,凑一对,这是给你的赔礼。”
李肆看着少nv脸颊上依稀还留着的指痕,再加上那一道虽然淡去,仔细看却还清晰的伤痕,心道这全都是自己造的孽,可谁让这姑娘这么倔犟,这么……叛逆呢?
“就这样?真有心赔我,就该让我也入特攻组!韶州那事,可是我一手策划的!”
少nv心气恢复了,开始朝李肆加倍索赔。她说到的“特攻组”,是李肆接着的大赏。罗堂远因为行刺有功,被任命为新建的特攻组组长,目前只专注在刺杀这事上,不管是战场狙杀,还是暗中行刺,都包括在内。
严三娘最不满的也就是这个,分明她才是主谋,论罚有她,论赏却没她了。
“之前我说三娘你是做事的,现在我承认自己说错了,三娘你还是能想事的,韶州的事,你居然能想得那么周全。眼下我正在筹备特勤组,专mén负责筹划这类行动,组长的人选嘛……”
李肆丢出了香饵,严三娘两眼顿时亮了,tǐngxiōng抬头,“我!”
点头之后,瞧着少nv两眼冒星星的欢喜样,李肆暗道,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不再亲身上阵当刺客了……至于说她的那什么策划,漏dòng还真是多啊。厕所木板上的线条和枪眼,酒楼二层雇的唢呐腰鼓班,都是致命的线索。好在这时代的满清官府,既没有csi,也没有福尔摩斯,更难以想象有人在七八十步外用火枪暗中狙击,甚至陈通泰的死本就是韶州府所愿,可不会下力气严查,所以这次很幸运。
“为什么要罚我在这山上呆一个月!?”
“不必日夜都在啊,下午就下山回家呗。”
“什么……什么家……”
“院子里收拾好了屋子,关蒄刻意作了布置,好吧好吧,那我专mén再收拾出一套院子来让你住,反正别住那客房了。”
“我又不是神行太保,你让我一天来回这么折腾……”
“营地也行,反正这一个月我也会呆在营地。另外呢,淘金的事,意思一下就行了,我准备了不少东西,这一月你就闭关好好学习。”
“那……那这还叫处罚吗?你这也是坏了规矩!”
两人低低说着话,暖暖的气息也由内而外,将两人连在了一起。
“对了,之前忙着去韶州夜袭,都忘了找你讨赏了,不是说我运出米去就有赏吗?在哪呢?”
看着少nv张合的樱chún,想到之前少nv的允诺,李肆心头发痒。
“好啊,我赏……”
少nv朝手掌心里哈了口气,扬了起来,准备报仇。见着李肆的微笑,手掌落下,却柔柔抚在了他的脸上,自己整张脸也晕红一片。
指了指自己的脸,李肆说:“就来个关蒄经常赏的。”
少nv嗔道:“你们啊,一大一xiǎo总是没羞没燥的!”
话这么说了,可她却鼓足了勇气,樱chún微微抖着,就朝李肆脸上碰去。
李肆可没那么客气,心里叫着“上二垒!上二垒!”俯首就朝少nv的樱chúnwěn下。
“总……司……”
悠悠呼喊声响得恰到好处,严三娘一惊,下意识地扭头,李肆的狼wěn只凑在了她那滑腻细嫩的脸蛋上。
严三娘啊地一声轻呼,身影如蝴蝶一般飘开,丢下李肆鼻孔喷火地看向山下,哪个hún蛋这么不知趣?连二垒都要来横chā一杠……
李肆这怒火是没处发泄了,段宏时找他,很急。
“出名了,麻烦也就来了。”
段宏时眉宇间有深深的担忧,他接到了消息,广东督抚正在商量一件事,那就是要给北江船行发官照,这是官府给船行发的合法运营认可。但是……银子拿来,底细拿来,活动随时得在官府眼皮子底下。
这是清廷的一贯风格了,历代都有,可清廷干得最为彻底。一旦有什么工商活动达到了一定规模,它必定要chā手进来,不是扶持,不是疏导,名为监管,实则掐住脖颈,吸血榨髓。李肆将这船行亮出来,虽然没招来官府怀疑,盘查他的底细,却还是遭了这待遇。可笑这样的行为,在他们看来,还是对李肆的“恩赏”,因为这么一来,李肆就跃身成为官商。
“银子好说,底细也好编造,可架不住具体管事的官来穷折腾,换个有眼力有心计的,很容易就通到船行背后,咱们的青田公司。”
段宏时忧虑的是这个,李肆沉yín片刻,觉得事情不会太严重,他手里还有牌。
“用上浛洸关行这一招?倒是有些效果,可船行是在广州,只是一般牙人,理不顺各路神仙的关系,最好还是……”
段宏时老话重提。
“把你的名头从这船行挪开,赶紧挣一个正经的官身,此次督抚多半要按义捐例给你发一个官衔,你得推辞了。”
这就是两事合二为一,李肆点头,眼见时间将近,他也得去考秀才了。有了秀才功名,再捐官上位,谋个实缺,和那种商人拿到的官就完全不是一码事。广东十三行那些洋行商人,个个都有道府衔级,可官府全都当他们是随意róu捏的摇钱树。
“让……关叔接下名义上的船行东主,再把xiǎo谢调过去帮手彭先仲,不等官府压下来,就先搭起保护层,不让他们真正把手chā进来。浛洸关的向政向案头,提升为执事,也到广州去,加紧帐目运转。老师,李朱绶那边的安排,你就要多费心了。”
李肆三言两语作了大面上的安排,段宏时点头,这是稳妥行事,预作准备。赵弘灿满丕二人合力,要将船行拉为官商,很容易办到。虽说可以通过段宏时的关系,在朝堂上阻一下,但等船行壮大了,这样的事难以避免。还不如先打理好内部,同时也扯来李朱绶当一层保护伞。
李肆造反,自然不是要搞什么“体制内”的路线,他可没办法耐住xìng子爬到什么督抚位置再干活。但他必须在满清这套体制里实实踩住一脚,哪怕级别再低,也必须能看得清,mō得到这套体制的流转,这样他才能挥起手术刀,一根血管一条筋腱地剖开。
“念书啊……”
接着这事让李肆很恼火,想到还得啃那些八股文,脑子就一阵阵的痛。
李肆当然不必学着其他人老老实实读四书五经,有李朱绶在,再由米价一事,还能跟韶州知府拉上关系,考秀才的县试和府试都只是走过场,可最终的院试是由广东学政负责。据说去年到任的学政是个冷面翰林,作弊太明显,在学政手里翻船可划不来,所以李肆只能按照段宏时从学政衙mén那讨来的“考试大纲”,生吞活剥地背记答案和文章,同时还得假模假样练一下máo笔字。
李庄西北是一座矮xiǎo荒山,原本没怎么料理,可现在却围起了栅栏,砖墙已经砌好了一xiǎo半。几栋二层xiǎo楼绕着山腰拔地而起,青砖灰瓦,飞檐重梁,很是huā了一番工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处道观或者佛寺,或者是官府的衙mén。
这是新建的庄学,李庄日渐繁盛,庄学也飞速壮大,内堡那栋xiǎo楼早已不敷使用。李肆豪爽地丢出了五千两银子,在这荒山建起了新庄学,内堡那栋楼就只留给nv学。李朱绶为此还专mén又跑来授过“jīng诚敬学”的牌匾。
新的庄学里,méng学、商学、补学都有了自己的教学楼,甚至还建了单独的书楼。李肆另外又办了一个工学,让李庄的工匠们也挂起了先生的名头,他们当然不会教什么具体的工艺技术,而是教授李肆跟他们一起整理出来的度量衡、材质辨识、工图绘制以及机械原理等等工匠基础知识,由蔡郎中挂衔的医学也在筹备中。
“范执事啊,这段时间他都在书楼里呆着呢。”
李肆来了这新建庄学找范
晋,有些答案和文章段宏时那没有,范晋该有,一问这家伙的动静,居然也埋头在书里了,这是要做什么?
“还是拜四哥儿所赐,我家中的灾厄已经烟消云散,今年正逢恩科乡试,眼见秋闱将近,我也想着再试试……”
范晋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李肆哦了一声,这家伙一年来挣足了银子,该是还了家中的债务,也开始想着挣更大的前程了。
范晋这一年多来,就只埋头在méng学里,虽然在很多事情上遭了他潜移默化的影响,但根子里那股朝廷功名才是正业的筋是又粗又韧,李肆也没想着将他化为己用,所以到现在,尽管范晋有执事之位,却仍游离在青田公司的体系外,更没有被李肆拉为金股。
这样也好,如果这家伙能中举人,让段宏时活动下,把他拖到事业外围当当保护伞,也算余热发挥。李肆这么想着,只是满口的鼓励,并没有一丝怨意,范晋要考试,自然得离开李庄。
见着李肆如此大度,范晋也是心头发热,眼角微湿,这可是个神仙人物啊,靠了李肆这个大贵人,他的命运才转危为安,真不知该如何报答。嗯……等自己中了举,作了官,可得在官场上多帮手帮手。
接着李肆就谈到考秀才的事,见李肆与他志同道合,范晋更是大喜,不仅为李肆找来相关书籍,还滔滔不绝地讲解起来。段宏时是老秀才了,三年一次岁试都是走过场,甚至人都可以不到,县府学谕也得恭恭敬敬把合格认证送上mén,所以他对考试细节已经记不清了。而范晋倒是印象深刻,李肆认真听了起来,毕竟自己也得过这一关。
两人就在这庄学里一边散步,一边jiāo谈着。
“因为新墨饱满,怕文卷luàn动又要压卷,糊名处先填名字,很容易污损,所以大家一般都最后填名,这一点可绝不能忘……”
范晋正说话间,哆哆马蹄声响起,几骑人马片刻间就进了庄学,李肆眉máo一挑,这是谁呢?胆子够大的,不说李庄的人都知道,就算是外人,庄学前特意竖了石碑,上面那“官民一体敬学步行”几个大字都不认得?
“什么鬼地方!?居然还拦着不让人进去,莫非是藏着反贼!?”
一个清脆嗓音高高喊着,让李肆的汗máo都竖了起来。
第一百五十章 夫妻双双把书念
第一百五十章 夫妻双双把书念
“就在这不知是佛寺还是道观的地方休息下,等那xiǎo子自己迎出来!”
一匹枣红骏马带着人声冲上山腰,在连接教学楼的盘山道上奔着,片刻间就冲到了李范二人身前。
李肆皱眉,下意识地就捏住腰间的枪柄,听嗓音又是个少nv,看这马异常神骏,也该是西洋种,该不会是……真要是的话,这马就可惜了。
眼见前方两人挡道,马上骑士反应奇快,缰绳一拉,骏马斜转,前身人立。马嘶声里,一头漆黑秀发抛洒而开,马鞍上的人却跟马似乎黏在了一起,没见有丝毫惊马dàng动的异状。
“xiǎo子!没见马奔么?不要命了!?”
马儿还在甩蹄子晃脑袋地撒气,那骑士一边安抚着马儿,一边朝李肆这边看来。月眉倒竖,杏眼横飞,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男装,长发随意挽着马尾,倒有一番俐落爽丽的风姿。
只是这语气就显得太蛮横了,若是换着一个男人这般叫唤,李肆可不会将手从枪柄上挪开。
“你……”
多半就是她了,李肆暗自想着,正待出声训斥,却见那少nv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之前的跋扈骤然消散,俏脸涌上一层又惊又喜的兴奋,眼bō盈盈,两颊飞魅,还带着三分再明显不过的羞意。
这……莫非是个huā痴?或者是自己开了桃huā光环?
李肆一头雾水,却也心中窃喜,看来自己魅力见涨啊。
等等……
接着他感觉不对了,这nv子的眼神,方向不太对吧。
侧头一看,李肆暗翻白眼,感情范晋正跟人家眼眉相对,情愫互传呢。
“范秀才!?”
那少nv终于含羞带怯地叫开了,范晋打了一个哆嗦,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拔tuǐ就逃。
“哎!你!”
少nv拨马就要追,李肆拦住了,这妹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是谁!?”
少nv很不客气地冷声问着,就在这时候,后面有几匹马也跟了上来,接着又是哗啦啦的脚步声,该是司卫追了过来。
“我叫李肆,此处的主人,李庄的庄主。”
李肆可没心思绕圈子,这话出口,少nv眉máo再度挑了起来。
“就是你!?居然敢bī着秀妹妹嫁你,连蝇头xiǎo官都不是,你好大的胆子!我来就是告诉你,不赶紧推了安家的婚事,把秀妹妹再送回广州,可要xiǎo心你那人头落地!”
虽然人不是,可事情却还是,李肆也笑了,耸肩摊手:“然后呢?”
少nv脸sè涨红:“你可别当我在开玩笑!我爹爹可是广州将军!”
哦……
李肆明白了,之前就听说安家跟广州将军有关系,想必这sī闺情谊也是其中一桩吧。
“知道深浅了吧,还不赶紧去跟秀妹妹赔罪!瞧你那文不文武不武的别扭样,还想癞蛤蟆吃天鹅ròu!”
这少nv该是跋扈惯了,出口就伤人。
李肆耐xìng好,没再理她,伸手招呼跟过来的于汉翼,“赶紧去通知韶州镇,白大人不在,就把镇标千总以上的总爷都请来。再去英德县衙,李知县不在,就把典史什么的,凡是官爷也都请来。哦,还有啊,行船去韶州,请韶州知府大人赶紧过来面谒……”
这一连串招呼让少nv呆住,这是要干什么?
“广州将军管大人的千金来了英德,这可是大事啊,英德乃至韶州的文武官爷们不招待好,那可是大大的失礼!”
李肆这话让少nv顿时惶luàn起来,连连摆手:“不……不准去!”
这一点就是康熙乃至雍正朝的好处了,在康雍乾这个时代,清廷鉴于顺治年间,驻防八旗在地方为祸颇深,惹得四处变luàn不已,所以基本不让驻防八旗chā手地方军政。就拿之前的杨chūn之luàn来说,总督和提督的行动,都没跟广州将军打什么招呼,直到事情结束了,才在官面上给他的将军衙mén送一份咨情行文,也是备着他在奏折里提上一笔,并没有官面上的管辖来往。
为了“满汉合一”,为了朝廷颜面,更为了慑服四方,各地驻防将军都统的管辖事务都有严格限定。直到满清后期,他们才得以chā手当地治安和军务,其他时候,都是当着样子货。他们的真正作用,就是充当武力震慑地方的最后一道防线,此外还要给皇帝当耳目,奏报当地的军政民情。
这会李肆要将管源忠nv儿出外luàn晃的事大肆渲染,虽然算不上什么罪过,管源忠的面子可就搂不住了。
这少nv也该受过父亲提点,听到李肆这话,顿时知道了厉害。
“你这……狡诈xiǎo子!”
见李肆微笑着摇手,示意前话不做数,她愤愤地咬牙,似乎还想在颜面上站稳,李肆又开口了。
“我不过是无知乡人,广州将军的千金,好大的来头,就不知是真是假。要知道……去年有人假冒钦差大人的家人,在咱们这英德,可也没得了好下场。”
说到这,少nv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这旧事她也有所耳闻,她父亲手下的几个兵就是在英德无声无息地没了,甚至都没人敢查。
“xiǎoyù……别luàn来,当心回去你爹爹数落你。”
另一个nv声冒了出来,后一匹洋马踱步上来,目光透过面纱shè来,李肆感应到了一股复杂之极的心绪。
有了旁人当台阶,这个管xiǎoyù冷哼一声,再无言语。李肆也没再理她,看向后方马上那个窈窕身影,这才是正主,安家的九xiǎo姐,闺名九秀。
“既然都是我的人了,就更该守我的规矩,下马。”
李肆淡淡说着,那安xiǎo姐楞了一下,乖乖地下了马。那管xiǎoyù横眉怒眼地看过来,接到的却是李肆沉冷的目光,微微弯起的嘴角,像是含着两排刀锋,之前说过的话语流过心间,管xiǎoyù只觉一股凉意滚过。
正在踌躇不定,自己是不是也要下马,李肆忽然说道:“我是范秀才的东主,你要找他说话吗?”
这话意思就深了,可管xiǎoyù在这事上似乎本就有深深心事,当下就听懂了,心中那凉意顿时化作暖意,也乖乖地下了马。
“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huā痴官二代……”
李肆这么品评着管xiǎoyù,接着看向她身后那个身影,暗自摇头。
“而那个富二代……暂时没兴趣料理。”
李肆所谓的“没兴趣料理”,意思如字面一样,吩咐手下将这安家送亲的队伍安顿后,连那安九秀都没再见一面,就直接回了jī冠山司卫营地。已是黄昏,正见严三娘裹着一层金光下山,李肆微微笑着,心中暖意dàng漾。
“这是……”
严三娘有些受不住李肆的目光,正要羞嗔,目光却被一大堆书牵了过去,头一本就是《孙子兵法》。
“学武和学枪炮都一样,不过是十人百人敌,要知兵,才能有万人敌的本事。可要知兵,就得从头学起。三娘,你该知道我舍不得让你上阵杀敌,所以,你多学学兵事,当一个……羽扇纶巾的nv军师也好,一句话掌握千万人xìng命的nv将军也好,都随你。”
李肆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严三娘的俏脸因喜悦而晕红,心想军师和将军能读书读出来那就邪mén了,老婆你就当个纸上谈兵的参谋吧。
“那你……”
严三娘抱着书,满足之余,看到了李肆那边的一堆书。
“你读书为的是当nv将军,我读书为的是考秀才……”
李肆笑嘻嘻地说着。
“这一个月,咱们夫妻双双把书念。”
李庄的内堡外新起了一栋富丽堂皇的木楼,这座“品涛楼”是代替听涛楼来当迎宾处的,此刻在贵宾厅里,刘兴纯正向依旧罩着面纱的安家xiǎo姐jiāo代着。
“总司这段时间有急务,没办法脱身,总司和安家的事务,就由在下安排。”
接着刘兴纯就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清了清嗓子,开始一项项念了起来。这是李肆列出的跟安家合作的新条款。归纳起来就是一点,两家各出份子组建一家粤璃堂,经营管理都由李肆这边负责,安家出人监管帐目,坐收利润即可。
“我……我进李家的mén,就换来这样的东西?不说玻璃料的制法,至少玻璃品的制法,总该给我们安家吧?李家
如此行事,就不怕天下人笑话?这绝对不行!看来我得告辞了!”
安家九xiǎo姐带着面纱,脸sè看不出来,可xiōng脯距离的起伏,足以显lù她的愤懑和不满。
“安xiǎo姐,天下人笑不笑话在下不清楚,总司还顾念着和安家有一段缘分,湘璃堂的东西才没进广东。如今北江在我家东主手里,他一开口,安家的安合堂还能不能做生意,这就难说了。”
刘兴纯笑yínyín地说出了赤luǒluǒ的威胁,在他看来,安家其实已经不是那么重要,李肆也给了他足够宽裕的授权,底线就是……压服安家,否则这生意宁可不做。
“他……他之前已经说了,我是他的人了,怎还会这般行事!?”
安家xiǎo姐更是恼怒,之前在那庄学里,李肆可是直接把她当自家nv人呼喝。
“那个……我也是总司的人,这跟怎么行事也没关系。”
刘兴纯人畜无害地笑着,安xiǎo姐却是脑子微微发晕,什么意思?还没准备迎她进mén?
“总司安排安xiǎo姐先去教教nv学,至于能不能进李家的mén,这得看安家是不是愿意和我们携手共进。”
话语渐渐飘渺,安九秀只觉xiōng口郁涨yù裂,把自己丢去nv学当教书姑子?看来之前安六和安xiǎo凤的话真是一点不离谱,这李肆,就是把nv人当男人用的狠。
“你们总司觉得,这样的条件,我能接受?安家能接受?”
她艰辛地抗争着。
“安xiǎo姐,你尽可再回广州。”
刘兴纯已经没了继续深谈的兴致。
“时不我待啊……”
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回dàng着,压得安九秀的心志也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好……就这么办吧。”
她木然开口道。
等刘兴纯退下,厅里只剩下她一人,安九秀摘下了面纱,一张如yù娇颜顿时显lù,眉如新月,目似深潭,一股江南水乡才有的jīng致气息深深镌着,让她直如绝世名家手下的画中仙。
“这般看不起我安家,看不起我,是硬bī着我当妲己吗……”
她咬着娇yànyù滴的樱桃xiǎo口,恨恨地低语着。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是妲己,我可不是商纣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是妲己,我可不是商纣
这一月里,李肆跟着严三娘日日读书,原本以为总能找到机会大功告成,却不料少nv书xìng大发,不仅自己读得入神,还时时监管着李肆,不让他分神。好不容易磨到后半月,耳鬓厮磨,渐渐情浓,目前还是电灯泡属xìng的关蒄又chā进来了,抱着一堆工笔绘本说自己也要闭关,原来她又mí上素描了。眼见没了机会,李肆也只好浸在一大一xiǎo两个美nv的香风中,练起老僧入定的功夫。
一月时间就这么xiǎo甜蜜地过去,其间李肆还不止是埋头读书,jī冠山腹地的秘密研发基地就在附近,他也时时去查看进度,临场指点。眼下关凤生、田大由和米德正,乃至所有钢铁工匠都在忙乎一件事,一件非常关键的事:炼钢。
水力传动技术初步成熟后,炼钢也不是什么天堑,靠着李肆最早提出的炒钢法,已经在xiǎo炉里mō索着炼出了粗钢。但因为一系列的工艺都全由经验支撑,这样的产品显然没办法大规模推广,所以眼下大家都在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将涉及钢铁生产的各项原料量化、生产工艺标准化,以便能靠着相关资料,方便地复制工艺,扩展产量。
这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所以先期的目标只是将一些关键环节整理出来,而且李肆也没将这里当作钢铁生产基地,而只是作为技术实验室。未来的推广普及,得是另一个地方,一个他早早就看中了的地方。
一月之后,李肆在基地里还有首尾,没急着下山,关蒄跟着严三娘回到了李庄,也忙起了自家的xiǎo事。三娘虽然心xìng豁朗,可还没开放到啥名分都没就跟李肆同住一院的地步,所以就搬进了李肆隔壁的xiǎo院子,整日忙着清扫打扮,然后就发现了一个老在李肆院子附近打转的“神秘人物”。
“不喜欢她,瞧她那眼珠子转得就跟狐狸似的。”
关蒄是这么评价的。
“联姻嘛,大人物总免不了这样的事,要真是个狐狸jīng,我可狠得下心来清理……不……跟我又没关系,我费那个心干嘛?”
严三娘则是纠结,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收拾好院子后,就直接去了庄子外的马场撒欢,最近庄子得了几匹洋马,可没人能驯得服帖,让这被憋了一个月的好动少nv手tuǐ发痒。
“那好吧,严姐姐,清理mén户的重任就jiāo给我了。”
关蒄拍着xiǎoxiōng脯向严三娘保证。
“嗯,四哥哥该是要回来了,没问题,我一定帮你!”
对着这个柔柔弱弱的美nv,关蒄笑得特别甜,继续拍着xiǎoxiōng脯。
“真是可爱的xiǎo姑娘,难怪你四哥哥这么喜欢你。”
安九秀欣慰地笑着,暗道自己见着这xiǎo姑娘就满口夸赞,终于是有了效果。她对这面容颇有异洋风情的xiǎo丫头有所了解,知道她是个算学妖孽,但明显……智商高情商就不怎么样了,呵呵……
李肆风尘仆仆地回了自家院子,进mén没见关蒄,当然更没见三娘,正在想这两姑娘是不是又野出去了,铮的一声,屋子里响起了古筝声。
悠悠乐声拍着李肆的眼皮,跨进屋里,乐声停了,却见一个盛装汉服的少nv,顶着巍巍的贵妃髻,朝着他款款行来,深深一福,开口说话,声若黄莺:“容奴家shì奉公子更衣……”
李肆只觉后颈汗máo都竖了起来,汉服他是喜欢没错,这唐宋风韵他也欣赏,可一身珠光宝气还是xiǎo事,脸上抹的那一层油膏,哦,白粉,都已经厚得可以挡子弹了……更不用提那涂成了两个圆点的眉máo,还有那红红如苍蝇大xiǎo的chún彩……
“哪家戏班的戏子!?怎么直接闯进我屋子里来了?盘石yù!”
李肆下意识地喊了出声,接着才想到盘石yù受伤未愈,正要喊于汉翼,那嗓音终于让他记起来了,安九秀?
这是把他当商纣了么?
李肆皱眉,毫不留情地朝mén外一指:“出去!”
安家九xiǎo姐掩面而去,一路还洒下淡淡的粉尘。
“是啊,四哥哥就只喜欢原生态,可原生态不是老古板的意思,该是……该是自然而又奇异的风情吧。”
对着安九秀,关蒄捏着圆润的xiǎo下巴,故作深思,安九秀也恍然如悟,眼中的沮丧一扫而空。
第二天,忙完司卫事务的李肆回家,进mén又有了异常,厅里铺了几张草席子,一个身影跪伏在地,脑袋埋得低低的,一声脆脆的“哦咖唉哩哪塞”响起,让李肆再度寒máo起立。
一双拖鞋递到了李肆脚下,脑袋扬起,lù出一张秀丽素洁的面容,被一头清汤挂面的直发托着,再加上一身淡绿和服相衬,倒还真有一番熨平人心的东瀛风味。
“我还没说塔达咦嘛呢……”
这点日语李肆还是会的,安九秀一怔,回过神来,李肆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什么东西。
“很想听听你说呀咩跌,这样行不行?”
瞧着那黑dòngdòng的枪口指着自己,安九秀当然不会说什么呀咩跌了,而是啊地一声尖叫,抱着脑袋冲出了mén。
“可真能折腾……”
李肆无奈地摇头,哗哗转枪,喀喇入腰。
“哎呀忘了提醒你,四哥哥好像说过很讨厌xiǎo什么日本的。”
关蒄一脸的懊恼,倒让安九秀对她的怀疑之心烟消云散。
“跟你说过了,原生态就是自然的意思嘛,要那些遮遮掩掩干什么呢?”
关蒄斜着脑袋打量着安九秀。
“四哥哥……用他的话说,就不喜欢什么骨感,如果身上没ròu,他可瞧不进眼呢。”
听到这,安九秀下意识地tǐng起了xiōng口,高度让关蒄这个青涩xiǎo丫头瞪圆了眼睛。暗自跟熟悉的严三娘比了比,xiǎo丫头很是沮丧,差不多,都是自己难以企及的级别。
“果然是粗俗僻陋的男人,只知道那种事情。”
安九秀脸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恨恨咬牙。
“豁出去了,反正也是要过那一关的!”
心计已定,安九秀看向关蒄,“那么……能帮姐姐一个大忙吗?以后你要的什么东西,姐姐都帮你找来。”
关蒄甜甜地笑着,“再要一张西洋仙子图,要没穿衣服的!”
有关蒄帮忙,李肆的院子再无他人,院子后面的澡房里,安九秀解罗裙卸肚兜,一具晶莹剔透的胴体顿时亮了整间屋子,没有什么赘ròu,也不显纤瘦,凹凸有致,特别是那一双yù峰高高tǐng立,即便是nv子见着,也要咽喉发热。
胳膊遮住要害,安九秀对着澡房里那面半身镜子顾盼了好一阵,想到这面镜子也该是自家送给李肆的,像是终于突破了心房,展开了双臂,坦dàng地打量着自己的身体。
“如果……这样的我躺在chuáng上,他都还是不动心,那他不是有隐僻,就是有难疾,也算是我能捏着的把柄。”
心理建设完成,安九秀正要跨进浴桶,角落处却响起细细索索的声音,接着是哎哟轻呼,顿时惊得她魂飞魄散。
哗啦一声,一块墙板揭开,娇xiǎo身影钻了出来,手上还抱着一块像是画板的东西。
“讨厌的蜘蛛!”
熟悉的脆嫩声音响起。
“安姐姐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娇xiǎo身影呵呵笑着冲出mén外,丢下想尖叫却留下打哆嗦力气的安九秀,那不是关蒄么?
或许……自己是找错了突破点?
恢复了两天,安九秀终于找回了魂魄,她可没放弃,再不敢跟那个“xiǎo妖nv”碰面,去到了庄子外的马场。听说李肆身边还有个姑娘,有一身好武艺,xìng情直爽,这样的人该比xiǎo妖nv好对付吧。
马场上,西洋骏马甩着蹄子高声嘶鸣,想将背上的恶魔甩下来,可那窈窕身影却纹丝不动。被它甩得发máo,严三娘两tuǐ用力,二字钳羊马的站桩功夫用了出来。
“服不服!?服不服!?”
英武少nv横眉怒喝,马儿哀鸣一声,前蹄一软,径直跪在了地上。
安九秀打了个寒颤,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秀妹妹!”
另一人拦住了她,是管xiǎoyù,一脸神采飞扬,像是dàng漾的chūn心被滋润得无比饱满。
“这一月可真是舒坦!”
管xiǎoyù欢畅地叫着,安九秀一脸发黑,心道你当然
舒坦,找到了一年多没了音讯的情郎,再有李肆帮你牵线,正是如胶似漆,可我……一身手段用出去,居然连他的正眼都没入,老天何其不公!?
“我马上就要回去了,你过得如何,安叔还等我回个话呢。”
管xiǎoyù的问题像是一把刀,径直chā在安九秀的心口上,她似乎都能听到自己xiōng口哧哧的喷血声。
“准信?嗯,我也要到广州去,到时见了你家人,自然会有jiāo代。”
李肆终于正眼看了安九秀。
“瞧你啥也不能干,不如这样吧,在庄学里开mén洋文课,你就先教一些粗浅的英吉利和佛朗机语,不然没事老晃悠,总是要出事的。”
李肆淡淡说道,原本还自忖颇高的安九秀被一番折腾,再无心力抗争,深深低头,声若蚊蝇地应着。
“四哥哥,安姐姐的身材我算过了,正适合你说的黄金比例呢。”
一边关蒄递过来画板,李肆眼睛一亮,也连连点头,夸她画工见涨。安九秀如被chūn雷击中,整个人都傻在当场,那画板上莫不是……莫不是她光溜溜的身子?
李肆瞅了一眼几乎要瘫倒的安九秀,再看看关蒄画板上那个由直愣愣线条拼起来,还注明了长短数字,有如机器人设计图的形象,不由噗哧笑了。
等李肆和关蒄离开了,安九秀软在地上,哀叹着自己的命运之路,不知会通向地狱几层。
第一百五十二章 铁面无私史贻直
第一百五十二章 铁面无sī史贻直
已近六月,广东夏日炎炎,李肆又要赶去广州。他要考秀才是在韶州院试,去广州的目的一是跟安家敲定合作,毕竟人家塞了个妹子来,总得在场面上回一声。此外就是处理船行的首尾。这一个多月李肆是闭关了,可广州各路神仙在这一月里却是闹得不可开jiāo,为的就是船行,这可是李肆乃至段宏时都没预料到的。
之前清廷对江船的管制只是着落在单个的船和船东身上,李肆这船行是新生事物,巡抚满丕认定这是他巡抚衙mén的事,直愣愣就对赵弘灿打招呼说由他发官照。赵弘灿不干了,说这船行跑的是整个北江,不仅涉及民事,还跟兵事有关,该由总督衙mén发照。
督抚这一争,下面的人也赶紧伸手。广州知府叶旉最先蹦起来,他这广州府虽然商贸兴盛,是个féi差,可横有粤海关,下有南海番禹大县,上有巡抚同城,府税课司辛苦地数着铜板,别人却是一车车银子往家里搬,自然心里不平衡。靠着背后有特别的关系,他也硬起脖子说船行就在他广州府,怎么也该由广州府直管。
有他冲在前面,地头蛇南海县也跳腾起来,还在广州城的李朱绶赶紧chā了一嘴,说东主在他英德,怎么也该英德管。这下好了,大家才记起还有个广东官场的搅屎棍正等着议赏呢。
赵弘灿和满丕一琢磨,这李朱绶先是搞出杨chūn之luàn,接着又搅烂了广东府县案,现在米价风bō又踏在了làng尖上,实在太能来事。赶紧送神送到北,奏折先不提船行的事,径直写满了李朱绶的功劳,让这家伙得了个进京陛见,一步三摇地走了。
李朱绶这一搅,提醒了布政使,发话说既然大家都争,就直接报到户部,由户部发照。这下督抚府县都不争了,反而来劝布政使,这事nòng到京里去,多半是要被京里部堂给否了,还要禁了船行,bī得李肆把船行变成他自家船队,大家都没得银子分。就像历任督抚都申请在广东开矿,既是安抚地方,也是给地方增财,可每次都会被京里部堂封驳,那帮孙子就见不得咱们发财。
想想也对,布政使就闭眼旁观,反正不管落到谁手里,最终还得从他藩台这走账。于是事情就这么一直扯着皮,等李肆闭关结束,还没撕掳清楚,倒让李肆和段宏时不迭地感叹这神仙地里文章多。
“出关”之后,瞧着官府对船行还没拿出章程,李肆快马加鞭,指示彭先仲买下了西关西南的滩涂地,几乎跟洋行码头隔江相望,准备在那里兴建船行码头。这也推了广州府一把,让他在这事上发话的声音大了几分贝,毕竟船行实业地落在广州,就算全兜不住,怎么也要chā上一手,几方用力,这事情就更是僵持不下。
各方都有心分一块蛋糕,但都不是笨人,知道剐得太狠,李肆咬牙,散了船行,摇身一变成了贩运商人,sī下接货商的运单,谁都落不到好。李肆能将船行亮出来,已是给了官府甜头,所以也没想着下刀太重,彭先仲再一周旋运筹,这僵持的局面,就朝着各方都xiǎo取几分的默契转化。
最终成型的解决方案很是怪异,船行的身份被拆分成了几部分,一部分是北江行船互保的保约,李肆摇身一变,成了包揽北江安靖的江湖大佬,所有北江河面上跟治安缉盗有关的事务,官府直接先找李肆,毕竟他现在的船行,在北江势力最大,这就是借鉴洋行的做法。李肆由此成了名正言顺的“李北江”,当然代价是每年得给总督衙mén送上一份“保金”。
面对巡抚衙mén,李肆的船行就变成了一家船厂,虽然知道他不造船,但是比照船厂的旧例,船行向巡抚衙mén下的河泊司每船每年jiāo钱,这样就名正言顺了。当然,李肆日后要造船,也就名正言顺了。
而面对广州府就简单了,府里的税课司直接在新建码头设立船行税所,将这里当作一个集市,也只管船行和货商之间的生意往来,并不管船行本身事务。为此设了一户官牙,当然这官牙也被xiǎo谢的青田公司商行接手,只是一个空壳子而已。
下面的南海县也chā了一脚,跑过来设了一座巡铺,图的是收防火防盗的市铺钱,编制是有了,却被xiǎo谢以“空缺实饷”的建议,让南海县免了出人,而由船行自己负责,定时给钱就可。
理顺了上下,算算每年的孝敬估计要三四万两银子,彭先仲还很是担忧,怕船行靠苦力挣钱难以补平这样的大窟窿,而且新的帐目体系下,这些孝敬钱还不知该如何走账,李肆安慰他说初期肯定是亏了,以后难说。至于走账,李肆在信里提到了一个怪异的名词:“广告费”。
“以后其他事务,这种费用都走这个名目,记得要好发票……哦,执照。”
李肆是这么jiāo代的。
船行广州,见着范晋和管xiǎoyù那一对正在船头低低细语,李肆心想,自己也真是有作月老的潜质。说起来这一对还颇有故事,官xiǎo姐遇上了穷秀才,两人一见倾心。可惜老天爷横chā一杠,范晋家中遭了官司牵连,不得不逃奔英德,就这么撞到了李肆手掌里。
按说有管xiǎoyù的关系,些许xiǎo灾该能化解。可听范晋的语气,事情似乎还颇为复杂。再说了,他是汉人,管xiǎoyù是旗人,两人本就不可能结成良缘,范晋也不想牵累佳人,瞒住了管xiǎoyù,一走了之。
却不想安家和管源忠是亲家,管xiǎoyù和安九秀还是姑嫂妯娌的关系,此番管xiǎoyù护送安九秀到李肆家里,两人就这么再度相逢。
范秀才原本还想着继续避开,李肆本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劝说他是男人就该直面而上,旗人怎么了,现在祸事了结,等你中了举,得了官,再去争取这份姻缘,也不算太忌讳。满汉不通婚那是对草民说的,头面人物可没那么多讲究。
范晋终于被他说服,敞开心扉迎接佳人,可瞧二人旋磨一个多月,还只停留在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的阶段,让李肆一个劲地恨这对呆头鹅着实没有胆量,这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家也连严三娘的二垒都没上到……
“怎么就没给我丢一个官xiǎo姐来……要把范晋换了我,这会就该生米煮成熟饭了。”
李肆腹黑地嘀咕着,广州将军的nv儿,很不错的一颗棋子嘛。不过现在能靠着范晋的关系拐弯抹角牵着,也算是一分助力。至于什么利用无知nv子的负罪感,既然是旗人,哼哼……
这时候李肆对那管xiǎoyù可没什么怜香惜yù的念头,日后范晋问李肆为什么不出手抢走,李肆很大度地说:“朋友妻,不可戏,当然若是你不在了,你妻子,我养之。”
平心而论,管xiǎoyù相貌虽然还不错,可心xìng远不及李肆的标准,甚至连安九秀都不如。但这旗人nv子还算通理,那点飞扬跋扈也没超出胎生范围太多。她对范晋用情颇专,据说这一年多一直没放弃寻找,所以李肆对自己撮合两人也没太多心结。
“看来饭还得慢慢煮,就不知道这次考试会不会煮成夹生饭。”
接着李肆的心绪就转到了考试上,在广州呆一阵子,就得尽快赶到韶州去。眼下广东的学政是史贻直,这可是个大人物,依稀记得这家伙有个什么诨号……
广州府惠爱街的角落里,一处衙署挂着“提督广东学政”的招牌,一个人扛着一个包裹脸sè悻悻地出了mén,mén边一群人顿时围了上来。
“怎么样?他还是不收?”
“收个屁!没把我抓去打一顿板子就算好的!”
“我就说了吧,这个学政,早前的科试岁试就出了名的铁硬,简直就是个不沾油荤的神仙!”
“人家前程大着呢,可瞧不起咱们这点银子。”
“瞧不起?虽说学政老爷比不上其他老爷,可也是走一圈就入手几万两的主,谁能不开眼?我瞧他就是个装!”
这些看上去是掌柜模样的人纷纷扬扬议论着,这时几个兵丁出了mén,将一面牌匾又挂了起来,看着那牌匾上的字,众人又都嘿嘿笑了起来。
“果然是在装……”
一人指着那牌匾róu着肚子,笑得接不上气,牌匾上就四个字:“铁面无sī”。
“史某问心无愧!不过是烦了那帮蚊蝇不停搅扰,不得已挂了那牌匾。”
署衙里,一个面sè沉郁的男子沉声道,瞧他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如那京里来的部堂大员一般,眉目间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
“院试将近,更不用说八月的秋闱,我这衙mén面前,容不得半点脏污!我史某字什么?铁崖!铁面石心自作崖!朝廷法度,皇上隆恩,我都以这铁面石心挑起来!”
像是在对属下训话,又像是在向心中那片天述说衷肠,史贻直这话是掷地有声。
“可是大人哪,这都是陈年旧例,你不受着,不说一省上下学官,就是这即将参考的学子们,也都会人心惶惶,不知所托啊。”
属下扭着眉máo,还在尽力劝说着。
“去年我巡全省不就已经废了陋规么?怎么还拿这事说话?出一场给二百两银子,当我是戏子?”
史贻直冷哼道,他可是康熙三十九年庚辰科进士里年纪最xiǎo的,中榜时才十八岁!引得满朝瞩目,赞之前程无量。可十多年浸在翰林馆里,始终没拿到什么要缺。和他一榜的年羹尧傍上了四阿哥,此时已官至四川巡抚,他却只走过一圈云南学政。如今又放了广东学政,心头那功业之火炽热,更是不想沾到一点灰尘,这点银子,是正着糟践他还是反着糟践他?
属下抹着额头的汗,却不敢应这话题,心说一场二百两,你走一省就是上万两,有哪个戏子这么得价?
“可那些书行的掌柜,却是好心哪。
大人,历届学政都会刻书,学子们也都求着学政大人的墨宝文香,这本是……学苑佳话,呵呵……”
属下继续说着,心道你要不收,咱们下面人可就不好办了。
“还是陋规!随便拿了我一些文集就去刊刻,一本卖二三两银子!这不是聚敛么!?”
史贻直依旧是一张冷脸。
“大人,就算你不刻,已经有宵xiǎo在刻了,到时候学子们手上依旧会拿着这些书,而大人你……”
属下说到这,史贻直的脸sè更是一片青一片白,这话里意思他可明白。他不出“正版”,“盗版”就会横行,到时候他这史铁面名也保不住,银子也进不了腰包。
“真是……真是可恶!银钱蚀心,先贤诚不欺我!”
想了好一阵没什么法子两全,史贻直恨得咬牙拍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人才是硬道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做人才是硬道理
“这就是学政衙mén,可惜那个史铁面不好说话,连我爹爹的请托都不放在眼里,否则你的秀才,晋哥的举人,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惠爱街上,管xiǎoyù当着向导,将一路的衙mén介绍过来,到了学政衙mén时,她用一句话就能定千万人命运的语气说着,李肆这才想起史贻直的诨号。
“功名自从正途来,欺昧绝不是立身之道!”
多半只是管xiǎoyù的玩笑话,范晋却在认真地驳斥着,被他落了面子的管xiǎoyù却是一点也没气恼,反而甜甜笑着看住了他,满眼dàng着秋bō。
李肆暗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范晋范重矩用他创出来的军事化教学手段教了一年多méng学,原本的酸腐气被jīng炼成了一股随时随地都能教育人的肃正气度,隐隐跟之前见到过的汤右曾一类文人相似,那就是所谓的“心中自有河山,身负万钧也处之泰然”。只是那“泰然”太yīn太冷,想是心中那河山本就被重重mí雾遮蔽,不像段宏时那一辈人,身上还沾着明清变季的大时代风骨,怆然却又洒脱。
“他们二人,真能成全一段旗汉姻缘?”
李肆也有些认真了,范晋这样没有家世没有绝学的穷秀才,要在功名路上出人投地,十年后能到道府级就是神话了。即便到了道府级,要攀上广州将军的家mén,那还差得太远,除非……
再看了一眼范晋,李肆叹气,除非换着他亲自上阵,前世接触过不少“倒chāmén”得富贵的软饭专家,他们可有着五彩纷呈的各式手腕。叹气之余,李肆还在担心,管xiǎoyù的老子管源忠,真没把自己nv儿当作官场砝码?就任得她自选佳婿,连旗汉问题都不顾忌?
“范秀才,秋闱将近,得专心读书了。”
可李肆也是一肚子要事,只顾得上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然后就跟两人道别。他要去城南安家,不仅是为回个面子,还带着mōmō广州商场,特别是广州洋行底子的心思。
“这李肆,以后你还是少跟他来往。”
瞧着李肆的背影,管xiǎoyù开始进到贤淑妻子的角sè。
“总觉得他对你……另有用心。”
初见李肆时的遭遇,外加安九秀的经历,让管xiǎoyù下意识地就对李肆没好感,若是李肆在这,多半要哀呼nv人的直觉真是灵验。他对范晋没什么不良用心,可对她管xiǎoyù却真是别有用心。
“这……多虑了。”
也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想到之前在李庄直接间接感受到的东西,范晋心中微微一凉,似乎桩桩事情,总跟自己要走的功名大道格格不入。
“还是xiǎoyù知心。”
范晋看了一眼佳人的娇颜,心中生起感慨,再牵出了豪壮雄心,此番乡试,一定不能辜负佳人的期许。
两人默默前行,一路还含情脉脉对望,到了光塔街口,北面就是旗人地界,范晋不得不和佳人分别。【1】
从光塔街心出来一队shì卫,远远看到管xiǎoyù还对着范晋的身影发呆,其中一人咦了一声“那不是……”
管xiǎoyù身边的shìnv被召了过去问话,片刻后,那人沉声吩咐着:“跟叶旉知会一声,那穷酸又回来了。”
这时管xiǎoyù转身行来,那人赶紧换上了一张灿烂笑脸:“xiǎo姐,这一月可玩耍得尽兴?”
安合堂在广州城里另有堂口,跟城外南面的洋行不在一起,李肆在这里跟安九秀的父亲,安合堂的东主安金枝会面,这名字让李肆也很是佩服。
老熟人安六出迎,安金枝安合官在堂口后面,一座带着江南气息的院子里接待了他。见到真人,李肆的第一印象就是……人如其名。
五六十岁年纪,很胖,浑身金灿灿,微微笑着,有些像抹了金粉的弥勒佛。
“我那姑娘,可还满意?”
浅浅的客套和揣摩后,两人就在院子里廊厅里分坐相谈,这是生意场,安合官的官身就不必当真了。而安金枝这话,语气简直跟青楼老鸨纹丝不差。
“她娘是我十二房如夫人,当年可是江南yàn绝一时的大美人,甚至还有京里的大人物chā手,终究还是进了我的房。”
安金枝一点也不提生意,话题就在安九秀身上转着。
“琴棋书画都不在话下,自xiǎo还学着管账,英吉利和佛朗机语都懂得一些,最通的还是拉丁语。虽然比不上牙人那样流利,可跟洋人对话还是没问题。总之我这姑娘,你要怎么用都行。不过呢……听下人说,你似乎还没迎她进mén,是不是对这江南风味不怎么上心?”
一身金闪闪的安金枝气场十足,完全掌握了话语权,李肆就愣愣地听着。
啪啪……
安金枝拍掌,一阵环佩叮当声里,三个窈窕身影进了廊厅,齐齐朝安金枝和李肆一福,脆声唤着:“问爹爹安,问叔叔安……”
一时间,云雀黄莺,高低脆柔,丽声萦绕,李肆是由楞转懵。定睛再看,乖乖,这三个姑娘,大的十六七岁,xiǎo的不过十二三岁,个个huā容月貌。大的亮丽,xiǎo的纯涩,单个拿出来都要让人两眼一亮,三个凑一起,李肆眼睛顿时huā了。
“我还有五个未嫁的nv儿,这三个年纪合适,虽然本事比九秀差了不少,可若你觉得她还缺风姿,尽管再挑一个。听说你身边也有个异洋xiǎonv,瞧我那十一秀……”
安金枝说到这,中间那个十三四岁的xiǎo姑娘晕红着脸,朝李肆再深深一福,仔细一看,居然是个褐发碧眼的hún血儿。
“是我收的葡萄牙nv奴所生,你若满意,径直收去陪着九秀。”
安金枝说到这,李肆不得不出声了,这安合官,到底是作洋行卖玻璃,还是在批发nv儿呢?他可算是见识了这个时代的豪商到底有多豪气了。
“安爷子,您可把我瞧得太重了,xiǎo子事业初成,可当不得这样的盛待。”
李肆一边客套着一边想,这安金枝一生最大的成就该不是赚银子,而是生nv儿,算算他居然有了十几个nv儿!?算算十二房如夫人的nv儿,都有十六七岁了,如今他不该得有个二三十房xiǎo妾!?
“盛待?不不……李肆啊,就算这三个你全都收走,四个nv儿才换你这一个nv婿,我都甘愿。”
安金枝呵呵笑道,李肆也只是跟着呵呵傻笑,真有这么豪爽,就不至于之前还用帐房丫头冒充亲nv了。
“这真不是玩笑,李肆。若你之前径直收下xiǎo凤,我对你的玻璃行就没太大期待了。你这般谨慎,就说明你手里掌着货真价实的东西,我当然可以放心把nv儿托付给你。”
说到这,李肆正以为安金枝要步入正题,他又把话题转开了。
“不过呢,我瞧你还没怎么学会做商人。”
安金枝挥手,三个nv儿款款退下。
“商人之道,在于做人。”
这名言后世用烂了,李肆哦哦敷衍着点头。
“做人的意思呢,就是多生nv儿……”
接着真把李肆雷住了,好半响清醒过来,越品反而越觉很有内涵。
“所以呢,你也得多纳nv人多生养。咱们商人,上靠天,下靠地,左靠官府右靠银货,可这些都不牢靠,靠的还是……”
安金枝féi硕手指一比,指住了自己的kù裆。
“这命根子。”
前言后语在李肆脑子里转了一圈,顿时一脸的啼笑皆非,这是把自己也当作命根子了。
“安爷子,原来你对这洋行的前程,还不是有十分把握啊。”
李肆开口,安金枝楞住,眼珠子转了好几圈,chōu着凉气,将那手翻了上来,食指收起,大拇指翘上。
“好xiǎo子,瞅得通透。”
安金枝正sè,那féiròu堆迭的面孔多了几分沧桑,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外人都道这洋行光鲜,每日白银出入万两不止,我之前还瞅着眼热,被管大人一撮合,就在安合堂外另设行号,接下了这洋货行之事。这半年多生意做下来,银子是大把大把上手,可越做越惊心。”
他苦笑摇头:“谁曾想到,这洋行就是给官老爷放钱的框。去年福建许家许乐官,因为茶叶生意没对上缝,亏了二十多万两,可年底还要给督抚监督照份纳钱,承揽的税银更是一两都不能少。原本还能周转着应付的生意顿时垮了,人也入了监,一大家子老xiǎo眼瞅着还在云端上过日子,转瞬就跌进了泥潭。”
安金枝说到的就是洋行xìng质,这洋行依靠清廷授予的
特权做垄断转口贸易,除开官面和内外客户的关系,靠的就是资本,而流转生意从来都是一分钱做三分事。
洋行的具体运营是将洋人的货物尽数买下,负责发卖给内地商人,同时从内地商人那买到洋人要的货物。此外还要承揽关税、上供皇室的诸项“贡差”,至于对官府的打点,更是大头,这之间有什么天灾人祸,资金链跟不上,那就等着破产。
当然,也正依仗着垄断特权,行商也个个是暴发户。广州十三行的代表人物,怡和行伍浩官伍秉鉴,能坐拥两千六百万两白银的家产,靠的无非就是垄断。
但对清廷来说,这就是个猪圈,养féi了就杀。接近两百年间,洋行商人绝少有历二代而继的常青事业,即便是伍秉鉴,在世之时,他的怡和行也被清廷榨干。
“这更是个神仙地,十年前,内务府的某个大人物,原本在北方作盐务,后来生意砸了,从当时的太子爷那买到了独揽洋货买卖的生意,顿时让广州的洋行垮了大半。后来还是林陈何安几家行商买通了总督和海关监督,跟着英吉利商人一起用力,这才顶住了那位皇商。哦,那个安,正是我安家的远房叔伯。现在么,这洋行成了各路神仙的香饽饽,谁都要伸手,我可不就是管大人牵进来的一只手么。”【2】
“所以啊……”
安金枝把话题兜了回来。
“我安家是琉璃匠人起家,靠琉璃做大了事业,这是根。就算洋行败了,我还有根在,总能护得周全。李肆,你手上可就握着我的根,让我怎么能不盛待呢?”
安金枝投过来的目光真诚而炽热,李肆暗道对这金闪闪真是低估了。这年头能认识到实业才是根的人可真不多。可惜商贸的环境都如此恶劣,更不用说目前还必须依托于商贸环境的实业,安金枝对实业的态度,也就是当作一株续命草。
“要保命,这玻璃就是根,可要让事业枝繁叶茂,靠的就是……男人的命根。”
接着安金枝又转到nv儿身上,听到他嫁出去的nv儿全都在达官贵人府里,而且都还不是什么正房,李肆唯有一声感叹。能bī得这金闪闪鞠躬尽瘁,日夜做人,求的就是个安稳的环境。他的nv儿,可是赤luǒluǒ的jiāo易砝码,这让李肆对安九秀的心xìng了悟得更深了一层。
之后的谈话就深入到了实际。安金枝很坦诚,向李肆jiāo了不少底。他的玻璃料不少都是走sī来的,和洋人打jiāo道的经验也由此而来,这才让他有了chā足洋行的本钱。而目前的广州洋行,龙蛇hún杂,规矩húnluàn,行商们正有谋变之意。
“去年洋船入黄埔有二十来条,来的船既有英吉利,也有佛朗机,还有荷兰,几国都相安无事,看来是联手走了这商路。细xiǎo杂物不论,máo绒织物、铅、羽纱是报关的大宗货物。出口的都是生丝、绢绸、瓷器和茶、糖、锡等等,每船来时,视关系和国别,由一家或者几家洋行包揽一船货物,因为背后各自牵着各路神仙,经常搅出难平的纷争。不仅行商困苦,洋人也很烦恼。”【3】
从安金枝这里mō到了眼下广州洋行的大致情况,李肆心里有了底。目前阶段,广州洋行还没进入到以公行为主体,也就是后世所谓“广州十三行”的稳定外贸体制,很多事务流程,利益分配都还处在磨合阶段,正有他浑水mō鱼的机会。可听安金枝的介绍,各路神仙目前也chā手颇深,而且洋行去年的总贸易额,李肆估计应该在一千万到三千万两白银之间,从澳mén到黄埔这xiǎoxiǎo一段,银流如此粗壮,他要chā手,实力还太弱,只能放在后一阶段的规划中。
“那么,安爷子,咱们就先安心赚这海内的银子吧。”
李肆微笑着对安金枝说。
等到李肆离开,安金枝发呆良久,直到安六出声才惊醒。
“把十一秀送过去吧,记得别提任何要求,他的条件也都一并允了,赶紧出银子出人,把粤璃堂nòng起来。”
安金枝沉声说着,安六很是吃惊。
“九xiǎo姐都还没……又把十一xiǎo姐送去?他可没让一点步呢。”
安金枝摇头。
“他不是商人,此番来也不是跟我谈判的。”
深深吸气,安金枝看天,嘴角微微翘起。
“玻璃,不过是xiǎo事一桩。这xiǎo子,视野如此深如此广,真不知有何等心志。他对洋行很是上心,可脚步却落在实地上,我瞧他……以后或许要将黄埔当作十四甫码头,重演北江故事。十八岁啊,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琢磨怎么吹玻璃呢。”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话,如果李肆还在这,绝对要打一趔趄。
“我决定了,把我的一部分根子扎在他身上!”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事业和人生的大跃进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事业和人生的大跃进
广州城东关外,山脚下的一处土院,范晋忐忑片刻,终于伸手敲mén。
“阿晋!”
“晋仔!”
“哥哥!”
老父老母颤颤巍巍地迎了出来,还有十三四岁的xiǎo妹,一家人都是泪眼婆娑。
“爹!娘!孩儿不孝,这一年多都不能shì奉在你们身边……”
范晋跪地哭着,只觉一年多的忧惧终于消散无影。
“孩儿不是托人送回了银子吗?爹娘你们,还有xiǎo莲,怎么都还是这般气sè?”
“祸事虽然过了,难保还有下次啊,那些银子都得收着,咱们穷苦人,应付着就能过了。”
“哎……娘啊,孩儿如今可不一样了,怕全给了你们惹来祸患。孩儿身上还有不少银子呢,吃好穿好,别老往地下埋。”
“那可不成,就算不防着祸事,你的婚事也得备着。咱们虽然没在广州城里,可也不算乡下,婚嫁怎也不能让以后的亲家说道。”
“爹,孩儿还有大前程,这些xiǎo事就别担心了。”
“是啊,哥哥是要中举的!我就知道!”
一家人絮絮叨叨地念着,携手进了院子。
广州城西上九甫的某处院子里,李肆也在说着回家的事。
“金铃,回去看看盘石yù,然后把银铃带回连南吧,估计你以后也没什么时间去那了。”
盘金铃正因他一月多后又来了广州而喜悦不已,却又强压着不在脸上表lù,听到这话,心中顿时一黯。是啊,盘银铃也该叶落归根了,然后……自己呢,她家连带在东关的麻风善堂早已被乡邻当作不祥之处给焚了。
接着她又振作起来,李肆让她在这西关荒僻之处重建善堂,此生已经无憾。盘银铃可以叶落归根,她也早将眼前这个年纪xiǎo了他三四岁的男人当作了她的根,只恨……
叮咚的喧闹声打luàn了她的思绪,院子外,砖瓦匠们正在忙碌地推墙平地。眼下这处庄院,连带附近的几顷地皮屋舍都被李肆买了下来,未来这里将会立起一桩这个时代还未有过的全新产业。
之前跟安金枝详谈之后,李肆对海贸之事更有了清晰的了解。海贸就直接在朝堂眼皮子底下,也是广州各路神仙的金饭碗,如同安金枝一样,每家行商背后都有背景,全不是省油的灯。不是靠着掌握了玻璃技术,李肆跟安合堂还难有jiāo集,这趟浑水,还不是他目前能搅的。
之前靠着前世印象,李肆早有判断,如今从安金枝那得到了一手资料,更坚定了他“攘外必先安内”的决心。
而这内自然还是那人财军三件事,财已上了轨道,军已有了规划,可人却不见太大的起sè。眼见船行已经在广州立足,李肆就决定,开始铺垫人里那“人心”一事。
“瞧你这大把银子洒的,真是没地方用了吗?”
听到外面喧闹的响声,盘金铃随口抱怨了一句,她只当是为日后李肆来此居住修建屋舍,下意识地就代入到某个角sè,为李肆的腰包心痛不已。
“医院,我要在这里建一座医院,还有一座医学院,金铃,两个院长你可都得担着。”
这就是李肆的规划,要得人心,就从医yào上作起,而这桩事业,就寄托在盘金铃身上了。
早前在照管李庄的yào局时,盘金铃就从李肆那知道了所谓的“医院”是怎么回事,yào局还只是个xiǎoxiǎo的雏形。听到这话,她人一下呆住,手捂xiōng口,似乎要喘不过气来。
“四……四哥儿,你这是……”
接着她死死抓着手上的东西,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最早李肆在英德给了她一座善堂,让她收拢之前的病友,现在又在广州重建善堂,她已觉粉身碎骨都难以回报。现在李肆居然还让她继承家业,将这医事发扬光大,她再难找到言语来表述自己的感恩之心。
“这可不是为你,是为善心。”
李肆心说,还为的是人心。
喘了好一阵气,盘金铃平复下来,被jī动和喜悦裹着,她也有了心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问道:“你就不怕皇帝见了稀奇,把人都招进宫里去?”
李肆点头:“先只管外科,让大家只当这里是治跌打损伤之处,具体的注意事项,我马上给你写章程。”
他也担心这个,所以要严格限定这医院的业务范围,特别是不能涉足内科。否则在这理学跟中医厮缠一处的时代,即便招不来康熙老儿的瞩目,也足以引发士人和杏林的汹汹讨伐。这座医院的真正作用,除了以慈善聚人心之外,还有着多重目的,包括培训军医和搭建现代医学骨架。
拿起信笺,看着李肆那少有的máo笔字,将一件件事情jiāo代得细致而有条理,盘金铃滴滴泪珠落下,眼见要染了墨迹,低呼着赶紧挪开,原本压下的心绪又翻腾起来,嘴里只道:“四……哥儿,这该让我怎么回报?”
喜泪盈盈,低低的呢喃由她那嗓音送出,一股坚石也要化开的温婉浸满了李肆心田。之前段宏时的那句话骤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让李肆呼吸粗浊起来,瞅住盘金铃的目光也热了几分,“要不以身相许?”几个字已经溜到了舌头尖上。
盘金铃侧着身,低着头,不敢动了分毫,李肆这异状,细腻的她早已察觉,一股股dàng漾在心底推送着,汇作一个喊声:“转过去!迎上他的眼睛!跟他说……”
说什么……说以身酬报他的大恩吗?估计他只会微微一笑,笑自己太轻贱他的善心。可他怎么知道,自己想报他的,何止是恩,何止是身,根本就是心呢……
心绪渐渐被或甜或酸的杂luàn线头噬咬,等盘金铃警觉回神时,李肆已经目光清澈,吐息自然了。
“万一人家本无那心思,可念着报恩,强自逢迎呢?再说了,正在头疼怎么处置安九秀,才能不伤到三娘和关蒄,自己可真是贪婪啊。”
李肆责备着自己的贪心,敷衍几句后,赶赴下一个工作地,留下盘金铃呆呆地悔恨着自己的怯懦。
广州外西关那处滩涂地也是人来人往,正在修筑堤坝,搭造栈桥,彭先仲也在暗责着自己胆子太xiǎo。
“真要建那么大!?”
之前得了李肆的吩咐,他以为自己圈了二三十顷地已经算大的了,可没想到李肆手臂伸展,将周围上百顷的地都包了进来。这可不是英德,而是广州,纵然是无主荒地,也要huā上几千乃至上万两银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没人的荒地,那就是官府的。
“先圈起来再说,帐目上的处理,仿照标准流程,从广州本地人户身上走,再以绝卖方式,籍档转到英德那边,记在青田公司人户身上。”
李肆心想,等日后这里兴旺起来,光卖地就能赚翻了。
“别把屋子直接修在码头后,必须空出一大片地方,仓库也别靠那么近,相互隔开,用石头建底,青灰砖作墙,杜绝火灾。这图纸不行,让李庄的砖瓦行过来重新做。”
接着他否了广州本地砖瓦匠的图纸,一番布置让彭先仲两眼发直,nòng出来的这码头,几乎能跟黄埔那边的洋行码头相比了。不,甚至还要豪奢,李肆该不是想着把所有从广东米价风bō上赚的银子,全都投进来吧。
“这就是天梯,要造天梯,就得大跃进……”
李肆双手叉腰,这处将被命名为“青埔”的所在,将是他的下一个丹田。既然广州各路神仙认了他这船行的“壳”,他就得将这个壳的价值最大化利用。
再跟已经赶过来的船行筹备团队,包括之前负责浛洸钞关的向案头和负责商行的xiǎo谢等人碰面,作了加快进度的jiāo代,李肆就带着盘金铃回了英德。
回去的路上,李肆有些神思不属,原本还有心找机会的盘金铃也沉静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忍耐和等待,只是偶尔好奇,李肆为什么会看着江水,一会笑一会皱眉,显得有些……彷徨难安。
除了事业上的大跃进,李肆被安金枝的一番话给提醒了,之前段宏时说的那句“盘金铃可做大房”也一直在他心头绕着,倒不是还对盘金铃有什么念想,而是……他的人生,似乎也到了该来一次大跃进的要紧关头。
回到李庄,一眼就瞅见了正骑着西洋骏马在庄子外撒欢的严三娘。对着飞身下马,姿态无比曼妙的少nv,李肆深呼吸,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你……你还没吃饭吧?”
少nv正因剧烈运动而面如桃huā,被那三个字击中,脸颊更是酡红一片,脑子也mí糊了,出口的是这么一句话。
还好没说什么刷没刷牙,这反应还在李肆的预料之中,他径直牵住了少nv的双手,口齿清晰地再说了一遍。
“嫁给我,三娘。”
严三娘眼bōdàng动,吐息难平,眼见就要点头了,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瞳光一黯,
咬着樱chún偏开了头。
“我是为造反而来的,不是……不是为了那事……”
少nv挣开他的手,飞身上马,喝啊一声,马儿嘶鸣,飞驰而出,dàng起滚滚一道烟尘。
“人生的大跃进……失败。”
李肆叹气,可沮丧却转瞬消散,那么就专心在事业的大跃进上吧。
“三娘,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看着马上的少nv绝尘而去,李肆给自己打着气。
第一百五十五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第一百五十五章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范秀才!一年多不见了,瞧你这气sè,该是有了富贵,衣锦还乡了吧?”
“哪来什么富贵,不过承老板吉言,该是不远了。”
“好啊好啊,那今天来,还是……老规矩?”
“嗯,yù鲢一尾,熊掌一面。”
广州城东mén内一家xiǎo食铺,两个盘子上了范晋的桌,筷子捏起来,范晋点点左边的盘子:“鱼我所yù也”,再点点右边:“熊掌亦我所yù也”。
滑嫩嫩的白yù豆腐洒着青葱,金灿灿油光光的炸豆腐香气直冒,范晋心满意足地念叨着:“鱼与熊掌兼得,岂不快哉……”
自语间,神思飘渺,时光恍若倒转,又回到了一两年前,那还是初冬季节……
“真是有趣,豆腐就是豆腐,再念叨也变不成鱼。”
当时他也在这般自得其乐,邻桌却有人噗哧笑了出声,偏头一看,却是个翩翩美少年。清脆悦耳的嗓音外加绷起的高高xiōng脯,还有瓜皮帽下那乌溜溜的大辫子,纵然范晋眼拙,也能看出是一个西贝货。
“子非豆腐,安知豆腐成不了鱼?子也非我,安知下我肚的不是鱼?”
范晋认真地驳斥着,然后想到对方是个nv子,再不多话,埋头吃鱼……豆腐。却不料那xiǎo姐径直坐了过来,手一伸,将范晋那盘“鱼”丢到了邻桌。
“那么,空空如也,你也能当鱼吃喽?”
这xiǎo姐捉狭地说着。
范晋一愣,入眼的却是姑娘那白皙如yù的手掌,下意识地用筷子点着:“哪里是空空如也,这里还有鱼……不,熊掌。”
接着他就意识到不好,抬眼看去,正见到xiǎo姐正皱眉yù恼,四目相接,时间就这么凝固了。
日月如梭,一眨眼功夫,世事变幻了一轮,可终究还是乌云散尽了。将思绪从记忆中chōu出来,范晋满足地叹了口气,跟回忆比起来,美好的未来更值得期待。
今日是乡试前的科试,有冷面学政史贻直督场,本是走过场的科试,气氛也变得无比滞重。不少生员都是战战兢兢,出了考场都还忐忑不安,可范晋却是心中笃定。他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刷下来,这种自信不仅来自于之前的苦读,在英德一年多的经历,也让他的心xìng有了长足进步。当初贼匪夜袭李庄的时候,他握着长矛守在教室mén口,从那时起,心中就立起了一座山峦,一点点冲天而上。
这还拜李肆所赐,年纪比他xiǎo了四五岁的李肆,能有现在这一番事业,让范晋很是钦佩。只是……什么资本怪兽,什么三个相信,李肆说过的一些东西他也有所耳闻,隐约觉着既跟圣人言相合,却又有悖圣贤大道。反正这广东风气怪异,乡间什么奇谈怪论都有,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觉都是些草民商贾工匠之流的东西,李肆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吃完豆腐,丢下十来个铜子,范晋哼着“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悠悠地朝家里行去。
广州府学里,有人心情正糟到极点,别说唱xiǎo曲,不是自忖身份,早就骂娘了。
“连抬格避讳都不知,满篇错了十多处,这样的人还能是廪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进!?这连书都没背周正,还想去考乡试!?”
即便强自压抑,史贻直也快咆哮了,眼见就要动笔画下一个个大叉,伺立的教授赶紧摇手。【1】
“大人哪,历届科试,黜落都默有定额,大人要破这旧例,可是大忌讳。”
听到这话,史贻直停住,目光闪烁不定,之前在韶州府学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里。
“只以笔墨粗劣黜落,不说知府大人,制台宪台的mén,他都是能敲得开的。大人,若是没有明显的纰漏,何苦硬拦此人?再说了,平心而论,他没有找枪手替考,全以自身学问应试,对大人的敬畏之意,对进学的虔诚之心,远超他人哪。”
当时他正要给一份书法丑陋不堪的试卷划下大叉,府学教授按住了他的笔,这么对他说着。
一听这话,史贻直就知道有文章,翻开卷子名栏一看,两个字赫然入目:“李肆”。
史贻直不清楚李肆其人,府学教授低低说道:“就是李北江”,他这才恍然。身在广州城,李北江携湖广江西米商济粮的事迹,他还是有所耳闻,只当是一个豪商,却不想居然是个十八岁的童生……
再仔细翻看了卷子,史贻直心中一凉,同时也将李肆此人打为“狡jiān之辈”。因为这卷子答得四平八稳,以他的学问造诣,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老手先做好了的文章,他自问对学政衙署管得极严,看来就算不是泄题,自己事前圈定的题目范围,也由手下传给了此人。【2】
又气又怒,外加对这一手铁线般拧出来的笔法很是厌憎,史贻直差点就要将一个大叉径直劈在卷子上,府学教授的话又在脑子里翻腾起来。
是啊,何苦呢,人家毕竟没有什么明显的过错,也找不出作弊的痕迹。泄题这种事,无凭无据,深究下去,说不定还要牵累自己,这是太苛了吧。
压住心头那一丝不甘,史贻直恨恨运笔,在卷子上批下了一个大字:“可”。
思绪转回,如今这广州府的科试,面对一份份不堪入目的卷子,又是想痛快地划叉而不得,史贻直心中那股郁闷,几乎快撑裂了百会。
教授的话虽然有sī心,对他却也是好意。朝廷行事,历来注重经制,既有明面上的,也有暗地里的。史贻直可以铁面石心自作崖,在银钱上把持节cào,可进学一事涉及朝政大局,真要在科试上大动干戈,朝堂对自己的评语说不定真会给出一个“苛厉生事”。
恹恹地在一堆原本要评为不及格的卷子里挑着,准备将最看不入眼的几份卷子黜落,一个四品官进了mén,却是广州知府叶旉。
科试不比乡试,规制没有那么严苛,叶旉来府学也不算忌讳。但时值科试审卷,终究有些唐突,史贻直正要出言损上几句,将这个八阿哥mén人撵走,叶旉却吩咐教授找出一份卷子,径直上前低语道:“铁崖,此人你可得黜落了。”
史贻直皱眉,这也太直接了吧。
强自撑起君子风度,史贻直接过卷子,仔细看了一阵。嗯,笔法俊秀,文风沉凝,学识更没有大问题,在这一大堆卷子里,虽然说不上鹤立jī群,可“优秀”二字却能担起。以史贻直的判断,不出意外的话,后面的乡试,此人也该能榜上有名。
翻开名栏,写着“范晋”二字。
“叶府尊,此人是jiān是盗?要黜落他,总得有说法吧。”
史贻直沉声问着。
“说法,那不是铁崖你一句话的事?”
叶旉没当回事,随随便便地应着。
“荒唐!我史贻直又没投在哪个阿哥mén下,朝廷法度如天,怎可如此行事!?”
史贻直终于恼了,他虽然只是个从五品翰林院shì读,可外放一省学政,即便是督抚都管不到他,这广州知府,他还不放在眼里。
叶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圈山羊胡子修剪得极整洁,相貌颇有循吏的肃正之风。史贻直的叱责,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叹气。
“铁崖啊,这就是你为何在翰林院一呆就是十来年的原因。”
这话像是一闷棍上头,敲得史贻直脑袋发晕。
“不说这个了,跟你jiāo个底,此人跟广州将军管大人的千金有些厮缠,这说法,还不够?”
接着叶旉的话却让史贻直清醒了,不仅是攀龙附凤,还涉及到旗汉之事,却要自己出头,这是凭什么!?
“我说过了,自有朝廷法度在,此事休要再提!”
史贻直一边沉声拒绝,一边心中暗恨,谁稀罕着你们旗人nv子了!?学子们寒窗苦读十年,为这点事就要毁人前程,真是可恨。
“这样一桩针尖xiǎo事,你也要硬着脖子?铁崖,我叶旉是xiǎo人物,你不必上心,甚至管大人那,你都可以不给情面。可管大人的千金,本已早有安排。你若是不愿伸手帮忙,京里八阿哥雍容大度,自然不会计较,吏部那些xiǎo人,却是要盯上你一眼了。”
叶旉摇头,为史贻直这坨油盐不进的铁旮瘩不值。
“要还想在翰林院继续磨着,请便。若是伸伸手,让八阿哥记住了,下次再放出京,说不定就是藩台皋台的前程。”
叶旉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话说完,拱拱手告辞了。
前后一番话让史贻直楞了好半天,铁崖、法度、功名、人情,一圈圈物事在脑子里转着,曾经也身为学子的艰辛记忆,映在这范晋身上,就跟叶旉那张脸,还有那张脸背后的东西抵着,相争不让。
“我到底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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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纷杂中,这样一个疑问蹦出来,让缠绕在一起的纠葛骤然崩解,要什么?要功名利禄!要名垂青史!
可一念凝定,史贻直心中却有什么东西直坠深渊,只觉无比空虚和难受。
“成大事者不拘xiǎo节”、“水至清则无鱼”一连串的圣人言像是救命的绳索,在手中一根根dàng过,但都还觉不够。甚至“xiǎo杖受,大杖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绳子他都扯了出来。
目光空dòng而无意识地四下扫着,忽然碰到了案头的书,封面上《中庸》二字如粗壮的铁链,直chā心间,终于将他那坠落的心迹拉住。
史贻直再度拿起范晋的卷子,仔细端详着,终于找到了一处抬格之误。原本这样的抬法可对可错,就看考官怎么审度,但他却是长长出了口气,一个大叉划下,像是再也不愿碰这卷子,哗啦一声丢到了黜落的卷堆里。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们什么都不怕,除了主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们什么都不怕,除了主子
“我欠的利钱早就还清了!还想来讹我?去县衙还是府衙,你们可得趁早!”
范家院子mén口,范晋将一张欠单哗啦丢了回去,眉宇间的气度早已不是以前那个穷酸秀才,慑得前面那两个游手也退了一步。
“范秀才,你欠的是还清了,可你爹娘为了张罗你的事,却也借了咱们东家不少钱呢,这不,上面你爹画的押和手印可清楚得很!”
后面那个游手咋呼着举起单子,范晋一看,果然如此,不由怒火中烧,准是这帮高利贷晃子骗了自家爹娘。
“二百六十两,你们好大的买卖!”
再看清那个数字,范晋真想一头痰吐到那人脸上。
“你爹娘要托人说合,保住你的功名,免了县里发文书追捕,这点钱捞你一身清白,可算是便宜了。”
游手的话让范晋咬牙切齿,却又难以发作。
“爹,娘,不怪你们,是孩儿的错,没守在你们身上,让你们遭了méng骗。”
屋里范晋安慰着一脸凄sè的爹娘。
“这些银子只是xiǎo事,等孩儿中了举,挣了前程,咱们家的日子就能再好起来。”
一年攒下来的银子都被搜刮一空,范晋也是心如刀割,可想到乡试在即,jīng神也振作起来。
可接着的遭遇,让范晋百思不得其解。
“重矩,你快藏藏,于家向县里投告了,说你诬告乡里。”
来递消息的是番禹县衙书手吴平吴静bō,不仅是他同窗好友,还跟妹妹xiǎo莲结了亲,就等着xiǎo莲明年及笄就纳采过mén。
“什么?那事不是已经结了吗?”
范晋怒火中烧,不顾吴平的劝阻,径直朝于家奔去。之前他到底遭了什么难,并没对李肆细说。其实不是家中有难,而是他自己惹了祸事,缘由不过是帮人写状纸,被前任番禹县太爷指为讼棍,要办他恶怂滥告。不是他在县学的老师,还有在县衙的同窗活动,这生员功名都差点被撸了。这一番打点huā了不少银子,一时还不出钱,典房典田拖着时间。怕自己人在家里被扒房现还,才不得不投奔英德的发méng塾师段宏时那。
此事已经了结,番禹县的县太爷也换了人,他满以为早无纠葛,怎么还闹上这么一出?
“范秀才,我当家的劝你赶紧走,带着你一家走吧,他到县里投告你,也是被县太爷bī的。”
到了于家,于家媳fù又是同情又是埋怨地看着他,说出了让范晋máo骨悚然的话。
“我不走!帮我再活动下,把事情拖拖,等乡试过了,一切就迎刃而解!”
回到家里,对着吴平,范晋咬牙说着。
“两任县太爷都在故意整治你,重矩,是不是跟你和管……”
吴平xiǎo心翼翼地说着,可还是惹得范晋开始有些暴躁。
“没有关系!一点也没关系!真有关系,我又怎能再见到她?堂堂的广州将军,会用这样的下三滥手段?拐着几道弯来整治我!?”
之前吴平就劝过范晋,招惹旗人nv子,还是将军nv儿,就真是云淡风轻,什么事都没有?那时范晋似乎也听进去了,可现在好像心志又坚定起来。可这话吴平也觉得有道理,广州将军是多大的官?不乐意范晋跟nv儿有瓜葛,直接遣个家人来吓唬几句,还谁敢有念想?
“再说了,为我这么个穷酸,整个官府都能动起来!?”
范晋捏着拳头,胆气饱满。
“我就不信了!朝廷自有法度,总有说理的地方!这大清的天,还是为咱们士子敞开着的!不就是个县太爷么?等我中了举,再不怕他们这种人的欺凌!”
被他笃定神sè感染,吴平点头,也觉事情不该如此,原本的浓浓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两天后,府学放了科试合格的榜,数百学子们聚在榜前jiāo头接耳,场面却异常平静。这只是科试,真正的mén槛在后面,而且这榜也跟往年差不多,黜落者极少,大家谈的更多还是乡试主副考官到底会是谁这一类问题。
低低人声里,忽然传出来一声惨厉的嘶嚎,就像是血ròu被扯裂了一般,震得众人心头发寒。
“不——!”
人群散开,将一个正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的人lù了出来。
“不……”
范晋恨不得将脑袋摔裂在这砖石地上,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连科试都没过!?不说jiāo卷前审查在三,出场后还仔细回忆了一番,就算有些许xiǎo节上的疏漏,也不可能遭了黜落的下场。
“这是为什么!?”
满腔愤懑jī得他正涕泪纵横,附近有人出声劝他了。
“此次不过,下次再来嘛,年纪还轻,有的是机会。”
说话的生员足有四五十岁了,云淡风轻地好意安慰着,范晋却是心火入骨,这不一样!这次乡试可是寄托着他功名和佳人两桩前程,只能进不能退!这次被拦在mén槛外,身后那一堆烂事围上来,他恐怕连学着上次那样,出奔避祸的机会都没有了。
深渊,他只觉自己正在朝一个无底深渊坠落。
“学台大人!”
恍惚间就听到这样的招呼声,是学政来府学慰问生员了,这是广州城生员特有的待遇。
“学台大人!”
范晋猛然跳起,朝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的史贻直冲去。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黜落!?学台大人,求你说个明白!”
周围学子,连带史贻直身边的shì卫兵丁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已经撞开人群,径直扯住了史贻直的袍袖。瞧他一脸涕泪,目lù凶光,脖筋都绷得直直的,若是手上有把刀,多半已经落到了史贻直的身上。
兵丁们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将这人扯开,几人合力,牢牢压在地上。
“那……那是谁?”
史贻直也是脸sè发白,好一阵才镇定下来。
“叫什么范晋,被黜落了的,该是得了失心疯。”
听到这个名字,史贻直一愣,然后脸sè如常地点点头。
“待他清醒下来,放走即可,别为难他。”
在一片“学台仁心高照”的称颂声中,史贻直拂袖而去,被按在地上的范晋失声痛哭。
“重矩,安心调养吧,县里那麻烦,我们都在帮着拖延,日子还长,从头来过也不迟。”
范家院子,吴平安慰着脸sè惨白,正卧在chuáng上的范晋,正要出mén,却被他喊住了。
“静bō,能帮个忙吗?”
声音低低的,却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决,吴平呆住。
“这……好吧,我也就豁出去了,帮上你这一次,我也相信,总还有说理之地。”
听了范晋的要求,吴平犹豫了好一阵,然后决然点头。
“其他倒不好说,不过……天理昭昭,李肆这话倒是没错,我就要让这天理应验!”
范晋强自下chuáng,眼里满是不屈,他在李庄呆了一年多,对李肆那一通道理没怎么上心,可人遇挫折,绝不低头这心气,却已经是蕴得足够。
之前在李庄再遇管xiǎoyù,原本他还颇有顾忌,可李肆的话让他懂了,做人就得向前走,不能遇到险阻就避开,所以也就放开了心防。跟管xiǎoyù相处那一月,是他这辈子最舒心的一月,他还想着这样的日子,以后能长长久久。就为这个,他也要拼命挣得一番前程,这点坎坷,他一定要冲过去。
科试没过还是其次,眼下县里的案子如果过不去,他的功名都要被撸掉,到那时候,可就真是直坠深渊,再难翻身。虽然不确定县太爷为何总要整治自己,但范晋觉得,总还是有人能整治县太爷,他托吴平取的,就是番禹知县篡改卷档,bī于家再告他的凭据。
广州府衙大堂,看着堂下那展臂低头,将状纸高高递起的年轻人,叶旉眼角不断跳着。
“接过来。”
一声吩咐,状纸由皂隶接过,在两手间渐渐展开,看着“篡改”、“肆意”、“枉法”、“卷宗”等等字样,叶旉假作抚额,将几乎快挣破脸皮的ròu筋压住。
“生员范晋,你先回家,待本府细细查来,若番禹县真有此等罪行,必定还你
一个公道。”
叶旉用着自己都觉陌生的声音说道。
“府尊要还的,是朝廷的公道!”
丢下一句铿锵有力的话语,范晋拱手告退。
“哼……公道不公道,只有……”
叶旉下意识地看天,接着脑袋转向北面。
“主子才知道!”
他恨恨的嘀咕着,到了后堂,沉yín片刻,唤过家人。
“去告知将军府马催领,说那个穷酸狗急跳墙了,事情已不止他和管家千金的厮缠,我这里再难遮掩,得他动手才行。让他注意点,别落了痕迹。”
家人领命而去,叶旉叹气,像是在为谁惋惜。
“只怪你脖子太硬,早早低头,哪来这番灾祸?”
深夜,跟吴平喝到半醉的范晋mímí糊糊醒来,正要出mén解手,却听得院子另厢屋里妹妹的惊呼:“火!”
酒意顿时惊散,范晋冲出mén,却见自家柴火灶房里火起,火头汹汹,映得四周通透,已经吞了大半屋子,正朝隔壁父母的屋子扑去,不由魂飞魄散。
“爹!娘!”
宿在范家的吴平也醒了,跟着妹妹范莲一起,三人正要冲进屋子,范家二老却扶持着从浓烟里奔了出来。
心头luàn成一团,可见爹娘没事,范晋正要松口气,老爹却又返身朝屋子里冲去,嘴里还在念叨着:“还有银子……chuáng脚下的银子,家里就那点了。”
老娘下意识地就跟着老爹奔去,范吴三人目呲yù裂,还没及挪动脚步,就听哗啦一阵轰响,屋顶塌了,浓浓烟尘扑出,将已若木雕的三人盖住。
不过是极为短暂的时间,范晋却感觉像是过了漫长一夜,一个低低的哎哟声将他惊醒,那不是吴平或者妹妹的声音。
“这是意外……”
几个人在摇曳的火光中现身,为首之人正一脸遗憾地叹气摇头。
“你们是……是你们……”
一连串的念头扼住范晋的思维,让他语不成句。
“火,是我们放的,这是个警告,这广州城再不是你能呆的地方,早滚早了!”
熟悉的口音,让范晋恍然惊醒,却又如坠冰窖,这人是旗人!难道这一切的祸患,真是因为自己跟管xiǎoyù扯上了关系?
“爹……娘……不会的,不会是因为这个。”
巨大的悔恨跟巨大的疑huòhún着,沉沉压住范晋,让他难以动弹,甚至难以呼吸。
“你们这些恶贼!就不怕王法吗!?”
吴平气怒攻心,恨声骂着。
“王法?怕!不然也不至于这么缩手缩脚的,要换在三十年前,早一刀剁了,哪来这么多折腾!”
那中年旗人呸的一口痰吐在地上。
“要怕就束手就擒,我可是番禹县刑房的!”
吴平怒声喝道,那几人顿时chōu了口凉气。
“看来这王法……咱们是不能怕了。”
那领头的旗人冷声道,眼里也并起了寒光。
“不——!”
那几人合身冲上,腰刀chōu送,火光、刀光,hún着血sè变幻不定,吴平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捂着xiōng口缓缓栽倒,这一切映在范晋眼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映像,瞬间生起,随即破碎。惊惧、悔恨、茫然,更多的还是不解,重重思绪将他裹住,恍如置身梦境。
“喂!别làng费了!既然要当劫匪强盗,那就得像个样儿!”
那中年旗人拦住了挥向范莲的刀锋,嘿嘿笑着走向少nv。
“就痛一下……不,两下。”
旗人面带微笑地看住惊呆了的少nv,接着沉脸挥臂,蓬的一声,刀柄砸在少nv头上,纤弱身影栽倒在地。
“醒来啊——!”
范晋在心底里咆哮着,早前在李庄遇袭时那股握住长矛的心气终于聚了起来,宛如枷锁崩裂,从脚下抓起一根晾衣服的竹竿,猛然发力,朝那旗人当xiōng捅去。
心气再强,ròu体未经锤炼,这一捅却是毫无劲力。那旗人伸手一握,就将竹竿把住,看着还在奋力推送的范晋,像是猫戏耗子般地呵呵笑了。
“还真是个傻倔呆子……”
噼啪声不断,竹竿已经折成弯月,那旗人猛然侧身松手,范晋一个趔趄扑出去,竹竿回弹,一声凄厉的惨呼再度响起。
“让他活着吧,不然jī起xiǎo姐的脾气,怪罪下来,主子可要把咱们当替罪羊料理。”
就见范晋在地上翻滚不停,旗人又拦住了正要挥刀的手下。
“放……放下阿莲!”
捂着脸面的手掌渗出血丝,范晋还想护着自己妹妹。
“你老实闭嘴,你妹妹也能活着,我们还是有良心的。”
那旗人冷哼道。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到得现在,范晋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被官府陷害,被摘了功名,甚至现在家破人亡,全是那样一个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原因。
“为什么?就为了你招惹上我们管家xiǎo姐,能留下命来,还是沾了xiǎo姐的光。呸!汉狗加穷酸,还敢打管家xiǎo姐的主意,你这胆子可是féi啊。为什么这么对你?不这么对你,难不成还要咱们管家奉上银钱,求你不要跟xiǎo姐来往?撒泡niào照照自己是什么德xìng,你配么!?”
那旗人轻蔑的回话,将疼痛从范晋的脸上眼上直捅心底,范晋只觉自己魂魄都要被疑问和不甘撕碎,不应该只是这样,肯定还有其他原因!
“就为……就为这个!?”
这是最后的努力,他一定要得到答案。
“还要为什么?这还不够?”
旗人嗤笑,仿佛他问得太愚蠢。
“哦,对了,确实不止为这个,还为了……你这穷酸总不肯低头,还以为脖子能钝了刀子?”
似乎想到了什么,旗人再补充了一句。
“你们……你们会遭报应的!老天在看着你们!”
范晋嘶声喊着。
“老天?我们可不怕,怕的就是主子而已。”
旗人嘿嘿笑道,打了个唿哨,手下扛起晕厥的范莲,转瞬就不见了踪影。
“你们……会遭报应的……”
火光摇曳,范晋还在嘶声呼喊。
第一百五十七章 秀才与神仙
第一百五十七章 秀才与神仙
“我才不去什么京里!又干又燥,风沙又大,冬天一到啥都不能干!爹爹,你这是要nv儿憋死在那么?”
广州将军府邸里,一身旗装的管xiǎoyù拧着腰,跺着huā盘底鞋子,甩着手绢,跟自己的父亲撒娇不停。
“不去也行,今后你就得乖乖呆在家里,疯了一个多月,还没收住心!?”
管源忠叱喝着自己nv儿,见nv儿撅嘴哼声的转身,也是一声低叹。
“听说那个穷酸跟李北江还有牵连?”
等nv儿走远了,管源忠问着悄然进屋的一人。
“只是在李北江那教过méng学,该是没有特别的关系。”
那人正是在光塔街口接管xiǎoyù的中年汉子,躬身答道。
“哦,那就不必担心了,安家和那个李北江正打得火热,他要替那穷酸出头,可得费一番手脚。”
管源忠须辫半白,眉宇粗旷,脸上正罩着一层隐隐的忧虑。
“若是直接作掉,再无忧虑。”
那汉子瞅着管源忠的脸sè,xiǎo心地说着。
“八阿哥那我能回掉的话,也无所谓了。可眼下这几位阿哥的形势……还看不透,我也不想强压着xiǎoyù去京里,要让她知道了这事,她那xìng子,跟她娘一样,你也知道。”
想起了旧事,管源忠神sèmí离,那汉子嗻了一声,不再提灭口的事,继续禀报着。
“为稳妥起见,我让黄三刀和那几个动手的回辽东休息了,那穷酸半死不活,还有一身烂帐,现在被拘在牢里,该是再没心思。”
“果然是我的马二鹞子,二十年下来,做事还是那般稳当”,管源忠赞着自己的心腹,接着又嗤笑一声:“他还能有心思,那就是神仙了。瞅着什么时候合适,让xiǎoyù见他一面,彻底断了她的心思,到那时再看怎么处置吧。”
接着他又叹气:“你说我一个堂堂的广州将军,处置这么个穷酸都要遮遮掩掩,这日子过得真是憋闷。”
那汉子不敢chā嘴,管源忠也是自说自话:“谁让咱们万岁爷铁了心要当仁君呢,这面子就得替万岁爷糊裱好。”
然后他摇着头,嘴里啧啧有声:“秀才……一个穷酸秀才,不仅是汉人,还啥都没有,居然想着做我的nv婿,真是异想天开。”
英德李庄听涛楼,数十人聚在厅里,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
“以后大家尽可叫我……李秀才,呵呵……”
李肆一副xiǎo人得志的嘴脸,朝着关田何等一干心腹们拱手,众人也是乐颠颠地齐声唤了起来。
“等下我就去跟爹爹和田叔叔他们说,不准他们叫!万一叫多了,四哥哥变成了范夫子那样的呆子该怎么办?”
角落里,关蒄对严三娘咬着耳朵。
“他呀,本就是一张秀才烂嘴!就跟段老夫子一样。”
严三娘近来心情都不怎么好,提到段宏时的时候,更是揣着一肚子气。
“加上我老师,咱们这李庄,可就是两个秀才打天下了。”
李肆还在嘿嘿笑着,一边稳坐太师椅的段宏时也是笑眯了眼。
秀才根本就不算啥,可这是李肆事业里很关键的一个里程碑。有了秀才身份,他从廪生一路捐上去,就能正式踏足满清体制内部。以前是带套上岗,现在则是要赤膊大干。而青田公司诸人也是这么想的,所以都很高兴。当然,李肆的事业,和他们所想的事业,现在还有很大的偏差。
“算上一路的流程,年内你就能拿到官身,只是这具体位置,还是没想好?”
庆祝宴后,段宏时这么问李肆。
“老搭档的位置没定好啊,再喂出一头李朱绶,成本和风险都很高。”
李肆皱眉,他和段宏时本对李朱绶有安排,想着把他nòng到广东粮驿道、盐道这样的位置上,可从京里关系户和李朱绶身边罗师爷那传回的消息看,事情有些棘手。如果上头没李朱绶这样的人遮住,不仅做事有诸多顾忌,还得分神料理官场逢迎,这可不是李肆想见的局面。
“这个康熙五十二年,看似风平làng静,实则bō澜暗涌,而那源头,就在京里啊。”
段宏时这么感慨着,忽然直愣愣问了一句。
“你说……哪位阿哥最后能得帝心呢?”
李肆盯了一眼老头,心说你这是看透了我的穿越者身份呢,还是真把我当一梦三百年的神仙了?
仔细想想,自己也是多虑了。不仅是之前关于天演资本论的忽悠,后面还来了三个相信,在格物上又nòng出让众人眼huā缭luàn的东西,自己随口那句“一梦三百年”,估计是被身边人信了大半。瞧自己这老师,瞅着他的目光还真有三分期待,对自己的神仙属xìng居然也是信了半截。
“关于皇帝,我能梦到的……跟鞑子无关。”
李肆来了这么一句,让段宏时嘿嘿笑了出声,再不追问。
就算李肆是神仙,也只是神在脑子上,而且还不是啥事都好使。比如说李朱绶的位置,像是搅进了京里阿哥们的局势,李肆段宏时用的力已经不再起决定xìng作用,这也让李肆感叹,朝里的人地位还不够高,不足以影响朝堂风sè。
李朱绶的事就只能暂时观望,他本人也拿着李肆的孝敬,在京里偷闲享受,李肆则是马不停蹄地忙着几方面的事务。
科技树一直在攀着,这是他以资本搅动满清酱缸的核心动力。青田公司的将作部是科技研究中心,经过这一年来的调整梳理,目前已经分出了几个正式部mén。钢铁所负责钢铁冶炼和枪炮技术研究,玻璃所负责光学玻璃和光学仪器研制,机械所负责水力人力机器研究,火工所负责耐火材料,特别是耐火炉砖的研究。
李肆眼下的一个重点,就在依旧由邬亚罗负责的火工所身上,在他行船广州,立下“李北江”的名号时,火工所就完成了他jiāo代的一项“业余研究”:水泥。
这水泥跟1824年英国人约瑟.阿斯普丁nòng出来的bō特兰水泥原理一致,也就是石灰加黏土外加一些页岩粉碎hún合成泥浆后入炉煅烧,至于出来的质量是不是能跟一百多年后英国佬的产品一样,李肆就心里没底了,毕竟他就知道个原理,具体工艺还得工匠们自己琢磨。邬亚罗报告说用试验产品兑水hún石搅拌后成hún凝土,干后“坚硬如石”,这让李肆已经很满意。即便目前还有干燥时间慢,横向强度还不足的缺点,用来支撑李肆即将铺开的基建事业也足够了。而后续要用来卷动大众基建事业,还得在工艺和成本再下功夫。
用实验窑完成了工艺流程图和生产线设计图后,李肆就在英德县城北面,靠着北江西岸建起了水泥厂,邬亚罗也得以暂时摆脱老窑工的身份,负责水泥厂的筹建和前期生产。
水泥之外,李肆还督促着钢铁所研究下一项绝密产品,刚刚将粗钢冶铁工艺整理出来的关凤生气还没喘上一口,又投身到繁忙的工作中。可他是自愿的,见了李肆的设计图,这一辈子就对钢铁感兴趣的老炉工非常兴奋。还不止他,正埋头鼓捣各类水力车chuáng的何贵也是jī动难抑,天天都去督促着关凤生的进度,惹得田大由和米德正也丢开手里的活,加入到关凤生的课题里。
关凤生邬亚罗等人虽然不是什么名工巧匠,可毕竟还算是专业人士,有他们在,李肆jiāo代个概念,就能让事情开始运转。攀科技树的事情,他还不算太过劳累,而在司卫这边的军事上,一番辛劳可真是要了他的xiǎo命。
既然是李北江了,他在“军”这一面,就有了更大的cào作空间。至少在船行下设立一支练勇级别的武力,官府是不会关心的。甚至他不设,官府还要当他不尽心做事,毕竟他身上还揽着从江湖层面维持北江安靖的重任。就像是承揽盐务的盐商,那些巡盐的盐丁,实质上是盐商控制的武力。
李肆将这支武力取了个又土又俗的名号:船丁,一部分守护船行在广州、韶州、连州等地的集货码头,一部分随船行江,总数预定在千人以内。毕竟这是要公开亮相的武力,不能太惹眼。虽说也有千人之众,可按一半轮训一半值守来分,再分散到各个码头和船只上,最终出现在官府眼皮子底下的,也就是一拨两三人,跟市集巡役一般无二的存在。
船丁的创立,士兵可以直接从沿江船工渔夫和农家子弟里招募,而军官就得从司卫这边调。这就涉及到一个大问题,李肆对自己的司卫还不放心。不管是忠诚度,还是军事技术,都还没达到他所希望的标准,他可不想就此打散下去。
“军学”这个概念,因组建船丁一事,在李肆脑子里翻滚不定,可再三审视,只能叹气,没人。
没人也得硬着头皮上,李肆只好决定,先调细心的贾昊负责招人,他则开始梳理思想和军事两面的教材,为未来的军学打基础。
一连几日都埋头耕耘,让李肆直恨不得自己变身哪吒,能有三头六臂。严三娘见不得他辛劳,想来分担一些,结果干了半天就掩面败退,这种脑力活可不适合她。
说起来安九秀其实还算是个合
适的秘书人选,可惜李肆对她还不能信任,所以也只能继续把她丢在庄学里,跟xiǎo姑娘们打jiāo道。身边已经有了彭家nv子的田大由看不过去,见了他就摇头:“可惜了。”
接着一人的到来,让李肆也对田大由的心声有了几分了悟,自己这暴殓天物不仅是过去时,看来还得是将来时。
来的是安家那个褐发碧眼的xiǎo姑娘十一秀,对安金枝再送来一个nv儿这事还来不及发表什么感慨,xiǎo姑娘递上的信就将他的心绪摁进了yīn冷的泥潭里。
范晋……遭祸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为什么?这是个问题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为什么?这是个问题
信是管xiǎoyù写的,纸上斑驳的泪痕能见出她内心那不堪忍受的苦痛,看完信后,李肆长叹一声,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曲折关节,可大面上的背景已经明白。
范晋……是被他害的,至少他李肆起了推bō助澜的作用,可要说到罪魁祸首,李肆掂掂信纸,心说管xiǎoyù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真正的凶手不就是你吗?
事情终究是范晋自己招惹的,眼下正是李肆谋取官身的紧要关头,还有一大堆急务缠着。自觉之前对范晋优渥相待,李肆不认为自己有丢开正事为范晋奔走的责任。
“给管家xiǎo姐回个信,范秀才和我相jiāo一场,他有难我当然会帮。不管是捞他出狱,还是找大夫医治伤势,我都担下了。可劝说他对管xiǎo姐吐lù心声,还有什么查明事由,为他报仇,这种事情,她将军的xiǎo姐都做不来,我这个xiǎoxiǎo秀才更是无能为力。”
那安十一秀也只是个送信人,正怯怯地跪伏在地,听完他的jiāo代,恭谨地俯首应下,之后再没言语,也让李肆的心绪暂时转到她身上。
“去跟你姐姐住一起,至于什么安排,你父亲送你来也没提到进mén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先在nv学读书吧。”
李肆对安十一秀做出了安排,这hún血xiǎo姑娘的容貌轮廓和关蒄隐隐相似,自有一番秀丽风sè,可安九秀都还没入他的心,这十一秀,就先……野养吧。未来会是怎样,由老天决定。
接着李肆找段宏时,让他帮着查探范晋的情况,准备捞人,这事就再没上心,继续闷在屋子里挥笔劳作。
正埋头苦思中,脚步声响起,李肆还以为是严三娘,随口道:“今天就不去遛马了,除非你答应跟我同骑”,却不想是一声怯怯的低语:“见过四……四哥儿。”
安九秀?
李肆转身,正见安九秀曲膝跪倒在地。
“求你帮帮管姐姐吧,她是真心想着范晋的,若是范晋伸张不了冤屈,对她再无心意,她……她会做出傻事的。”
咦?这是什么状况?
李肆皱眉,这安九秀之前被打击得再不敢跟他碰面,如今是真为jiāo好姐妹说话,还是借机又向他的chuáng发起了冲击?
“xiǎoyù虽然年纪比我大两三岁,可自xiǎo就没什么心机,我和她相处时,反而像她的姐姐一般照顾着她,她对范晋是用了真心的!”
安九秀言语哀戚,xiǎo声chōu泣着,倒不像是作伪。
“十一妹跟我说,xiǎoyù见她的时候,整个人都快垮掉了。说……说范晋身上的伤还是xiǎo事,官府说他已经成了疯子,她绝不相信。她知范晋,看得出他还灵醒,还认得她,却总是避开她不愿搭话,嘴里就一个劲地念着‘为什么为什么’。她也不明白范晋为什么会成这样?官府就只说是遭了贼劫,范晋的妹妹范莲也被掳走未归,这一切都透着古怪,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安九秀口齿凌luàn地说着,最后嘭地一头磕在地上。
“四哥儿,你有大本事,救回范晋的人是xiǎo事,只有你这样的神仙才能找回他的心,求你伸伸手吧!”
头再扬起,发红的额头和婆娑泪眼将她那细腻绝sè的整体感抹luàn,带出的楚楚可怜让人心头发软,李肆却是脸sè没变地端详着她。看了一阵,确定她这是真情流lù,微微叹气道:“被当成货物送到我身边,这事你终究还是不满的吧?如果和管xiǎoyù一样,之前本有情郎,我可以成全你。”
话题骤然转到自己身上,安九秀呆了,好一阵后,她凄然摇头:“这天下哪家nv儿不是货物?只是我们安家nv儿,自xiǎo被教导要在夫婿mén里揽得大利,显着多了一分心思而已。”
接着她目光沉聚起来,再是重重一个响头磕下:“就因为深知这nv儿家的无奈,才求你帮帮她。就算不能跟范晋成了缘分,也要让她明明白白地存下范晋这一段……情。若你愿帮她,我安九秀愿……愿……”
话到这说不下去了,这时候她才想到,之前想方设法地魅huò李肆,却还被他像是赶苍蝇一样地拍开,自己有什么条件能开出来呢?
“为什么……”
这时候李肆却走神了,之前压下的负罪感又升了上来,范晋在他这教了一年多书,耳熏目染,从一个原本迂腐木讷的穷酸秀才,变成了心中已经xiǎo有天地的淳淳士子,这成长可是有他的功劳,连带的,遭灾也跟他有关系。
而说到为什么,眼下段宏时和翼鸣老道,也在日夜苦思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人心这一面,他李肆得对“为什么”这个问题作出解答。
为什么上天要让这世间是如此面目?为什么做人必须得有那三个相信?
这是回答“知识分子”在未来必定要提出的问题,而对草民来说,还有另外的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始终要遭受如此苦难?为什么,上天之下会有如此罪恶?为什么,上天的报应总是难见?
不解答这些问题,他关于人心的论述就始终立不起来,而仅仅只能dàng起一时的杂思,鼓起片刻的热血。
信仰,对,信仰,这个为什么,就是在找一种信仰。
但凡信仰,先解决的就是“为什么”的问题。儒家将自己立论的“为什么”归为三代,古人就是这样的,所以你得信我。古人是大同之世,而我们是要再回大同,所以你得信我。佛教的回答是因果轮回,所以你得信我。道教说你想成仙吗?想的话就得信我。【1】
“是啊,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为什么……”
李肆悠悠出声,在一边压着呼吸,生怕扰了他的安九秀出了口长气,那娇柔身子又要朝地上摊去。
“至于你……去给我拟一份拉丁语的商事手册出来,跟洋人做生意有哪些关节,需要说哪些话,全都罗列清楚,做得好,后面还有任务,做得不好,嗯……你懂的。”
接着李肆丢下这么一句话,让安九秀呆了好半天,喜意才从疑huò里挣脱出来,胀满了整个身心,这是说,她可以帮着李肆做事了?这算不算接纳她的一个信号?
“还有,别luàn进我的屋子,若是再遭了关蒄的把戏,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心气正高扬间,却又被这话给狠狠踩了下来,关蒄在安九秀心里已经从“xiǎo妖nv”变成了“xiǎo魔nv”,一想到xiǎo姑娘那甜甜的笑容,就禁不住要打寒颤,带着丝凄苦的语气,安九秀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
几天后,在新建庄学的书楼里,听完段宏时的讲解,李肆也打了个寒颤。
好狠!
段宏时透过自己的关系,从广州府和番禹县那掌握了不少情况,由他多年历世的经验和睿智的思维,基本就把范晋所遭惨祸的全貌勾勒了出来。
事情得从管xiǎoyù,不,管源忠说起。管源忠和八阿哥走得很近,但还是株墙头草,没有公开投向八阿哥。而他nv儿管xiǎoyù,由八阿哥牵线,想要嫁给十阿哥作侧福晋,这既是试探,又是威bī。管源忠一直在委婉地顶着,想再观望风sè,这事广州官场都有所流传。
广州知府叶旉是八阿哥的mén人,自然要替八阿哥看住管xiǎoyù。范晋早前投奔英德,就是被叶旉指使番禹知县动了手脚。
不想范晋遇上了李肆这个大贵人,腰包鼓鼓,外加他在县里也有一些亲友,竟然化解了这一难,又回了广州,这就让叶旉恼了。不知道是管源忠还是叶旉,或者二人同心,决意再处置范晋,bī他离开。可又怕影响到管xiǎoyù这个叛逆姑娘,都是在背后下黑手。这就是范晋连科试都没通过,接着又遭上官司的原因。
“没想到那范晋也有了你的胆气,行事也学上了你,居然找到了番禹县为构陷他而篡改的文书。可叹他身边没有我这样的老师,也更不如你行事周密,对背后的事情两眼一抹黑。傻傻地径直找到广州府,把诉状递给了叶旉……”
段宏时摇头叹息,李肆心中就一个成语,羊入虎口。
“所以,这事就复杂了,叶旉不下狠手,葫芦藤从番禹县拔起,就要牵到他身上。所以……后面的惨祸,不清楚是叶旉还是管源忠的人所为,但这叶旉是首恶。三条……不,多半是四条人命……”
段宏时也在感慨下手人的残忍狠辣。
“那么……你是想……”
接着段宏时有些担忧,李肆不会是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想着要为范晋去讨还公道吧?
“这xiǎo子,就是这点不好,总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拖,可……这才是天下人的xiōng怀,真是让人又喜又恨,唉!”
段宏时腹诽着自己这弟子。
“范晋,我对他有责任!”
李肆这么答着,段宏时心中一声哀鸣。
“我们的李朱绶,还少一个位置!”
接着李肆又这么说着,段宏时也咳嗽起来,就知道……这xi
ǎo子最擅长的就是搂草打兔子。
“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在他身上,能不能找到我们的为什么。”
李肆话里满是期待。
第一百五十九章 栽赃第一环
第一百五十九章 栽赃第一环
“张仵作那还是没什么发现?”
一半已被烧成废墟的院子里,地面还留着几滩灰褐的污迹,一个三十多岁汉子,穿着葛布短打,眯眼蹲在地上,像是在审视现场。两个头顶凉帽,一身皂服的捕快进到院子,这汉子随口问着。
“入土前又查了一遍,还是没新东西。”
一个捕快应道。
“尚班头,就别揪着这案子了,城里胡老爷的失窃案更要紧,王县爷给你立下的板子可只有五天了。”
另一个捕快劝着。
“那可不要紧,到时候抓个游手顶上去就好。这案子你们是无所谓,吴刑书平日tǐng照拂我的,我总得给他一个jiāo代。”【1】
这汉子该是番禹县快班的班头,起身这么叹着。
“范家二老是被砸死的,范秀才是被竹竿伤的,贼匪就只对吴刑书下了毒手,院里另半房没被翻动的迹象,屋子里的十多两银子都没动,这些贼匪,瞧着就不是为银货来的。”
他在喃喃自语,那两个捕快对视一眼,无奈耸肩。
“尚班头,你真不信那些传言?”
“就算传言是假的,这案子也水深得很,那范秀才今日已经被保出去了,听说保人还是那什么李……李北江。”
听到捕快这话,尚班头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范秀才之前逃债,就在英德教méng学,李北江是他的东主,不来保他才是奇怪了。不过一个疯子,牢里牢外又有什么差别。”
李庄yào局里,看着范晋这情形,李肆赶紧捂住了关蒄的眼睛,示意严三娘带她出去,却见严三娘也是凤目圆睁,脸sè发白。
“范秀才……好惨……”
严三娘牵着关蒄一边走一边嘀咕着,被李肆撵出去的其他人也都连连点头,深有同感。
此时的范进,看上去不仅是个疯子,还瞎了一只眼,一道深深伤痕从额头直贯下颌,将他的左眼碾裂。看得李肆也心中发凉,不由自主地mō了mō自己太阳xùe上的那道伤疤。
“好了,没人了,说话吧,我知道你没疯。”
李肆这么说着。
“为……为什么……”
chuáng上的范晋还打着哆嗦,尽管是夏日,可他却像是赤身立在冬日的寒风里。
见他剩下那一只眼睛里,瞳光飘浮不定,就是不敢跟他相对,李肆沉yín片刻,朝mén外唤了一声。
“先生!?”
不多时,李肆让人把范晋扶出了病房,mén外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那是méng学的学生,四五十人,站得病房外的xiǎo院满满当当。
“规矩都忘了?”
李肆沉声喝着,这些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的xiǎo子们赶紧tǐngxiōng抬头立定,接着在年长少年的带领下,恭恭敬敬地深深鞠躬,整齐的呼喊响起。
“先生——好!”
还在打哆嗦的范晋身子一僵,独眼瞳光终于定了下来,瞧着这一片学生,泪水夺眶而出。
“阿莲……所以我……”
再度躺回chuáng上,范晋终于开了口,李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范晋该是遭了行凶者威bī,要敢开口就要杀他妹妹,所以他不仅不敢对管xiǎoyù吐lù心声,对李肆也只是道出了苦衷,不愿细说。
“那么你有什么想法?我能帮的都尽量帮你。”
李肆这个问题,让范晋那独眼升起了光芒。
“找到阿莲,然后……去京城!”
他咬着牙,目光里流转着刻骨的仇恨。
“为什么,为什么会容这样的事!我要去问个明白,我要去……叩阍!”
李肆看了他好一阵,无奈而又怜惜地微微摇头,真是个傻子啊,他这个为什么,想的是从皇帝那得到答案,还是不死心么?
范晋因为之前那诬告案还没脱身,而自家这案子又是唯一活口,又是人证,所以入了番禹县监。见他老实下来了,李肆这个名人又出手保他,番禹知县也没再难为他,不仅勾了他的诬告案,还留下了他的秀才功名。但是……一个独眼秀才,是不可能再走功名路了。
可即便这样,范晋还是没对这条大道丧失信心,这条路他得不到功名,也要得到公道。
“你妹妹,我会帮着找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李肆心说,你就是个活生生的实验品,我就要看看,你要到哪一步才会真正绝望。
“他妹妹多半已经遭难了,就算没有,也会牵扯到叶旉和管源忠,你可得xiǎo心了。”
跟段宏时说起这打算,老头提醒着他。
“管源忠暂时不管,叶旉么,我就是要牵扯到他。”
李肆冷笑。
“跟你……去广州?”
听到李肆这话,安九秀打了个哆嗦,不知道自己是太过兴奋,还是被正在李肆脸上游走的那层冷意给吓着了。
“嗯,你不是想帮管xiǎoyù么,去广州就是为这事。不过我事先说明,要做的事很犯忌讳,绝不能外传他人,包括你家里人。”
李肆很严肃地说着,安九秀呆了一下,接着低低笑了。
“本就是我求的四哥儿,即便有什么凶险,我也都担下了,就算……”
“就算出了事,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到牵连”这话吞在了肚子里,怕的是李肆又认为她在动什么心思,可得来的是李肆微微一笑,他看出了她的心思。
“看来他喜的是……在他面前不掩真心啊。”
看着李肆那算不上伟岸的背影,安九秀心中微微dàng动,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命运,似乎能有所把握了。
安九秀的真心,李肆眼下可不在意,而严三娘的真心,却让他很是头痛。
“盘石yù跟金铃姐回了连山,于汉翼虽然心细,可身手烂得很,身边就他我可不放心,我要去!”
严三娘很认真地说着,肚子里还有话,“更可不放心的是那狐媚子!”
李肆摇头:“你也走了,关蒄就一人在家,多可怜啊。别担心,很快就回来。”
严三娘憋闷不已,这是把自己当保姆了?
另一个xiǎo人儿也是憋闷不已,自己已经十二实岁,十三虚岁了!
“他到底是把你当nv儿呢,还是当媳fù呢?”
见着关蒄鼓着粉嫩腮帮子愤愤不平,严三娘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点xiǎo心思也只是气气就过了,听李肆说此行是去帮着范晋找被劫走的妹妹,一大一xiǎo两姑娘都是眼圈发红,鼓励着李肆一定要办成。
带上安九秀和于汉翼,李肆乘着自家船行的快哨船,不到两天就进了广州西关北面自家的庄院,接着马不停蹄,又带着安九秀去了安金枝的宅邸。
“从善如流,嗯,有前途!”
安宅里,看着自家nv儿乖巧地依在李肆身边,眉目间淌着淡淡的愉悦,安金枝老怀大慰。虽然李肆没说到安九秀进mén的事,可瞧这情形,也该差不多了。
接着李肆递上的东西,让安金枝更是心喜不已,这是一面玻璃,平板玻璃。
“现在工艺还没调整好,成本太高,等降到每尺六分银的时候就能出货了。”
光学玻璃的另一大用处就是玻璃mén窗,玻璃所里,邬重也照着李肆的指点一直在攻关。目前这个时代,浮法技术太不靠谱,诸多配套技术还没成熟,用的就是压延法。直接把玻璃液搅在烧红的钢chuáng上压,成本有些高,出来的玻璃板也不够大,可造家居玻璃mén窗却是足够了。
“这东西的前路不可限量啊,看来得从我的洋行转一圈帐,免得被宫里瞅得眼热,把咱们拉到北京圈起来。”
安金枝很清楚这东西的市场潜力,一张胖脸笑得更烂,而他后半句话正合李肆的心意。这东西在市场上传开,保准会引起宫廷的注意,到时候朝他们伸手就麻烦了。但因为安金枝还开着洋行,在帐目上动点手脚,把这东西变成是舶来品,不过举手之劳。
李肆留在安家讨论粤璃堂和玻璃的事,安九秀就去了广州将军府,两家是亲戚,她跟管xiǎ
oyù又是闺蜜,见到再度被禁足的管xiǎoyù不是什么难事,这一呆就是两天。
“就是这个吗?xiǎoyù说了,别说这个,为了范晋,她连她爹的将军大印都敢偷出来。”
安九秀回来时,将两块牌子给了李肆。
“就是这个。”
李肆将牌子揣了起来,心想管xiǎoyù也算是个情痴,这样也好,就算她知道这对自家不利,也是不在乎了。
番禹县衙外的一座酒铺里,快班班头尚俊正跟一个年轻人喝酒聊天。
“没什么头绪,那传言也越来越密,我是不怎么在乎,想的就是能给吴刑书和他家里一个jiāo代,可惜……”
“我觉着总有蛛丝马迹,该是你们现场勘查还不够细。”
“刘太爷啊,咱们这不比英德,那城外偏僻之地,贼匪随处一逃,周遭全是人迹,根本无从辨识。”
“还是你们办案的眼目法子太老,我教教你,来,把周遭地形都画出来……”
刘兴纯像是喝得半醉,要给这班头上课。
“瞧,这个大圈呢,是贼匪半日内能到范家的范围……”
刘兴纯嘀嘀咕咕说着,将尚班头画出的地形标上横竖线条,再一个圈一个圈套上,几个点几个点地标出来,尚班头听得豁然开朗。
“此番心里可有底了!”
最后尚班头一拍桌子,兴奋地嚷着。
瞧着他急急而行的背影,刘兴纯心说,这可不是我忽悠你的,四哥儿教的这套缉捕之法,我都还只是入mén。受四哥儿所托,借自己这英德象冈巡检的身份,来番禹县衙jiāo办缉匪事务,本打算自己设法勘查,寻找范晋妹妹的下落,可你这尚班头这么热心,就由你动手吧。四哥儿说了尽量别显lù自己痕迹,这可就是两全其美了。
范家院子外面,尚俊带着几个衙役,就着那张图上标注的点一处处搜查,不断发现血迹和脚印,接着一个捕快咦了一声,从草丛里拿起一个东西。
“这是什么?”
其他几个捕快都聚了过去,接着又从草丛里找到一些血迹,还有一根带血的发簪。
尚俊赶过来伸手接过那东西,就着阳光一看,楞了一下,然后脑子嗡的一下,差点晕了过去。
正面是“广州将军府衙亲兵差事”几个汉字,北面则是蝌蚪满文,字如其义,这是广州将军亲兵的腰牌!
“我们……惹祸了……”
尚俊艰辛地吞了口唾沫,这时周围的捕快也都才醒悟过来,面面相觑,一脸苍白。
第一百六十章 栽赃第二环
第一百六十章 栽赃第二环
见到这面腰牌,广州知府叶旉脑子也是嗡的一下,好半天气才顺过来,下意识地就唤过家人,可人立在面前,他却再没开口,直到家人站得发僵,xiǎo心地低唤了一声,才再度回神。
“下去吧……”
将家人挥退,叶旉将腰牌装回卷宗,摇头自语道:“这黑锅我可不能背了,马催领啊,你的人做事真是太不知轻重,这里不是关外,不是京城,不是江南,这是广州,是……神仙地。”
广州西关北面庄院里,段宏时还在慨叹不已:“三十多年了,没想过还能再来广州,其他倒没什么变化,最抢眼的还是你那青浦之地。”
老头来广州,是为了就地cào控李肆的“叶旉攻略”,寻找范莲是一个目的,在范晋身上挖掘信仰之根是一个目的,而另一个更现实的目的就是扳倒叶旉。
从京里李朱绶身边罗师爷那传回的消息显示,朝堂对李朱绶这种动辄以民意搅事的“青天”很不感冒,鉴于田从典就是这么上来的,怕康熙再仿效田从典例,直接把李朱绶升到部堂,所以都想着打发李朱绶回南方,之前都有风声说是丢到云南或者广西去。
可这段日子,京里阿哥们活动得紧,正遣家人四下串联,想着再推朝堂议定太子。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不是直接在京里活动,而是下到地方,网织mén人和关系户,试图营造不立储就天下不宁的气氛。bī得朝堂大员们紧张起来,他们可是在康熙四十八年遭过一次罪,生怕被阿哥们推得必须站队,也在联络地方督抚,让他们上本提醒皇帝。
康熙皇帝得知事态有些失控,终于恼了,下谕禁止阿哥的家人满世界luàn跑,视野被迫转回京里的阿哥就盯上了可能外放的官员。李朱绶这个正在京里待旨的闲官进入到他们的视线。虽然品级太低,可本着苍蝇tuǐ也是ròu的心理,他也被阿哥们轮了一遍,连带的,去处也难一时决定。
广州知府在朝堂诸公的眼里,不是什么重要位置,只是油水féi厚,自太子被废后,都被八阿哥把持。如果把叶旉搞掉,再指示罗师爷怂恿李朱绶投向八阿哥,朝堂也该顺水推舟。毕竟李朱绶已是正四品道府级,要把人家丢到云南广西一带,至少得放个从三品,如果李朱绶转回来,那就是正经的部堂官,可不是朝堂诸公愿意见到的,还不如丢个féi知府继续把他压在地方上。
所以,叶旉,必须滚蛋。
“广州繁华,跟洋人勾通最密,但是离京城最远。京城里各路大神仙都要在这里伸手,所以都放了xiǎo神仙。xiǎo神仙到了这,就成了大神仙,还因为没皇上蹲着,大家都有一番神通,广州就成了八仙过海的热闹处,这就是它被称呼为神仙地的由来。”
段宏时在跟李肆分析着广州的局面。
“要搞掉叶旉,就得两面下力,即便他自己不lù出行藏,也要bī得另外的神仙对他动手。”
李肆点头,这就是他要安九秀拿到两面将军亲兵腰牌的原因。
“可我也没跟刘兴纯说透整件事情,怕他知道我是要对付叶旉而心有顾忌,那腰牌,真能被捕快如实上报?万一他们觉得事情太严重,反而将发现腰牌这事隐下?”
虽然按照段宏时的指示,将腰牌连带一些伪造的证物丢到了范家院子附近,可李肆还是不太确定这计划的可靠xìng,毕竟他对这个时代官府中人的行事心理把握不足。
“捕快这样的xiǎo人物,一个人或许脑子笨,可能隐下,可几个人就不一样了。都怕其他人有什么心思,这一多想,就会灵智清醒。想到隐下后反而更是大麻烦,将军亲兵找上来怎么办?自己是不是会被灭口?所以还不如公事公办,把责任丢上去。然后番禹知县,他能借着官面上的方便,听从叶旉的指示,xiǎoxiǎo整治一下范晋,可要拿身家前程为上头背黑锅,该不会愿意。因此也该公事公办,记录在案,把责任推到广州府叶旉那。”
段宏时这么一说,李肆感觉tǐng熟悉,不对,甚至这满清的官员,脑子还更好用一些,说起来这还拜康熙几十年来刻意营造“仁政”所赐,地方上办事还tǐng在乎这官面上的规矩,至少样子得装像了。
“那么这时候,腰牌应该到了叶旉那了吧。”
李肆的预料出了错,腰牌已经到了广州将军管源忠那。
“不愿意给卷宗!?他是什么意思?”
管源忠很生气,腰牌是拿回来了,可记录腰牌发现地和上报人的范家命案卷宗,叶旉却不愿意给。
“叶旉说番禹县也有档,他要番禹县销档,这事动静太大,就没敢动,所以府里的档也不能luàn动。他还说让大人放心,没人会查。”
马鹞子这么回到。
“放屁!他是留上一手,不想替我挡祸而已!”
管源忠有些烦躁,什么文档首尾是他这种武人最厌恶的。
“怪不得你要黄三刀去辽东呢,原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这是怎么搞的!?”
之前还赞马鹞子谨慎,这会管源忠却骂了起来。马鹞子yù言又止,黄三刀可没说丢过腰牌,但……或许是他们不敢说。想到这,马鹞子也对那黄三刀一肚子气,只让他们去放火恐吓,却不想nòng出了四条人命,现在是补一个窟窿又多出两个窟窿,真是何苦来哉。
“算了,反正这事也不该有人来倒腾,以后多注意点!”
再一想,管源忠也没怎么在意,随手挥退了马鹞子。
几天后,管源忠又找来马鹞子,这次脸sè铁青,直让马鹞子心中打抖。
“你亲自带人去番禹县衙,还有广州府衙,把文档缴了,番禹县那些发现腰牌的捕快,让番禹知县全打发出来,再随便办他们一个罪名,全丢到琼州什么地方去捞鱼!还有……”
接着管源忠说到一户人,马鹞子已经没心听了,赶紧全力劝解。
“大人,这番手脚是为的什么?动静这么大,漏一个人,到按察使、巡抚甚至总督衙mén前敲个鼓,大人你可就麻烦了。”
管源忠鼻孔都在喷火:“又有人在范家附近找到了一块腰牌,直接jiāo到了叶旉那!然后那个被杀的番禹县刑房书吏家里也上告到了按察使衙mén,现在叶旉是怎么也不愿再挡在前面,连那块腰牌都不再给我!还给我发了文书,要我给个说法,入娘的!”
又一块!?
马鹞子满额头是汗,再劝道:“大人你还是跟按察使那边商量下的好,就算要动手,也不能让大人lù了形迹。”
管源忠也冷静下来了,如果有叶旉愿意帮忙,这点屁事也不算什么,随意遮掩下就好。可现在事情捅到按察使那,叶旉赶紧推卸责任,还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让他无比恼火,他能给什么说法?
事到如今,也只有拉上按察使遮掩了,甚至还得找到巡抚一起出手,只是总得有人背黑锅才行。
“叶旉这hún蛋,赶紧给我滚!”
管源忠真怒了,之前就被这家伙一个劲地bī压,要他表态支持八阿哥,现在却不愿为他担点事,这家伙有多远滚多远!
“赶紧去给我查查,是不是还有第三块!”
管源忠的唾沫喷了马鹞子一脸。
这事原本好查,把当时办事的黄三刀几人喊过来一问就好,可惜,人都被他遣走了。
马鹞子没办法,只好亲自出马,带着人暗中在范家附近mō索,结果没发现腰牌,却发现了好几张贴在树上墙边的单子,仔细一看,是寻范家nv子范莲书。正要丢开,其中一句话引起了马鹞子的注意,“如有音讯线索者,愿以要物酬谢。”
稀奇了,不提银钱,却说什么要物,马鹞子一个jī灵,莫非就是腰牌!接着再是一震,这单子没在大街xiǎo巷发,却贴在荒僻之处,竟然是专mén给他留的!?
“莫非是那穷酸秀才……”
马鹞子皱眉,之前黄三刀跟他说起过整件事情的经过,现在看来,那穷酸秀才是想跟他们谈判了?
“他们会去转悠吗?”
李肆还不放心。
“你的nv人不是从管xiǎoyù那打听到了将军府几个亲兵事后就离开了吗?腰牌是不是真丢了,丢了几块,将军府那边心里也该没底,肯定是要去转一圈的。”
段宏时xiōng有成竹。
李肆点头:“那么,我该又去找安爷子了。”
“安胖子来过了,是替那个李北江来的。那姓李的xiǎo子tǐng乖巧,说那穷酸以前在他家教书,念着有段情分,就收留了那穷酸。如今听了些风声,觉着怕了,来问我是不是在意……”
马鹞子回报时,管源忠叹了口气,似乎觉得一番折腾都是场虚惊。
“有李北江作保,那穷酸秀才该是不会跳腾了,就给他一个jiāo代吧,当然,凶手是……叶旉!”
管源忠这么说着,马鹞子明白了。
“连着两块牌子都吓不住叶
旉的话,还有吴家投告按察使衙mén,他怎么也要自保,这样就惹恼了管源忠。这时候再出面跟管源忠说合,叶旉这替罪羊就坐实了。”
段宏时向李肆这么解释着,这一整套动作,各个环节,李肆都觉缝隙太大,可能xìng太多,可在段宏时看来,却都合官场心态,该是十拿九稳。
果如他所料,安金枝又亲自上了mén。
“将军府的马催领跟我说,那事该是他人假冒将军亲兵所为,管大人已经查过,嫌疑是……这般缘由。”
接着安金枝又说了一通叶旉和八阿哥的关系,以及八阿哥为十阿哥招管xiǎoyù作侧福晋的事,最后作了总结。
“虽然没直接说明,可言中之意很清楚,这事是叶旉遣手下所为,他也是旗人嘛。马催领说,地方也问出来了,就在东北三里城隍庙外。还要我转告你,将军府愿意出一笔yào汤费,说这事毕竟跟管家有关,管大人心中也很歉疚。只是叶旉那边丢下的东西……”
听到了地点,李肆心中一黯,此事早有预料,可有了准信,还是让人不好受。
“哦,那就麻烦安爷子转告他们,范秀才说,那东西已经被人捡了,而且……他也想明白了,将军大人何等尊贵,怎么可能干出这事?是叶旉的话就说得通了。”
李肆的话让安金枝愣住,还没转告范秀才呢,怎么就是一副事事代劳的态度?莫非……
一股寒意在脊椎游走,安金枝那被胖脸挤成两条缝的xiǎo眼睛瞪圆了,他脑子可好使,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事情前后的来由。
“真是将军府那边人干的?李肆啊,你……何苦呢,为一个穷酸秀才作主?”
不仅明白了事情背景,还清楚了李肆在其中的角sè,安金枝除了chōu凉气,就只能再chōu凉气了。
“我这人顾旧情,就算讨不来公道,也要替范秀才弥补一二。”
李肆笑着这么说,安金枝先是呵呵低笑,然后是哈哈大笑。
“好好!我是放心了。”
安金枝走后没多久,范晋就到了广州,就在范家院子东北远处的城隍庙外,李肆带着司卫四处勘察挖掘,最后有了发现。
“老天……”
司卫们丢下铲锄,捂着嘴鼻,纷纷躲开,有人转身就吐了起来。李肆是看惯了各种凶案现场,见到地里的情形,也是心中震颤不已。接着他看向范晋,生怕他受不了刺jī。
“阿莲……”
范晋果然有了崩溃的迹象,身体晃着,差点软倒在地,可接着他就稳住了。
“我带你回家……”
他并不jī动,甚至眼泪都没有,就静静地刨开泥土,将已经腐烂残缺的尸体抱出来。
“还要去叩阎吗?”
见他神智清醒,李肆问道。
“我已想明白了,他们主子的主子……就是皇上,我去叩阍有什么用?”
范晋一边将妹妹放进棺材里,一边平静地回答着。
哗啦一声,棺材板合上,范晋抬头看天。
“我要问的是,他们这些旗人为什么不怕老天报应,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深吸一口气,范晋摇头。
“书里的圣人回答不了,朝廷和皇上也回答不了……”
他看向李肆,一只独眼里,厚厚的冰层下,正有足以融铁化石的烈焰卷动。
“四哥儿,你能回答吗?”
李肆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能。”
康熙五十二年六月,广州知府叶旉因贪赃被革职,番禹县快班班头尚俊以及数名捕快因勒索民人被流遣琼州。广州将军管源忠收到番禹县生员范晋的感谢信,说自己得管源忠千两纹银,诊治伤残,不胜感jī。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管源忠看向自己那正瞅着天空呆呆出神的nv儿,出了一口长气。
“好戏才刚刚开始。”
英德李庄,看着正聚jīng会神听着段宏时讲述的独眼秀才,李肆微微笑着。
第一百六十一章 信什么是因为怕什么
第一百六十一章 信什么是因为怕什么
戴上眼罩的范晋看起来不像个海盗,如果不是那秃瓢和金钱鼠尾,他那沉冷气质,外加独眼的摄人光芒,让李肆不由自主地想到了xiǎo日本的某个独眼大名,叫伊达什么来着。
“其实……最早他们来恫吓几声,说不定我都不敢再抱什么心思。”
范晋淡淡说着。
“可显然他们觉得没那必要,我就像只蝼蚁,人被蝼蚁扰了,一脚踩死,怎么可能跟蝼蚁说话?”
范晋带着一股彻悟的释然,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也立了起来。
“但是这只蝼蚁没自觉自己是蝼蚁,还想着跟人说话,所以……”
接着他看向李肆。
“蝼蚁死了,蛊虫活了。”
李肆点头,妹妹还没下落的时候,范晋还揣着一丝侥幸,跟自己讨回公道的侥幸绑在了一起,而这希望破灭后,连带的,那条路也崩塌了。在跟段宏时谈过之后,范晋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
只是这方向,跟李肆所想的还有偏差。
“我再不信什么,不管是圣人、皇帝,还是老天,我要的,是亲手给他们报应……”
整件事情的背景,以及李肆和段宏时的作为,范晋都知道了。他的释然带着一种出尘感,可这不是清爽的出尘,而是虚无的出尘。
“为什么不信老天了?”
“就像佛徒一样,他不信,老天就奈何他不得,因为他不怕。”
“是这样吗?”
“是的,要信什么,才怕什么。”
范晋说出这话,李肆陷入到沉思中,好半天后,他才抬头再看住范晋,眼里dàng着一股浩然的舒展,似乎有一道巍峨巨mén在心中敞开。
“你说反了,是怕什么,才信什么。”
招手示意范晋跟上,两人来到庄学另一栋楼。
“有些圣人言,流传千古,自然有他的道理,比如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也是万物之一。由此而论,天道流转,靠人的眼耳口鼻是不可能全然看透的。比如说报应,报应不是让你像旁观者那般坐看,你说要亲手给他们报应,难道就不是老天在推着?血亲复仇,这也是圣人言,可也是天道。”
李肆叹气。
“你也该知道,圣人之言也有大máo病,就是微言大义,所以代代才能削塑。圣人最初的本意,今人早已不知,我们不得不丢开。”
说话间,李肆找出了几件东西。
“你之所以不信老天,是因为你还没有看到真正的老天。”
一块圆圆的玻璃片,一张纸,李肆将这两件东西放在窗下。
李肆问范晋:“《淮南万毕术》说,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则火生,你信不信?”
范晋皱眉:“这是淮南派的古怪杂述,怕是……不准的吧。”
他还是不信,虽说心xìng已然不再是穷酸秀才,可他就读过圣贤书,论到具体的事,看问题还是得从理儒的角度来看。但他也知道李肆huā样多,几乎是个神仙,神仙能干出什么怪事,谁知道?所以不敢坚决否定。
李肆点头,说你当然不会信,因为这事得到百多年后才有人应证,在这之前都是被人当作奇异怪事来看。【1】
“但是金燧以弧铜之镜取火,其实道理和冰镜一样,你信不信?”
李肆接着问,这金燧就是古时的阳燧,古人早发现了光线折shè聚焦的原理,但因为在光学玻璃上没有进展,所以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只成了一种经验。而金燧取火,效率极为低下,还得有足够强烈的日光才行,所以到这时代,基本没怎么见着,甚至这事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瞧着了。”
李肆将这块放大镜横在纸面上,定好焦距,两三秒钟,就见一个xiǎo黑点在纸上出现,然后渐渐扩大,最后在范晋目瞪口呆的注视中生起一圈火苗,直至将整张纸化为灰烬。
“这是……什么宝贝?”
范晋指指这放大镜,他真是吓着了。就算知道有金燧,也没见过这么快就生起火来的。
“这不是宝贝,宝贝的是道理,光线呢,是有能量的……”
李肆简单说了一圈光线折shè聚焦反shè的道理,范晋品了好半天,终于点头。如果就是这道理在起效的话,那就算冰镜,只要弧度合适,也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生火,在这段时间,冰肯定是来不及融化的。
“这……该只是格物之学吧?“
可范晋的思维还没扩散开。
“格了物,然后呢,就是致知?”
李肆一笑,开始胡掰。
“如果我将这道理研究下去,作出一面大镜,照人人化为齑粉,照楼楼塌成瓦砾,你不怕?”
范晋猛chōu了口凉气。
“段老夫子也讲过了,万物皆器,道在器中。可这些器,人只靠本来的耳目是看不全的,只能以器来窥得更多的器,你都没窥全老天的真正面目,就敢说不信它?圣人言里什么天人感应,其实都能归为格物之说。日蚀月蚀,cháo涨cháo落,风雷地震,都是上天自己在动弹,其中的天道,无穷无尽。而人之生死伤病,也自有天道轮转。你每走一步,每一呼吸,都受这天道约束,你不怕?”
李肆盯住了范晋那独眼,满意地从中看到了一连串的变化,从疑huò到略悟,最后到畏惧,原本这已在范晋身上难以显现。
“这么说……”
接着范晋想得更多。
“对的,不管他信不信,上天就在头上。”
李肆点头,他明白范晋的心思。
“差别只是在,信上天,懂天道,顺天道而行,我们就会更强。”
李肆沉声说着。
“人心也是器,其中也含天道。之前我说的三个相信,你也该有所耳闻。上天让金铁硬过石头,万灵要历生死盛衰,而这三个相信,也是上天赋人,经世不移的。若天道普世,我们身边,自会有越来越多的同道,到那时……”
眼对眼,李肆的心志清晰无误地传递给了范晋。
“他们那些不信上天的人,就由我们代天裁决!”
范晋呆呆地受着这目光,感受着力量在体内流转,将自己那沉寂心潭渐渐搅起,最后汇成猛烈的涡旋巨龙。
“你不是神仙,你是上天遣下的圣贤,我想……悟这天道!”
范晋终于清晰地道出了心志。
“好!好!天道无穷,眼见才能畏惧,畏天才能信天,这人心就跟上天连起来了,好!”
段宏时的欢畅叫声响起。
“道家有言,一气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衍万物。可那衍化之法,却是各说各的,没有定论,就在不能眼见亲证,谁都有理。老道我炼丹多年,种种异象都疑huò不明,原来没进格物之道。却不曾想,格物才是天道所在,其他尽然都是虚的。”
接着是翼鸣老道的念叨。
接着两人就转了进来,看来已是偷听了多时。
“你这就错了,所谓的格物之道,是腐儒故意将那真正的天道推到一边,以便行他那满口圆溜的道理。实则他话里所含的什么逻辑、归纳等等推理之法,那也是天道。”
段宏时卖nòng着从李肆那nòng来的二手货,驳斥了翼鸣老道。
“是是,我知道,可亲见、可亲证、可重演、可推而广之的,就是天道之鳞角。”
翼鸣老道赶紧抓来他的二手货抵挡。
“有这一条,这mén学问的颈椎就接上了,剩下的就是梳理筋络,填充血ròu,已经可以正名了。”
段宏时说着,范晋连连点头,这意思是要取名字。在那一瞬间,李肆几乎要将“科学”二字吐出口了,却又咬住了。他是觉得,这套东西,其实比科学还涵盖得更广,毕竟将人心也包含了进来。
“我华夏之地,讲的是敬天畏祖,咱们这学问,说的是敬天为主……”
接着段宏时这话有些模糊,三人都没听清,等听明白了,又一个名字在李肆脑子里跳起,却又在舌头尖上停住了,这……有些荒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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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奉天为主,让万民拜服在上天的真正面目下,很简单,就叫……天主……道!”
翼鸣老道赶紧出口,生怕被段宏时抢了先,这名字让李肆苦笑不已,就差一个字。
“这……洋夷有所谓天主教,这不是hún淆了么?”
范晋皱眉。
“他洋人的教,管我们何事?那不过是那些奉洋夷为祖的jiān人的谄媚之称!他们叫他们的,我们叫我们的!”
翼鸣老道气鼓鼓地说。
“老道说的也是,那洋教到我华夏来,怎可把我们的上天取了?”
段宏时也很赞同这名字。
“这个……信什么并不等于说要立教吧……”
李肆怯怯地chā嘴,他隐隐感觉有些荒谬,这好像是在创立什么科学教?有点……那个啥了吧?
“这是道,非烧香拜神的教,放心吧,你当不了教主的。除非你加上对凡夫俗人的恫吓,比如用上因果轮回,或者地狱天堂,这才是教。”
段宏时嘲nòng了李肆一句,也让李肆松了口气,看来在段宏时心里,学问才是信仰。
“教主不当,宗主逃不了的,再说了,既然是畏天,又怎可不烧香?不仅得烧香,之前立的老天牌位,总得扩上十倍。既然未来要普之大众,又怎可没有对凡夫俗子的恫吓?他们可不会辨那么深的道理,就只听得懂报应和赏酬。”
翼鸣老道却不一样,他是先信后学。
“等他们慢慢吵吧……”
李肆无奈地摇头离开,等他们的火huā碰撞完了,再来收他们的作业。他现在可没想着立什么宗教,宗教不仅需要恫吓,也就是强化畏惧,还需要有人格神,这可是他的天道之说难以实现的。
在现阶段,李肆只是想找到一条可以融汇科学和华夏文化的途径,由此吸收jīng英分子,成为他造反事业的核心,而这些jīng英分子的特质以科学家、工程师和经理人为主,这样才能保证他事业核心的输出功率足够大。至于其他人,三个相信足够用了。
没走几步,发现范晋跟了上来,李肆有些讶异,问他:“我以为你会跟着老师一起吵呢。”
范晋坚定地摇头,“有四哥儿和老师开山,我在后面跟着学就好,真正想要做的,就是替四哥儿你当爪牙,行这逆天……不,逆鞑之势!”
李肆楞住,心想自己的盘算出了差错,本想着让范晋帮段宏时整理这套学问,却没想到他要干实事。
“那么……具体你想干什么?”
李肆心说你现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是不是继续教书?
“我瞧出来了,四哥儿你那司卫,就是日后起兵的虎狼,容我加入司卫吧!”
范晋很认真很严肃地拱手鞠躬。
“呃……”
李肆差点被呛住,好嘛,之前严三娘不爱红妆爱武装,现在又来一个文弱的独眼书生,也要挥刀舞枪,你能行吗?
正要劝解他处处都能干革命,要当好革命的一块砖,之前的一番苦劳,以及前世某类军事人员的特质,hún合在一起,涌入李肆的脑子里,有了……他不正好缺少这样的人才!?
“好,你来当这军学的先生!”
李肆这么说着,范晋又是一愣,还是教书啊?而且……这军学,他还真是一窍不通呢。
“你要做的,是让司卫们坚定逆鞑之心!”
听到李肆这话,范晋呆了片刻,然后笑了,欢畅地笑了。
×××第三卷终×××
第一百六十二章 历史的车轮滚滚转动
第一百六十二章 历史的车轮滚滚转动
康熙五十二年的冬天比往日更冷,即便是在广州,夹衣也得换上厚的,而在清晨,更是要再罩上一层薄袄。
西关上九甫西面,本有一座方圆百来丈,高十来丈的荒坡,可自从北面的英慈院建起后,来来往往人流骤增,荒坡也被不知名人士购走,在坡下建起了大片民居。山坡则辟为绿荫之地,在坡顶还修了一座凉亭供人栖息眺望。从这亭子向西看去,正能将珠江一览无遗,极远处的西南,还能见到一天一变样的青浦码头。
就在这清晨之时,坡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住在这里的英慈院雇工开始上工了,病人家眷们也要去院里探望亲人。豆浆油条粥铺等xiǎo生意也都早早开张,在这些人身上赚到一个个铜板。
像是算好了时间,就在某一刻,喧闹声骤然压了下来,所有人都细声低语,生怕惊扰到谁,而原本挤在巷道之间的人也都闪到一边,让开了一条通道。
片刻之后,一声声招呼从巷道一头响起,渐渐传向另一头。
“盘院长!”
“盘大姑!”
一个高挑的窈窕身影行在巷道中,面目还藏着薄薄轻纱中,她淡淡地朝四下点头,可没人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反而因这微微颔首而脸上生光。在她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瑶装少年,挎着直刀,脚踏在广州已成时尚的行靴,满脸警惕地张望四周。
“仔细看不过是个xiǎonv子,怎就是了院长。还叫大姑?”
粥铺上有外地人不解地问着。
“盘大姑是年轻,可这英慈院就是她掌着的。虽然才开了三四个月,却已经活人无数,没人当她是xiǎo姑娘。”
粥铺老板这么答着。
“不就是跌打骨伤的医铺吗,还怎么叫活人无数?我今次来就是听说这里的伤yào不错,想买些带回福建的。”
那外地人很不解。
“你也知道伤yào不错,这还不够?可英慈院不止是治跌打的,还在帮着官府防治西关的疫病,最近又开了稳育所料理接生,还不够活人无数?”
另一个食客chā嘴道。
“你是还没进到英慈院吧?啧啧,那可不是什么yào铺,三层长楼都有四五座!现在还在不停歇地修。进了大mén,看清楚大mén里的标注,可别听信在mén口晃dàng的游手。你这样的人,正是他们着意的目标。”
另一个食客好心地提醒着外地人。
“英慈院可不止这边的产业,北面的麻风堂,东面的残障堂也是盘大姑开的。瞧她xiǎoxiǎo年纪,不仅……身家丰足,还宅心仁厚,更有一手绝妙医术,不知道哪样的人物才配娶到她。”
粥铺老板偷偷瞅了一眼在一边忙乎豆浆铺子的媳fù,低声念叨着。
“原本听说广东出了个李北江,现在这广州,居然又有了个盘大姑,真是奇人无数啊。”
外地人感慨不已,转头看向远处,那高挑身影正朝坡顶的凉亭登去,亭子里空空无人,想是周遭民人都清楚这亭子在此刻会迎来贵客。
“姐啊,他来不来彭先仲那肯定要说声的,你每天到这里来打望,有什么用呢?”
跟着盘金铃进了亭子,瞧她又如往常一般,呆呆望着江面,盘石yù无聊地xiǎo声嘀咕着。他现在负责英慈院的安全保卫,当然更重要的,是保护他的姐姐。
“我只是散散心,可没打望什么。”
盘金铃嘀咕着,盘石yù撇撇嘴,这话谁信啊……上次他来的时候,你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脸上挂的黑眼圈可是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只是……在等着,一直会等着。”
盘金铃在心中对自己说着,这半年来,她日夜忙碌,心间却依旧空空的,只有偶尔他来时才觉实在。而他不在的时候,她就只能这样来排遣自己的心绪,不让自己被愁思包裹。
“回去吧,今日还得为李知府办伤yào。”
静静观望了好一阵,盘金铃这么说着。远处江面船影憧憧,依稀能见到不少大帆上绘着北江船行的双浆捣江标志,可盘金铃清楚,他的船绘着青田公司的标志,双环同心圆裹着井字。
姐弟俩下了山坡,正由民居巷道往回走,盘金铃的步子却被道边两个身影拉住了。像是兄妹的少年少nv,衣衫褴褛,满脸脏污,正在粥铺边打着转。
“去去……”
粥铺老板赶着人,可动作无比夸张,两只手臂挥得跟鸭子扑水的翅膀一般。
“陈老板,你这是何必?”
盘金铃揭开面纱,微微蹙眉地说道。
“哎呀,盘大姑,你可不知,这对兄妹着实生厌。昨日我给他们施了粥,可他们吃完了,却又朝我粥锅里吐唾沫……”
粥铺老板赶紧解释。
“可终究是孩子,也没必要动手动脚的。”
盘金铃见他这动作,还以为是要打人。
“他们是……是聋哑儿,跟他们说是听不到的。”
老板顾着说话,一恍神,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端详准了一丢,噗通一声砸进粥锅里,惊得老板啊地一声惨叫。
见少年和xiǎo了他一两岁的少nv都拍手跳着,咧嘴嘶嘶在笑,盘金铃心中骤然一痛。
“你们是不是遭了太多人的冷眼?姐姐那里有很多跟你们一样的人,来,跟姐姐走吧,到时……”
盘金铃蹲下,朝着两人伸手。
“你们会和常人一样,念书和劳作,再不受人欺凌。”
她在说什么,少年少nv自然听不进,但她的动作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那少年习惯xìng地又捡起一块石头,噗地一下砸在盘金铃的肩头上,让她chōu了口气,却硬生生压下了痛呼。
“好胆!”
盘石yù双目圆瞪,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却被盘金铃一声冷喝拦住了。
“只要我没死,都别管我!”
啪……又一块xiǎo石子从少nv手里扔出来,丢在盘金铃的额头上。
“姐!”
盘石yù几乎要跳了起来,却没敢违逆她的话。
“你难道忘了吗?当初你和银铃,不就是这样?甚至当初的我,在对着其他人的白眼时,心里也都在念着让老天劈死他们!”
盘金铃微微笑着,继续朝那少nv伸展双臂,接着又丢过来的两颗石子砸在脖子和脸颊上,疼痛顿时将泪水拉出了眼眶,可她的笑容却依旧未改。
“你们不该遭人嫌厌,你们……不该有这么多恨,来吧,姐姐教你们,怎么……”
盘金铃的话被那少nv吐过来的唾沫打断,看着这个漂亮的姐姐脸上挂着自己的杰作,少nv又拍着巴掌,无声地笑了。
“怎么爱自己,然后……爱别人。”
盘金铃的目光紧紧盯着两人,那明亮的双瞳比这冬日的太阳耀眼许多,冰层似乎也会在这目光下融化。那少年下意识地偏开头,而那少nv却还不满足自己的战果,搬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蹬蹬冲了上来。
“姐……”
盘石yù牙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可盘金铃却又是三个字:“不准动!”
砰……
石头砸上盘金铃的额头,她身子晃了一下,眼见要摔倒,却又强自稳住。
“你不是真的想伤害我,只是有太多的恨,姐姐明白的。”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盘金铃依稀见到的,是xiǎo时候被人丢石头的自己,是父母去世时连亲戚都不来看一眼,独自守着灵柩的自己,更是带着一帮病人,为了生活而沦为害人工具的自己。
可自从遇上了他,一切都变了。那双深邃眼瞳里最初含的冰寒刀锋,现在已经化为暖暖的温情,只是想到他,就觉自己置身天堂。他是上天遣下来拯救她的,而她能作的,就是学着他,去拯救更多和当初的她一样的苦难之人。
“来吧,到我这里来,找回你本有的心……”
盘金铃流着泪笑着,明亮瞳光在泪水中闪烁,似乎撕裂了裹着那少nv心房的厚重外壳,少nv畏缩地退了一步,却又停住了。伸手虚虚mō向盘金铃的额头,似乎想擦去那正缓缓淌下的血丝,手就被盘金铃轻轻握住了。
温暖由肌肤传入体内,一点点扩散,
少nv张嘴啊啊叫着,也不清楚想要说什么,盘金铃也不顾她一身污垢,一把将她拥入怀里,怜惜而满足的低低叹气。
盘石yù焦急地等待着盘金铃发话,好给她上伤yào,却见一边的少年歪着脑袋,像是难以理解眼前所见,又像是担心自己妹妹出什么事。看到他瞪过来,手臂又扬了起来。
这下盘石yù可不客气了,两步就冲了过去,一把将少年拎了起来。这时候盘金铃也起身了,对盘石yù说:“带上他,可xiǎo心些,别伤了他。”
盘金铃牵着少nv,盘石yù揪着还在挣扎不停的少年,就在周围民人的慨叹中朝英慈堂走去。
“我觉得我就像是她,而他是在牵着我……”
看着正怔忪无神的少nv,盘金铃直恨不得在这一刻飞奔回英德,他本说好了的,这时候该一直长待广州了,为何却食言了?是在忙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吗?
英德李庄西的jī冠山腹地里,一群满身油污的人泪眼婆娑地拥抱在一起,人群中,李肆用微微颤抖的手举起一个东西,得意地嘿嘿笑着。
“历史的车轮,嗡嗡地开始转动不停。”
他用手一拨,手上那闪着钢铁光泽,由两个圈组合在一起的古怪玩意,外圈呜呜转着。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佛山在望
第一百六十三章 佛山在望
时下十二月,又是年关将近,可在李庄,却还是一派尘土喧嚣的忙碌迹象。庄外青田集周边的农田荒地都已尽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片片青瓦灰墙的屋影,这里已经不再是座乡村xiǎo镇,规模隐然快能跟北面的浛洸相比。
即便是在西面高坡的庄学里,嘈杂声依然隐隐传来,一座三层xiǎo楼的顶层,一只纤纤素手将玻璃窗推上,这间宽敞大屋终于安宁下来。
“镇子可不能再朝学院这里扩了,该跟他说下,或者他该早就有了jiāo代?”
安九秀坐回自己那高背靠椅里,思绪朝西面飘了一下,又赶紧拉回到宽大厚实的桌面,拿起羽máo笔,继续奋笔疾书。桌子上还摆着一叠厚厚的信纸,全是洋文,而安九秀则是一边看着这洋文,一边写下汉文。
“身为一个传教士……周围的群山都被坟墓覆盖着。在一个山麓,有一口围有高墙的大坑。在大坑里抛入了无棺可殓的本地贫苦居民的尸骸,这就是本地最大的为穷人准备的堆尸坑……”
写到这里,安九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如此,景德镇外的群山展示着数以百万計的人死后ròu体的归宿。他们的灵魂陷入了何等的深渊之中!在如此连续的漫长的世纪里,不可补救地失却了这么多的灵魂,这极大地jī励了为拯救异教徒的灵魂而劳苦奔bō的教士们热情。”
最后一张信纸翻译完了,安九秀怔忪片刻,忽然呸了一声。
“我们华夏人的灵魂,凭什么要你们拯救,自己不能救吗!?”
将自己写下的汉文书信整理好,最上面的一张写着“天主教传教士昂特雷科莱给中国和印度传教会会计奥日神父的信件,一七一二年九月一日于饶州。”【1】
书信厚厚一大叠,完成了这么一项艰巨的工作,安九秀满足地长叹了口气,低低自语道:“怪不得他不让广州的译员来做,而是要我亲自翻译,原来是这么机密的东西。”
来自江西景德镇的这封厚厚信件,早在去年就该送到广州,可因为太平关一度陷入húnluàn,送信人被拦了回去。今年再度上路,却被已经由青田关行控制的太平关截下,连人带信暗中劫到了英德。安九秀记得两月前李肆把翻译这叠信件的任务jiāo给自己时,脸上还满是怪异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难道他是早知这信说的是景德镇瓷器技艺?
“我的男人……可真是个神仙……”
安九秀那如细瓷般的嘴角翘起,接着却又垮了下来。入李肆家mén这事,他已经点头了,可瞧那意思,自己还得排队等着。一只母老虎正紧紧盯着自己这只其实没什么huā巧心思的xiǎo狐狸,只要母老虎在他身边,自己就得乖乖避在他三尺之外,唉……这苦命的人生。
安九秀眼中的母老虎,这会正跟一只依旧没什么定xìng的xiǎo鹿凑在一起,一大一xiǎo两姑娘正在忙乎针织活。
“为什么nv儿家非得给男人织máo巾?该是那只狐狸给他吹的耳边风,故意来整治我们的!瞧这绒线,还是她安家从洋人那得来的,哼!”
严三娘玩拳脚刀枪举重若轻,可两根máo线针在手,却像是提着两柄大铁锤,在细细的绒线间穿梭,显得无比滞重。念叨间两根木针卡在一起,手腕稍一动力,喀喇一声,木针断了。功夫少nv看了一眼桌面上丢着的几根断针,肩膀顿时垮了下来。
“四哥哥说了嘛,就喜欢我们俩的,不管我们织得再难看,他也要围上,嗯……退一进四……”
身材已然拔起来一截,隐隐有了豆蔻少nv那般青涩纯美的关蒄手下不停,一边念叨着口诀一边飞梭不定,看得严三娘yàn羡不已。听到这话,咬咬牙,继续拿起新的木针,埋头忙碌。
“四哥哥今天会回家吗?”
关蒄游刃有余地分心问着。
“应该是吧,邬重说他们的事忙完了,今天要回来摆酒庆贺呢。”
严三娘的眼神也在飘飞。
“四哥哥又nòng出来了什么稀奇?”
“我怎么知……啊……死丫头,别扰我!又断了……”
这时候李肆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一颗心依旧浸在喜悦中,原本他以为这东西至少得耗个一两年,可三四个月前,关凤生等人就搞出了模样,也引得他暂时更改了计划,没将战略重心转向广州,而是埋在jī冠山里,时时跟踪进度,指点mí津。
轴承,深沟道轴承,这就是他获得的又一项重大突破。
轴承虽xiǎo,意义却无比重大。它是机器的关节,机器的运动,特别是高速旋转,没有轴承可不行。
不提西洋,轴承在华夏历史悠久,很多技术都远远领先于同时期的欧洲。但关键缺陷是,材料和制造工艺受限,从木头、陶瓷,到铜和青铜,到清朝自己设计的转子轴承用的还是铸铁。这就导致它的耐用xìng差,成本高,无法承载更广泛的应用,也难以推动工业机械的发展。
而李肆所得的轴承,基本就是现代深沟道轴承的模样,差别只是材质还稍有欠缺,但从保持架到轴承球都是钢。由此李肆得到的不止是轴承,包括粗钢的稳定冶炼工艺,拔粗径钢条的工艺,铸造和打磨钢球的工艺,这一连串的科技树都攀了出来。
这还拜何贵的机械所有了空前扩充所赐,在进军广州的行动完成后,李肆就在广州招募了不少被俗称为“机关匠师”的工匠,以高薪、田地和股份引yòu,一股脑地拉到了英德。类似拔钢丝、铸造和打磨钢球的水力机械,大多都是他们的功劳。
有了整套机械,一旦定型正式生产,李肆的轴承在寿命和成本上就有极大的优势。而靠着轴承,又能让机械更为灵活自如,推动着各类新的机械不断涌现。由此一环环扩展,他的工业体系在钢铁之外,又有了新的催化剂。
不提这些远事,轴承在手,李肆之前还没想定怎么入手的一个目标,也有了倚天剑屠龙刀般的利器。
“在广州,我们有了北江船行、青浦货站、安家洋行、英慈院和广州知府李朱绶,脚跟已经站稳。下一个目标至关重要,决定着我们是不是能真正搅动资本,是不是能打造一个外于满清体制的工商漩涡。”
在跟段宏时等人碰面的绝密战略会议上,李肆这么讲解了这个目标的重要xìng。
“快两年了,每每看到那个地方,我都有一股扑过去吃下的冲动,但一直没合适的入口,力量也不足够,但是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李肆将众人的胃口吊得足足的,可他给出的答案,却让大家丝毫不觉意外。
“佛山!”
佛山在晚明就是广东名镇,到这康熙晚期,虽不如乾隆时代那般繁茂,但却已经云集了二三十万人,繁华程度不比广州少太多。冶铁和制铁业是最重要的行当,此外丝棉绒织、印染、瓷器漆器行业也很发达。雍正年间,为了管制日益兴旺的佛山,还特设了佛山同知,将其从南海县拔出来特别对待,而在这时候仍属于南海县。
李肆看重的,就是佛山的铁业,那里有铁工好几万人,算上周边产业,佛山一半以上的人都跟冶铁制铁有关,几乎是这个时代最发达的钢铁中心。如果能控制住佛山,他的造反大业就有了稳固的基础。
但是如何控制,就很挠头了,虽然这时候佛山还没设同知,可清廷对佛山的管控却极为严格。像他在英德这般手段,涉及层面太多,动静太大。最佳的方式还是从资本层面切入,辅之以官场运作,而资本层面上,光靠银子,他可砸不动,毕竟他的财力现在还远不能跟真正的豪商相比。
现在有了轴承,事情就不一样了。
“德升啊……”
段宏时开口,唤着李肆的字。李肆虽然年未及冠,却中了秀才,还有了浛洸巡检的官身,所以也得取个表字。但李肆没接受段宏时的赐字,而是自己取了这么个土到渣的表字,让大家颇为不解。后来大家都想,反正外面人都叫他李北江的诨号,里面人都称呼四哥儿、总司和庄主什么的,表字也只用来应付正式场合,所以都没人注意。却不曾想,李肆在说出这个表字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李德胜”……
“广州是广东之心,佛山是广东之脐,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什么动静,清廷的朝堂就能知道,所以你定要xiǎo心行事。”
段宏时的叮嘱很有意义,李肆认真点头。
所以当他回到家,说起自己的行程时,听到严三娘说她也要去,脑袋顿时大了一圈。
“佛山人好武,你要去那,没我陪着可不放心!”
严三娘很认真地说着。
“就是这样,我才不放心……”
李肆很直白,这话让少nv柳叶眉顿时竖了起来。
“我保证不主动惹事!”
她气鼓鼓地立誓,可这保证……怎么听怎么都没诚意,见到李肆皱眉,赶紧转了口风。
“那我……保证听你的话,行了吧?”
少nv的嗓音直愣愣没什么婉约,那是她成天呼喝司卫养成的习惯。这姑娘立志学兵,可终究耐不住手脚的寂寞,最终还是成了教头,只是现
在她从拳脚、刺刀到枪法全教。听得李肆心中怜心大盛,nv孩子,终究还是得像nv孩子才行。他的三娘在英德憋了这么久,也该出外透透气了。
再一想,咏chūn拳可是在佛山发扬光大的,他拐跑了咏chūn祖师,现在看来,终究还是得给历史一个jiāo代,佛山……跟她注定有不解之缘。
“关蒄,四哥哥又完成了一桩伟业,来奖励个!”
李肆暂时丢开她,招呼着自家的xiǎo媳fù。xiǎo姑娘嘻嘻笑着冲了过来,啪嗒一声,菱chún在他脸上留下个香甜之wěn。
“要去也行,这边……”
接着李肆指了指自己的另一侧脸颊,笑眯眯地对严三娘说道。
“你们这对……”
这时候严三娘终于回归了少nv本sè,晕红着脸转身逃了。
“四哥哥,我觉得你也该练练武艺了,不然啥时候才能亲到严姐姐呢?”
怀里的xiǎo丫头这么问着,然后见到自己的四哥哥一脸苦水。
第一百六十四章 锣鼓喧嚣,大戏登台
第一百六十四章 锣鼓喧嚣,大戏登台
“总司……不是神仙!”
李庄司卫营地,范晋沉声说着。他戴着跟李肆一模一样的短筒无檐直帽,披着皮衣,脚上蹬的也是快到膝盖的高筒皮靴,本就锐利的气质,再被脸上那只眼罩牵着,让他那独眼里的寒光更是凛冽。
听到范晋这话,下方那七八十个司卫都在暗自撇嘴,总司不是神仙,难道你是?不过这个曾经的méng学先生,现在已经当了他们快半年的教导,自有一番威严,他们可不敢随便出声chā嘴。
“他是携着天道而来的圣贤!他是要正天道,兴万民,你们和我,都是他的爪牙!我们现在名为司卫,实则都是他用来护卫天道的天军!”
今天的训导课跟往常不同,讲的不再是黎民的苦难,也不再是公司的目的,而是提到了司卫们偶尔听说,但详情并不清楚的“天道”。屋子里,这些目长以上的司卫们都是心中一抖,然后喜悦和兴奋充盈全身。
“天道是亘古不变的,我们人难以看全,但当我们做什么事的时候,从这事里就能看到天道。譬如我们武人,守护黎民,捍卫华夏,这是武人之事。这事上,就有独属于我们的天道。”
范晋扫视众人,那独眼的光亮让人难以正面相对。
“总司说,天道降于人世,设万职于民,我们武人,就是要守护天道本身!”
震撼在司卫们心中dàng漾着,之前李肆零零碎碎讲过的道理,被这一句话给串了起来,让他们心中渐渐明亮,原来……自己做的事情,不止是看家护院这么简单啊。
“下面我说的话,你们记在心间即可,绝不能见于文字,如有违背……”
范晋咬牙厉声道:“三杀令在等着!”
教室里,这些司卫骨干们纷纷点头,知道一扇忌讳之mén正在他们眼前敞开,不过对他们来说,这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忌讳了,李肆带着他们干的事情可比这忌讳得多,现在范晋在做的,只是在给他们讲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时间飞快过去,当范晋那能刺透人心的低沉话音结束时,众人久久沉浸在骤然豁朗的明悟中,直到一连串巴掌声响起,这才清醒。
见到mén口出现的又一个身影,司卫们哗啦一声站了起来,整齐地鞠躬呼喊:“总司!”
李肆点头,再朝也同样正向自己行礼的范晋微笑:“说得不错。”
刚才范晋并没有直接说什么造反有理,而是在谈基于三个相信,身为武人应该做什么。其中不少东西,譬如“忠于天道,忠于黎民,忠于本心”的论述,进而上升到一个结论:“忠于总司”,这对清廷而言,可是大逆不道,够弃市一百遍的了。
“范教导的话,你们听起来应该不觉陌生。你们里面,有不少人已经跟了我很久,应该还记得,当初我对你们说过,你们终究会一步步懂得这个世界的真相,懂得真正的天道,未来,就会成为我。”
李肆看向这些大多都还十六七岁的少年,汉堂字辈少年除外,又新多出来一个“松”字辈,比如贼匪头目孟奎的两个儿子,现在就改称孟松江孟松海,他们也在这课堂里。这些人经过考察,也是能信任的骨干,由范晋开始给他们一步步灌输造反的道理。
汉字辈的少年都骄傲地tǐngxiōng昂首,这是李肆带着还是矿丁的他们读书时说过的话,当然记得。而在那之后,他们就迎接了第一次血与火的考验,眨眼间,两年都快过去了。
“华夏之地,还被妖魔重重压着,而你们所做的,就是时刻准备着!”
李肆就肃声说了这么一句,再无多话。在他背后,严三娘静静立着,却仿佛听到了他心中正如cháo涌动的言语,瞧着他背影的目光也渐渐mí离起来。
“去佛山?那可是个粗人之地!至少得带一翼司卫,再带两翼船丁!兵器得带全!”
李肆来司卫营地,自然为的是安全问题,虽然佛山就在广州旁边,可他一直xiǎo心地没去碰过,那还是个未知之地,而他显然没有那种白龙鱼服的野xìng。不过范晋这话却又过了,又不是去打仗。现在的司卫扩充为四翼,每翼有二百人之多,而船丁也几乎是同样规模,一下拉出去六百荷枪实弹的兵丁压到佛山,这跟造反有多大区别?
“除了于汉翼的特勤组,罗堂远的特攻组,再带一哨司卫就好,我到青浦再选船丁充作车马夫随行。来找你,是要问问哪些新人可以带队出外。”
摊子铺开了,李肆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亲自掌握每一个司卫的状况,范晋这半年多来,一方面教司卫继续读书认字,一方面作思想工作,谁更牢靠,他更清楚。
“嗯……孟家两个xiǎo子最没问题,松字辈的也基本都信得过。”
范晋的回答毫不迟疑。
“严教导也要去?那还担心什么,她一个就能顶一哨……不,一翼!”
接着范晋看看李肆身后的严三娘,来了这么一句,听得少nv很是纠结,这到底是夸呢还是贬,读书人那张嘴果然讨厌……
广州青浦码头,一艘飘着三叶标志的沙船靠岸,接着两个大人物在一行人的簇拥下走过栈桥,上了码头那片极为宽宏的平整之地,一个低低的chōu气声顿时响起。
“好大的气派!”
感叹之人是个满面油光水滑的xiǎo胖子,接着他咦了一声,脚在地上踩了几步。
“这是……石头?怎的有这么大面?”
青灰地面平整光滑,材质就跟石头一样坚硬,但方圆好几丈才见有缝隙,让这xiǎo胖子很是讶异。
“这叫泥石,据说是湖南产的,本是粉末,跟水调和后,就能成这般模样。广州的许多人家,都开始用这东西抹墙平地,就是价格还贵。瞧这青浦码头,不止地面用这石泥,远处的库房也都如此,真正的大手笔。”
和这xiǎo胖子同行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一身jīng绸厚袄,金yù叮当,标准的豪商打扮。
“瞧着李北江身上的油水可tǐng足的,可关会才分那么点银子出来,还拒了主子的好意,此番可得在他身上狠榨一把!”
那xiǎo胖子恨声说着。
“说得是,织造瞧着他也是李家人,青眼有加,让出关会时都没多说一句,却不想这xiǎo子一点也不上道!”
那中年汉子赶紧应和道。
“先去百huā楼看看,听说那里古怪玩意多。”
“青浦这边的百huā楼是专为咱们商人开着,只出大宗货,不过黑子兄弟说一声,那个王百huā也得亲自把东西递上mén来……”
中年汉子陪笑着伸手引导。这话让那叫黑子的xiǎo胖子颇为受用,嘿嘿笑着摇手道:“我不过是主子身前的奔走,可不能这么lù形迹,还是自己去逛一圈的好。”
一行人唤过在码头一侧等候的马车,朝着码头远处的一排楼宇行去。就在同时,另一艘不怎么起眼的大赶缯也靠上了码头,船帆落下,将那同心双圆包住井字的标志掩去。
“真是没什么天地会?”
船上众人还在搬运货物,李肆没急着下船,而是在看一叠书信,正看到萧胜的来信。应他的要求,萧胜借着公务,查了一遍有没有叫“天地会”的组织在福建活动,结果是……非常多。
种田的田会、晒盐的盐会,办婚丧嫁娶的村会,甚至还有几拨渔夫组织起来,求老天别兴风làng的渔会,不下二三十个天地会,可全是乡会,没一个是流传着神秘sè彩的地下帮会。
“看来还是得信了历史,这天地会,现在还不存在……”
李肆遗憾地耸肩,前世关于天地会的起源就有十多种说法,有康熙十三年的,有雍正十二年的,有乾隆二十六年、三十二年的,各执一词。不过以清廷史料记载为依据的话,从台湾林爽文起义那查到的天地会渊源,就来自乾隆二十六年或者三十二年,福建漳浦和尚提喜创立的天地会。
由天地会想到自己要去的佛山,李肆更是遗憾,之前从彭先仲那了解过基本情况,虽然佛山确实满地武馆,却真没听说过什么广东十虎。洪熙官方世yù确有其人,可惜算算洪熙官也该是八九十岁的人,而方世yù据说青年时就死了,方家也早已败落。
“这趟佛山之行,说不定会很无趣……”
李肆看了看正转头四顾,对青浦显得尤为好奇的严三娘,心说姑娘你想找谁比比身手,这愿望估计也是没戏。
“三娘,记得把我的máo巾织好了,再给萧胜和梁得广各织一条。”
李肆这话让正欢悦不已的严三娘顿时心沉珠江。
“他们是我的恩人,我是得准备年礼,可照你的说法,máo巾是……是给你的,怎么能给他们织啊……”
严三娘怯怯地推脱着。
“你是他们的嫂子!嫂子给xiǎo叔们织máo衣,这是照拂之心。”
李肆很认真地说着,严三娘红脸低头,好一阵,自暴自
弃地咬牙:“织就织!”
佛山很近,离了青浦,马车行大半个时辰就到,见着那如林屋影中,正是人山人海,远远就听掀天锣鼓,还隐隐见到有红黄yànsè的狮头在飞舞不定,严三娘马上就将那份隐忧丢到了脑后。
“是佛山醒狮!”
她拍着手呵呵笑着,恨不得马车能眨眼飞过去,好让自己套上狮头也来舞上一段。
第一百五十五章 如此的三娘
第一百五十五章 如此的三娘
马车拐到一处幽静庄园,一行人等候宅邸mén外,一个是彭先仲,另一个四五十岁,看气度也像是个富贵家主,瞧着这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那人低声对彭先仲嘀咕说:“洋马能买来就算稀奇的了,没想连洋马车都能买到,你家东主也真是大能耐啊。”
彭先仲微笑着摇头:“马虽是洋马,车却是东主的车行所造,不久后就会在广州出货,梁爷子有兴趣的话可以买上几辆。”
那梁爷子微微chōu口凉气,四轮车在华夏可不少见,但能像眼前这架一样,迅捷轻灵,拐弯自如,可就真没见过,也只有传说中的西洋马车能做到。
“这样的车子,一定很贵吧?”
梁叶子真动了心。
“不贵,普通装饰的也就七八十两出头而已。”
彭先仲心说,这车的成本其实只有三十多两,如果卖得多,成本还得下降。
梁爷子两眼一亮,他可是瞧出来了,正靠近宅邸的马车磕过石子路,箱轿居然没跟着车轮一同起伏,坐在里面自是稳当得多。
盘算着到时候买几辆豪华装饰的车子,到时候一出行就比过了佛山其他家豪商,梁爷子含笑点头。
车停mén开,一个一身俐落打扮的人下车。梁爷子两眼微眯,见此人戴着圆顶帽,一身中长过膝,平整无比的短绒袄子,外面还罩着长马甲,将腰间两团凸起的物事遮住。正在踌躇这人的身份,彭先仲已经迎上去了。
“总司!”
李肆点头回应,然后转向车mén,正要牵着严三娘下车,她却俐落地一下蹿了出来,然后就见到了外人,低低呀了一声,赶紧闪到李肆身后。她可被李肆严肃警告过,一定要装好娴良淑nv。
李肆无奈苦笑,抬头迎上,清秀面容现出,右边太阳xùe一道明显可见的伤痕斜掠而下。那梁爷子赶紧笑着拱手为礼,心道传言果然不虚,这李北江真是……一言难尽,装扮极古怪,人极年轻,那眼神也极深沉。
梁焕,佛山隆兴铁行的东主,另外还有瓷行和染坊等产业,家中也代代有官声,在佛山是名mén望族。但他这样的豪商在佛山还算不上拔尖,所以彭先仲能联络到他,作为李肆入手佛山的桥头堡。
两人客套见礼,梁焕抬手请教:“这位是……”
眼前这nv子青蓝蝶袄大红百huā褶裙,围着白丝巾,头上的牡丹帽还缀着一层薄薄面纱,刚才那一跃间微微撩起,将莹yù秀美的下颌显了出来,不必细看就知道是位绝sè,梁焕对这少nv的身份自有了认定。这时候的华夏人,可不习惯头次见面就带着家眷,但人在这了也不能视而不见,梁焕就问出了声。
“这是拙荆,只是还未过mén,听说佛山热闹,想来看看。”
李肆这么介绍着,身后的严三娘顿时脸红了个通透,大大方方福了一下,然后借着有面纱遮掩,狠狠瞪向李肆,却又被他那回视的温温眼神给粘化了。
“唔唔,没错,眼见要到年关,各家武馆的醒狮会都开始cào练起来,还有xìng急的四下讨青了,正是见识的时候。”
梁焕点头,这可是身为佛山人的自豪,他一边介绍着一边迎客进mén。此处是佛山梁家别院,备着招待贵客用。
“梁家啊……”
听到这个姓氏,严三娘心中微微一黯,脚步也缓了下,之前逃出泉州府监时,前来劫狱的梁博俦那张面孔又在心中闪过。接着手被李肆握住,再迎上他关切的目光,严三娘甜甜微笑,心房满满的,心道这才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男人,旁人再不足道。
一番jiāo谈,用过下午茶后,梁焕告退,向彭先仲jiāo代周全,李肆就陷入了沉思。装淑nv装得快累死的严三娘好奇地问着,李肆很认真地说:“人家就给咱们安排了一间屋子,你说怎么办?”
严三娘羞得转身嗔道:“你上房顶睡去!”
知道这姑娘对外人大方,对着自己面皮却薄得很,李肆无奈叹气。
羞走严三娘,李肆继续盘算起来。
梁焕没给他带来好消息,他要进佛山,丢出轴承这样的东西足够了,铁行很欢迎,但要控制佛山,却远远不够,甚至还要踹上铁板。铁行像一个大家庭,会商量好具体的分配。比如说多少家专做支持架,多少家专做钢球,多少家专mén供应粗钢。机械和什么生产线是绝对不要的,他们要将这轴承拆成零散手工作业。李肆可以入铁行,但是他只能作整配的事,梁焕明确告诉他,只要铁行不允许,不动用官府的关系,就只在行里说一声,李肆在佛山都招不到一个工人。
佛山行会的力量,李肆是见识到了。他这个外人,要在佛山立足都难,更别提控制佛山,这里可不时兴什么收购重组。
由此李肆越想越怒,当年清兵在广州屠城,杀了七十万,佛山这里却没动一分一毫。原因有两方面,一方面是清廷很看重佛山的铁业,另一方面则是佛山被广州的惨象吓怕了,非常恭顺。而清廷统治天下后,更是给了佛山特别待遇,像是冶炼熟铁等等行当,官府就只给佛山发官照,广东其他地方都是非法,从官面上就给了他们垄断地位。如今他们再搞个行业垄断,再没想过研究工艺,提升技术,更是做不大,没有竞争嘛。
李肆暗自咬牙,“不行,一定得收拾了他们!”
就在这时,隐隐有锣鼓声传来,居然是狮队在园子附近闹开了,严三娘朝李肆拧着身子,想开口又不敢,只觉憋得难受,连带这身裙装也觉得拘束不已。
“走吧,去看看。”
这话出口,严三娘差点蹦了起来。
自院子出来,于汉翼带着几个司卫在四周散开,隐隐围住两人,护着他们朝院子侧边的mén墙行去。一个梁家子弟充当向导,见着这阵仗也在暗自乍舌,心想这年轻东主排场可真是不一般。
咣咣锣鼓和咿呀吹打声里,众人渐渐靠近两队舞狮,这个叫梁丙生的子弟就开始解说起来:“咱们佛山武馆最多,有专为考武举而办的,更多的就为练武防身,这些武馆里的人都在当地就工,大多设有醒狮会,一到元宵就开始采青。现在虽然还没到,可年关将近,也有xiǎo采青,让醒狮会们先热热身。所谓采青呢,就是咱们商宦人家用红纸包上银子和一根白菜,或是悬在高mén之下,或是像这样用长竿架在墙外,今天是咱们梁家别园给出了xiǎo采青,财礼不多,所以也就架了个二层半楼的高度。”
这醒狮会和采青,李肆前世可再熟悉不过,见这两队舞狮,狮头上的胡须又短又黑,该是所谓的“中狮”,说明他们都自居普通武馆,内里也没什么前辈高人。【1】
“这佛山的武馆,教的都是南派武艺,跟我的五枚师傅是一个传承。要论起辈分来,他们可隔着我好几辈呢。”
严三娘凑在李肆耳边低低说着,这时候两队狮子正式会狮【2】,鼓乐声骤然高涨,李肆没怎么听明白,只顾感受少nv那暖香气息了。
“都是铁行下面西家行的武馆,没什么大的嫌怨,要换棚行织行,甚至huā盆行的那些武馆,说不定就要动手了。”【3】
那梁丙生扯着嗓子喊道。
两颗彩狮头合着鼓乐摇摆不定,在高高斜挑出墙外的青礼下转了一圈,然后开始仰头起身。周遭已经围上了里外好几圈人,见着狮头伸缩间猛然跃起,都是轰然一阵叫好,这是狮身下开始叠起了罗汉。
虽说只有两层半楼高,可人要能够着,至少也要叠个三层,这就考验狮队的配合,特别是队员的下盘功夫,而狮头人的身手就更得出sè才行。
“圆鼎堂的估计能赢,他们狮头可是铁tuǐ蔡的徒弟!”
“银光堂还是有机会的,馆主虽然年轻,身手却真不一般!”
熟悉两队醒狮的人都在给自己看好的一队加油,李肆见着严三娘踮脚伸脖子地观望,很是难受,宠溺地牵着她挤进了人群,顿时让身后的于汉翼等人有些发急。李肆对别人来说或许还算不上什么大人物,可对他们来说,擦破点皮,回李庄他们这帮护卫就要被数落得难受。
刚刚挤进人群里圈,就听众人一片惊呼,原来是第三层罗汉叠了起来,狮头高高扬起,那青礼就在一臂高处。可两队人马都有些急,狮头晃晃悠悠,很是危险。
摇了片刻,两队人都稳住了,众人都啪啪鼓掌,狮头这时候必须得守规矩,回顾四周,点头眨眉,向观众回礼。
“那什么圆鼎堂的,有点不规矩……”
严三娘却是熟悉他们的tuǐ式,看出了一些xiǎo动作,蹙眉低声说着。
看来狮头人都不是高手,仅仅只能稳住,再没办法mō到一臂高处的青礼,晃了一阵,狮身开始耸动,这是要叠第四层了,众人欢呼巴掌声更加热烈,这可不是一般舞狮能做得到的,估计梁家给的青礼份量不轻,让这两家武馆都拼了起来。
狮身一阵叠耸,接着狮头再度上升,顿时摇曳不定,下面的观众都闭上了呼吸,生怕惊呼声把狮头叫下了地,却见两颗狮头又是悠悠稳了下来,接着从狮口里各伸出一只手,几乎同时抓向那青礼。
“不好……”
狮头下面依稀有什么举动,李肆没瞧出什么不对,严三娘却看出了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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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那圆鼎堂的狮身不怎么牢靠,狮头人的手捞了个空,而那银光堂的狮头正要mō到青礼,却猛然向下一耷拉,一个人脱了狮子,径直栽下,惊呼声挤出了人群,在那一刻,人人都yù闭眼。这也是两丈多高处,跌下来怎么也是个tuǐ折骨裂的下场。
一个身影如彩蝶般飘飞而出,顿时将众人的眼皮拉起。
感应着严三娘急跃掠动的微微香风,李肆叹气,接着释然,这就是他的三娘……可就是这样的三娘,才让他倾心。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咬狗还是狗咬人?
第一百六十六章 人咬狗还是狗咬人?
狮头和人影左右坠落,一抹红底碧蓝之sè卷跃而上,直到一条洁白丝巾jīshè而出,将下坠之人拦腰缠住,众人才看清那yànsè居然是位红裙丽人。却见那丝巾柔柔一带,银光堂的狮头人被这么一拉,急坠而下的身体骤然缓住。
围观的数百人都张开了嘴,正要将一声‘好!”叫出来,却见力道dàng回,银光堂的狮身一阵dàng动,眼见要被狮头人压得垮散,喝彩都被硬生生掐住。
丝巾自莹yù般手掌脱开,那狮头人从两三尺高处落下,稳稳站地,可再没人注意他,包括他自己,都急切地抬头看去。丽人翩跹,借着这回dàng之力,腰身一转,不仅稳住了银光堂的狮身,还转手捞住了即将落地的狮头。
“好——!”这一声喝彩被实实压过,终于在人群中爆出,合着丽人几步踏上狮身,将狮头再度高高仰起的身姿,显得格外昂扬。
“哟!哪家的xiǎo娘子,居然要替银光堂出头!?”
“这身手可不一般,不知是哪位大师傅的高徒?”
见着两头狮子再度相对,围观者们纷纷扬扬地议论出声。
“锣鼓!锣鼓呢!?”
接着众人才醒觉居然没了乐声,越来时锣鼓师傅也都被刚才那一幕给震住,都忘了继续吹打。
喧嚣乐声里,狮头再度左右摇晃,朝着空中那青礼作势yù扑。李肆是又担心又心疼,他这三娘真是憋坏了,现在居然玩得兴起,直接跑去舞起狮子来,只希望不会出什么事。
话说怕什么来什么,刚这么想着,就听又一阵惊呼声响起,还夹杂着一些骂声,定睛一看,李肆也不由怒冲百会。那圆鼎堂的狮头人直愣愣地用狮头朝严三娘顶着的狮头撞去,隐隐还能见有握着拳头的手臂从狮头里伸出,径直击向严三娘。
狮头一伸一缩,严三娘将这连撞带砸的bī压轻巧避开,身影长起,手臂高举,就要摘到青礼。那圆鼎堂的狮头一下扑空,狮身也再度摇晃起来,眼见要失去了平衡,下面正骂着的众人也都幸灾乐祸地嗤嗤笑了,谁让你猴急来着?
可猴子很快变成了狗,圆鼎堂的狮头人眼见再难稳住,机会已失,竟然狗急跳墙了,干脆带着狮头,合身扑向严三娘。李肆在下面第一反应就是握住了腰间的月雷铳,频频犯规就不说了,现在居然敢对严三娘动手!?
他没来得及拔出枪,周围众人也没来得及惊呼,严三娘的狮头微微一侧,像是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圆鼎堂的狮头被咚的一下撞开,而她也借着这一撞身形再是一拔,半空竹竿dàng动,狮头缩回时,那青礼已然进了狮嘴。
咚隆一阵闷响,圆鼎堂的狮子垮在地上,还伴着luàn七八糟的呼痛声。众人连个鄙夷的眼神都不愿递过去,就瞅着银光堂的狮头猛拍巴掌,喝彩声不绝,顿时又引来了更多的围观者。
银光堂狮子落下,红纸包带着一根白菜抛起,砸在了原本的狮头人身上,这个年轻xiǎo伙还在一边傻愣愣看着。等到狮头摘下,严三娘的身影清晰展lù,头上的牡丹帽带着面纱,也被狮头撩开,一张充盈着活力的绝美面容再难遮掩,周遭那如cháo的欢呼声顿时止住,现场静得只剩下圆鼎堂那拨人的痛哼声。
“看来你又能多一个称号了,该叫什么呢,醒狮仙子?”
李肆一把将不知道自己造成了多大动dàng,还准备像以前在川滇大山脚下卖艺那般,来趟谢幕拳脚的严三娘拉走。
“我……我就是瞧着那圆鼎堂的人太无耻,是不是做错了?”
这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了,本因一番剧烈运动而粉嫩无比的脸颊更是红霞飞舞。
“仙子留步!”
“神nv别走!”
见严三娘被人拉走,围观众人也清醒过来,伸着脖子掂着脚地打量加呼喊。舞狮采青见得多了,什么时候见过不管是身手还是相貌,都不似凡人的仙nv来采青?
“嘿嘿!这xiǎo子是谁?胆敢唐突仙子!?”
“别遮着了,让仙nv跟大家说说话,谢个场嘛!”
人声如cháo,再被xìng燥的莽汉牵着,无数人就朝李肆这边涌过来。严三娘赶紧遮上面纱,她不是怕再被别人瞧见,而是准备挡住李肆要投shè过来的埋怨目光。
手被李肆挡住,他停下脚步,看向严三娘,微微笑着摇头:“你没做错,这本该就是你扬名之地,而且……”
大群人涌过来,还有银光堂的狮队,一脸感jī而又热切地呼喊着:“请仙子留名!”
严三娘的心神已经从刚才的冲动中清醒,正自懊恼不已,觉得自己多半坏了李肆的大事,刚才他那话更是没听明白。却不想李肆手臂一揽,将她紧紧侧拥入怀。
沉静地看向众人,李肆朗声道:“英德李肆、严咏chūn!你们记好了!”
转过身,这时李肆才对严三娘说出下半句:“这才是我的三娘。”
严三娘本已羞得想挣开他,被这话里的浓浓暖意裹住,腰身蓄起的力气顿时融化,手臂回抱住李肆,再无言语。
“李肆!?”
“好大口气!好大……架子!”
“好大yàn福……”
人cháo被李肆刚才那一句通名挡住,直到于汉翼一行遮住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众人这才纷杂出声。
“哟!英德的李肆,不就是李北江么!?”
终于有人醒悟出声,片刻后,人cháo崩解为粒粒冷沙,朝着四方散去,隐约还能听到“大人物就是不一样”之类的感慨。
“严咏chūn……”
银光堂的狮队里,那个年轻狮头人mō着手里的红包,跟着伙伴们朝远处的身影齐齐拱手深鞠。
“李肆……”
跟着人cháo退去的另一支狮队里,那个被旁人扶着,正痛呼不已的狮头人,咬牙切齿地念着。
一场xiǎo采青,不过是xiǎo节而已,除开领略了三娘的摄人身姿之外,李肆再没放在心上。接下来的两三天,由梁焕牵线,再跟几个铁行老板见面商谈之后,沉沉的郁闷也将这抹亮sè压进了心底深处。
事情还是没有一点进展,有本就不愿多事的,得过且过赚钱就好,毕竟有风险。也有动了心,但被官府压着,不敢妄动的,他们的铁行,每一炉的炉号都要报到巡抚那,而每一炉的炉工所组的保甲要报到总督那,如果图谋新局,督抚那边太难过关。还有的是不信李肆能靠一连串机械作成浑圆钢球的,总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总而言之,李肆对铁行的打算,也像是痴人说梦。
靠着彭先仲在广州的影响,以及梁焕的说合,李肆的唯一收获是,铁行的东主们答应在铁行会馆开一次大会,由李肆作最后一次努力。
“我们这轴承,因为是用钢做的,不仅耐用、平稳、无声,还máo病少,往常那些车子两三月就得去修,甚至去换车轴,用上钢轴承,三五年都不会坏!”
彭先仲一边说着一边招手,一个随从将一个桌子推了过来,只见这桌子下面只有四个xiǎo轮子,行在平地上只有微微低沉的嗡响。而桌子上的水杯也仅仅轻轻晃动。
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彭先仲继续他的演讲。
“这轴承的用处,单说车子。只是旧的二轮车子,光南方就不下百万架。每架两年换一次轴承,算下来一年就是百万个轴承的需求。每个轴承耗钢二两,钢量就是十三四万斤。再算人工,如果用上机械,一人一天能出至少三五十个,加上钢料的人工,三五百人即可作出这般生意。粗略算算,钢本、地本、人工、机械摊销和其他杂项,加起来绝不会超过十万两银子。而每个轴承只卖四钱银子,一年也都能成四十万两银子的大事业!”
在他身边还有一座木架,每说一个重点,都有一个随从哗啦一声翻起一张画,将他说的重点,以数字和图画清晰无比地描绘出来,三四十个铁行的成员看得颇为新奇,也听得很是心动。
“而这轴承,何止是牛马车才用?磨坊的石磨、织工的纺车、铁矿碎石、染料碎靛、稻米打谷,只要能转的东西,用上钢轴承,都会省力耐用,算上这些,一年何止百万的量!就这轴承,我们佛山,就能做出百万两银子来!”
彭先仲用着jī昂的语气,将一幕跌宕人心的画卷生动地摆在了铁行东主的眼前。
“百万两银子!百万两,各位东主,你们要卖多少铁锅铁线,要用上多少工匠,才能做到一百万两的生意!?如今只需要不到千人的工匠,再购进我们青田公司的机械,一整套手艺,我们都可以教授。四十位东主,每人出一些工匠,一些本钱,和我们总司携手建起一个轴承行,大好的前程,唾手可得!”
彭先仲铿锵有力地说完,余音回dàng间,会馆里的铁行东主们不少都眼冒jīng光,嘴巴微张,似乎就要大喊算我一个了。可面面相觑间,却又被一层厚重的无奈压住。
坐在后面的李肆皱眉,他没指望靠彭先仲的一番演示和煽动,就能得到热烈的回应,但像现在这样,
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情况,却远远出乎他的预料。前景也说清了,成本也算明了,不用机械,不上生产线就做不出钢轴承的原理他们也都明白了,这可是至少百分之百的利润啊,怎么这些东主,身上揣着的资本血xìng就这么羸弱呢?至少得有人站出来把困难到底在哪里挑明吧。
李肆要争取到这次鼓动铁行东主的机会,并不为办成事情,而是想看看事情的难点到底在什么方向上,单对单的jiāo谈,jiāo情不够,难以深入,只有在这种赤luǒluǒ的利益冲击下,才能将阻碍资本的礁石显lù出来。
可现在这情形,事情好像不止是资本和利益这么简单。
“百万两啊……呵呵……百万两,好大的生意!李北江,你在这吆喝百万两的生意,却连我家主子的年礼都不上心,你是不是真忘了,到底是谁给了你赚钱的机会?”
一个yīn冷的声音出现,带起的一股寒风吹遍大厅,铁行的东主们都缩起脖子弯着腰,朝来人恭谨地作揖。
彭先仲附耳低声说了这人的来历,李肆眼瞳紧缩,难怪……
“我家主子说了,他人虽然在江南,可一颗心却在为着万岁爷四处奔走。此前觉得你李肆还会做事,给你机会,让你代管太平关和遇仙桥关的关会,却不曾想,你宁可朝其他人大撒银子,对我家主子,却没一点特别的表示。这养狗么,指望的可不是为着其他人捉兔子。”
一个年纪不大的xiǎo胖子悠悠出现,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豪商。
“更不是让它脱了缰,跑到野地自己刨食。百万两,哈哈……胆子不要太大,这佛山你也敢动心思?就不怕我家主子在奏折里提上十来个字,让你即便揣着百万两银子,也能转瞬成了坟头上飘起的黄纸!?”
xiǎo胖子瞧着李肆的鄙夷眼神就像是瞧着一只狗,李肆冷冷回望着他,也是在看一只狗。
这人是正儿八经的狗,苏州织造李煦的家人,姓吉,名黑子。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你的颈圈松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你的颈圈松了
大人物的心眼是很xiǎo的,特别是你动了他的银子。
苏州织造李煦就是个大人物,尽管他的官职很xiǎo,尽管朝堂都只将他当作皇帝的狗,可朝堂大臣和地方大员是守宅mén的狗,李洵这样的内务府高级包衣是守卧室的狗,两拨狗互相鄙视,较量优越感而已。
不谈nǎi兄弟这层关系,奏折制度的兴起,就跟康熙与李煦这样出外的内务府高级包衣要保持单独而且秘密的联系有关。甚至李肆还知道,后世所存的满清最早一份奏折,就是康熙三十年,李煦向康熙请安的折子。【1】
此时的奏折制度还远不如雍正时代完备,除了康熙宠信的高级包衣外,也就部堂和地方大员有直递奏折的权力,有些督抚提镇都没此权。虽然直上奏折的影响力难以评估,但李肆的诸多手脚,要通过李煦传到康熙那,对汉人和朝政另有一番警惕的康熙会有什么反应,李肆就实在没有把握,只能备着一个字:反,再加三个字:现在反。
所以当这个吉黑子yīn恻恻地说出“奏折”二字时,李肆心中一寒,下意识地深吸口气,再次确认一对月雷铳是在腰间。
和李煦的矛盾由来已久,在李肆破坏了湖南chūn晖堂的囤米大计时就种下了。chūn晖堂那个在厕所里暴毙的掌柜没人关心,可十多万石米却不是xiǎo数目,李肆不可能硬生生吃下。由韶州府和白道隆斡旋,按照每石二两的价格退给了chūn晖堂,李肆只吞了两三万两零头,没让湖南那边跳起来揪着劫案不放。可终究让chūn晖堂背后的李煦预期落空,心怀怨憎。
这事大家毕竟隔着一层,还算不上直接的恩怨。之后李煦牵头,将太平关和遇仙桥关仿照含洸关模式,组建关会包了关税,满以为就此能大把搂钱,却不想没了李肆那一套会计和审计帐目运转,书吏巡役的隶属关系也没厘清,更兼任用sī人,比之前钞关直管更为腐败。不仅来往商人怨声载道,自己也没捞到好处,全让下面人吃光了,半年亏了好几万两。见这不是颗摇钱树,反而是个无底dòng,李煦将两个关会让给了李肆,只以江西三叶堂东主的身份加入。
李肆接手,不仅补上了关会的亏损,时值年关,还核算出了不少利润,以退税的名义返还关会成员。这时候李煦就不满了,以李煦的思维,关会是自己“恩赐”给李肆的,这些银子不都给自己,却撒给商人,就是在打自己的脸。
之前李肆以年礼的名义,单独给李煦包了二万两银子,本以为能暂时填了李煦的yù壑,却不曾想李煦毫不满足,径直派来家人,砸出了最严厉的恫吓,更倒霉的是,正好卡进了他要对关键目标下手的紧要环节。
“跟这李煦的矛盾不可调和……”
李肆瞬间就有了认识,这李煦根本就是要将他当狗摆布。背后的原因,是不是被皇帝的面子给bī得快跳墙,对背上的无底大dòng开始感到畏惧,所以才死命搂钱?难道说……京里的状况有什么变化,李煦投效的八阿哥要提前出局?
将飘飞的思绪拉回来,李肆看向身边的梁焕,见他目光闪烁,脸sè发白,心道自己终究中了佛山铁行的套。这梁焕奔走组织起这样一场东主大会,目的不是帮自己,而是让那吉黑子能清晰掌握到自己的意图。看来这佛山的铁行,对官府的畏惧透骨入髓。
吉黑子一亮相,铁行东主们纷纷告辞,梁焕缩着身子要跑,被李肆喊住了。
“这几日,多谢梁爷子的款待,他日定当酬报。”
李肆低低说着,梁焕勉强一笑,只觉额头出汗不止。
大厅里空dàngdàng一片,只剩下李肆和吉黑子等人。
“关会的帐目缴上去,太平三关,五十二年的盈余,你也准备好,作好这两桩,关会的事,我家主子就不追究了。”
吉黑子侧着脑袋,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至于这佛山的事,如果能打点好我,事情就不会入我主子的耳。”
接着这xiǎo胖子的脸sè变了,带着直连某种器官的猥琐气息,凑到李肆近前,压低了声音。
“银子我也喜欢,nv子我也喜欢,前日你身边那醒狮仙nv的事迹,在佛山已是无人不知,把她送来吧。”
李肆楞了一下,忽然哈哈笑了出声,这黑子不明状况,脸上也浮起笑意,心说这李北江还算识趣。
下一刻,xiǎo胖子整个人飞了起来,嘴里喷出一股血水,似乎还带着碎牙,在他身后那个该是三叶堂掌柜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轰声砸倒一片桌椅,硬生生摔在地上。
“你你你……”
那掌柜指着拳头缓缓收回的李肆,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哗啦一阵响动,吉黑子身后十多号伴当就朝李肆涌来,这边于汉翼带着司卫也冲了上来。铿铿拔刀声连绵不绝,眼见一场血拼就要上演。
蓬……
如雷巨响里,淅淅沥沥的碎屑当空落下,李肆的月雷铳枪口冒着青烟,转了个扇面,吓得这些人赶紧止步。
拔出另一把月雷铳,李肆就要指向那七荤八素的吉黑子,却听那家伙一声暴喝:“你敢殴打朝廷命官!我可是带着织造关防,来广州办差的把总!”
这家伙跟早前的郑七不一样呢,有狗牌了……
杀就一个字,擦屁股的事就麻烦多了,枪回腰间,李肆对那吉黑子冷冷说道:“你的颈圈松了。”
“颈圈?”
那黑子刚被手下扶起来,下意识地朝四下张望一圈,然后醒悟这是在骂自己,那张胖脸本就紫红一片,现在更是转成了紫青。
“李肆,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爷给你脸你不要!我就看你怎么死!”
他跳脚喊着。
“你知道吗,狗的颈圈松了,不赶紧溜回去让主子栓紧,而是自顾自地撒欢,被人当野狗打杀了,主子都无话可说。黑子兄,你自己xiǎo心了。”
李肆淡淡说完,转头再不理他。
吉黑子肺都差点气炸,呼喝着自己的手下。
“殴官当死!抓起来!”
根本就不在乎吉黑子的咆哮,李肆大步流星朝外走去,那些伴当还要追过来,于汉翼喝道:“我家少爷也是官!有事自去投告!英德县、韶州府、广州府,宪台制台老爷衙mén,随便!”
李肆等人的身影早已不见,会馆大厅里还是一片沉寂,好半响,那三叶堂的掌柜才低低嘀咕道:“前几个衙mén根本就是这李北江的地盘,宪台制台老爷的衙mén,那李肆也是轻松能进的,吉爷……”
吉黑子咬牙,然后哎哟一声,他的牙关被李肆揍裂了。呸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他冷哼道:“别以为广东衙mén都朝着你李肆开了,来呀,带我关防去找邓都司!要比拳头大,我让他见识见识!”
接着他看向三叶堂的掌柜:“你去跟佛山铁行的人说,不出手整治李肆,他们的货就别再想进江南!”
吉黑子哼哼狞笑:“官面的,江湖的,爷给你来套冰火两重天!”
那三叶堂的掌柜应着正要退下,吉黑子再叮嘱了一句:“他身边那个nv子,让他们废掉,爷只要她的身段,可不想要她的身手。”
梁家别园里,彭先仲强自按下蹦跳不止的心脏,正劝着李肆:“这里不能住了,那梁焕明显就是在算计咱们。”
李肆摇头:“我可不是什么丧家之犬,想赶我走,没mén!去给梁家下帖子,这园子,我买了!”
彭先仲苦笑:“园子后面就是梁家的家庙,他们怎可能卖?”
李肆也在狞笑:“不卖,到时候家庙一块拆!”
再无心理会梁家的事,彭先仲脸sè还有些发白:“可这吉黑子背后就是苏州织造,就这么打了,没事吗?”
李肆看了一眼彭先仲,心说这家伙在广州泡得太久,真当自己是单纯的商人了,看来得把他丢回英德,让段宏时好好洗一番脑子。
“当然有事,大事,而且是大事不妙!”
之所以先提梁家,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解决这吉黑子才能不留后患。皱眉憋了好一阵,正见到严三娘急急奔了进来。他双眉舒展,心说自己也是在yīn谋诡计里浸得太久了,居然忘了一贯坚持的原则:最简单的办法最有效。
“派人去广州催罗师爷尽快办下那事,再让特勤组和特攻组拟定方案,目标,吉黑子这帮人,全部……消失!”
李肆沉声下令,身后于汉翼兴奋地响亮应声。
“听说差点杀起来!?是……是跟我有关?”
严三娘满脸歉疚,她听说了铁行会馆的事情,下意识地将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需要我隐忍的就一件事,其他可没必要。”
李肆摇头,看着他的姑娘,淡淡笑了。
“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舍得江山也舍
不了美人,看来这话真是没错,值得哦。”
严三娘yù脸抹上红晕,却是一脸正sè。
“你真要成了这样的人,我宁可自己了结,也不敢担这份罪责!”
李肆扑哧笑出了声。
“谁敢bī我做这选择,我就了结谁。”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从此不做江湖人
第一百六十八章 从此不做江湖人
梁园家庙前是一块宽阔空地,好几百人熙熙攘攘挤在里面,却又不像个集市。蔡飞带着十多人挑了处偏角站住,看看手下的兄弟都是一脸mí茫,他低叹一声,将一块木牌举了起来,贴在木牌上的白纸写着“出徒拉线工,求月食二两五钱。”
如果李肆见到这情形,一个名词准会从嘴里蹦出来:“劳力市场”。这梁园的家庙mén前就是佛山的劳力集市,每日都有不少人在这里举牌求工。他们都只能干无关紧要的xiǎo工,关键岗位还是行会和作坊以师傅对学徒的方式把持,不可能在外随意招工。
“哟,银光堂的十九蔡!难道还指望铁行在这里找拉线工?那顿无情jī把脑子也吃坏了?”【1】
一个正在集市里挑人的汉子凑了过来,这十九蔡就是蔡飞,银光堂就是他武馆的名号,而之前在梁园正mén采青的狮头人自然也是他。
“要不到咱们锅行来当个柴火工吧,一月一两二钱五,顺带再陪咱们圆鼎堂过过招,如何?”
那汉子嗤笑连连,竟然正是之前和蔡飞抢着采青的圆鼎堂中人。
听到“无情jī”几个字,蔡飞的徒弟们恼了,正要冲过去,却被蔡飞伸臂拦住。
“侯二,圆鼎堂的手脚,我是见识了,丢了颜面就bī东主革退我们,这般不讲规矩,不怕老蔡师傅清理mén户!?”
蔡飞沉声呵斥着,那侯二切了一声,满脸不屑。
“规矩?咱们武馆,甚至西家行里,第一条规矩就是听东家行的规矩,这事老蔡师傅也是点了头的,谁让你们跟着外人来欺负自己人?这只是xiǎoxiǎo的惩戒!”
这话听得蔡飞等人也是满脸怒sè,却难以辨驳,心中更是透凉,原来他们这帮人被铁线作坊革退,还真是遭了铁行的bī迫。
“我跟你们说,那李肆,还有那严咏chūn,都别想落得好!佛山可不是他们外人能生事的地方。”
侯二摇着头从众人面前晃过,这话听得蔡飞心中一震。
“铁行肯定要对他们不利,李北江虽然是大人物,可也难防江湖手段,咱们得通知他一声。”
带着徒弟们出了集市,蔡飞这么说着。
“师傅,咱们是不是帮着外人了?这可坏了规矩啊。”
“是啊,师傅,到时连xiǎo工都没得做,其他堂号不定还要整治你。”
徒弟们都是满脸忧sè。
“外人?什么外人内人!?他们根本就不把我们当人!至于那规矩……”
蔡飞咬牙,之前采青时,被圆鼎堂狮头一脚踹下的景象又在脑子里翻腾不定。
“规矩再大,能大过老天爷的规矩!?”
梁家别园在整个梁园的西南角,梁焕自然没胆子赶李肆出去,李肆也装作啥事都没发生,依旧住在这里。
大厅里,瞧着跪在地上的蔡飞等人,李肆呵呵轻笑。
“十九蔡,你说得好,老天爷的规矩最大!他们坏了采青的规矩,坏了武馆的规矩,还坏了行当的规矩,为的就是替他们出气。你们要想讨个公道,他们就要拿jiāo结外人的规矩说事,真是正反两张嘴,要怎么都随他们说。”
李肆这话听在蔡九耳里,只觉一身通畅,他没什么文化,事情看不清,可这个比他还年轻的李北江,一句话就让整件事情骨ròu剔透。
“他们要有什么手脚,我都接下了,你们的好意,我很感jī。”
示意于汉翼给这帮赶来报信的工人递上一封银子,李肆在盘算是不是从这帮铁丝工人身上下手,那蔡九却坚决推辞了银子。
“之前拜严师傅所赐,xiǎo的们已经拿到了青礼,这银子怎么也不能收。李老爷自是大人物,官面上估计不怕他们,可xiǎo的们担心他们动什么江湖手段。严师傅虽然功夫高强,怕的是这佛山能人不少,尤其是老蔡师傅……”
话刚说到这,一裘红裙闪了出来,蔡九跟着徒弟们赶紧再度低头叩谢,口中直喊着“严师傅!”
“老蔡?难不成跟蔡九仪有关?就不知道他是蔡九仪哪一辈传人。”
严三娘在后堂听得怒意难止,圆鼎堂的人不讲规矩,她出手匡扶道义,反倒害得银光堂丢了工作,原因居然是受了她这外人的恩,破坏了佛山的“一团和气”,这是什么道理?
“老蔡师傅是蔡祖师的侄孙,认真论起来,我也是蔡祖师的远房侄曾孙。”
蔡飞一脸的感慨,蔡九仪可是佛山武祖之一,他这个后人如今hún到这个地步,真是无颜面对先人。
李肆没细听他们的话,就只是在疑huò,江湖手段?
他的疑huò马上有了解答,
“聚缘馆江玄上mén求教!听说严咏chūn严师傅武艺高强,chā手咱们佛山醒狮采青,依着规矩,总该下场指点一二!”
粗豪响声就在园子大mén外回dàng,蔡飞chōu了口凉气。
“这江玄是老蔡师傅的大徒弟,除了拳上的功夫,tuǐ功更是了得,这佛山几乎无人敢跟他对决。”
李肆出去一看,于汉翼等人正将一行人拦在mén外,为首一个高壮汉子目lùjīng光,气势沉狠,身边还有个贴着膏yào的青年,瞅着李肆出来,眉头顿时皱起,而当严三娘现身时,脸上神sè更是复杂,朝着那高壮汉子低语不停。
“那是圆鼎堂的狮头人,蔡飞说他叫彭凯。”
严三娘也一眼认出了这青年。
“退回去……”
李肆朝严三娘摆手,他可没兴趣跟这帮人讲什么江湖规矩。
“让我了结这事吧,求你了,毕竟是我惹出来的。”
严三娘一反常态地在他背后柔声低语着。
李肆正要继续摇头,mén外不知怎么涌来大帮人sè,竟然像是事前知道这里会有对决,都跑来看热闹了。
“既然要chā手佛山的事,那就得按咱们佛山的规矩来办,要不敢接下,李老爷,你的大名,可就别想在佛山呆稳了。”
江玄沉声说着,不仅他身边的人,那些凑上来的围观者也都连声应和着。
“就此一次!”
李肆脑子急速开动,最终不得不确认,就这么当了缩头乌龟,哪面都落不到好。
得了他的应允,严三娘严肃颔首,通过这件事,她也充分领会到了“冲动是魔鬼”这个道理。
佛山难见的对决就要在梁家别园的mén口上演,围观者越聚越多。
有不知武馆规矩的人嘀咕道:“怎么一个大男子要bī着xiǎo娘子跟他对决?”
旁人给了个白眼:“她既然出头采青,那就得接下这对决邀约,这可不分什么男nv,当年蔡祖师的nv弟子不也挑过馆子吗?”
那人还是摇头:“看着总是在欺负人,那般柔弱的xiǎo娘子,这江玄也不觉害燥!”
另一人切了一声:“前日你是没见,这严师傅身手可是高强,我押中了严师傅!”
说话间,严三娘已经换了一身劲装短打出了园子,顿时压得人群的声làng低了好几层。
那人呸道:“我瞧着你押的不是身手,是xiǎo娘子的身段和脸面!”
接着他也连忙鼓掌,场中江玄和严三娘已经遥遥拱手,架势拉开。
一lànglàng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李肆先还凝神看了一阵,可瞧着场中的战况,严三娘臂tuǐ都没怎么大展,轻轻巧巧地化解了江玄的威猛攻势,他就放下了心。单以功夫论,这个江玄还是差了自xiǎo由名师训导出来的严三娘一大截。他的注意力转向围观人群,于汉翼正领受命令,正严密地检视着这些人的动静。
李肆痛殴了吉黑子一拳头,当然没傻到坐等这条狗主动找上mén,除了监视吉黑子的动向外,还在提防这家伙暗中下手。之前已经收到了一条动向,为此他也备好了应对,但所谓的“江湖手段”,就只是让人上mén找严三娘对决?
正恍神间,却听一阵惊呼,场中局势转变。那江玄该是恼了,拉开距离,起tuǐ急攻,一时间tuǐ影重重,带起呼呼劲风,将严三娘的窈窕身影罩住。后世有所谓“南拳北tuǐ”,佛山功夫以拳见长,tuǐ法却是北方长项。这个江玄居然融汇了南北武风,看来的确有其自骄之处。
啪啪一连串轻响,严三娘膝顶肘击,江玄的如cháotuǐ影像是拍上了礁石,骤然消散,人也闷哼一声退开。
少nv长身yù立,似乎正要说点场面话,就此了结这桩对决,
李肆欣慰地笑了。有了之前替人出头采青的经历,三娘真的有些成熟了,不再非要打败江玄,而是见好就收。
却不想那江玄却是恼羞成怒,猛然高喝一声,飞身而上,就朝严三娘高抬tuǐ绞去。严三娘无奈地摇头,身子都没怎么晃动,挥臂拍开上路的tuǐ击,再提膝格住下路的横扫。
眼见江玄的攻势就此化解,严三娘却忽然低呼一声,人就朝后仰倒,惊得观众顿时屏息。接着的情形更让所有人心口透凉,那江玄高抬tuǐ狠狠砸下,竟然是一记再毒辣不过的鞭tuǐ,转瞬就要砸在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的严三娘身上。
“hún帐!”
李肆下意识地拔枪,这时候可顾忌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可一拔落空,原来是顾忌着人多眼杂,没带出来。也不管自己并不擅长拳脚功夫,一步就蹿了出去。
他慢了,场中那阵似乎要压裂众人心口的惊悸已然消散,严三娘脚跟一点,腰身一拧,整个人如灵蛇一般就地转起,江玄的鞭tuǐ不仅落了空,严三娘倒扬而起的脚跟还重重踢在他的太阳xùe上,偌大身影打着转地栽倒在地,砸起了老大一团尘土。
“好——!”
鼓掌欢呼声如雷般震响,可李肆却没停步,他感觉很不对劲。
严三娘手掌撑地一点,身体翻转立地,却又是一声低呼,她的一条tuǐ已经无法借力,整个人径直朝后摔倒。
“赶上了……”
李肆来得正巧,一手抱住了严三娘,却见少nv柳叶眉紧蹙,还在咬牙chōu气。
“tuǐ……”
她低低唤着,李肆朝下一看,眼角猛然大跳。少nv膝下的kùtuǐ处,赫然渗着猩红血迹。
“拿下!”
李肆一声沉喝,于汉翼带着司卫一拥而上,不仅将还昏着的江玄绑住,还将跟着他来的十多人押住。
“你们干什么!?要以多欺少!?这可是坏了江湖规矩!”
那个圆鼎堂的人抗声喊着,顿时也引得周围人群一阵喧嚣。
“江玄才是坏了规矩!”
蔡飞出声了,他在一边看得清楚,走到江玄身边,脱下他一只鞋,运力一抖,铛啷一声,一块圆弧状的刀片掉落在地。
“鞋里藏刀!聚缘堂的江玄居然也干这事!?”
“好狠的心肠!看老蔡师傅怎么jiāo代!”
“满口什么规矩,自己就不守规矩,呸!”
人群中惊呼如cháo,接着纷纷朝这帮人吐唾沫。
“三娘,你啊……”
李肆咬牙,既是心痛,又是无奈。
抱起严三娘朝园子里走去,少nvyù脸被疼痛刺地发白,却是xiǎo意地咬着牙,手指在李肆xiōng口划圈圈,嗓音也软得跟xiǎo猫似的,“以后再也不逞能了,别数落我,好么……”
李肆叹气:“还想有以后?从今往后,你再不是江湖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什么样的规矩
第一百六十九章 什么样的规矩
“东翁,这份官告还得过目……”
“官印今日你就拿着,不不,德升的事我可没必要细看,还得赶着去百huā楼为八阿哥选琉璃灯。”
广州府衙,气度雍容的李朱绶不经意地挥手,把公务全丢给了罗师爷。见他这么上道,罗师爷也是欣慰低笑。
李朱绶当这广州府尊已有四个多月,最初他还因没能冲破道府级而有不少嫌怨,可一接手这个位置,顿时就知了好处,连带对为他谋划的罗师爷,以及在背后全力支持的李肆也是满心感jī。广州是个神仙地,他这个知府虽然不能呼风唤雨,却也不必担着太多责任。银子哗啦啦收着,还身兼八阿哥在广州的耳目,日子过得很是腻意。
他是聪明人,知道自己这前程有李肆在背后推手,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对李肆都是有求必应。反正李肆找他办事,向来都打点好了首尾,绝不会让他难做。之前从韶州府运作来一份借令,今天又要出一份官告,这点xiǎo事他根本就不必细查。
见李朱绶走了,罗师爷在官告上啪嗒一声盖上大印,递给了一个少年,“你叫……孟松江?公文在此,记得招齐班头。”
孟松江点头接过,急急出mén,招呼着mén外守候的同伴:“去班房点人,快!咱们得在晚饭前回佛山,不然总司那不好动手。”
佛山梁家别园厢房里,盘金铃坐在chuáng边,瞧着严三娘的tuǐ,脸上满是疼惜哀怜之sè。佛山离她英慈院不过二三十里地,个把时辰就赶了过来。
“没伤着正面的骨头,可这几月你是别想再蹦达了。”
盘金铃的话,严三娘一点也不在意,她哀怨的是另一件事。
“他不准我今后再动拳脚,你说多蛮横呀。盘姐姐,代我求求他吧,就说我这tuǐ不会留下什么隐疾……”
听着这姑娘少有的撒娇,盘金铃含笑摇头:“你自家跟他说去。”
脚步声响起,李肆进来了,随口问着:“说什么呀?”
严三娘哎呀一声,就要扯起薄被,盖住自己lù在外面的tuǐ,却被盘金铃拉住,“不让他看清楚,他怎么放心呢?”
少nv低着脑袋,脸红得快能淌水,强自压住了娇羞,让伤势连带莹白如yù的肌肤尽数落在李肆眼里。
“不想得个瘸tuǐ严三娘的诨号,以后再不准跟人动手!”
看着xiǎotuǐ侧面一个弯月形伤口,李肆皱眉叱喝道,严三娘嘴巴撅得高高的,却不敢出声,一边站着的盘金铃扑哧笑了出声。
“今晚就住在这吧,晚上有场大戏,说不定还有伤员要烦劳你。”
接着李肆看向盘金铃,听到这话,盘金铃眼角微微一红,带着点鼻音地应了下来。
“有什么大戏!?”
严三娘终究是个热闹xìng子,人还伤着,心却蹦达不止。
“关mén打狗的戏!”
李肆微笑道。
佛山另一座庄园里,胖呼呼的吉黑子听了随从的汇报,兴奋地一拍巴掌:“抓了人!?更好!好上加好!他这是自己送上mén了!让铁行的人赶紧动手!晚上可有场好戏看!”
梁家别园,蔡飞等人气喘吁吁冲了过来,不等于汉翼拦住他们,就大声叫了起来:“快!快通告李老爷!大事不妙!”
客厅里,听完蔡飞的话,李肆的脸sè变得极为古怪,像是想笑,却又强自压住。
“真没想到啊,一只狗也有这样的智力,居然能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李肆终于嘿嘿笑开了。
“蔡飞,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他这么问了一句,蔡飞楞住。
“你不是蔡九仪蔡武祖的后人吗?这佛山的规矩,不应该由那些只为自己谋福的蛇鼠订立,我要给佛山立下新的规矩,现在就少一个执行者,他必须得信老天的规矩。”
李肆淡淡说着,蔡飞只觉一股热气在xiōng膛中流转,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拉线工,可他却又是蔡武祖的后人,他还信着比佛山规矩更大的规矩,李肆这话里,似乎有一个大前程在等着,他怎能不愿意?
“李老爷放心!我蔡九也能招呼起一帮人,怎么也得护着李老爷和严师傅安全离开佛山,日后之事,就等李老爷卷土重来!”
他咬牙踏上了李肆这条船。
“卷土重来?不不,我已经在这了。”
李肆笑着摇头。
正说话间,就有人来了,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背着荆条,在mén前跪着,见到李肆出来,恭恭敬敬地咚咚连叩三个响头。
“老蔡师傅!?”
见着此人,蔡飞两眼圆瞪,这不正是聚缘堂的堂主蔡居敬,俗称老蔡师傅的佛山江湖大佬么?
“我是来为徒弟请罪的,不仅是为他坏了江湖规矩,还为他冒犯了严师叔。”
老头这话让蔡飞更是倒chōu口凉气。
“比武的经过,包括每一招式,都有人通报了我。严师叔最后那一招是少林长tuǐ绝学,我在师祖那听过,那是他法号五枚的xiǎo师妹所独创,非nv子所不能习。没有五枚师傅亲自指点,也无人能习,所以,我该称呼一声严师叔。”
蔡居敬的解释让李肆想起了之前严三娘的话,看来她的辈份还的确很高。
“你是想求我饶过你徒弟?没可能的。”
蔡居敬攀这关系用意何为,李肆心里有数,他很赶紧俐落地拒绝了。
“李老爷,江玄被胜负一时méng了心,我如今在这磕头代他向你认错。还望请出严师叔,我给她叩足十八个响头,求她饶过江玄这xiǎoxiǎo后辈。若是还没出够气,依着规矩,废了他的一条tuǐ,让他再不能倚技伤人,这……”
蔡居敬咬着牙,似乎开出这样的条件他也很心痛:“也该够了吧?”
沉默片刻,李肆哈哈笑了,“规矩……”
武馆的江湖人都算是西家行,而铁行是东家行,东西两行,都是自己的规矩。西家行讲的是江湖规矩,而东家行,讲的是行会规矩。
之前李肆在东家行那踹上铁板,畏惧官府是其次,更主要的,还在于李肆描绘的前景,要坏了他们行会的规矩。在机械化大生产的条件下,各家铁行作坊再没办法以师傅带学徒的方式,守住自己的秘传手艺,也没办法像农人那般,自守一块xiǎo田地,安安稳稳赚着只属于自己的钱。他们畏惧大规模的分工协作,不仅是工业上的分工协作,还包括商业上的,因为那样他们会丢掉自己的根。
原本就在犹豫,有吉黑子这个李煦的家人出面威bī,不顺从就要丢了江南市场,他们自然要抵制李肆,甚至不惜配合吉黑子来整治他。
这西家行的本质也是如此,虽说是江湖规矩,可规矩的第一条就是顺从东家行,保住自己的饭碗,第二条则是压灭任何导致整体不和谐的音符,即便是不愿遭受不公待遇的声音。
总结而言,佛山这东西两行,求的不是发展,而是一个生存的底限。为此要遏止所有不良的苗头,只为营造一个能大家都能活得下去,而且只为活下去的和谐,为此什么天理什么道义,都要拧弯了,为这个“规矩”服务。
佛山虽然持续数百年名列华夏四大名镇之一,还是明清时代的钢铁工业中心,可没有留下一家流传后世的工业企业,没出过一个举世闻名的大工匠,甚至数百年的生产工艺都没什么进展,根本原因就是,这里……得守“规矩”。
这就是儒法jiāo织而推衍出的规矩,应在佛山这块土地上,就落为东西两行的规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所谓的江湖,不过是yīn沟xiǎo道,藏污纳垢而已,难道还想在这xiǎo沟里另设一套王法?暗藏凶器,恶意伤人,如何处置,自有法度,叩一百个头也别想拧了法度。”
李肆沉声说着,蔡居敬缓缓站起,眼里jīng光闪动,显然是被这话给jī怒了。可眼神闪烁了好一阵,他却不敢有下一步动作,尽管李肆不是他一招之敌。
这时候所谓的江湖,已然不是古时sāo人墨客所居的江湖,而是贩夫走卒等苦力人所组成的下层社会,就如同北江的船行一样。李肆虽然只是个秀才,也只有xiǎoxiǎo巡检的官身,可身份却跟他们有了云泥之别,不是他们这些“江湖大佬”可以随意动弹的。话又说回来,李肆自己也是个江湖大佬,等级远超什么“老蔡师傅”。他“李北江”这个称号可不是虚的,上万北江船工还得仰着他的鼻息而活。
“蔡某人的心意已经带到,若是不接下,之后发生什么事,就再无法周旋。”
蔡居敬只能冷声这么说着,得到的依旧是李肆的嗤笑。
“你只是戏子手里的道
具,没资格跟我谈。”
“别怪我们没跟你申明过规矩!”
佛山江湖的头面人物咬着牙,半脸红半脸绿地走了。此时天sè已暗,远处隐隐能听到鼎沸的人声渐渐靠近,点点橘黄火把如繁星般亮起。
“总司!?”
感应到了骤然变热的空气,于汉翼担忧地唤了一声。
“别担心,好戏登场,自然会有一番热闹。”
李肆淡淡说道。
第一百七十章 人已入瓮,肉已下锅
第一百七十章 人已入瓮,ròu已下锅
“持强凌弱,罔顾道义!”
“还我江玄,滚出佛山!”
“汾江不是北江,李肆休得放肆!”
数百人聚在了梁家别园大mén前,举着这类布幅,呼喊连天,起先还各喊各的,到后来都聚成了一个声音:“还人,滚蛋!”
“分明是江玄暗算严师傅,坏了规矩,事情到这些人嘴里就全变样了,他们的良心到哪里去了!?”
蔡飞的肺都快气炸了,同时也为自己同乡这无耻行径而脸红。
“他们并不清楚事情由来,他们的师傅,还有东家行怎么说,他们就怎么信,也怪不了他们。”
李肆倒是一点也不动气,这情景前世可见得多了,这手段更是熟捻到骨髓。
“而且,这一拨还只是打前站的,大场面还在后面。”
正在感叹中,带人护住大mén的于汉翼回头比了个手势,李肆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的大戏也要开场了。
“十九蔡,有件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李肆悠悠问着。
“李老爷,有什么吩咐你jiāo代!我可看得清楚,这佛山的规矩就是不让人讲老天的规矩,我真心想为李老爷你说的规矩出力。”
眼下这情形,蔡飞也只能豁出去了,他这个帮着外人的“叛徒”,怎么也在当地人眼里落不到好。
听完了李肆的jiāo代,蔡飞楞了好半天,咬牙跺脚道:“原来事情还有这般首尾!我还能说什么,只能跟着李老爷干了!”
瞧着蔡飞带上自己的徒弟从后mén潜走,李肆点头,蔡飞这一路只是多加个保险,他也不指望靠蔡飞成事,不过能有本地人帮手更好。
目光再转回大mén前,夜空都已经亮了一半,足足数千人正朝这里聚来,呼喊声làng如cháo。
“这李肆是来佛山开作坊的!他要用机器夺了大家的饭碗!”
“他的机器一部就能顶百人,真让他开成,咱们还有什么活路!”
“这李北江在粤北压榨乡民,韶州人个个恨之入骨,如今他又要来祸害咱们佛山人了,绝不能让他得逞!”
人群渐渐猬集,几个高亢嗓音在声嘶力竭地呼号着。第一bō人该是以聚缘馆为首那些西家行自己组织起来的,而眼下这一bō人,就该是东家行鼓噪起来的。
“第一招正手到了……”
李肆拍拍腰间,确认一对月雷铳都在,不过计划顺利的话,该是没机会用到这东西。
刚刚招呼于汉翼等人关mén退回来,内厢一阵响动,却是严三娘出来了,换上了司卫打扮,腰间也挂着一对月雷铳,横眉怒目的,看样子就是要准备拼命。可惜一条tuǐ裹着厚厚的石膏,就单tuǐ蹦个不停,破坏了她那英武飒爽的摄人气质。后面盘金铃焦急地追着,见到李肆,无奈地摇头摊手。
“jī动什么?有我在,什么时候会让你们nv人拼命,老老实实跟着看戏!”
李肆训斥道,严三娘见李肆这笃定的架势,心也放了下来,却还在掂脚伸脖子,想知道李肆到底要搞什么huā招。
“高处才好看戏,咱们上屋顶去!”
招呼着司卫搭梯子,李肆再朝两个姑娘招手,严三娘是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盘金铃楞了一下,却是摇头笑了:“可不敢跟着你们疯,还得备着救治伤员呢。”
从屋顶看去,密密麻麻一大片火把将正mén堵住,严三娘很有些担忧:“万一他们丢火把来烧园子怎么办?呀……”
她一声低呼,原来是李肆毫不客气地动了手。这是在屋顶瓦片上,她不仅伤了一只tuǐ,还不敢用力推抵,怕搞出大声响来,下面的司卫会抬头注目,就这么被李肆横揽进了怀里。
“与其担心这个,还不如担心其他的。”
李肆jiān计得逞,软yù温香抱满怀,得意地笑了。
“你这……xiǎo贼!”
严三娘不敢大声,也不敢大动作,只能压低了脑袋,细声嗔道。
“到底有什么计划,还藏着掖着干嘛?”
李肆一双手抚在腰间后背,触感和温度让严三娘的心神又开始飘浮,赶紧扯着正题,不让自己陷入某种身心皆不可控的可怕状态中。
“嗯,我的计划就是……请君入瓮。”
低低的嗓音,双关的语句,让少nv刚拉稳的心神又dàng漾起来,一股很有些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弯月当空,银光洒地,梁家别园半里外的一处楼阁,一群人正依着楼栏,眺望园mén前的喧嚣景象。
“此番他可是入了瓮,哈哈……”
吉黑子拍着栏杆,无比快意。
“这只是开始!等会正主才会lù面,好戏还在后面!”
xiǎo胖子手掌化作拳头,下巴和嘴上的疼痛还在扎着他的脑子。
“到时我要敲碎他满嘴的牙!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哼,跟我斗!”
身边那三叶堂的掌柜赶紧接话。
“可不能出了人命,不然搅得广东官场不宁,织造大人也不好jiāo差。”
xiǎo胖子冷哼一声,很不情愿地点头。
“那是当然,只是让他觉得不献尽家产就不能保命而已,不,不止家产,他身边那个nv子,也不能落下!”
他转向自己的随从。
“这事你们可得跟邓都司jiāo代好了……”
话刚说到这,却见那园mén前的鼓噪声更响了几分,原来是有人带头,人群开始丢弃石头瓦片,将园mén和墙壁砸得咚咚作响。
“邓都司那还是早点到的好,不然闹得大了,不说督抚,广州府那都有话说。”
旁边的铁行东主们xiǎo意地提醒着。
“应该快了,放心,我是来保你们佛山安宁的,只要识趣,你们就继续过着你们的xiǎo日子吧。”
吉黑子没趣地应道。
“来了来了!”
接着就有人指向远处,见佛山东北大道上,一条火把长龙正急速行进,星星点点,排列极为整齐,一眼就能看出是军旅。
“好快!全是马队吧,邓都司做事也足上心,只是……为什么这么稀疏?”
吉黑子皱眉不解。
“也够了,督标的官兵亲至,除非那李肆想造反,否则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
接着他展开眉头,不再担心。
“那李肆也是个官啊,而且他跟制台大人jiāo情不浅,邓都司靠什么抓人?”
铁行东主们还在担心。
“邓都司要直接抓人,这李肆本事不xiǎo,说不定径直跑了。回他的韶州地面,再难整治,所以此番才要你们出手嘛。装作是帮他解围,暗中把他拿了。再向上参他一个不守本职,到佛山来兴风作làng,上面最忌讳的就是这事,不把他剥层皮才怪!”
吉黑子该是早就考虑周全,说起自己的谋划来就滔滔不绝。
“他李北江在广东有一番势力,可到他活动出个眉目这段时间,足够整治得他服帖了!那邓都司可是早年我主子的身边人,跟我情同兄弟。拿着我的织造关防,再向制台报了个佛山有贼匪出没,作luàn乡市,就有了来佛山的官面文章,根本寻不着纰漏!”
这一番话说出来,铁行东主们都是chōu了口凉气,就连hún在里面的梁焕都点头不已,暗道自己幸亏站对了立场,只是看着自己的别园这般热闹,还是忧心不已。
“还盼邓都司赶紧动手吧,真要让那些工人闹大了,园子估计都得被他们烧了。”
吉黑子哈哈笑了。
“一处园子担心什么,还亏得你哄他lù出了狐狸尾巴,到时我从他身上榨出银子来,赔上你两座!”
马嘶声不绝,片刻时间,火把长龙就朝着梁家别园聚拢,已经聚到上万人的园子大mén口,喧嚣声làng开始有了杂音。
“官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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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别怕,该是来拿这李肆的!”
“是啊是啊,这李肆搅luàn咱们佛山,怎么也该重处!”
人群正纷纷攘攘,那火把长龙涌近,形迹终于lù了出来,顿时让外圈的人诧异不已。
“咦?怎么是这怪模怪样的马车!?”
数十辆两匹马拉的四轮马车轻盈停住,从左右两侧将这上万人群隔在中间。另外几辆径直横冲园mén,将mén前人群驱散,再稳稳停下,挡住了园mén。
喧嚣声在片刻间压低了,看着数百皂服红帽的人涌出马车,mén口那些人都是míhuò难解,感觉这架势不太对劲。
手持藤牌、腰刀,这些衙役结成一条线,将上万人群三面围住,一个班头模样的衙役蹬上了马车顶,手持一个铁皮喇叭,高声喊了起来。
“尔等半夜相集,是要造反么!?”
这一声喊,将这上万人吓住了。
“我们是不平有外人欺负,聚起来讨个公道的,官爷可不要误会!”
像是武馆头面人物的汉子高声喊着,其他人赶紧点头应合。
“据报近日佛山有贼匪宵xiǎo潜入,蛊huò游手闹事,我看你们很有嫌疑,刚才说话那个,自己站出来!”
这班头冷声喊着,下面顿时没了声音。
“府尊大人发了官告!”
哗啦一声,那班头手一扬,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官告展lù在众人面前。
“要在佛山缉拿这些贼匪!从现在开始,佛山宵禁!所有保甲要重新盘查!”
手下人接过官告,朝附近的墙壁上贴去,班头扬臂指住众人。
“还不赶紧散去!是想进班房吃板子么!?”
现场一片沉寂,上万人都不敢开口说话,过得片刻,眼见人群有了后退的迹象,忽然有高声扬起。
“他们是假冒的!官府的衙役怎么可能坐那种古怪马车来!”
“没错!准是那李肆招来的狗tuǐ子!就这么想méng骗我们!”
“把他们抓起来揍一顿!”
这下人群luàn了,虽然见来人服sè确实是广州府的衙役捕快,可这话却没错,谁见过官府衙役坐这种车子?
见着人群涌了上来,马车上的班头跳脚大骂,“这些痞子!连老子广州府林大班头都不认得!”
下面一个少年朝远处打望一番,再朝那林班头说道:“动家伙吧,咱们这点人可顶不住他们。”
那林班头深吸气,咬牙恨声道:“这是他们自找的!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典史说得没错,这里面绝对有宵xiǎo在蛊huò!”
一声招呼,衙役们从马车里取出一堆东西,呼呼就朝人群里丢去,噼噼啪啪一阵脆响,像是鞭炮,却又没什么光亮。团团烟雾炸开,片刻间就将大片人群罩住,喝骂咳嗽声连绵不绝,原本正聚着要冲向衙役的人群,瞬间就luàn成一团。
“辣椒粉,芥末粉,还真是好使。”
林班头嘿嘿笑着,可接着就笑不出来了,烟雾弥散过来,不少衙役也中了招,都朝着四下散去,这下人挤人,四下胡luàn散开。luàn象自梁家别园大mén蔓延,佛山西南这片地方,已然luàn得没了章法。
“这是……怎么回事?”
远处那楼阁上,看着一片烟雾缭绕的景象,众人面面相觑,那吉黑子也是一头雾水。
“好像不是邓都司的人……”
“看那服sè,像是广州府的捕快。”
有人勉强瞧出点情形。
“广州快班?跑到这里来做什么?他们典史早就出缺了,不然我还想抓他们来帮我做事呢。”
吉黑子眉头皱了起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正在诧异间,楼下蹬蹬脚步声不断,几十上百人涌了上来。
“这里不是酒楼,不是青楼,深更半夜,你们聚在这里是要干什么!?”
果然是广州府的衙役,一个班头cào着众人再熟悉不过的捕快腔调,对众人冷声呼喝道。
“前面那些人sè,是不是你们鼓动的!?这可是造反闹事的大罪!”
这三十来岁的班头喷着唾沫星子,腰间的捕快腰牌跟着他流星般的大步哗哗作响。
“我们……只是铁行在商议生意……”
铁行东主们赶紧辩解出声,那班头却根本不理会,招呼着捕快将众人赶作一堆。几个捕快靠近了吉黑子,却被一帮随从拦住。
“擦亮你的狗眼!瞧仔细了!我们是苏州织造大人的mén下,还不赶紧滚蛋!”
随从举起关防凭信,喝骂着捕快。
班头走过来一瞧,连连点头,换上了一副谄媚嘴脸:“是是,果然是贵人。不过……诸位在这里也太招嫌疑了,现在全城都要大搜查,我看诸位还是赶紧回住处的好,不然一轮轮的人都要来滋扰,大人们也架不住麻烦。呵呵……xiǎo的们派人护送一程,如何?”
眼见远处原本的喧闹已成了杂luàn的呼喝,还有不少火把丢到了附近的民屋上,火光汹汹,这一夜的佛山,还不知要luàn成什么样子,铁行的东主们都是一脸惶急,想着赶紧回家护院。吉黑子还在犹豫,三叶堂的掌柜赶紧劝道:“反正后面邓都司来了,就能收拾局面,也不必在这里冒险。”
吉黑子咬牙点头,带着人径直下楼,那班头朝身边一个年级不大的衙役点头,少年人拍了拍他肩头,低低说道:“老尚,你还想置身事外?”
班头叹了一声,咬牙低语道:“老子这辈子也已经卖给总司了,走!”
梁家别园,李肆怀里的严三娘好奇地扳完了指头,然后微微吃惊:“你是把青浦码头的所有马车都拉过来了?”
李肆悠悠说道:“锅太大了,得用上最大号的铲子,没这些马车,怎么能把广州府的衙役和船行的船丁,这四五百号人在一个时辰里拉过来……”
严三娘撅嘴:“之前范秀才就让你带足了人,现在是失策了吧,不过……这么强来,真没问题?”
借着月光,瞧着少nv那娇yànyù滴的樱chún,李肆嘿嘿笑道:“不……这不是强来,这是名正言顺。”
第一百七十一章 永垂不朽的罪人
第一百七十一章 永垂不朽的罪人
“让那些铁行东主撮nòng着工人闹闹李肆,怎么现在闹成了这般模样!”
吉黑子被随从和一帮捕快护着,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这会石头luàn飞,火把飘舞,不少人还在砸着街边的店铺,偶尔还能见着两群人死命殴打,该是之前积下的恩怨,趁着这luàn况当街了结。
“草民就是草民,挑唆起来就胡luàn跳腾……哎哟!”
那三叶堂的掌柜正说着话,脑mén就被一根木棍砸着,整个人扑倒在地。没人关心他,眼见打横里又冲来一拨luàn民,那尚班头高喊“护住吉爷!”带着捕快就上去了。
眼见又一拨luàn民冲来,吉黑子身边也分出了几个随从,将侧路护住,一个捕快指向一处xiǎo道,“那里该没人堵住!”
转进xiǎo道,果然没人,吉黑子喘了口气,恨恨骂着:“邓武那hún蛋怎么还没来!?”
队伍里的几个捕快对视一眼,骤然出手,咚咚一阵闷响,剩下六个随从,连带吉黑子,后颈被刀柄猛然砸中,一个个哼声都没发出就软倒在地。
将这几人拖到角落里,片刻间就如捆猪一般四肢倒掼绑住,再塞嘴méng眼,刚刚完工,一辆马车就驶进了xiǎo道,将这几人塞进马车。滴答马蹄声里,马车消失,xiǎo道里再无声息,仿佛这行人从未来过一般。
只在镇外就能看到冲天的火光,百多人的马队自东北而来,见这情形,加快了速度,急急朝梁家别园冲去。
“还真是大luàn了呢。”
督标右营都司邓武chōu了口凉气,他下意识地再看看身边的千总把总,暗道待会可得把他们吓利索了,不然抓人这事,他们还得有点心结,不敢跟自己上道。
可进到镇子,邓武暗觉事情超出自己预料太多,到处都是广州府的衙役,等到了园mén口,再见到那个熟悉的林班头,往常还多次由他带路去缉拿贼匪,心中更是咯噔一下,难不成是广州府的文官先到了?
“邓都司,等你好久了,镇子北面的出口我们府里在看着,还麻烦你赶紧封住南面,就怕贼匪从那逃到顺德方向去。”
林班头身边一个夫子模样的人发话了,邓武一看,chōu了口凉气,居然是广州知府李朱绶身边的首座师爷罗天赐!
“我只是代府尊来看看情形,细务有南海县的李典史来把控。邓都司心急地方安靖,此番辛劳,一定会让府尊转告制台大人。”
罗师爷悠悠说完就上了马车,他来佛山一趟就为等这邓都司,如今戏份演完,就该下场了。
“李……典史?”
邓武双目无神,喃喃自语着。
“是啊,韶州英德的李巡检,近日由府尊调到了南海县署理典史,只是吏部文书还没走完关节,所以只算借职。”
林班头解说道。
邓武只觉脑子里一下塞进来大团浆糊,顿时转不开了,自己分明是被吉黑子叫过来暗算李肆的,什么缉拿贼匪,不过是借口而已。可眼下这情形,却成了广州府出面调的兵?而且还得配合李肆行动?那么赵制台那……也该是知道这事了,这下可该怎么抓李肆?谁曾想他摇身一变,居然又成了南海县的典史!?
“又来了官兵!这是要残害咱们佛山了!”
“狗官兵!就知道他们蛇鼠一窝!”
“大家快逃呀……官兵要围城了!”
周围正奔逃luàn窜的民人看清了绿营兵的服sè,马上就有人胡luàn叫喊出声,然后一顿石头什么的丢了过来,砸得马嘶人嚎,luàn成一团。
“南面铁街码头,东南石湾,贼匪要跑准是从哪里,可得赶紧了!”
林班头焦急地喊着,邓武身后的千总把总歪着帽子,一脸戾气外带急切地看向邓武,越luàn越好啊,抓着贼匪就是功劳。邓武带他们出来,说的就是剿灭贼匪,还不动作?
“这……”
邓武还在踌躇,身后不少马兵却已经luàn了起来,朝着那些丢石头的民人追去,他暗自一声叹,这算什么事……吉黑子,哥哥我得秉公办事,你那趟浑水,现在我想搅和也没办法了……
他下颌微微一点,千总把总一声吆喝,就带着各自的手下,朝着镇外要道急行而去。
“吉黑子……这家伙在哪呢?”
邓武摇头,那家伙要早跟他接个头商量一下也好。
吉黑子这会已经不在佛山了,瞧着青浦码头渐渐bī近,前座还是衙役打扮的罗堂远兴奋地跟伙伴拍掌庆祝。
“吉爷在哪!?”
街道上,那三叶堂掌柜晃悠悠地站起来,一身的细绸裘袄被扯得稀烂,腰间的金yù饰品,连带钱搭子什么的全被取走了,可顾不上心痛这些,他赶紧喝问着远处那尚班头。
“不知道啊,我带着手下在这里挡着luàn民,他该是由随从护着自己回去了。”
尚班头也是一脸的mí茫。
“哎哟!这么luàn的情形,要出了事可了不得!”
那掌柜急得头顶生火,赶紧朝住处奔去。
“就这样?这么简单?”
梁家别园的屋顶上,瞧着漫天红火,严三娘不解地问。
“可别瞧不起你那些徒弟的脑子,每个环节都推敲过了,绝不会牵连到我们身上。这么luàn的情形,只要没找到人,就只能报一个‘陷于luàn民’。”
李肆耐心地作着解释。
“可……那李煦又不是笨人,怎么想也该觉着是你干的,他要再动狠手,把事情搅合到朝堂上怎么办?”
严三娘还是很担心。
“他当然会疑心,可我接着会丢一份大馅饼,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他总该认识到我不可能是他的狗,要想赚大钱,就得把我当生意伙伴看。”
李肆xiōng有成竹,严三娘撅嘴摇头。
“鞑子的官,怎么会这么识趣懂理?”
呵呵一笑,微微用力让她跟自己靠得更紧,李肆点了点头。
“我李肆做事,从来都会料理干净首尾,就算他闹腾到康熙那,从广东上去的一份题本也会让康熙猜疑他说这事的用心。”
李肆这话涉及到政治运作,严三娘是搞不明白,现在她只剩下一件事需要关心,“那吉黑子,你要怎么处置?”
再度瞧住少nv的樱chún,李肆微笑:“你怎么不问,我要怎么处置你?”
月sè清朗,佛山被摇曳火光染得发红,嘈杂声自四面八方传来,真是一处喧闹大戏的舞台。
严三娘还没清醒过来,眼中的夜空就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深邃眼瞳,宛如浩瀚星辰聚合般的瞳光让她瞬间mí离失神,隐约中,自家的樱chún就被灼热温润给攥住,碰触之间,一股翻搅起她心底深处的颤动握住了她整个身心。
“唔……”
低低呻yín里,少nv的娇嫩芳香终于被李肆稳稳shǔn吸住。
好半响后,严三娘身躯一僵,她心神mí失间,牙关也被启开,香舌陷入mí境。
下意识的,功夫少nv一只手扣成风眼拳就扬了起来,可挥到半空,一声似乎发自xiōng腔的低叹将这拳头压住。就见那凤眼拳松成了平拳,借着软软摊开,然后柔柔绕上了李肆的脖子,让自己和他chún舌相缠得更紧。
院子里,盘金铃依在屋梁边,杏眼几乎快瞪圆了。就在她脚前不远处的地面,屋顶上那一对人几乎快融在了一起,chún舌相jiāo的影子再清晰不过。吞了口唾沫,盘金铃捂住自己已然火热的xiōng口,想闭眼转身,却又怕nòng出动静,那一刻,她只觉那身影里的男人,仿佛也在搂着自己如此那般温存,自己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无比。
“快……快不能活了……”
正在艰辛之时,却听屋顶哎哟一声低呼,啪啦瓦片碎裂声同时响起,接着是少nv低低的呢喃,“xiǎo贼……亲便亲了,这手还在……没伤着吧……”
盘金铃长出了一口大气,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了声,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是得寸进尺,这下可遭了难吧……
被她一声笑,屋顶顿时没了声息,等李肆下来,再抱住严三娘时,功夫少nv羞得脑袋扎在李肆怀里,根本就不敢跟盘金铃对眼。
“真没伤着?”
盘金铃不知道是真担心李肆,还是故意捉狭。
 
;“伤着了,所以有人得付出代价。”
李肆说话有些模糊,他舌头被咬着了。
感应到盘金铃的担心,怀里少nv身躯也猛然僵了一下,似乎以为他还要怎么报复,李肆嘿嘿笑道:“代价就是……浸猪笼!”
青浦码头,吉黑子昏昏沉沉醒来,却发现自己嘴巴连带眼睛都被严严封住,心口轰然炸开,咿咿呜呜挣扎起来,这一动,就发觉自己像是被夹在密密的竹林之间一般。
méng眼布被揭开,吉黑眨巴着眼睛,还没看清周遭情形,却听一个少年冷声说道:“跟我们总司作对,就是这下场。总司让我提醒你一句,到了地府,找阎王投告他的时候,可得好好排队,在你之前可有一长串人呢。”
“地府”一词吓着了这xiǎo胖子,他拼命挣扎着,这会视线也恢复了,四下张望,顿时魂飞魄散。江水哗哗响声就在不远处,而眼下他身处一座深坑,被一根根粗máo竹夹着直直立起,四周还有厚实木板封住。
不清楚这阵仗是要干嘛,可吉黑子却更觉可怕,正死命摇晃不定,坑上那少年招了招手,一根粗大的铁管子嘎吱嘎吱转了过来,然后哗啦啦的闷响声里,一股泥浆倾倒而下,糊了他一头一脸,想到了要受什么罪,身子挣扎得更猛,却被股股粘稠的泥浆渐渐定住。
“对了,总司还说,希望你们能跟着青浦码头,永垂不朽。”
见着hún凝土正不断浇灌进裹着人体的柱子,远处还有另外八根,里面也都夹着人体,罗堂远再嘀咕了这么一句。这些预制的水泥柱子,是用来给青浦码头通向西面货仓的过河大桥的桥柱,每一根柱子有一丈粗细,里面填个人该没什么影响。九根柱子里,除了吉黑子和他的六个随从,还有已经变成尸体的江玄和彭凯。【1】
“什么叫永垂不朽?”
四周一片黑暗,意识正渐渐模糊的吉黑子,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转的是这个问题。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扬帆待远航
第一百七十二章 扬帆待远航
佛山在康熙时代还无单独的衙mén管束,只由南海县管辖,甚至连巡检司都没设置。二三十万人的大镇,繁华几乎赶上广州,这事很有些怪异。之所以清廷没怎么留心,是因为佛山历来恭顺,资方和民众有一套“规矩”在自律,同时在工商业上本就被督抚严控,所以不愿多事。
这样的局面是李肆不愿看到的,先不提佛山那套“规矩”不仅排外,还拒绝改变。佛山工商直通督抚,也不利于他的事业展开。由此他必须要将雍正上台后才干的事情提前干了,那就是给佛山上个套子,表面上是加强监管,实则是便利他下手把控。毕竟他不能直接对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说,佛山归他罩了,可如果对只蹲在佛山的地方官这么说,那就是有的放矢。如此他既能挟官府的力量压得佛山改“规矩”,又能将佛山工商的监管权从督抚手里切割出来。
具体要做的事情很简单,证明佛山工商东主有煽动草民闹出大动静的能力,而且实际也闹出了大动静,这可是满清官府最忌讳的要害。佛山一夜的动luàn,说服力可是足足的。
没有吉黑子和铁行东主们的努力,李肆原本还要靠清理保甲等行动来挑事,吉黑子却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来佛山之前,早就作好了官面上的准备,将自己在英德的巡检职务借到了南海县,署理出缺已久的典史。再从李朱绶那拿到让他开展“佛山社会治安整顿专项行动”的许可,吉黑子调督标人马收拾他的手段,也被这事给搅黄,就这么一场大luàn,几桩目的全都实现了。
不提已经被处理掉的吉黑子,眼下李肆要做的就是写好公文,以署南海县典史的身份,向南海知县以及广州知府汇报这场变luàn的缘由,有jiān人作luàn,jiān商应和,佛山当地武馆林立,万人瞬息就能云集,为祸匪浅,所以……
“呈请县尊府尊示裁,佛山一地,武徒无数,商贾云集,此地无巡检无分汛。此次作luàn,如非卑职求助青浦码头,急运快班丁壮弹压,督标都司邓武也及时赶到,恐一城已化为灰烬。卑职惶恐,难料日后是否再有此变luàn,到时若收拾不及,难保有不堪言之祸。”
铁行会馆,依旧是那座大厅,李肆将自己要呈递上去的公文念完,铁行东主们个个面无人sè。
“李……典史,这可使不得啊!要迎下几尊官老爷来,我们佛山工商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梁焕先跪了下来,脑袋叩得咚咚作响,其他东主们也跟着跪了下来,这文章递上去,佛山的天可真要变了。李肆只是个xiǎo典史,他们这些东主都是能直接跟督抚说话的,原本可以不在乎这桩要挟。可问题就在于,昨日那变luàn的确是他们搞起来的,绝不敢向督抚直接呈情,否则严查下来,他们连周旋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吉黑子那个李煦的家人,大luàn后就再没音讯,三叶堂的掌柜还在四下寻找,人几乎都快找疯了还没下落,有灵醒的偷偷看着一脸冷笑的李肆,心道估计就是这李北江收拾掉了。现在这情形,也没人敢再提吉黑子,要是这李肆深究起这次变luàn的根源,他们可讨不了好。那些出头闹事的武馆,全都是他们鼓噪起来的。佛山一夜间烧塌了几十间屋子,伤了好几百号人,他们就是幕后主使。这事上到官府衙mén,砍头够不上,抄家流遣,拔一拔就能挨着。
“我李肆秉公办事,这公文是一定要呈递的,否则还怎么当这典史啊?至于你们日子是不是难过……”
李肆哼哼道。
“只要入了佛钢公司,好日子还在等着你们呢。当然,如果哪位还是跟我李某人不同心,今次这佛山之luàn的帐,我可要一家家算过来!”
听到李肆这话,铁行东主们都愣住了,心说这李肆原来在这等着他们呢。
仔细一想,既然李肆要在这里开什么“佛山钢铁公司”,那么即便在佛山设下什么官爷衙mén,李肆也会帮着照应周全,否则他自己的生意也不好过,铁行东主们思虑再三,最终无奈地“屈服”了。要人出人,要银子出银子,“佛山钢铁公司”还没成立,就已经有四五十家铁行东主认了股份,分出了工匠。
“李典史,梁家别园可不值三千两,三十两足矣……”
梁焕赶紧献上自己的诚意,李肆瞧了他一眼,笑而纳之。既然是墙头草,又何必非要压断,能为己用更好。
“尚俊,你以后直接向于汉翼汇报,特勤组那一摊,你就先接下。”
李肆在佛山的收获还不少,这个尚俊就是之前范晋一事里受了牵连,结果被流遣琼州的番禹县班头。此次行动里,带着原本那班捕快兄弟,配合特勤组的罗堂远出手解决吉黑子,投名状的份量不轻,对得起他从琼州将他们暗中捞出来的期许。
“谢总司信任,我们兄弟,就跟着总司这条路走到黑,看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尚俊沉声应道。
接下来一人是银光堂的蔡飞,他帮着李肆在那一夜里搅luàn局势,引发佛山大luàn,现在他还没明白李肆的居心是什么,由此李肆还不准备将蔡飞纳入核心体系,先放在佛山本地继续发挥余热。
“佛山钢铁公司马上就要开了,会给你和你的徒弟们一份活计,你的银光堂也继续开。唯一要做的,就是代我看着那些有心生事的师傅们。”
听到李肆的安排,蔡飞有些苦涩地应了下来,这就是要做朝廷的鹰犬了,可这也没有办法,现在他已经是佛山人的“叛徒”,也只能跟着李肆一条路走到黑。再仔细一想,自己跟徒弟都有了好前程,人往高处走,还何必想那么多。
“咱们……回家!”
料理好大面上的事,佛钢公司有彭先仲继续出面,李肆就招呼着众人撤退,这几天来身处陌生环境,脑子急速运转,还真有些疲累了。
“好哦!这地方也真够吵的,还是咱们家里清净!”
严三娘乐了,看看少nv红扑扑的脸蛋,李肆心说,自己还忘了一桩收获,那就是……
“来,奖励一个!”
瞧着众人都散去准备,李肆指着自己的嘴,朝严三娘招手。
“你哪里来那么大……瘾!?”
少nv面颊酡红,想逃却没挪步,被李肆揽入怀里时,嘤咛一声,双臂再熟捻不过地环住了李肆的脖颈,就任着自己的芳香被李肆采撷,看来有瘾的另有其人。
李肆收获满满,而佛山一夜的变luàn,余波才渐渐dàng开。李朱绶的题本上到巡抚,总督也掺和进来。虽然没一时想透其中的关节,但督抚都认可李朱绶的提议。佛山的确缺少管治,一夜间就有万人云集,几乎焚了全镇,依着官僚习xìng,得有人管。佛山,不能再如之前那样“自由散漫”。
康熙五十三年年初,朝堂对广东督抚的题本很快作了批复,康熙的两个朱批大字很醒目:“准奏”。自这一年起,佛山由广州府设分府通判,南海县设五丁口巡检司,由抚标设佛山市汛,督标设分防都司,历史上直到雍正年才有的佛山文武四衙,就此提前了十年出现。
此时还只是衙mén确立,各职司人选的敲定,还另有一番周旋。就在这些新官到任之前,一个总是笑咪咪的年轻人、一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子还快的半老头子,两人一同来了佛山。一一拜会佛山各家行会的主事人,见面的时候,这年轻人自称青田xiǎo谢,而那半老头子则说自己是青田老向。
“我们总司说,要想不被新来的官爷压榨,除了他帮忙看护之外,还得要你们自己下力,具体的事情,我们可以效劳。”
两人都微微笑着这么说,在他们的背后,锣鼓喧天,一队队采青的醒狮络绎不绝,佛山似乎还是那个佛山,规矩却已经变了模样。
这是个把月之后的事,之前xiǎo谢和老向都是在英德李庄过的年节,康熙五十三年的年节,李肆大招部下回李庄,开了个热热闹闹的大会,以至于众人都以为李肆是要准备办事了。
全体大会在李庄内堡中心的那栋xiǎo长楼上举行,趁着李肆还没走上讲台的机会,关凤生将大家的疑问道了出来。
“不不,高兴的是另一件事,至于关叔你说的那事……再等个一两年吧,关蒄年纪还不够呢。”
李肆的回答,让关凤生很有些不解,你跟严三娘的婚事,怎么扯上关蒄了呢?
他还要再问,田大由却乐呵呵地扯住了他,附耳说着:“四哥儿想的是几个一并娶了,到时候不分大xiǎo……”
“这怎么使得!一点规矩都没有!”关凤生啐了一口,却隐约觉得,这样才是最理想的。
并不知道关田二人在打什么算盘,李肆单纯是在高兴,他的北江船行,赶在年节前造出了自己的第一批船,海船。加上佛山攻略顺畅无比,他的造反大业,可以进入下一阶段了。
“等过了年,安置齐全后,就把东西送给萧胜。”
上台前,李肆又对于汉翼这么jiāo代了一句,今年萧胜忙于巡海,没办法回来。
“各位叔伯,各位乡亲,大家好……”
上了讲台,看住下方数十号青田公司执事级别的骨干,李肆刚招呼了一声,就迎来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现在,就跟着我一起回顾这一年的收成,然后,再展望我们新一年的目标。”
李肆说话间,每一个骨干都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揣着手下几十号人的期望,期望这一年能分到多少花红,期望来年会有多少升职加薪的空间。而那些手下,每个人也都是几十乃至几百人的寄望所在。青田公司,现在已经将数万人的期望和寄托融汇在了一起。这一两年里,官府几乎已经跟他们隔绝了,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不管是辛劳付出,还是喜悦收获,再跟什么官府无关。青田公司,就是他们的世界。
“总而言之,要想保住眼下这日子,要想挣得更好的日子,就得一心跟紧了公司……”
李肆沉声说着,众人都心有同感地重重点头。
“今年,我们要准备流血!”
不久后,在jī冠山下的司卫营地,李肆对着数百司卫这么说道,所有人都呼吸急促,有紧张,更多的是期待。
“我们流一滴血,敌人就得流一缸血!”
然后李肆加了这么一句,大家都轰然笑了,骄傲地笑,当然是这样。打仗免不了流血,可要让他们流血的话,代价会无比高昂。
“帆立起来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准备远航。”
李肆悠悠说着这话,目光投向东南。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艘船的海军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一艘船的海军
“吉黑子呢!?就在这里面?”
苏州织造府,李煦指着一具硕大的木箱问,江西三叶堂是家杂货行,名义上经营剪刀、针线等等零碎,实际还贩运刀钢等管制物资,是远房亲戚代他经营的一家堂号,生意不大,重在掌握广东情况。之前让吉黑子去广东压榨那李肆,正好由这三叶堂的人当向导,可没想到,两个月过去了,就三叶堂的这个掌柜苦着脸求见,吉黑子一直杳无音讯。
“年前佛山大luàn,他跟着六名随从陷于luàn民,至今……仍无消息。”
那掌柜不敢隐瞒,将前后事一说,李煦chōu着气,眨了好一阵眼睛才定下神来,眉头紧皱,“李肆”两字从牙缝里冷冷挤了出来。吉黑子自xiǎo为他办事,他可不认为这家伙会事败潜逃,估计已经遭了李肆的毒手。
“这些没用的狗才,全都拖去重重地打!”
指着那几个跟三叶堂掌柜一起灰溜溜回来的随从,李肆沉声发落道,接着又看向那个大木箱。
“这到底是什么?”
三叶堂掌柜也是一额头的汗,赶紧招呼着自己的活计把木箱打开。
“李肆……送了这东西来,说有生意送给织造大人……”
咣当一阵luàn响,箱板拆开,扒开填箱的木块稻草,一具颇有些怪异的铁架子显露出来。
“生意?他李肆好大的胆子!nòng了我的人,还想着我给他好脸面!?广东都成了他的地盘么?我动动笔,他这辈子就完了!”
李煦没瞧出这东西的用处,挥着袖子,怒气冲冲地回了头,不知道是准备给谁发帖子,还是要直接写奏折。
“这东西是李肆新造的提花织机,一台三人管,半日能织二三十尺绸帛!”
那掌柜这番话几乎是用喊的,这生意能成,他三叶堂就是转销商,银子还不得哗哗的来,什么吉黑子,谁管他死活?
“半日二三十尺?”
李煦停步了,管了二十多年织造,这数字的意义他可再明白不过。此时的丝织机,一张也是三人管,连转半日也就能出五六尺,而这铁机器,同样的人手,能出四五倍!?
“这机器,本钱多少?”
转了回来,李煦指着那机器问,瞧着全是铁,比木织机肯定要贵不少。
“五十八两,算上脚力八十两。李肆说,上一百部的话,本价可降到五十两,他还派了工匠来,可以给织造大人当面演示。”
掌柜松了口气,心想织造大人终究还是跟自己一个心思。
“这般贵!?再说我省了那些织工有甚用处?”
李煦还在皱眉。
“李肆说,大人用这机器织出多的绸帛来,若是销不动,自有广东商家承买……”
掌柜说到这,李煦眉头一跳,他的苏州局管着两千七八百名官匠,每年向内务府和户部上jiāo大量绸帛,户部工部每年下拨的经费不到十万两,他在这织造本务上赚不到什么银子。如果织机能有这般功效,就算只是暗裁官匠,他每年就能到手不少银子,如果不裁的话,织机一转,银子连响啊……
“李肆还说,这机器也可由大人通过我们三叶堂在江南承销。”
掌柜再加了把力,李煦眼角跳了起来,江南无处不织,这铁织机真有这般得力,那些大织行肯定要买,怎么也得卖个上千部。
“给我演示看看!”
李煦急急地招呼着,他身上还背着十几万两的亏空,虽说皇上宽仁,一再给他争取时间,可他家大业大摊子更大,还得支应八阿哥,没个七八年凑不出来,如果能有新的财路,这桩压了他半辈子的重担可算能jiāo卸了。
不多时,从广东来的工匠将这铁织机装配好,一人坐着脚踩踏板,一人摇轮投梭,一人照看线锭,来来回回的铁档口咣当咣当响个不停,细细丝线纵横jiāo错编织而起。
“唔……不错,看来这铁织机,真有一番妙处。”
瞧着丝线飞快聚织成幅,李煦笑了,既是欣慰,也有yīn狠。这李肆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一耳光扇到自己脸上,还指望靠这东西来赔罪?不对,这xiǎo子还要跟自己论价钱!真是太狂妄……
磨了几日,还没拿定主意怎么整治李肆,李煦又收到了京里来的一封书信,八贝勒胤禩的亲笔信。除了惯常的问候之外,还特别提到了广州知府李朱绶,说李朱绶在广州办了不少妙物,就连皇上都很欢喜。
“听闻李朱绶外侄与你相熟堂号在生意上有些xiǎo过节,都是一家李,就着一团和气,不必深究。”
胤禩说得很委婉,李肆一时没想明白,这李朱绶的外侄……是谁?
李煦对李朱绶不怎么熟悉,可知道他是怎么当上广州知府的。大半年前,这人从广东上来,就在京里闲居待职。老八起初对他没怎么上心,只按常例扫了一下。接着广州知府叶旉出了事,老八本想继续安chā手下亲信,皇上却盯得他很紧,一时没了合适人选。这李朱绶不知哪来的本钱,居然孝敬到了老八身前,而朝堂也正愁没地方打发这个人。有老八暗中说话,朝堂一致点头,李朱绶就坐到了广州知府的位置上。
算算李朱绶之前是英德县出来的……李煦再一口凉气chōu上来,老八说的这李朱绶外侄,居然就是李肆!?
李煦怔怔看着信上“一家李”三个字,心中还在翻腾着的怨恨,也不得不跟着吉黑子的名字一同压了下去,先有李肆低姿态送上生意,现在老八又开了金口,怎么也得卖了这个面子,这口气,现在他只能先忍住了。
“这李肆,先是关行,再是船行,现在又nòng出了这么个铁织机,真想当面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神仙模样。”
李煦心绪复杂地感慨着。
广东新安,大屿山,石笋村外一处山间高地上,脸已经被海风吹得发红的矮个子张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撒着娇:“四哥……你可是来了!再不来我可要投奔萧老大,跟他哭诉四哥不要我了,这个苦地方。旁人三天都呆不下,我一待就是三个月啊,三个月!”
原本的韶州镇标左营千总,现在被发配到广东提督节制下的大鹏营来,当了屯口寨的千总“寨主”,管着六七个分汛,百来个苦哈哈的土兵,所在之地虽然还是广州府地界,荒凉贫瘠却能跟琼州相比,自然委屈得不行。
“得了吧,年会上你可是一个劲地吹嘘在这里有多快活,什么土皇帝,什么香港侯……”
李肆毫不客气地戳穿了张应的谎言,让这家伙赶紧灿灿笑着转开了话题。
“四哥,你可真是个神仙,什么时候还会造船了?这船……真有些古怪,瞧着很有些像洋夷的船。”
他指着山下海湾里泊着的一艘船,又发出了习惯xìng的感慨。
李肆点头,本是旱鸭子的张应也能看出来,看来这三个月在香港岛没白呆。之前把张应nòng到还是新安县地界的香港岛来,是为他在佛山攻略之后的下一步做准备。
现在佛钢公司的建设正如火如荼,等文武四衙都到位了,面临的佛山“旧规”就是另一套东西,上面还有李朱绶压着,等佛钢正式运转,佛山就是他的囊中之物。而佛山之后的步子,就该踏进了。
佛山之后,缺的就是个出海口。
按照之前的做法,这个出海口该找粤海关要,可李肆跟着段宏时等人仔细研究后得出了结论,粤海关靠不住。因为油水太丰厚,粤海关的监督都是一年一换,而且全是内务府的包衣,先不说收买的成本太高,李肆要动什么手脚,事情很容易就捅到康熙耳朵里。
扯上安家也是一条路,但李肆要的这个出海口,不仅是要出商货,还要出气。他的一盘棋,就要靠这个口子做活,除了流通商货,还要建军,海陆都得上。
左思右想,最终李肆横下了一条心,既然不能明着来,用上官场那套,那就暗着来、硬着来!百多年后,即便清廷管控强了无数倍,这香港依旧是海盗老窝,香港海盗甚至还在越南兴风作làng,连帆数千,人丁十万。再之后又是满海的鸦片船,啥时候真被清廷牢牢控制过?这时候香港还没英国佬来转悠,清廷在这里的控制也极弱,正是他一手握紧的好时机。
张应就为此而来,nòng他到这里再容易不过,请白道隆寻个由头,跟广东提督王文雄说想发落一个部下,他就这么来了广州府最荒凉最偏僻的地头。为此白道隆还很是可惜,少了一个跟李肆紧密勾连的管道。
“这船还只是试验品,先让xiǎo子们玩玩。”
李肆这么说着,张应顿时一肚子酸水沸腾,这好歹也是几百料的海船,就给那些司卫xiǎo子们玩!?他这个青田公司的外围人员,什么时候才能摊上这好处?
“咱们可是海军了!总司说过的那种海军!”
船甲板上,孟松海兴奋地又跳又叫,正从船舱里上来的胡汉山冷哼了一声,赶紧立正行礼:“翼长!”
“船长!叫我船长!”
胡汉山虽然绷着脸,翘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现在他可是这条“银鲤号”的船长。手下不仅有八十个兵,还有八mén炮,可算是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别跟xiǎomáo头一样,一阵风吹来就翘了尾巴!这才一条xiǎo船呢,能叫什么海军!?”
听胡汉山这么训斥着,一边的副手赵汉湘嘿嘿笑了。
“汉山,真当自己是船长了?那金船长怎么称呼?”
胡汉山憋住,恨恨瞪了一眼故意拆台的赵汉湘,却是无言以对。这船还得靠姓金的老船工带着十多个船工行船,他们不过是乘员和学徒而已。
“升帆!启航!”
再不理赵汉湘,胡汉山在船尾的舵台上高喊道。
“咱们可不能输了贾头儿他们!”
惯常的激励,司卫们也习惯xìng地抡圆了嗓子一起应和。
“必胜!必胜!”
胡汉山背后,正掌着舵轮的老金笑着摇头,这帮xiǎo子,不过是遵照李肆的命令绕着香港岛摸一圈海流,却当是打仗一般闹腾,格外来劲。话说加入到这青田公司,也觉着活得越来越带劲了呢,他这个老行船摇了一辈子橹,居然也有机会摸上舵轮。
一高两低三根桅杆上的灰白软帆降下,船身开始动了,老金赶紧把稳了舵轮,心道这条又细又长的泥鳅船可不像往常那些大船,快得有些让人头晕…… >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这叫飞蛟船
第一百七十四章 我这叫飞蛟船
福州闽安镇,闽江口邢港里,萧胜带着梁得广和一帮千把从北岸营房里出来,满脸yīn郁,凛冽海风都吹不散。
“那帮卷máo洋狗,总有一天把他们连人带船一块炖了!”
梁得广的愤懑更是难以抑制。
“总有一天……那会是哪一天?”
萧胜神sèmí离,瞳光也黯淡下来,梁得广的话,几乎就是梦话。
“咦?又是洋人的船!居然开到这里来了!?”
正恍神间,有人指着海面叫了起来,就见三根桅杆栓着鼓胀的软帆冒出海面,正朝港口靠近。
远处一个人喊了起来:“来了!来了!”
萧胜刚要沉下去的心呼地飞了起来,暖流也如cháo水一般将满身寒意驱散,那呼喊的人叫张定,是张应的堂兄弟,在青田公司商行做事。去年被李肆派到他身边来,负责生意往来。他这么叫着,那这船莫不是……
在码头等着,船还没靠港,瞅着这形貌,萧胜等人就chōu了口凉气。这不是本地的船,甚至也不是洋人的船。船有十三四丈长,却细得出奇,最宽处也就两丈出头。船舷压得低低的,甲板上竟然都是平的。别说中间惯有的船舱,连首尾楼台都不见有,就尾巴上的舵台高了几尺。
三根桅杆高高立在船上,中间那一根竟有二十多丈高,尖尖的船头斜劈而下,还有一根斜着的桅杆,从前桅拉下一面三角帆,正兜着风呼呼鼓dàng。
“就像刀一样……真漂亮。”
梁得广留着口水说着,萧胜看了一眼港口里自家水师那些泊着的鸟船赶缯,一个个粗头粗脑,也是深有同感,隐约间,他忽然想起去年给李肆带回去的船图,莫非就是这么来的?
“贾昊!鲁汉陕!四哥竟然舍得把你们都派出来了?”
怪船停稳,下来的两个人让萧胜梁得广更是吃惊。贾昊吴崖可是李肆身边的哼哈二将,那鲁汉陕也是老资格的司卫,当初还跟着他一起在英德田心河的寨堡里杀过贼匪,眼下跟赵汉湘一同在司卫里管着炮队,李肆让他们两个驾船跑到福建来见他,是要干什么大事?
“我们是来给萧老大送礼的。”
贾昊微微笑道。
“送礼?”
萧胜还在皱眉不解,一大堆东西搬了过来。
“月雷铳批量产了,总司答应梁杆子的在这。”
贾昊递过来一个盒子,梁得广赶紧接过,嘴角笑得快歪到耳朵边。萧胜看看贾鲁二人的腰间,果然都是鼓囊囊两坨,心说还真是量产了,估计所有司卫头目都有了这家伙。
“这是……总司家里人送给两位的。”
接着贾昊递过来一包像是衣物的东西,打开一看,绒线织成的围巾和背心。
“家里人?”
萧胜有些纳闷,然后一拍额头,李肆的家里人还会是谁?
“背心是关蒄织的,围巾是我们师傅织的,萧老大和梁杆子都有。”
贾昊好奇地盯住了萧胜,看他是什么反应。
背心针线紧密,胸口还绣着一只……与其说是狼,不如说是狐狸的可爱动物,萧胜噗哧一声笑了,这自然是关蒄的杰作。
而那围巾……展开疏密不均,颜sè混杂的围巾,萧胜赶紧围上了脖子。暖意冲到了眼角,他嘿嘿笑着压住。
“乖乖,这东西咱可不敢戴……”
梁得广更是吓住了,这东西该只有李肆才有资格享用吧。
“这是四嫂子给咱们兄弟亲手织的,怎么能不戴?”
萧胜笑骂道,心说咱们为四哥救下了个四嫂,真是值得,而这谢礼……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亲人看了。
“就不知什么时候能开口叫四嫂……”
萧胜的感慨,贾昊也是一声低叹,这事不仅他们司卫在嘀咕,青田公司上下都在算着日子,就等李肆将关蒄严三娘娶进mén。
“你们跑这一趟,就为送这个?”
接着萧胜看向另外一大堆luàn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些茶油丝帛之类的杂物。
“不,真正的礼物在这。”
贾昊指住身后,正是那艘怪船。
萧胜和正在礼物堆里翻得起劲的梁得广都呆住了,船!?
“这艘金鲤号,是总司送给萧老大的,当然,条件是……得把咱们带熟了。”
贾昊满意地看着两人几乎快翻白了的双眼,心道还不能吓傻你们?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萧胜忽然发出了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呵呵声,眼角的泪花终于亮了起来。
“好啊……好啊,四哥真是知我心,不过……你们就不怕在海上打起来,会丢掉xiǎo命?”
萧胜两眼冒着jīng光。
“我们就是来打仗的。”
贾昊眼里也闪着光亮,和萧胜一样,那都是炽热的火芒。
广东新安,香港岛外海,胡汉山攀着船舷,脸sè苍白,哇啦一声吐了出来。
“追……追上去!”
可他却指着前方的海面,死命呼喊着。
“这这……这可不是总司说过的,这是要打仗了啊!”
舵台上的老金也是一脸惨白,前方海面上,正有几条船影依稀可见,刚才那一阵炮响的轰鸣还萦绕在耳。
“总司的话很清楚!你管开船,我管打仗!”
胡汉山咆哮出声。
“那帮海盗!居然敢对着咱们发炮示威,是活得腻味了!”
他转头朝甲板的船舱口喊去。
“汉湘,接着就看你的本事了!”
石笋村外,大屿山上,看向东北的平静港湾,后世那水泥森林还不见踪影,全是茂密丛林,李肆心怀舒展,这里将是他在英德之外的又一个基地。
“苏文采当了新安县丞,是用来遮蔽官府的窥探,而你任着的九龙巡检,更是一道关墙。”
李肆身边是刘兴纯,他也和张应一样,都是革命的一块砖,从英德的浛洸巡检,到象冈巡检,再一路转到新安的九龙巡检,全是干着从九品的芝麻xiǎo官。可跟张应不一样,刘兴纯已经被李肆这条船绑得紧紧的,虽然并不清楚李肆是铁了心要造反,却也明白,自己走的这条路,跟朝廷已经越行越远。
所以,一些隐隐犯忌的事,李肆已经能对刘兴纯说了。
“关墙之南,脚下的大屿山,还有东面的香港岛,会是我们藏兵掩甲的地方。”
李肆这么说着,刘兴纯郑重点头,明白了自己的职责。
新安本就是荒凉之地,新界更是偏僻,香港岛上,只有一些种莞香的农户,大屿山则只有渔民。大大xiǎoxiǎo的海盗出没在这片港湾之间,官府却懒得照管。一来是这些海盗出则为盗,入则为民,难以分辨。二来新安地广人稀,产物贫瘠,没多少人丁,大军来剿一通,却没法停驻,等走了盗匪又死灰复燃,反正海盗是在海面上讨生活,只要不扰到州县地界,也就没人愿意管。
原本是英德县衙刑房兵房案首的苏文采,被李肆通关系提拔到了新安县来当县丞,驻地在大鹏,卡住了官府政务上的一环,遮蔽了大鹏之南新界、香港岛以及大屿山的事务。而刘兴纯则以九龙巡检的身份实际行事,掩护李肆在这里大展手脚。张应的职务虽然定在香港岛,可他却通过这段时间来的活动,将新界和大屿山的绿营笼络住,从兵事上掩护李肆。几管齐下,这片地方虽然离广州府不远,却成了官府的灯下黑地。
李肆的掩护还不止这些,广州府的李朱绶就是一个大灯罩,而新安县的知县,呵呵,还真是巧了,一年多以前,李肆“教唆”汤右曾化解的广东府县案里,那个差点被整治掉的新安县知县金启贞,拜李肆所赐,还稳稳当当坐在这位置上。有汤右曾jiāo代过,有段宏时联络过,虽然这金启贞不可能帮李肆干太出格的事,但怎么也不算行事的阻碍。
“金启贞在新安县当了十来年的知县,可是新安的地头蛇,你还得好好跟他来往。”
李肆再jiāo代了这么一句,刘兴纯点头,笼络官府可是他的长项,也是他所在的青田公司公关部的本份。
“那船……就让那些xiǎo子们在外面玩着?好歹也花了三四千两银子呢。”
正事说完,刘兴纯扯了一句闲话,他可知道李肆对这两条船格外在意,年节刚过,就跑到青浦船厂去,一蹲半个月。现在让胡汉山那些司卫摆nòng,出了事怎么办?
“不玩就不会使唤,也是没办法。”
李肆无奈叹气,三四千两银子只是船本身的造价,加上帆具、火炮,以及各类附加设施,一艘船的花费接近七千两银子,这还仅仅只是排水量不到两百吨的xiǎo船。
可他觉得很值,金鲤号、银鲤号这两条船身上,寄托了他太多的期望。
光从外形看,穿越众一眼就会喊出“飞剪船”,可这是福建船匠的设计,李肆并没有给他们提过以后的飞剪船。
早前萧胜去福建任职时,李肆就让他找福建船匠画船图,也就是设计船型。和广东比,福建因为船用木材丰富,造船业一直比广东发达,技术自然也先进得多。他提出的设计需求很简单,一个字:“快”。
前世早就知道,飞剪船是风帆时代最快的船只,可李肆想看看,华夏造船技术能在这方面有什么体现。去年年节,萧胜将船图带回来一看,李肆当时的反应就一个:“殊途同归”。
工业革命之前,技术还停留在经验沉淀阶段,就经验而论,华夏的造船业不比欧洲差,在大航海之前,更是遥遥领先于全球。尽管到眼下的1714,华夏造船技术已经停滞不前,可船匠们在诸如流体力学、船舶结构学等等领域积累下来的经验,依旧有其独到之处。
所以李肆拿到的船图,跟后世的飞剪船差不了太多,大长宽比、深弧底、低干舷、平甲板,以及刀锋船首。这种船华夏少见,但不是没有,很早的海鳅船就是这一类,以灵活快速闻名,但只是辅助船只,没造过这么大号的。
需求决定技术方向,李肆提出的“快”,恰恰不是华夏
船业千百年来的主体需求,甚至欧洲也不是。只到了洲际航海时代,才对这“快”字提出了特别要求,而飞剪船更是要靠“快”来赢取利润。
可靠着对海洋和船舶的基础认识,福建船匠设计出这船型,也不值得大惊xiǎo怪,就李肆所知,就在这个时代,福建和广东的船匠也造过以快闻名的高桅快船,但因为官府的水师船追不上,就下令禁造了,清廷的思维方式就是这么古怪。
李肆没打算让福建那边造船,而是拿着船图,找来广东船匠进一步改进。福建船匠给出了全新的船型设计,可船帆还是老式的。李肆就通过安家的关系,将一些澳mén船匠招进了青浦船厂,让他们把欧洲软帆技术挪了过来,出来的东西自然很像以后的飞剪船。
“这不是飞剪船,这叫……飞蛟船。”
李肆给这船型取了名字,他这飞蛟船跟飞剪船还是有差别,比如还没有空心船首,船帆也没有那么复杂,因为李肆还面临一个难题,有船没人,为了不让cào纵太过复杂,只能省掉一些高jīng尖技术。所以这船顺风满帆也就能跑十四五节,只比同时代华夏海船快两倍,比欧洲船快不到一倍。跟普遍十五六节,甚至特殊情况下能跑二十节的飞剪船相比,还是有差距。
他手下的确有不少船工,有些还是会跑海船的大工,可对付软帆和快船就无能为力了。不得不继续暗中招募澳mén船员,驾着金鲤号去福建的就是澳mén船员,而本地船员,李肆还只敢让他们在香港这一带近海打转。
“等他们玩会了,才能出远海,干大事。”
李肆将目光投向南面,海面风平làng静,看不到什么船影,但银鲤号应该就在远方某处海面上扬帆急进。
为何要造快船,这个问题,答案很复杂,总述而论,量变引发质变,一旦突破了某个瓶颈,他就立于不败之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严三娘也曾好奇地问过这个问题,李肆是这么回答的,功夫少nv凤目眨了一阵,被他忽悠过去了。
“新界之南,海盗猖獗,不会出什么事吧?”
刘兴纯随口又说了一句。
“该没那么坏的运气吧。”
李肆不以为然地耸肩,这可是银鲤号全装后的第一次远航呢,怎么可能那么倒霉?
轰……
已不见陆地的海面上,两三里外,几艘比银鲤号xiǎo了一半的渔船上闪起几团火光,片刻后,几条细碎水柱在破làng急行的银鲤号前方升起,舵台上的胡汉山高挥拳头。
“你们要倒大霉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艘船的战争
第一百七十五章 两艘船的战争
“不知道哪里蹦出来的雏儿,居然在香港海行船,就没听说过香港八郑的名号!”
郑永哈哈笑着,这个三四十岁的朴实汉子,原本瞧上去也就是个普通渔民。此刻腰挎长刀,目露凶光,气势很是bī人。船身颠簸间,他两脚就像是钉在甲板上一般,看得出是老走海了。
“招呼五郑家的人,注意别把炮打到船上去了,惹得他们来追就好。”
郑永一声招呼,手下人就朝远处的另几条船摇起了旗帜。
“多好的一条船啊,cào船的是在当竹筏子划么,真是被人糟践了……”
瞧着正急速bī近的船影,这海盗头目心中燃起的火,简直就跟nv人在身下撩起的火一般灼热。
“有了这条船,洋人的商船也敢摸摸,到时就算只劫了一条洋船,这辈子就再不愁吃喝!”
郑永看着这条外形洗练锐利的船,如同在看不着片缕的美人。他一眼就看出这船的底细:破làng抬底很轻盈,没装什么货。舵帆cào纵拙劣,还没挂正式的旗号,绝不是洋人的船。只要不是洋人的船就好,洋枪洋炮犀利,自家这些土炮鸟枪可对付不了。这船快,只要快,就像野狼扑牛,总有机会咬上一口,咬得多了,蛮牛也要倒地。
郑永本不姓郑,他老爹那一辈是台湾郑家刘国轩手下的水师官兵。康熙二十二年,施琅进兵澎湖,大败刘国轩,溃兵四散而逃。他们的父辈驾船逃到了新安,为表忠义,也为遮掩,集体改为郑姓。按早前的营属分排行,从一到八,由此留下了香港八郑的名号,而他郑永就是头郑家的第二代,隐隐有香港八郑头领的地位。
可他们毕竟不是纯粹的贼匪,这头领也只是个虚名。三十多年来,八郑家散布在香港岛,老弱妇孺在岛上种田种莞香树,他们这些汉子下海捕鱼。遇着了合适的目标,就由渔民变身为海盗。猎物多是走单帮图省事的商船。以他们八郑为首的海盗不是那种外海大盗,还得靠着岸头过日子,早立了规矩。什么时候能劫,劫多少,都有讲究,总之不能害了岸上人。所以那些商船被劫了,东主也就只当是làng沉了,绝少招呼官兵到这一带来勘察,要查也查不出个究竟。
可眼下这条怪船就不在规矩之列,就算破了规矩,郑永也认了,谁让他一眼就看出了这船的好处?更不用提cào船的人水平臭得发指,只要能靠上去,这条船就是囊中之物。
郑永是这心思,和他一起出海的五郑家郑云也是这心思,两拨人五条鸟船,就朝这怪船开炮撩拨,果然引得它追了过来。
“五条船,二百多号人,怎么也能把你收拾下来!”
见那怪船已经近到半里处,郑永咬牙发狠,招呼手下将牵着绳索的抓勾挂上床弩。
“转舵!转帆!手脚快点!”
结果他的盘算落了空,身形修长优雅的怪船在几十丈外划了个圈,掀起一道洁白的弧làng,从他们船前掠过。而不管是郑永还是郑云,他们的破烂鸟船被làng势dàng得晃晃悠悠,像是定在了海面上,根本没办法靠近,更不提发shè抓勾。
“竟然有这么快!?”
郑永这船的动作一点也没起效,他跟着手下一同看得两眼发直,之前还不觉得,两船相jiāo而过,才发现人家简直就像是在擦着海面飞一般。
“绝不能放过!”
郑永在心底里嚎叫着。
“太快了!要转圈的时候怎么不慢下来!”
银鲤号上,胡汉山也在高声抱怨,船速太快,刚刚转到合适开炮的位置,连炮mén都没来得及打开,转瞬船就飞了出去,靶子也丢到了屁股后面。
“我手下那帮人只会cào硬帆,这软帆可摆nòng不习惯,要慢也简单,直接落帆就好,可要再动就麻烦了。”
老金满额头是汗地应着,cào这泥鳅船还真是麻烦。
轰轰又是几声响,那几条鸟船又开炮了,瞧着已经在屁股后的海盗,胡汉山急得直跳脚,扯着嗓子直喊:“转回去!转回去!”
“咱们不是说跑就跑么,海盗又追不上,干嘛非跟他们纠缠?”
老金也máo了,径直将心里话吼了出来。
“总司说了,造这船为的就是打仗!现在海盗就在眼皮子底下,还开炮吓唬人,我们要真跑了,别说我,就连老金你,这辈子也别想再摸船!”
胡汉山沉声说着,老金心口抖了一下,只觉这个矮墩墩的少年,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直愣。
“不能摸船了?可xiǎo命也要紧啊……”
吞了口唾沫,老金还想再分辨,甚至已经在打径直转舵的主意了,可胡汉山的警告沉进心里,忽然觉得这事比没了xiǎo命还可怕。
“娘咧……就拼了!反正去年挣的花红,还有什么出海补贴,不仅够了儿子娶媳妇,还够他吃上半辈子的了。”
老金咬牙,手臂轮转,银鲤号轻盈地在海面上再拉出洁白的弧làng,朝着身后的渔船转回去。
千里之外,福州闽安邢港,金鲤号的细长身影滑出了港口。
“这辈子其实没太多念想了,就只盼着能帮四哥做点事情,另外……有些事也想平平心火,讨个公道。”
舵台上,萧胜这么对贾昊说着。
“瞧萧老大之前一脸郁气,是被人欺负了?谁那么大胆子?”
贾昊好奇地问。
“嘿……能欺负我的人多了,可其他人也就认了,唯独那些洋人,怎么也吞不下那口气!”
萧胜磨着牙,额头的青筋又暴了起来。
“前次巡海,又遇上了洋夷的船,勾结商人走私货物。我们追过去盘查,却被洋船仗着又高又快,船板还厚,径直撞了头船,伤了十多个人。”
梁得广轻声叹着,对贾昊解说了来由。
“老实人号!我记得!已经不止见过一次,去年被它远远逃了。”
萧胜一拳头砸在船舷上。
“那可不是个老实人……老大,咱们真要去招惹?那洋船的关系可是通到了巡抚那的。”
梁得广犹豫地劝着。
“管它做什么生意!这海总是咱们的海!没见过这么跋扈的恶客!”
萧胜喘着气,似乎胸口正有一团火烧得正旺。
“踹mén进了别人家,xiǎo偷xiǎo摸还是其次,还立起自己的王法来了!”
贾昊还有些不明白,梁得广凑到了他耳边。
“撞船前,那洋船的船长用咱们的话骂了萧老大一通,什么黄皮猴子,什么柴纳猪猡,简直能把人给气死!萧老大差点就拔枪轰了那洋猴子,瞧着那船上有巡抚的家人在收规礼,才勉强忍了下来。”
听了梁得广一番话,贾昊两眼圆瞪:“那巡抚的家人就在一边听着?”
梁得广切了一声:“那混蛋还跟着一起在笑呢。”
贾昊也咬牙道:“要是换了我,连那家伙一块毙了!”
梁得广接着摇头:“撞了船后,还有几个落水的兵也被他们捞了,问洋人要,洋人不还,说得由他们审判,最气的还是这个。”
贾昊看向萧胜:“萧老大,是要去教训那艘洋船!?干脆把它给打沉了!咱们这船上的炮可不是一般家伙。”
萧胜眼睛也亮了起来,可接着又黯淡了,他无奈地摇头:“就是去找他们要人,真要打沉了,估计我这官也别想做了。”
梁得广也赶紧劝道:“就算要打,也不一定是那洋船的对手,人家可有二三十mén炮呢。”
贾昊抿嘴低哼,却也再没开口。
风帆鼓dàng,船身破làng急行,萧胜梁得广等人再无言语,他们和手下几十号兵丁全被这船速吓着了。
“这……这简直就是在海上奔马嘛……”
萧胜脸sè也是发白,好一阵才适应下来。
“不过……真是爽……爽!”
然后他哈哈笑了。
萧胜爽了,千里外的胡汉山等人可是被这海上奔马给整得一个劲地骂娘,一圈一圈地绕着,船工始终配合不到位,合适的开火阵位一直抢不到,总是刺溜一下就掠了过去。那些海盗就眼睁睁地看着这艘怪船在他们前方来来回回打转。
本来也可以不绕这xiǎo圈,而是绕大圈将渔船兜起来开炮,可对方是五条船,都散在远处的下风口,朝下兜过去怕靠得太近,一时不慎撞了,就算李肆不心痛,胡汉山都要吐血。
“估计那些海盗要把咱们笑死!”
胡汉山看着在桅下忙得也是一头汗的船工们,颇为无奈地自嘲道,他算是明白了,为何李肆把船jiāo给他时,只说了一个字“玩”。
现在他们不就是在玩么?根本就没办法驾驭这匹烈马,别说开炮了,安安稳稳靠近那帮海盗都难。
“要不干脆停下来?等他们送上mén,我一条一条轰掉!”
赵汉湘比他更郁闷,憋了老半天,还是yùshè而不得,干脆出了馊主意。
“停下来!?你以为他们傻啊,直直朝你炮口送上来?从船前船后爬上来,你能轰个……”
胡汉山下意识地叱责着,可说到后面,眼睛也开始闪光,对啊……
“停下来!”
他朝老金下了命令。
“喂喂……你这是?”
赵汉湘也被他骂醒了,却听他还真要这么干,又急了。
“你轰你的,我轰我的!”
胡汉山有了定计。
眼见那怪船在一两里外停下,这时候郑永才转悲为喜,刚才见这怪船打着转,还以为是在戏nòng他们呢,对方cào船那水平虽然差,也没差到只会打圈的地步吧。
“赶紧靠过去!”
他招呼着手下,远处的船上,旗语连连,郑永不等自己船上旗手翻译,就骂了起来。
“管他们使没使诈!靠过去咱们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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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在郑永的严令下,五条鸟船像是五条狼一般,朝着那已经落了帆,如同睡美人般的银鲤号爬了过来。
原本觉得自家的船不算慢,一两里地转瞬就到,可此刻郑永却觉得自己像是在蜗牛爬一般。好不容易近到了半里之内,眼瞅郑云的船也追了上来,正跟他齐肩并进,他松了一口气,心说莫非这怪船上的人刚才是玩得虚脱了,现在都瘫在了甲板上?
“炮!”
接着手下的惊呼,让郑永也差点瘫了下去。
就见那怪船的船身上,四扇炮mén骤然升起,炮口送了出来,隐约还能见着那黑黢黢的炮膛。
嘭嘭……
比自家炮声低沉厚重得多的巨响连连响起,接着郑永的视线就一片昏暗,一条粗壮的水柱在船前升腾而起,遮蔽了大半视线。
郑永的船被这当头一làng砸得晃dàng不已,可他却没心思打量自己这船的情形,就惊恐地看着十多丈外,郑云的船像是纸糊一般断为两截,碎片混着水柱,带着郑云和船上二三十人也如纸片一般在半空飘飞。
“绕……绕到船头船尾!”
他嘶声叫了起来,仅仅只是四条水柱,却感觉自己像是置身无尽漩涡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失败的胜利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失败的胜利
“这炮……真是古怪。”
金鲤号甲板下的炮舱,瞧着左右八mén炮,萧胜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一般好奇。
洋船的炮舱他有机会见识过,那时已觉眼界大开,可现在更是眼花缭luàn。洋船的炮就搁在木头炮车上,每mén炮后面有粗壮绳索编织而成的拦网,炮车还有绳索牵着,方便发炮后,把炮车拉回原位。
可这金鲤号的炮却很不一样,或者说是炮车不一样。灰黑铁架子支起了粗长炮身,左右还有摇柄。贾昊亲自示范,一个是调整炮身俯仰,一个是偏转炮口,根本不用像洋船那样靠人力搬动。听着摇柄转动时那喀喇喀喇的齿轮咬合声,萧胜心说这果然是神仙之术。
还不止这点稀奇,炮车的铁轮子架在两根前低后高的灰黑铁轨上,后半部分的铁轨有一个前弧后方的凸起,贾昊推动炮车压过之后,这凸起又弹了起来,不脚踏铁轨旁边的一块踏板,将其凸起踩下,炮车就被固定在了铁轨后部。
“炮车下面有蓄力扭杆,发炮之后,炮车退到这个位置,后坐力会积在扭杆里,等装好yào弹,踩下踏板,稍稍用力,炮车就能复位。”
鲁汉陕作着更具体的解说。
“这……有必要这么繁琐么?”
萧胜很有些不解,复位什么的,用洋人的办法也很简便吧。
“总司说,人力能省一个就是一个,这炮三个人就能cào持自如。”
鲁汉陕这话让萧胜惊喜jiāo加,更少的人,就意味着船能在海上呆更久,而且管理起来也更省心。
可他却不知道,李肆要在炮车上花大力气,刻意减少炮手数量,为的是未来成军能更快速。能靠机械干的事,就尽量不让人干。虽然他的齿轮传动机械可靠xìng还不高,仔细算算也是划得来的。
“就希望这炮……力道足够。”
虽然没准备真要跟那老实人号干仗,抚着如磨砂一般,质感细涩的炮身,萧胜却满怀期待。看这炮的口径不算大,也就两寸多,掂了掂炮子,有七八斤重,已够得上将军炮的等级,只是……这炮壁是不是薄了点?不算炮车,整mén炮估计还不到五百斤重。
“这炮可是优等生铁铸成,每mén炮都试shè过,绝不会炸膛!而且还有总司说的什么磨砂表面散热技术,shè速快能赶上了火枪!”
鲁汉陕拍着胸膛,这炮是关凤生等人在完成钢轴承的研发后,又加班加点造出来的。各项技术早有储备,并不存在什么难题,只在确定口径、试验炮壁粗细上多下了一些功夫。
火炮之外,舰用炮车这个课题也早早由李肆下达给了机械所那些广州工匠,之前一直没什么进展,到钢轴承完成后,附带攀出的粗径钢丝技术也将钢簧技术带了出来,由此才顺利攻关。
可惜司卫现在没办法用这类大炮,就只能装在金银鲤号上,也就便宜了萧胜。
“那么这船……就不能正式呆在我名下了。”
萧胜很是遗憾,他很清楚这船,特别是这炮的忌讳。水师的上峰都还无所谓,要让文官知道了他有这么一艘船,估计船和炮都要被拉到北方去。船会搁在什么码头风吹雨淋,炮么,多半会安在紫禁城的城墙上。他本人会遭个莫名其妙的罪名丢官,还会一路追查这船和炮的来历,由此累及李肆。
“总司说了,以后这船会归在广东某家商号名下,但实际听你调配。”
听了这安排,萧胜安心了。他用这船去警告洋船,完全可以用“暂时征借”的名义。洋船是来福建走私,如果是被正式的水师船整治,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把他上告了。可如果也是商船,洋人就拿捏不到什么把柄,更不会牵扯到李肆。
“至于内情,就怕你的手下……”
贾昊看了一圈萧胜的身后,那些兵丁都笑了,在笑贾昊多心。
“我的兵,就是四哥的兵。”
萧胜沉声说着,贾昊点头,心道总司说过,萧老大带兵是有几把刷子的,总能让手下人贴心,还让自己跟他学学,看来总司真是看透了萧老大。
“真不能把那洋船轰沉么?真是可惜……”
给萧胜再介绍完舵轮和风帆,贾昊不死心地又感叹了一声。
“是啊,真可惜。”
萧胜也是满心遗憾,可没办法,那艘老实人号跟巡抚是老jiāo情了。趁那船还在泉州外海等货的机会,去找他们要人已经是极限,事情搞得太大,可不好收尾,反而会招祸。
金鲤号向南满帆急行,而香港岛之南的外海,银鲤号的第二轮炮击刚刚奏完,瞧着又一艘鸟船的船头被炮弹砸碎,船停了下来,正在原地打转,胡汉山一脸遗憾地拍着船舷。
“可惜了……”
再没第三轮炮击的机会,剩下三艘鸟船都朝银鲤号的船头船尾转去,银鲤号没有首尾炮,现在又停了下来,就只能干瞪眼看着。
“我说汉湘,你们四mén炮两轮炮击才打掉两艘船,这命中率真是低得令人发指!”
等赵汉湘带着炮手们上来,胡汉山朝他抱怨道。
“那有什么办法!?我们的船虽然停了,他们却还在动啊,而且船身还一直晃着,能打中两艘已经很不错了。”
赵汉湘也很是无奈,李肆如果在这,会很同意他的说法,而且也会很满意这战果,但胡赵二人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海上炮战,自然没什么认识。
“好啦,这些细节都记下来。”
胡汉山振作了jīng神,司卫的《指挥手册》全是陆战内容,他下了决心,一定要将此次“香港海战”写成经典战例。有范晋这半年多的教导,他们的行文水平有了很大提高,不再是肚子里憋着东西写不出来,现在愁的是没东西可写。
“一个细节就是,甲板上该装几mén神臂炮。”
看看空空dàngdàng的甲板,赵汉湘这么说着。
这些细节李肆本来知道,可他毕竟只是一个人,照顾不到这么周全,之所以让司卫们每一次行动都做总结,就是要让他们自己发现问题。
“准备了,老金,赶紧下去……”
胡汉山提醒着还在打量四周的赵汉湘,现在可不是想着写战例的时候了,同时也招呼着老金,这老船工一脸惨白,还在舵台上前后张望不定,自然是那三艘海盗船越来越近。
没过多久,咚咚一阵闷响,前二后一,三艘鸟船靠上了银鲤号。
银鲤号干舷只比海盗的渔船高半人,靠上船头的海盗都不必用什么抓勾,直接攀着船舷就能爬上来,举手之劳。
第一个只费了举手之劳就上船的海盗,下船连举手之劳都不费。胡汉山的月雷铳在一丈外开火,轰鸣声里,还在鸟船上的同伴就见那勇猛的“先登”后脑勺脑浆喷溅,带着一撮金钱鼠尾的头骨揭盖而飞。
惊呼声还没出口,第二个海盗胳膊靠上甲板,脑袋探了上去,再是轰的一声,这次人头像被无形的大铁锤当头砸碎,后面的海盗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这辈子是再不敢吃什么西瓜甜瓜了。
郑永虽然胆寒,却还凝着战意,一声吆喝,海盗们清醒过来,赶紧用鸟枪短弓shè过去。眼见船头位置再没人影,缩在下面的登船队才又开始了动作。
一个上去了,两个三个,不断有人上去,却见上去的海盗再没动弹,像是见到了极为可怕的景象,都呆在了原地。
“冲啊!楞什么呢!”
郑永在船后喊着,从他这个位置看去,见不到怪船后半截甲板的景象,可瞧之前的情形,总不可能推出来一mén炮吧。
已经有十多人上了怪船的船头,却还是没人朝前挪步,郑永恼怒地奔了过来,攀着对方的船舷,双臂正要用力,透过前方众人的缝隙,一副让他浑身如坠冰窖的景象赫然入目。
三四十名灰蓝短装的兵丁,正齐齐端着鸟枪,瞄住了船头这拨人,没见到有火绳的青烟在飘着,这是洋枪!
“逃……逃啊!”
“跳!”
上了船头的海盗们终于清醒了,一阵哗然。
这么好的靶子,胡汉山可绝不愿意放过,挥臂一声喊:“开火!”
嗵嗵嗵……
瞬间将脑袋压了下来的郑永,听到的是这样的一阵密密闷响,然后血水、碎ròu、杂屑如雨一般淋了下来,整个人立时成了血人。
“不……不是洋人……”
郑永神智模糊了。
人体从头上一个个砸下来,有入水的,有摔船的,luàn七八糟的杂声将他惊醒,这时才觉锥心般疼痛。
“刘哥、王哥、二弟——!”
和他一船的都是兄弟乡亲,几十年相处下来,说没就没了,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船头的攻势被瓦解,船尾的攻势才刚刚开始,可结束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负责在舵台阻击的赵汉湘脑子里已经深深刻下了炮兵思维,让一哨司卫上了刺刀守住船尾,他则带着自己炮手,用火枪朝靠上船尾的那艘渔船轰击。银鲤号船尾高一些,只能攀爬而上。大部分海盗还聚在船上,一轮排枪就被放倒十多人,剩下的赶紧缩进了船舱,还有几个直接跳了海。
“开炮!开炮!”
船头处,两眼已经发红的郑永有如受伤的野狼,尖声喊叫不停,海盗们被鼓动起来,记起了自己也有炮。
“草……”
追到船舷边,胡汉山只来得及喊了这么一句,就被部下扑压而下,轰的一声,弹丸洒shè,在银鲤号的船身上劈劈啪啪溅点屑尘,依稀还能听到有人中弹的闷哼声。
硝烟蒸盈,炮响之后,又是啪啪的鸟枪炸响,偶尔还有箭矢破空的冷嗖声掠过,甲板上的司卫一时竟然被压制住,连重新上弹的机会都没有。
“冲上去!”
郑永那几乎是哭喊的嗓音再度响起,这已经不止是抢船的事了,而是报仇。
被一股血勇之气推着,剩下的三四十个海盗在郑永的带领下,片刻之间就涌上了银鲤号的甲板。
透过薄薄的烟雾,眼见对方的身影在朝后退却,郑永心想,到时不要一个活口!不过杀死之前,所有人的衣服都得拔
下来!瞧他们这身装束,很是挺俐落带劲。
一声沉稳的呼喝也穿透了薄雾,清晰地传入郑永的耳里,“刺刀——上!”
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响起,接着就是冰冷的寒光迎面拍来。硝烟被这寒光绞碎,海盗们手上的腰刀鱼叉斧头也被撞偏,噗噗声不绝于耳。郑永挥起的斧头正要朝一顶窄檐圆帽劈落,将帽下那张大概只有十六七岁,还一脸稚气的少年面孔撕裂,却觉一股凉意猛然透入胸口,甚至还浸到了后背,身子顿时像戳破的鱼泡,力气哧哧喷了出去。
虚弱无力的斧锋从身侧滑落,孟松海拔出刺刀,粘稠的血浆喷到脸上,他随手摸了一把,不理会那个正两眼翻白软下去的中年海盗,跟着同伴继续踏步朝前。
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这是海盗们弃械投降了,他们的血勇之气只够支撑这么一次冲击,被如林的刺刀粉碎后,再无一丝战意。
“杀了八十多,抓了七十多,自己只伤了八个,大胜!”
胡汉山吊着胳膊,满意地笑了,拼刺刀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手臂被鱼叉捅伤了,自己也占了一个伤员名额。
“虽然打赢了,总觉得这一仗不是个滋味。”
赵汉湘皱着眉头。
“是啊,很不对劲……”
孟松海挠头,虽然他在这一仗里拔了头筹,那个叫郑永的海盗头目,是被他伤了之后活捉的,可还是觉得这一战很是有些别扭。
到底哪里不对劲呢?
第二天,当他们回到被李肆命名为“分流西湾”的海湾,向李肆作了汇报,李肆好半天才楞过神来,还真遇上了海盗?不仅遇上了,已经干完一仗了!?
瞧着这几十个俘虏,其中还有香港八郑的当家级人物郑永,李肆心说,不错,真是不错。第一次出航,就能赢得这样的战绩,还真是对得起自己这么久来的培育。
不过……这帮xiǎo子就像这条船,却还远远没有上道,而这样的打法,更不是把他们放到船上的初衷。
“大胜!?真是大胜!?”
李肆反问道,胡汉山、赵汉湘和孟松海三个人心头咯噔一下,同时都暗叫不好,果然是不对劲!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进攻!耐心地进攻!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进攻!耐心地进攻!
“给你们这么一条快船,船上还有八mén能打到两三里的大炮,你们却跟几条渔船上的海盗打起接舷战来了?你们可真是能耐啊!”
李肆难得地对手下这帮xiǎo子用上了嘲讽的语气,三个人脑袋顿时就耷拉下来。
“我是让你们当海军的!你们倒好!把船当成城墙,继续玩陆军那一套!只伤了八个人!?你们这船就像是老鹰,这炮就像是老鹰的利爪,那几条渔船就像是地上的兔子。你们完全可以远远地用炮一条条把他们轰沉,就像是老鹰扑兔子一般,不会少掉一根汗máo!”
李肆的话,顿时引得胡汉山和赵汉湘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埋怨对方,一个说你干嘛出这馊主意,一个说你干嘛用这馊主意。
“原本该是零伤亡,你们却玩出了八倍的伤亡,我看你们……”
李肆训到这,三个少年顿时一身是汗,心道莫非自己是要被丢回英德去,继续干原来的活了?怎么惩罚都不要紧,可当海军是他们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其他人不得把自己笑死?
“还得好好cào练!”
这个裁决让他们几乎软在地上。
“知道你们问题出在哪里吗?”
李肆沉声说着,现在他是认真的了。
“早前跟你们说过,我们海军的铭言是什么?”
三个少年没有一点犹豫,齐声念了出来。
“进攻!耐心地进攻!”
李肆点头。
“很好,进攻,你们做到了,可后面呢?后面的话你们吃了?”
胡汉山额头出汗,赵汉湘皱眉咬牙,孟松海两眼瞪得溜圆。李肆的话有如炮弹一般,径直砸进了他们的心底。
“耐心!一次没有机会,就试十次,百次!既然要打要走由你们决定,那就一直试下去!让你们出航,就得靠耐心学,日后要战,也得靠耐心战!”
三个少年凛然,胡汉山更是咬牙,将这两个字狠狠刻在了自己心口上。
泉州外海,瞧着五六里远处那条高桅船影,甲板上的贾昊,炮舱里的鲁汉陕下意识地就喊开了:“枪炮准备!”
萧胜在甲板,梁得广在炮舱,赶紧同时摇手,没说要打啊。
“事先准备好嘛……”
鲁汉陕挠头道。
“有备无患……”
贾昊敷衍道,暗自也在遗憾,进攻啊……总司说了,海军就是进攻,有一mén炮一杆枪都要开火,现在却要装孙子,可真是憋屈。
两船近到几十丈的距离,贾鲁二人同时吞了口唾沫,洋船他们都见过,广州、澳mén和伶仃洋上都有,可第一次凑这么近。瞧着这“老实人”号,足足比他们大了一圈,脑袋和屁股都高高扬起,中间的船舷也高了他们一倍多。不算头尾,船身那一层炮mén,单边就有八个。
“真打起来,咱们可讨不到好。”
萧胜叹气,不提炮的大xiǎo,光算炮的数量,对方就多两倍以上。
“他们到底运什么货呢?”
贾昊压下翻腾的战意,随口问着。
“买茶叶,卖什么……鸦片……”
萧胜也是随口答着,显然对这鸦片没什么概念。【1】
“鸦片?”
贾昊更没概念。
“一种yào,煮熟了也可以吸食,就跟古时的五石散一样。”
梁得广上了甲板,听到这问题,作了大概的解说。
贾昊耸肩,没太在意,只是遗憾不能动手。之后回去见了李肆,才是追悔莫及。当时李肆一听他说到这个词,脸sè就变了,指着贾昊,目露凶光,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了的模样:“为什么当时就不开炮!?”
这会贾昊是想开炮,可不管是萧胜的劝告,还是那“老实人号”的炮mén打开,几mén粗壮火炮指了出来,都压住了他下令开炮的冲动。
“那是谁的平甲板垃圾船?他们要做什么?”
“老实人号”的艉台上,佛兰希斯-波普尔嘟哝着举起了望远镜。这艘怪模怪样,就跟大号舢板一般的怪船,早早就被桅顶嘹望发现了。可船桅上打着中国船的商号标志,靠近的时候也没有占风位开炮mén,所以波普尔船长除了下令常规戒备之外,也没作更多警戒。
望远镜里,两个清军水师军官的身影依稀可见,波普尔皱眉,难不成是上次那个……
那艘平甲板船在二三十丈外泊住,牙人跟对方一个高个子军官高声来回嚷了一通,听了牙人的汇报,波普尔嗤笑一声,黄皮猴子这纠缠不休的脾xìng还真是让人厌烦。
“告诉那个军官,上次撞船是他们的过错,那艘船上的六个水兵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们船上的法庭以吾主之名,已经做出了仁慈的裁决,让他们在老实人号上服役两年,两年之后他再来接人!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嗯,这话不必让他知道。”
波普尔不耐烦地对牙人说道,他的“老实人号”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名下的一艘商船,和其他商船不同,他这艘船之前属于“英国对东印度贸易公司”,跟“伦敦商人东印度贸易公司”合并时,会计帐目上还没核算清楚,所以在合并后的“英国东印度公司”资产上,他这艘船还是船队的编外成员,可以自行其事。【2】
眼下之所以还等在泉州外海,是为了守新茶。和他作生意的福建商人有巡抚的背景,根本就不必报关,径直在外海直接jiāo接货物。七八天前刚到这里的时候,正跟那商人jiāo卸船上的鸦片,却遇上了福建水师的一支船队,那个愣头青军官一定要登船检查,bī得他下令撞开了拦在船头的水师船。
原本也没准备跟当地官兵起什么冲突,可那巡抚的“奴隶”说,没必要理会他们,既然他们自己都这么说,波普尔当然要声张自己的“正义”。船身受了轻度损害,还有几个人受了伤,这都必须有人负责,捞起来的六个水兵必须接受制裁。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缺水手,这六个免费劳力正合适。
那军官的身份看上去比奴隶还下等,当时灰溜溜地退走了,现在又找上了mén来,真是yīn魂不散。
“那是水师的萧都司,他说不还人的话,可是犯了朝廷大罪,即便是巡抚也遮掩不了。”
牙人一直露着谄媚的笑容。
“唔?他说的……会是真的吗?”
波普尔船长也犯了嘀咕,他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帝国,其中诸多弯弯绕绕根本就搞不清楚,能少惹一些麻烦也好,前提是,得维护他身为大不列颠王国船长的尊严。
“就算是水师的提督,在巡抚大人面前也得恭恭敬敬,更别说一个xiǎoxiǎo的都司。”
牙人嘿嘿笑着回答,他只觉背后有了这洋老爷,跟那都司说话心气也格外的足,都司算个啥?就算你驾了条怪模怪样的船来,能跟洋老爷这大船比?
“那就让他赶紧滚蛋!不然我可要开炮了!”
波普尔像是赶苍蝇一般地挥着手,通过当地商人,他已经获得了“副总督”的信任,眼前这帮跳梁xiǎo丑,根本就不必理会。
“开炮!?”
金鲤号上,听了那牙人扯着嗓子的喊叫,萧胜额头暴起了青筋。
“开炮mén!让他们看看,咱们也是有炮的!”
贾昊提着建议。
这就是两边亮刀子了,听着那牙人刻意带着不屑语气的呼喊,别说萧胜和梁锝广,就连那些葡萄牙船员都一脸的怒意,真当他们是驾着舢板来乞讨的叫花子?
金鲤号船舷一侧的炮mén打开,四mén炮也稳稳指住了老实人号。
“瞄住了船头船尾!”
鲁汉陕吩咐着炮手,他可恨不得下一刻就得到开炮的命令。
“那……那是什么……”
眼见那平甲板船也掀起了炮mén,波普尔一时失语。过了好一阵,他才跟着船员们轰然大笑,瞧那炮口,不过是九磅级别的轻炮,一侧还只有四mén!这样也敢亮出来吓人!?
群起的笑声里,那个当地牙人的嘿嘿尖笑尤为刺耳,波普尔掏掏耳朵,指甲一弹,优雅地开口:“开炮!”
这是他们自找的,波普尔心说,虽然他不是皇家海军的船长,可身为一位船长,绝不接受这样无知而且愚蠢的挑衅,黄皮猴子的嬉闹必须受到惩罚!
金鲤号上,梁得广瞪圆了眼睛。
“他们要……”
萧胜一把拉住了贾昊,一边将他朝下压去,一边高声喊道:“开炮!”
甲板下的炮舱,鲁汉陕的嗓音有些变调:“开炮!”
左甲号炮位的炮手刚刚点燃引火索,霹雳轰鸣,天晕地转,刹那之间,金鲤号上,几乎所有人都摔倒在船板上。
老实人号悍然开炮,二三十丈的距离,怎么也不会打偏,第一炮就轰中金鲤号的后半截,炮弹将船舷径直砸出一个大破口,连带船舷下方的炮mén也被炸裂,碎木杂物横飞。在船艉舵台上正压住贾昊的萧胜啊地一声惨叫,他把在栏杆上的手被一块碎木击中,顿时鲜血淋漓。
这一发炮弹轰得金鲤号的船身都在朝外倾斜,接着的炮弹连绵不绝,带着股股风暴,径直从金鲤号的甲板上掠过,没错,是掠过。金鲤号的干舷低,老实人号的炮手估算失误,虽然没打偏,却大多打高了。
可金鲤号的运气显然没有好到爆棚,最后一发被轰在了船头上,将船头斜桅下的甲板炸得四分五裂,几个站在船头的船员顿时飞上了天。
“妈的!打回去!”
萧胜顾不得自己手上的伤势,朝着舵台的通话口咆哮道。
金鲤号的第一发炮弹早就出了膛,可老实人号一连串炮击,硝烟弥漫,根本就没看清打在哪里。等烟雾散开,才发现老实人号的艉台一片混luàn。
波普尔船长用还有感知的一只手扶正了自己的帽子,再看看不远处两具上半身已经血ròu模糊的尸体,以及身后已然破开一个大dòng的船壁,这位尊敬的英国船长推开左右部下的扶持,恼怒地咒骂出声:“嘎得!谢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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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轰轰又是两声巨响,老实人号的船身也晃了起来,船头的一mén炮带着几个炮手跳了起来,一头栽进海里,同时还看到船身喷出了大团碎木,该是一处炮mén被炸个正中。
“满帆!”
波普尔船长高声喊着,他可不想跟这艘平甲板垃圾船就这么原地不动地对轰,两败俱伤不是英国船长的风格。
“满帆!”
金鲤号上,萧胜也呼喊出声,李肆给他送来这么一艘船,可不是让他这么用的。
“敢在这片海上撒野,不管是谁,都得付出代价!”
萧胜咬牙切齿地嘀咕着,这时他才有空看自己的左手,好像少了点什么,算了,没工夫理会……
第一百七十八章 九指海狼萧胜
第一百七十八章 九指海狼萧胜
“背对着它!跑起来!”
司卫包扎着萧胜手上的伤口,而萧胜下的是这样的命令,众人不解,这是要逃?
“虽然还不怎么熟悉,可我已经明白四哥造这船的用意,什么?少了一根?我草……”
萧胜正在解释,听到司卫的话,朝自己手仔细一看,无名指少了大半截,顿时骂了出声。
“别管!又不是那根东西断了,怕个鸟!四哥给了我这船,就这么溜了,那才是丢了把!”
拒绝了贾昊梁得广要他去休息的建议,萧胜咬牙切齿地要报仇。
“这船就是头狼,老子要狠狠教训那头洋夷!”
李肆的预料没错,把金鲤号jiāo给萧胜,并没细说具体的战法和要点,可萧胜自己能有所感悟。这家伙虽然干了多年的陆军,可以前跑过海上的生意,现在又在水师当差,以他脑子里那些近代战争的概念,外加之前李肆对他的熏陶,这金鲤号要怎么打仗,应该心里有数。
这就要说到李肆为什么刻意要造快船,而且是类似飞剪船这样,在这个时代,完全是“飞船”的根本原因。
南海是李肆未来规划中必须要掌握的核心地盘,要控制这块地盘,除了商业和政治上的运作之外,武力是一项核心保障。而说到武力,英法荷兰人的船,即便只是商船,都占据着巨大的优势。要震慑住他们,走对称主义路线,也建起一支强大的正规海军,李肆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资源,尤其是人力资源。
所以他只能走偏锋,不去考虑什么风帆战列舰,甚至巡航舰都不加考虑,就选择了速度超越前者百分之五十的快船。而这类本质和飞剪船差不多的快船,因为大长宽比带来的横向稳xìng不佳,加上干舷低等弱点,并不适合当战船,最多只能装一层炮甲板,而且还装不了重炮。
但是一个快字,就能弥补很多缺陷。快,就意味着力量投送迅速,能以较少资源,形成有效的力量,这是战略层面上的意义。而从战术层面上看,快,就意味着作战的主动权。更具体的战法上,那就是萧胜说到的“狼”,虽然船xiǎo炮少,可咬一口就跑,兜个圈子再来一次,就算咬不死对手,也要咬得它遍体鳞伤,丧失斗志。而借由不逊于对手,甚至在shè程和shè速上都略微超出一线的火炮技术,就能让自己始终处于不败之地。
回到李肆的海军策略上,金银鲤号寄托着他发展“袭击舰”的思路,虽然只是百多吨的xiǎo船,却是未来“袭击舰队”的训练舰。
当然,快还能带来更多好处,比如克服季风的影响,这一点在未来的经济和政治层面上,会获得更大的收益,可这是实施层面上的具体手段,现在还没办法看出来。
一个快字,背景如此复杂,所以当严三娘问到李肆时,李肆也只能含糊着忽悠她。
而在眼下,萧胜就得靠这个快字做文章。
片刻之间,那艘平甲板船就跑到了一英里外,让右手也裹上了绷带的波普尔船长钦佩不已,这平甲板船就跟黄皮猴子一个德xìng,灵巧滑溜无比,接着他也是恨得牙痒痒的,瞧这速度,自己是追不上了。
可接下来的事,让他是喜怒jiāo加。喜的是那平甲板船不是在逃,而是围着老实人号绕起了圈子,怒的是它还嗵嗵轰来了几发炮弹,波普尔只觉那炮声就像是扇在自己脸上的耳光。
还想打!?
刚才大家都泊着,只算是意外的贴身ròu搏。而说到正儿八经的海战,虽然他不是皇家海军的船长,他的老实人号也只是一艘武装商船,十六mén十二磅炮,四mén二十磅炮,在皇家海军里压根算不上战力,可怎么也轮不到一艘平甲板xiǎo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船长认真了,老实人号上的水手炮手也认真了,可也只是认真而已。就算在欧洲,其他国家的船要打英国船的主意,都得仔细掂量一下,在这亚洲,他们可不认为真有谁在海上能对他们有威胁。
相距一英里远,两艘船开始了第二轮炮战,炮声连天,水柱四溅,来往几个回合后,双方都发觉这实在没意思,根本就打不着。
日头跨过正空,开始朝下斜落,金鲤号和老实人号相距半英里,开始兜起了圈子。英国船讲究抢上风,金鲤号原本无所谓,因为它快,但想着不能让老实人号把速度差补得太多,也追着上风位不放。船上的葡萄牙船员很尽职,萧胜说什么就是什么,拿钱办事,他们的职业道德可是有名的。
圈子转熟了,又一轮炮击开始,金鲤号的炮手再次建功,清晰可见的一条弹道落在了老实人号上,鲁汉陕兴奋得跳了起来。甲板上,贾昊握拳欢呼,萧胜举起望远镜看过去,却是一声叹息。
老实人号只是商船,船壳木料不像军舰那般讲究,可依旧相当厚实,隔着一里多远,金鲤号的炮弹砸上去,仅仅只溅起一团木屑,远不如之前相隔二三十丈对轰那般有威力。
“如果能瞄得更准就好了,径直砸进他们的炮mén去!”
贾昊这么想着,然后就看到老实人号的炮口亮光不断。
“他们要能打中,我就回家讨媳妇生儿子去。”
萧胜淡定地说着。
这个距离上,即便是皇家海军的炮手,也完全指望不上准确度,更不用说商船上的客串水手。更恼火的是,金鲤号那平甲板特xìng再显神威,不像老实人号这样的盖伦船,它没有宽大高耸的船头船尾。波普尔就亲眼看到一枚二十磅炮弹分明到了那平甲板船的船头,却硬生生从船头上方擦过,成了一枚近失弹,懊恼得差点又摔了帽子。
虽然没被打中,可làng头打过来,拍得金鲤号原本就受损的船头就是一沉,船身也dàng了好一阵才找回平衡。
“兜它屁股!就朝屁股上打!”
萧胜也被这一发重炮吓住,不愿跟老实人号再舷侧相对,而是靠着速度,开始去咬老实人号的尾巴。
葡萄牙船员的cào船技术也显露了出来,在萧胜的指挥下,金鲤号切上了老实人号后半弧,进到了它舷侧火炮的盲区。两mén尾炮的shè击毫无威胁,金鲤号bī到半里以内,咚咚四炮连轰,终于炸中了一炮,隐约听到一阵鬼哭狼嚎,望远镜里看过去,老实人号的尾炮处,碎裂的木块跟着人体四下横飞。
“就是这样!”
萧胜兴奋地叫了起来。
等老实人号圈子兜过来,舷侧火炮指着的却是正急速掉头的金鲤号,炮弹悠悠飞着,除了实心弹,还有链弹,全都无力在它的尾迹上溅起一连串水柱。
金鲤号退到了一英里外,接着再朝老实人屁股后面兜过去,海狼咬尾战术,就这么渐渐成型。
黄昏,缩在船艏的简便卧室里,闻着船艏厕所那恶心的味道,波普尔船长一肚子邪火无处发。老实人号原本像位丰满的贵妇人,可现在她的裙子被扯得稀巴烂,圆润的屁股也被咬得满是伤痕。不仅尾炮毁了,他的豪华卧室也成了垃圾场。
那艘平甲板船还在老实人后面开着炮,感受着船身一阵震动,还有几声惨呼响起,波普尔船长无力地摘下了帽子,将舷侧火炮推到船尾的努力,又一次失败了。那平甲板船的动作越来越娴熟,现在已经能非常完美地在船尾方向拐一道弧线,bī近到老实人号的二三百米远处,而炮弹也就在船身到达弧线顶端前发shè出来,借着船行的势头,稳稳揍在老实人号的尾巴上。
他的大副和水手们已经竭尽了全力,可怎么都没办法摆脱这头狼的“尾袭”,对方太快了,波普尔估计,那家伙最快能跑到十六节!而自己这艘船,在这样的风速下,能有八节就不错了。这时候他无比地后悔,早知道最开始就该用上链弹,把这船的桅杆轰断。
虽然对方的炮xiǎo,可也架不住老是挨打,到现在为止,他的水手已经死了十七个,伤了二十来个,算算这笔生意,真是亏大了。
想到那个当地牙人,波普尔气不打一处来,不是说没什么麻烦吗?怎么这个卑微的黄皮猴子就咬住了他不放?
万幸的是,天马上要黑了,看看黄昏的霞光,波普尔出了口长气。
“怎么办?”
金鲤号上,贾昊问萧胜。
“守着他!在海上打仗,靠的是耐xìng!”
萧胜两眼闪着冷光,像极了一头原野中的恶狼。
贾昊点头,心说没错……总司就说了,海军就是进攻,耐心地进攻。
夜幕低垂,老实人号遁入远海,金鲤号没有追上去。
清晨,屁股破破烂烂的老实人号再度驶回泉州之南的海面,它还得等着自己的货物。
“就当是作了场噩梦吧……”
波普尔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那艘怪船也受损不轻,总不该还……
“船!又是那船!”
桅顶的水手惊恐地叫了出声。
“呕……法克!嘎得!”
一边的牙人就听波普船长语无伦次地cào了老天。
“这头……恶狼!”
接着他才口齿清晰地吐出了无奈而沮丧的话语。
“白旗!洋人升起了白旗!”
金鲤号上,梁得广兴奋地叫着。
“真是可惜……”
萧胜意犹未尽地tiǎn了tiǎn嘴唇。
“好险,咱们炮弹都快没了。”
梁得广却是庆幸不已。
“如果炮再大些,再多些,保管要让它沉下去!”
鲁汉陕晃晃悠悠地上到了甲板,这一天一夜,他可是过足了炮瘾。
“那可得要大船……”
萧胜低低说着,也是深深叹气。
“四哥……会给我大船的……”
这样一个念头自然地涌入脑海,接着拉起埋在心底深处的又一个念头。
“四哥最终会走到哪一步呢?”
两个字在脑子里扑腾了一下,然后就被萧胜按了下去,他自嘲地一笑,他的四哥是神仙,就为造福世人而来,怎么会干那种事情?
举着白旗的舢板划了过来,隐约能看到穿着水师服装的兵丁,波普尔船长终究是商人,虽然船长的尊严重要,可商人的钱包更重要。要继续跟这平甲板船纠缠下去,自家损失不说,生意就别想再做了
。左思右想,本着对船员和钱包负责的心态,波普尔作出了艰难的决定,将人还给萧胜,求和休战。
“就这样?”
贾昊却是不满,大家都打得刺刀见红,说停就停了?
“还能怎样?这片海,毕竟还是朝廷的海。”
萧胜悠悠叹气,他倒是想打啊,可船上的炮就这么大威力,根本没指望打沉这艘船。而且真要打沉了,跟这洋人做生意的官商还不知道会怎么整治自己。现在双方都有死伤,对方还了人,摆低了姿态,也只能就梯下墙了。
“萧老大,这海,可是咱们的海!”
贾昊目光炯炯,看住了萧胜。
“咱们……终究还是朝廷的人嘛。”
萧胜避开他的目光,低低敷衍道。
“当然,我也相信,总有一天,会是四哥的海。”
接着他拍拍船舷,话里满含期待。
“嗯,我也相信,萧老大这头海狼,也会名扬四海。”
贾昊这么说着,萧胜对金鲤号的理解,对战局的把握,他都看在眼里,不得不钦佩,李肆将金鲤号jiāo给萧胜,的确是物尽其用。
“海狼?九根指头的海狼吗?”
萧胜举着自己那裹起来的左手,心说这笔帐,总有讨还的时候。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仇恨不是力量,畏惧才是
第一百七十九章 仇恨不是力量,畏惧才是
金银鲤号初次出航,不约而同地都成了它们的初战。此时李肆并不知道,萧胜已经掌握了他这快船的核心思路。尽管跟后世借高速抢占t字头阵位的战术有细微差异,毕竟他的炮还不够猛,所以萧胜是去咬对手的屁股,但原则却是一样的。
银鲤号之所以被胡汉山当成海上城墙,打了场失败的胜仗,不仅在于没领会到这样的原则,还在于cào船人的水平不及格,根本没办法让银鲤号完成那一系列的战术动作,所以李肆训过他们之后,也教育了老金,让他跟着胡汉山一起继续摸索演练。
海上的事情见了眉目,李肆的注意力就转到了岸上。
“编练水勇?休想!杀了我吧!爷爷我绝不皱眉头!”
听了刘兴纯的要求,受伤卧床的郑永没给一分好脸sè。
“仇恨……这是个问题,不过仇恨不是力量,畏惧才是,不必担心。”
李肆对刘兴纯这么说。
把以香港八郑为首的海盗力量收为己用,这是李肆在香港的第一步棋,具体的做法是双管齐下。
康熙五十三年二月,青田公司在香港岛上开办了莞香会,以预买的方式,将数百户种植莞香树的香农组织了起来,同时新安县县丞和九龙巡检呈请在新界、香港岛和大屿山编练水勇,巡弋水道。两件事情的关联之处在于,一甲十户,能出三丁到水勇,这一甲才能进香会。
新安知县金启贞对这两件事拍手称好,大力支持,报到广州府,知府李朱绶大笔一挥,写下两个字:“善政”,呈文上到巡抚满丕那,再多了两个字:“德事”。
知道那些地方都是些亦盗亦民的人,如今有人肯出力导其向善,虽然是瞅着莞香去的,可总是好事,官府上下自然乐见其成。当然,该走的程序,该上的套子一样不少。名册齐全,互保落实,船只武器备案,还指定九龙巡检为水勇总领。
在这两件事的背后,藏着的是李肆又立起来的一座司卫营地,就在大屿山下的石笋村外,对外名为水勇寨,实际是一座训练营。
一个月后,大屿山下,分流湾岸边,一座营寨拔地而起,数百衣衫褴褛的jīng壮汉子正聚在寨子里的空地上,一个个神sè涣散,无jīng打采,在官兵的督促下,排成长队,一个个作着登记。
“姓名、年纪、家中有谁!?”
套着一身官兵制服的王堂合朝桌子前的青年呼喝道,他之所以来作这书记,是准备挑一些炮手。司卫的两大炮头带着大部分炮手进了海军,他这个两度负伤的步兵霉星被提拔为炮哨哨长,负责重建炮哨。
虽然上报的政策是一甲出三丁,可实际的作法却不一样,刘兴纯、张应带着官兵巡丁,外加方堂恒带队的司卫,将大屿山和香港岛几乎所有壮丁都搜刮一空。“官府”力度空前的“清乡”,外加传说中水勇也有一份薪银,当了水勇,自家也能靠莞香挣到一份安稳生计,当地人也有所期待,所以整个过程还算顺利,并没发生什么冲突,除了新界东面。那里的渔民似乎是另一套路数,刘兴纯等人暂时没去料理,只派了公司商行的牙人去做说服工作。
“郑威,十九岁……”
那青年的回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王堂合没怎么在意,只是无聊地想,又一个姓郑的,这一带十个人里八个都是这姓……
“我爹叫郑云,一个月前,死在海上。”
说到这,王堂合才明白这青年的不善语气是从哪来的了,原来是被胡汉山他们杀了的海盗头领之子。
“怎么着?是来报仇的,还是来讨生活的?”
王堂合皱眉盯住了他,被李肆从穷苦孩子带出来,时时刻刻灌输着“你们跟其他人不一样”的观念,对上外人,他们这些司卫虽然说不上跋扈,可骨子里却总有一股藐视,更见不得谁在他们面前耍脸sè。
“是什么不都是总爷说了算?”
郑威貌似恭顺,实则桀骜地回道,一边说还一边心想,这总爷年纪未免也太xiǎo了点吧。
“嘿……”
王堂合差点被气笑了,好,好得很……
啪嗒一声盖下了章,将凭照给了郑威,王堂合悠悠道:“我记住你了。”
听起来像是威胁,可被父仇和家中生计两面夹磨的郑威已是麻木了,无所谓地哼了一声。
营寨的单独一间屋子里,胸口缠着绷带的郑永正朝跪在地上的几个年轻人咆哮不停。
“想想咱们这姓氏的来历!这辈子绝不当清狗的鹰犬!杀便杀了,骨头怎么这么软!?”
跪在前面的一个青年流泪不止。
“大叔,如果只是咱们也就罢了,可咱们八郑家,老弱妇孺上千号人,怎么也不能受咱们连累。”
另一个青年干脆叩头了。
“水勇也只是保境安民,算不上官兵,咱们不是真投了清狗。大叔,你就吭一声吧!你不吭声,总有些máo头xiǎo子按捺不住,到时候可是害了大家!”
郑永咬牙,目光闪烁了好一阵,却还是摇头:“我郑永从知事开始,就受着老爹的教导,这江山咱们扳不回来了,那就埋头过自己的日子,怎么也不能帮着清狗做事!你们愿意怎么着,我管不了,要我去低头,没mén!这帮清狗手里可有咱们七八十条人命!我怎么也不能忘了这仇!”
众人唉声长叹,再无话说。
郑威也忘不了自己的父仇,只是为了家中能有本钱将莞香树照顾周全,同时还能拿到每月二两银子的饭食钱,名义是补贴家中壮丁不能出海捕鱼的损失,算算自己这水勇的薪银竟然比绿营兵还高,他不得不咬牙认了自己的身份。
头三天过得很辛苦,被穿着灰蓝短装,戴着短檐圆帽,扎着宽皮带的兵丁用鞭子棍子赶去洗澡搓背,生吞活剥地记下了一大堆什么《卫生条令》。之后被分配到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里,继续背什么《作息条令》,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起床梳洗,怎么样才能出mén,全都被限得死死的。
如果不是发下来一大堆新鲜玩意,郑威敢保证自己吆喝一嗓子,整个营寨都能反了,连囚犯都没遭过这么多规矩的整治。可收到那些新鲜玩意,他们才醒悟自己没被当囚犯对待。
软软的棉máo巾不提,还有柳木绑鬃máo作的“牙刷”,上好青盐加了什么膏来刷牙,郑威觉得简直是暴敛天物。每人都收到了新崭崭的棉织内衣,灰黑棉布短装,还有有钱人才穿得起的皮靴,以及绑腿棉袜。更带劲的还是腰间那根宽皮带,再戴上和那些兵丁式样差不多的短檐圆顶布帽,原本一群苦哈哈凑在一起,居然也有了几分整肃的模样。
而后每天三顿的伙食,隐隐让郑威心中的仇恨蒙上了一层薄雾,连带也觉得事情越来越不对劲。每日清晨有一顿,豆浆外加yù米或者稻米饼子,中午和晚上有菜有ròu,米饭吃到饱。几天吃下来,这些海岛上的汉子脸上都带出了一丝血sè。
郑威和众人开始泛起嘀咕,更有人直接说,这是杀猪饭,要准备送他们去死了。
这说法在三百多水勇里很快传开,郑威的心思又开始活络起来,咬着牙想,报仇、保命,是不是把两件事一起办了。
他的打算在第二天就被粉碎,就在营寨空地里,三百多人眼睁睁看着三个四下串联,想唆nòng众人闹事的汉子每人挨了四十鞭子,浑身鲜血淋漓,都是噤若寒蝉。
处置完这几个人,又一队“官兵”进了营寨,领头一个人的身影像是刀锋一般,bī压在所有人的眼瞳前。这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初看上去还带着几分书卷气,可左眼被眼罩遮住,让他的独眼格外摄人。
独眼青年一路行来,其他人都朝他恭敬行礼,郑威等人在想,这估计是个比刘巡检还大的官。
“古人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给你们好吃好穿,还给了你们银子帮补家里人,为什么不想着报恩,却想着闹事?”
踩上空地里的木台,范晋的高筒皮靴在木板上蹬蹬作响,将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踏进郑威等人的心底。
“官爷,我们不过是怕而已。”
沉默许久,见没人回应,郑威壮着胆子回了句。
“怕?怕什么!?”
范晋的质问中气十足,气势压得郑威心中那股翻腾的异样念头赶紧沉到心底,嘴上更是呐呐无言。
“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你们连老天都不怕,还怕什么!?”
范晋冷声说着。
“我没料错的话,你们中的不少人,都在海上讨过生活,手下也欠了不少人命。你们劫货杀人,王法也都没放在眼里,还怕什么?”
范晋一边高声反问,一边回想来之前和李肆的那番谈话。
“他们怕的就是拳头和刀子,怕的就是暴力而已。千百年来,他们畏惧的是官府的暴力、豪强的暴力、盗贼的暴力,他们只熟悉这样的力量,当他们成了强者的时候,也只会用暴力说话。”
李肆这么对范晋说道。
“没错,他们骨子里的确是反贼,大方向和咱们一样。可他们的力量仅仅来自仇恨,失去故土旧朝的仇恨,这力量只能让他们苟活,再作不了更多。你要给他们带去的,是对老天的畏惧。”
这些话语在范晋心头流过,独眼环视众人,他的话语就像是刀锋刻石一般有力。
“老天始终睁着眼睛,有所得就得有付出,这是老天的铁律!”
范晋沉声质问着。
“要得食,就出力!要富贵,就赌上xìng命!你们之前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现在让你们来干这份工,可以堂堂正正挣前程,怎么还怕了呢?”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怕的其实是这帮“官爷”的居心。
“老天是老天,官爷是官爷。”
郑威再憋不住,嘀咕了这么一句。
“我们……是为老天办事的。”
范晋微微笑了,笑得郑威只觉心头发máo,脑子更是一团mí糊。
第一百八十章 信任要用血铸就
第一百八十章 信任要用血铸就
郑威开始有些信了这独眼“教导”的话,他们这些“官兵”,似乎还真是掌着什么老天的玄机。
十来天下来,他们总算习惯了卫生和作息上的规矩,正要喘口大气,更多的规矩又压了下来,让所有人都头晕目眩。不就是当个水勇么,怎么丢下来这么多规矩?官兵也不至于这么折腾,莫非照着范教导所说的“天兵”标准在要求他们?
“郑威!走神,扛木三圈!”
王堂合一声喊,队列里的郑威也是一声哀鸣。这个被他们暗地里称呼为“王xiǎo二”的少年教官,还真是咬住他不放了,见他有点过失就要整治,可他也没办法,这些人的规矩就是这么大。他还亲眼见过王堂合因为什么文书作业没写好,被那个范教导一声喝令,直接卧在了泥水里作俯卧撑。
响亮地应了一声是,郑威扛着一根圆木,呲牙咧嘴地绕着场子跑圈,偶尔还羡慕不已地看向队列,王堂合正在教导水勇怎么止血和包扎伤口,这可是一mén手艺呢。
最初半个月只是体能训练,对他们这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来说,就跟玩似的,挠头的就是军纪,还好有王堂合等教官的指点,他们几个人结成xiǎo组,每人专记一类条令,然后提醒其他人,相互帮着,也渐渐地熟悉下来。
后半个月的日子,让郑威恍惚回到了少年时代。教官将他们分成若干组,进行各类竞赛,玩得不亦乐乎。什么登山、游泳、野营寻宝。各组为了奖励,为了面子,都是卯足了劲地拼。这帮水勇的年龄跨度很大,从十六岁到三十岁不等,可拼起来却再没什么大xiǎo之分,仅仅只是一个月,他们就觉自己又多了一个家。跟八郑不同,这是一个只有兄弟的家。不管是训练还是竞赛,全得靠大家相互护持才能完成,什么身份,什么辈份,都尽皆抛在脑后。
“可真是难忘的日子啊,咱们在jī冠山也是这么过来的。”
眼见正热火朝天拼着“铁人三项”赛的水勇,方堂恒这么对王堂合说着,后者也是心有戚戚地连连点头。日子过得真快,都快两年了呢。
“不过那时候……咱们可是付出了血的代价。”
王堂合还是有不同看法。
“看吧,接下来就有一场考验,范教导说了,能不能信任他们,就看这场考验了。”
方堂恒抱起了胳膊,朝着东方看去。
四月中,大屿山已是热意绵绵,水勇又发下了短袖短裤的夏季制服,正准备迎接什么新花样,迎来的却是大帮荷枪实弹的官兵。可郑威他们知道,这些套着“兵”、“巡”和“勇”字号衣的兵丁,实际是青田公司的司卫。而他们的教官,例如方堂恒和王堂合等人,也都是身兼多重身份的司卫头目。
“听说是去打东边大làng湾的十一寨,他们不参加莞香会不说,还把刘巡检派去的牙人杀了。”
“那些家伙早就该收拾了,一点规矩都没有,见着人就抢,连咱们捕鱼都抢!”
“没咱们什么事?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啊!”
听着同伴们的议论,郑威心中也升起了一团火。东边大làng湾的十一寨是外海大盗白燕子的据点,那家伙是跑南洋生意,跟他们香港八郑井水不犯河水。可偶尔撞上,仗着船大炮利,还是会顺手捡个便宜,算不上仇人,却是个恶邻。
营寨的“指挥部”里,范晋、刘兴纯和苏文采三人正盯着粗略的地图低声商议着,他们都有些紧张。青田公司商行部的人在十一寨遇难,李肆第一时间下了指令:“灭了他们”。可他忙着广州的要务,没办法亲临,只好将指挥权jiāo给了他们,三人顿觉压力山大。虽说有胡汉山的银鲤号,李肆还让吴崖带了一翼司卫过来,加上之前放在营寨的三哨司卫,总共有三百多jīng锐。十一寨的情况也大致了解到了,也就是二三百jīng壮,六七百妇孺。但真打起来会是个什么情形,他们心中实在没底。
“这帮混蛋,不想赚钱也就算了,怎么还这么蛮横!”
苏文采很恼火,如果不是考虑到司卫要出动,他都有心敦请金启贞去找大棚营的官兵。
“多半是咱们在这动静太大,那帮家伙以为是要对付他们的,上mén的牙人也被当成了探子。”
刘兴纯咬牙,被杀的商行职员,还是他刘村的人,这个仇可一定得报。
“打肯定是要打,可得谨慎xiǎo心,不能为了这帮xiǎo贼,损了总司的羽翼。”
范晋是个文人,遭难之后,一心学兵,却还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货sè,这点他很有自知之明,所以绝不愿贸然行事。
“总司跟咱们jiāo代得很清楚,咱们负责决策用哪些人打,什么时候打,以及打出什么结果。具体怎么打,都jiāo给吴崖胡汉山他们决定。”
他再一次厘清了职责。
“张应能带一百信得过的营兵来,我手下也有百人,苏文采的衙役捕快指望不上,也就事后守守俘虏,除此之外,就只能靠你们这边司卫了。”
刘兴纯是算了又算,很遗憾这里是新安,不是英德。
“如果……”
感觉人力还不足,范晋想到了什么,正在盘算,郑威被带了进来。
“教导,让我们水勇也出战吧!”
郑威是来请战的。
“你们会出战的,但只是辅兵,打仗还指望不上你们。”
范晋不客气地说着,刚才他就是在盘算水勇,可不管是训练度还是信任度,水勇这支力量都还不堪用。
“那里我们熟悉……再说咱们被养着,不就是打仗么?”
这一个月的训练,就连三十多岁的汉子都被养出了血气,更不用说郑威这样的年轻人。
“你们为什么想着打仗呢?那可是要丢掉xiǎo命的,只是为奖赏的话,会不会划不来?”
范晋淡淡问道,郑威楞了一下,好半天,他才从脑子里找到了一根线头,那是一个月前,范晋刚露面时,在台上给他们讲过的话。
“范教导,有付出才有收获,这是老天的规矩。现在你只给我们收获,我们害怕,怕不知道会付出什么,还不如自己去付出,而且……大家都想着能做点什么事情。”
郑威的话让范晋暗自点头,这一个月来,没对水勇讲什么大道理,灌输什么思想,就只是在团队jīng神上下功夫,已经在他们心底里打下了基础。那就是作为一个整体,开始寻求自己存在的价值,人,毕竟不是只为了吃饭而活着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只是受了最基础的训练,可在这些水勇心里,自己身处的这个体系,力量有多强,多少都有了评估。对这战斗的结果,自然都很乐观,顺风仗谁都愿意打嘛。
“也好,到时候具体需要你们作什么,战场上再看。”
范晋没有给出明确许诺,可郑威已经满足了,正要离开,范晋忽然又开口了。
“去见见你那头郑家的叔叔,和他聊聊,看他愿不愿意出来说话。”
郑威踌躇了一下,沉沉点头。
“帮官兵打仗!?你脑子坏掉了!?”
郑永养了一个月伤,不仅伤势好得差不多,气sè还很不错,就是一直被关着,情绪很坏,听了郑威的话,顿时就发了脾气。
“那白燕子虽然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可咱们也不能当清狗的鹰犬!”
郑永的训斥,听在郑威耳里已经有些不以为然。
“大叔,我瞧着他们跟官府人还是有差别的,而且这次也是白燕子那边杀了他们的人,咱们受着恩,怎么也得帮手吧。”
他这话出口,郑永也皱起了眉头,抓着自己的这帮人跟官府自然是有区别,这一个月来,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但是另一件事却绝不能忘。
“郑威,你可别忘了,你爹是死在谁手上的!”
郑永沉声说着,郑威脸sè唰地一下就白了。
三天后,在船板上眺望陆地的郑威,脑子里还回dàng着这句话。
十一寨是白燕子的据点之一,丢在这里的只是一部分家眷,他本人每年秋冬季才会回来,据说这家伙有十几条大海船,手下上千人,是南洋海盗里排得上号的一股势力,连带这十一寨,往常也没人怎么敢惹,官府更是假装不知道其存在。反正那白燕子做什么,都跟朝廷地界无关。
可撞上披着官府皮的青田公司,以香港地界为中心的这片区域,还是李肆计划中的核心据点,十一寨本就不再有存在的理由,现在还杀了公司的人,如果不是李肆在青浦货栈的计划正进入关键阶段,他还真要跑过来亲自督战。
现在没李肆在,以范晋为首的决策层万分谨慎,以吴崖胡汉山为首的执行层谨慎万分。银鲤号巡海之后,确认没有威胁,几艘北江船行的大广船才将士兵运到了大làng湾北岸。
银鲤号在海湾里驻泊,以火炮轰击岸边的十一寨,掩护士兵在十一寨东面的沙滩登陆,李肆很遗憾地错过了他这支军队的第一次两栖作战,而且一切顺利得有如演习。
三百司卫,三百水勇上岸,然后水勇就见识了司卫到底是怎么作战的。列成薄薄的三排,排枪阵阵,一步步推进,守在木墙上的海盗,只在最初用土炮叫嚷了一通,就再无动静,寨mén也被四mén神臂炮撕成碎片,直到司卫冲进寨mén时,几乎没有一人伤亡。
可进到了寨子里,事情就有了变化,一座石楼拦住了去路。冲在最前面的一哨司卫被一阵枪炮兜头打散,带队的松字辈哨长还不甘心,准备发动刺刀冲锋,却被方堂恒喝止。见着自己的十多名部下躺在石楼前,这个臂腿受伤的哨长哭喊着不愿撤退,硬生生被部下拖了下去。
瞧着这幅场景,不仅司卫们眼睛红了,后方的郑威等人也都觉心弦剧震,对那石楼恨之入骨。那哨长呼喊里的情感,他们已经有所体会,战友就是兄弟,谁也不愿放弃战友。
王堂合带着炮哨冲上来火力压制,可神臂炮轰了半天,却只打得石屑luàn飞,根本不顶用。
吴崖怒了,指挥司卫清剿了石楼周边,再联络了胡汉山,让他从船上搬两mén炮下来,抵近直轰。
花了大半天时间,司卫和水勇齐心协力,才把炮推进寨子,搁在三四十米远的位置。胡汉山拍着手掌,嘿嘿狞笑道:“这破屋子,要让它碎成瓦砾!”
郑威是水勇里协助推炮的志愿者,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着前方那个正指挥炮手调整炮口的敦实少年,心中猛然一个大跳。听司卫的招呼,这个少年就是那银鲤号的船长?自己的父亲,
就死在这个人的手上。
看了一眼左右的水勇同伴,他们的目光也都有些闪烁不定,这胡汉山杀了八郑家八十多人,沾亲带故的,在场不少水勇都跟他有仇。
一股力量从心中横生,带着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那是战前临时发给他们水勇的防身短刀。眼下离这胡汉山只有三四丈远,他们都只顾着摆nòng炮,如果动作快的话……
郑威几乎没了呼吸,一瞬间,脑子里也像是有两拨大军正在激烈厮杀。
“xiǎo心!”
脑子里的战斗还没结果,现实里的战斗陡然降临。刚才的清剿太粗疏,眼见大炮被推了上来,几个身影从附近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挥着长刀短斧,朝着胡汉山等人疾冲而去。
郑威下意识地喊出了声,同时拔出短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两步就冲了上去,一刀捅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敌人身上。就在同时,他也听到身后一阵响动,那是其他水勇冲了上来,将那几个偷袭者拦住。
蓬蓬……
逃跑的一个海盗身上喷起两条又粗又高的血柱,翻滚着栽倒在地。胡汉山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好奇地打量了郑威一眼,“好汉子!”
这一声赞叹,让郑威一颗心如铅石般下坠,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还要救杀父仇人?
看向身边的水勇同伴,也都是一脸的扭结,像是对自己的行为难以理解。
“兄弟们,退开了,当心炮砸着!”
胡汉山一声吆喝,将这帮人惊醒。
“兄弟……”
郑威喃喃念叨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感觉这词像是带着他连上了一股新的血脉。
“为兄弟们报仇!”
胡汉山高声呼喊着。
“开炮!”
轰轰两声如雷巨响,石楼哗啦啦喷出了大团烟尘,人体杂物在烟尘里飞舞不定。
“好——!”
司卫和水勇们都喝起彩来,包括郑威。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忍无可忍,还得再忍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忍无可忍,还得再忍
“香港八郑就是反贼,白燕子也差不多,为什么不直接跟他们说清楚?”
剿灭了十一寨的消息传回广州,对什么战果毫不在意,严三娘看着战报的伤亡数字,手都在发抖,司卫阵亡十二个……那可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对李肆在香港的行事很不理解,所以她问着李肆的口气格外严厉。
“三娘,记得最初咱们相遇吗?”
伤亡是难以避免的,李肆早有心理准备。压下了心中的黯然,李肆像是跟严三娘谈起风月了。
“我一早就说了自己是反贼,可你是什么时候相信的?”
严三娘正要嗔他转移话题,听到这话,心中哗地一下开了一扇mén,酸甜苦辣什么都涌了出来,眼角顿时微微发红,李肆将她揽入怀中时,她也没有一丝抗拒。
“信任,要用血来铸就,更何况我们现在还需要隐忍,怎么可能跟他们挑明了直说。”
李肆说到信任,严三娘低低嗯了一声,想想当自己从泉州府监逃脱之后,在李庄见到了他,那时候她不都还没全心信任他吗?不过……隐忍,为什么还要隐忍?
“咱们在佛山开了钢厂,现在手里又有了船,一整套练兵的法子,从古至今都没见过,几桩生意把银子挣得能堆成银山。只要凑足了万人,不,甚至只是五千jīng兵,就能打败鞑子的大军。到那时天下英雄群起响应,大势就在你的手中,还要隐忍什么?”
她不甘心地念叨着,李肆呵呵轻笑,感受着胸膛的震动,严三娘眼前恍惚出现了这样一幅画面:前方就是千万大军,炮声隆隆,号角连天,鞑子朝廷在炮火中灰飞烟灭,遮蔽着这片大地的罪恶烟消云散,而她,就这样被他静静地揽着,静静地侯着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在他的指掌间一点点呈现。
这傻姑娘啊,李肆压住了即将出口的一大堆话语,只是轻轻叹气。
严三娘的话,前半部分也不算太离谱,如果他疯狂压榨,不考虑自己这个群体内的人心,那么半年内,他的确能够拼出五千人的火枪兵,几十mén大炮,再有几艘飞蛟船。以这样的力量,也的确能够打赢最初几仗。
然后呢?
问题就在这了,然后,他要怎么维持这支军队?薪饷、装备、弹yào、衣食,靠抢?靠霸住的地盘供养?他的军队是近代化军队,背后必须有一个至少是原始形态的工业体系支撑。现在jī冠山基地能造枪炮,可那里上不了规模,就说火枪吧,一月能造个三五百支就顶天了,而且还是在原料充足的情况下。
要能一直维持住五千火枪兵,就得有几十万人采矿烧炭、冶炼钢铁、造枪造炮造火yào,生产各类军火部件,还有几十万人生产粮食、流通物资,安心服从他的管制,提供稳定的兵员补充,否则他这五千火枪兵,不仅越打越少,一两仗下来还得变成刺刀兵。
这还只是物资供应,他还需要足够多的人才管理这个体系,更需要源源不断的资本来推动这个体系的运转,这就是他造反面临的最大难题。
天下平定,已经有了一套规则。人心luàn不luàn,不在于这套规则压榨得有多狠,而在于这套规则稳不稳。只要规则稳,人们总能找到活下去的途径。不管是人还是银子,也就有了熟悉的流转模式,可以看到清晰的获利方向。他要单纯以武力冒起,只能让银子和人一同远远逃离。李自成在明末那样的luàn世,都没能只靠武力打出一个天下,更不用说现在的康熙年。
然后就要归结到人心了,他的一整套理论,适合平民大众的,适合知识分子的,都还混在一起。段宏时和翼鸣老道还在整理和“修饰”中,只以原本面目出现,不仅招揽不到人心,反而会成为满天下儒士不共戴天的仇敌。眼下真要马上起事,估计广东本地都会出现曾国藩那样的人物。
所有这些问题,都建立在不考虑内部人心的基础上,可造反这事,最要命的还是内部的人心。而审视身边的人,他能全心信任的,除了司卫,圈子最大也只能划到之前的凤田村刘村,而且还必须得细细筛过才行。
段宏时早就说过,人、财、军,要握时势,少了哪一环都不行。
严三娘那话的后半截,就基本是傻姑娘的梦话了,天下英雄群起响应?汉人儒士跟鞑子正是恋jiān情热,还有诸多手段没一一铺陈开呢,真要满地出luàn子,那是要bī着康熙提前把雍正的事干了。眼下的满清,还只是安定之心到了顶峰,对社会的控制力却还没到顶峰。xiǎo打xiǎo闹只会让满清看清漏dòng,一个个打上补丁。白莲教起义之所以能卷动大势,还在于连基层的官府中人都参与其中,乡野草民的那种“英雄”,李肆压根指望不上。
这些道理,严三娘零零碎碎也知道些,所以她也只是感慨,再没了之前质问李肆的语气。
“还有太多的准备要做,就说刚在香港建起的水勇吧,我还得看看这一套练兵程序锻下来,到底效果如何。毕竟他们不像司卫,跟我之前早有恩义相结。可以把他们当作试验品,看看最后出来的效果,是不是可以作为以后招纳其他人的参照。”
李肆说到了对以香港八郑为首的水勇的真正期待。
“不管他们原本心里想什么,到底是反贼还是顺民,对我们是仇恨还是感激,这些都无关紧要。这一套练兵之法,是要打造一部机器,而他们这些兵,就是机器上的齿轮螺丝。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吃饭睡觉怎么称呼、怎么打仗怎么杀人,全按照模子一个个灌出来,打磨光滑。到那时,纵然他们还有什么想法,也已经融进了这部战争机器里,再没办法自拔。”
李肆少有地对严三娘说着视人如物的话,听得少nv也是心底游走着寒意。
这就是近现代军队的本质,和旧式军队的平面化不同,他们先得是一个个部件,然后才是一个个人。这些部件装配成一部机器,又是更大一部战争机器的前端部件。李肆现在的战争机器还没构造成型,所以也只能将这战争机器的前端,也就是军队,以实验室的方式,用手工先敲出来。
“所以,就算本是反贼,也要抹掉他们原本的心思?”
严三娘xiǎo心地问着,生怕又被李肆笑话。
“要成材,就得修剪,如果骨子本就是正的,当然也会长得更高。”
李肆心说,自己手下的兵,先不提反不反满清,至少就抱团这一点而言,就比一团散沙的旧式军队先进n光年。
心思散开,又被少nv温软躯体和浸人清香聚了起来。此刻他们是在广州西关英慈院后的一处宅院里,chūn日暖暖阳光烘得人懒洋洋的,严三娘眯着她那细长丹凤眼,正在嚼着李肆的话。白嫩脸颊在阳光下泛着粉红,看得李肆心头也直发痒。正准备习惯xìng地偷袭上那娇yàn樱唇,目光一下滑到了少nv的饱满胸脯上,那里的制高点,他反反复复攻打过,却总被害羞的少nv击退,现在是不是……
念头刚转了一圈,就见一股明显的晕红涌上严三娘的脸颊,将她那浓密眼睫撑开,柳叶眉也被冲得快要竖起。
“xiǎo贼……你在搞什么怪!”
严三娘从李肆的怀里挣开,又羞又恼地嗔着,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他能隐忍着不造反,可美人在怀,xiǎo李肆却已经举起了反旗。
“你这般……下流,就去找那只总是想上你床的狐狸好了!”
严三娘跺着脚逃了,丢下无奈苦笑的李肆。
认真算算自己今年也该二十岁了,这人生大事,是不是该解决一下了?
看看头顶的chūn日,李肆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发chūn了。
“四哥哥,又没欺负到严姐姐?”
关蒄拍着李肆的背,习惯xìng地安慰着他。
最近李肆一直在忙青浦货站的事,以北江船行为纽带,湖南、江西乃至广西的商人,都渐渐将流通和仓储无比方便的青浦货站当作中转地,一个大型的批发市场也附带着渐渐成型。这为李肆下一步的目标奠定了基础。而那一步,是李肆打造资本搅史棍的关键点,为此他也不得不将关蒄当作童工,带到这里来压榨。毕竟整套帐目,她从最初就在接触,而且具体的细节已非他所能掌控,没有可靠的人居中cào控,他对这一步也难以放心。
听着xiǎo姑娘又柔丽了一分的嗓音,李肆暗想,自己这xiǎo媳妇真是越来越贴心了,等等……xiǎo媳妇……
转眼看向关蒄,xiǎo姑娘身材已然拔了起来,到了李肆肩头高度,原本的双爪髻也梳成了斜斜的堕马髻,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不再是稚嫩nv童,而是真正的少nv了。水sè碎花褶裙上是一件浅黄轻绸袄子,掐着xiǎo姑娘的纤腰,已然显出了一分摄人风情。轮廓深邃的雪白娇颜上,弯月眉下是又大又圆的一双碧yù深瞳,说不出的灵慧清丽,让认真打量着自家xiǎo媳妇的李肆心头噗通多跳了一下。
视线从xiǎo姑娘那圆润的xiǎo下巴落下去,李肆心头再是一阵luàn跳,恍惚间又回到了最初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关蒄,不,那时还叫关二姐时的情形。他长长叹了口气,他的xiǎo媳妇,xiǎo荷已露尖尖角。
“四哥哥……是想欺负我吗?”
顺着李肆的目光,关蒄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很是不自信地说着,让李肆差点被口水呛住。
“娘亲说,我该伺候四哥哥了。”
xiǎo姑娘还在说着摧残李肆心脏的话。
“不过严姐姐又说,不准你欺负我。”
关蒄捏住了自己的下巴,很认真地思考起来。
“所以最佳的解决方案,就是四哥哥赶紧欺负好严姐姐,然后就能欺负我了。”
在xiǎo姑娘的心里,“欺负”这个词,自然是有特别含义的,但是包括哪些内容,她还没完全明白,只能等她的四哥哥把全套做足了才知道。就她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四哥哥对其中一项特别在意,而自己的尺寸,还真不够四哥哥“欺负”的,很是让人头疼呢。
李肆一脸淡定地扯着衣摆,将xiǎo李肆的反旗遮住,嗯咳一声说:“丫头,这事吧,还得等你再长大点。”
关蒄撅嘴,心说果然如此,四哥哥就嫌自己……xiǎo。
李肆却是心说关蒄这年纪,还是个初中生,他真要“欺负”,那就是禽兽。可话又说回来,两年了,他守身如yù两年了,还真是禽兽不如……
“我忍!忍无可忍,还得再忍!”
李肆在心底里叫着。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再不想忍,老天作梗
第一百八十二章 再不想忍,老天作梗
握着两块薄薄的铁片,不,听王堂合说,这是钢片,郑威激动不已。这两块钢片,一块刻着他的名字和数字编号,一块刻着“香港水勇前翼一哨一目”,冰冷的金属手感,却像是两团炭火,烘得他心头发热。
这是他们水勇的身份牌,王堂合那些司卫也都有,戏称为“狗牌”。发给他们的时候,还很认真地说,有了这牌,就不是草头老百姓了,而是保家安境的军人。
军人……不是“兵丁”,似乎只是称呼不同,可郑威跟其他水勇都清晰地感受到,两者却有着很大的区别。他们对“兵丁”的认识,不是骄横跋扈,就是猥琐卑贱,却从未见过司卫这样的“军人”。和他们相处最多的方堂恒王堂合等教官,还有之前清剿十一寨的司卫,身上都有一种共同的气质,让人觉得很是不同。这气质具体有什么内涵,郑威说不清楚,但感觉得到,司卫们看他们,看乡人,都有些像是在看蛮夷。
有时候郑威也很不服气,司卫们很厉害,又识字又懂一些怪怪的大道理,还懂拳脚,一杆带了短刀的鸟枪在手,凶狠无比,而枪炮更是jīng熟。这些他自认都能学会,都能做到,凭这个就能瞧不起人?
可在十一寨之战后,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也越来越像“军人”了,因为他们看着乡人的时候,也越来越习惯扬着下巴。
到底哪里不一样?郑威原本还没想明白,可左右一看,懂了。身边还有这么多同伴跟自己穿着一样的制服,干着一样的事情,守着一样的规矩,有难同当,有苦同吃,未来还会迎着刀枪并肩而上。说白了,有这么多兄弟,看人、说话、做事,心气自然不一样了。
郑威很xiǎo心地将拴着钢片的细绳套在脖子上,然后将钢片塞进了衣领里,冰冷的触感,也凝住了他心头那个已经埋得只剩一根细芽的异念,自己真要忘了那杀父之仇吗?
心神恍惚间,营寨里,水勇们因为领到了狗牌而正沸沸扬扬的喧闹嘎然而止,怪异的沉寂惊醒了郑威,同伴还捣了他一胳膊。没注意到同伴那两眼瞪圆的神sè,郑威茫然地看向寨mén,然后呼吸也是一滞。
一支马队进了营寨,头前那高头大马上,窈窕身影撞得所有水勇眼瞳失焦。和司卫一样的灰蓝制服,只是下摆长一些,腰身细一些,显出nv儿家的娇柔。头上也戴着司卫那种短檐硬圆帽,只将白皙下颌显露出来,仅仅是那秀美的弧度,就让人浮想联翩。
水勇们刚刚被这半帘丽sè镇住,接着的景象再将他们的心脏揪住。这马上的nv儿家一勒马缰,马还在蹬踏嘶鸣,她就甩镫下马,轻盈如蝶,迅捷如电。
帽子摘了下来,水勇们的心脏再被狠狠拧了一下,果然是一位绝美少nv,可为什么……这如仙子般的少nv,正横眉怒目,粉颊含火,随意一眼扫过,人人都觉像是铁水当面浇来,不约而同地低头屏息。
郑威依稀还保持着清醒的一分神智里,就听到不远处的王堂合咕嘟吞了口唾沫。
“你们要倒大霉了。”
王堂合转身,看住了郑威等人,一脸怜悯地说着。
“别提你们那个总司!我是来这里练兵的,只谈练兵的事!”
营寨的“指挥部”里,严三娘的清冷嗓音来回dàng着,范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不敢再跟她多话,心说总司准是又踩着这侠nv姑娘的尾巴了。
“那个xiǎo贼!sè鬼!笨蛋!再不理他了!”
严三娘在肚子里哀怨地数落着,同时也在暗自后悔,负面情绪挤在一起,让她只想着找人发泄。
“傻妞!傲娇!”
与此同时,李肆也在广州念叨着自己的姑娘,说起来这事也怪他,可谁曾想这姑娘的xiǎoxìng子一上来,怎么也压不下头,径直跑到大屿山去折腾那帮水勇了。
“肆哥,这一期的欧陆时事整理完了……”
低低软语在身后响起,那是安九秀,想到她也是这事的罪魁祸首,李肆没什么好气地嗯了一声,随手接了过来,连正眼都没看她。
安九秀轻咬着嘴唇,xiǎo心地退下,不敢让脚步声扰了李肆的思绪,心里一股细流正潺潺流着,那是哀怨的心泪。不仅在哀叹自己和李肆的关系急转直下,还在担心自己身子那痕迹要多久才能消掉。可她除了怪李肆,怪那只母老虎,还在怪着自己,同时也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mí茫和怪异。
和李肆相处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和十一秀这对安家姐妹,在李肆身边的地位都有了改变。可改变的仅仅只是职司,十一秀被关蒄抓去当了助手,帮着料理各类帐目。而她则成了李肆的文书,记录他的各种奇思妙想,同时还从安家所接触的洋人那整理万里之外的欧洲正发生着什么事情。
职司之外,李肆和她的关系再没什么进展,她也看出来了,自己怎么也得排在关蒄和严三娘后面进他的家mén,所以也不再动什么心思。而李肆对她也很优容,零使钱比照关蒄严三娘的标准不提,还另外给她这文书工作发了一份薪水。偶尔来往广州,总把她带着,让她有机会就能回家看看,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悠闲地过了下来。
时间慢慢过去,文书一叠叠记下来,越垒越高。安九秀对李肆的认识,也渐渐向众人早就说起过的“神仙”一词靠近。一个人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尽管只是一些大面上的东西,具体细节还需要真正做那一行的人填充,可自xiǎo泡在中外知识里,认为自己已算博学的安九秀,却是越来越自惭形秽。她开始觉得,或许就连洋人里那个“天才万事通”,叫什么达芬奇的,都不如他懂得多。
渐渐的,安九秀看着那张原本清秀,因为额边的伤痕,带上了一丝冷悍气息的面孔,越看越顺眼,最后觉得,只有这样的面容,才配得上那渊博的知识和宽阔的心胸。早前对父亲的一丝不满,对自己命运的一丝自怜,也被甜甜的温热融掉,天底下的nv儿家,还有谁比她更有运气,能得来这样一个男人?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她必须得跟一只老是瞅她不顺眼的母老虎,一只总爱整治她的xiǎo狐狸一起分享这个男人,未来可能还会加上自己妹妹,甚至更多更多。其实这一点不算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天经地义,自己的父亲,那就是个绝佳的榜样。可问题是,自己这未来的男人,对nv人的兴致似乎不是很高,难道就只重nv儿家的本事?
怀着这样的念头,安九秀对自己的工作越发认真,李肆也渐渐习惯和她讨论一些洋人的事情,就沟通这事来说,似乎有了改善。
可三天前,出了事。
那时李肆正在书房里写着什么,她从家里寻着了未曾翻译的洋书,就来找李肆,想问问有没有价值。当李肆接过书的时候,她很清晰地感受到了,李肆看她的目光有些异样,瞳光里带着一股火,当时就让她的脸颊烧了起来,她清楚这火里带着什么样的yù望。
李肆的神思很快就转到书上,微微皱眉沉思。安九秀看着他的侧脸,暖热在全身奔流不定,“夫君”两字差点呢喃而出。她多想投在他的怀抱里,撒撒xiǎo娇,听着他把这个世界的无尽奇妙,如他指掌一般地娓娓道来。
这冲动强自压住了,可脑袋朝前微微的一探,发丝却落在了他手里的书上,李肆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拈起青丝,柔柔地搓摩起来。那一刻,安九秀在心底呐喊,还等什么!?这就是机会!一个弱弱的心声接着发话,这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在施什么手段?可她大声辨驳着,这不一样!帐目也好,把柄也好,这些她再没想过去握住,她想要的,就只是自家男人对自己的温存,这有什么不对!?
于是她动了,一只手微微哆嗦着盖在了李肆拈着她发丝的手上,引得李肆转眼看来,看到的是她媚着眼,微张着樱桃xiǎo口,正喘息不定。
李肆眼中那点火星轰地引燃了,烧得她也是神智恍惚,依稀就听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自语道:“又来?也好……”
又来?难道是当自己还是以前那个安九秀,心中揣着其他念头?
安九秀心中一冷,正想说什么,整个人一下被李肆打横抱了起来,然后摁在了书桌上。接着一连串的感触,完全突破了少nv过往十七八年的经历,让她心神四下横飞,难以汇聚。
衣襟被粗暴地扯开,一只大手贴着腰下直摸而上,自己的一团软柔被骤然掌握,她愣愣地从喉腔里发出一声似哭似叹的低声。另一只手则chā进了裙下的亵裤里,感觉腰下那一团丰盈也被捏住,安九秀身体完全僵住了。
“不……不是这样……”
安九秀低低叫着,她想要的事情是这样,可正做着这事的李肆,心里所想的,却不是她要的。
李肆根本没理会,安九秀那虚弱的挣扎,在他看来还是yù擒故纵。薄薄的袄子被彻底扯开,肚兜拉了下来,一双雪白高挺的yù峰暴露在空气里。李肆鼻孔喷着热气,俯身下来,将一颗蓓蕾shǔn住,如雷一般的颤栗游走全身,安九秀打着摆子,几乎快咬破了嘴唇,泪水悄然滑下她的眼角。
“不……不是这样!”
超出于期望的“温存”没能让她感到幸福,反而是满满的耻辱,她拼命挤出一丝力气,手臂在书桌上划拉着,将墨水瓶握在了手里。
“我要的……不是这个!”
当李肆将身体挤进她的两腿之间,异样的感觉在xiǎo腹上游走时,惊得máo骨悚然的安九秀挥起了墨水瓶。
“你说我去新安那练练水勇怎么……”
眼见一场血案即将上演,严三娘的声音响起,一如往常,她的身影带着话语急急撞入房间,然后就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住了,李肆和安九秀两人保持着那箭在弦上的姿势,转头也呆呆看着她。
三人对瞪了片刻,严三娘那细长凤目眯了起来,似乎什么也没看到,转身就走,只是出mén时丢下了一句话:“我去新安了!”
接着是轰的一声,mén被她大力摔上。
李肆和安九秀转头对视,李肆说:“还要继续吗?”
安九秀手一抖,墨水瓶砸在胸口上,yù峰顿时染成了黑山。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们都是代天行刑之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们都是代天行刑之人
“何苦呢……”
想着临别的时候,李肆左吩咐右叮嘱的,跟老婆子一般唠叨,生怕她出了什么事,自己却没给他什么好脸sè。此刻和他相处两地,顿时满心的后悔,让他去找那狐媚子的话不是自己说的么。
“何苦呢?”
严三娘还记得,撞破“jiān情”后,她去找盘金铃倾诉一肚子的酸楚,盘金铃幽幽叹着,也这么问她。
“那些事……不该是dòng房才能做的吗?”
当时她是脸烧得快要冒烟。
“为什么不径直嫁了?”
盘金铃问得犀利,严三娘怔住。
“爹爹还在福建,要过mén……也得他点头吧。”
严三娘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数落着另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有些猥琐,总是捏着xiǎo茶壶的老头。那老头曾经跟她明确说过,李肆注定会有一大帮妻妾,而她严三娘,怎么也不适合当大房,要嫁李肆,就必须要有这个觉悟。
她明白,她有这个觉悟,毕竟她对自己的xìng子也有自知,就不是能持家能居中执正的人,但她总觉得难受。如果大房是关蒄也好,可听段宏时的意思,关蒄也不可能。李肆的大房位置,得一直准备着,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换到最有价值的砝码。
看着也是一脸郁郁的盘金铃,严三娘心想,如果是这个心地比自己还要纯善,心志比自己还要坚强,又聪明又博学的姐姐也好,可似乎李肆和她就没有那方面的迹象。
“让那狐媚子去泻他的火吧,反正也不会是她。”
由己及人,严三娘的心理也xiǎoxiǎoyīn暗了一把。
然后,她的郁闷也转为烈火,将那些还当她是娇滴滴xiǎo姑娘的水勇们烧得哀叫连天。每当郑威这些出身香港水勇的人想起这段经历,脑子里总是会蹦起“yīn曹地府十九层”这个词。
最开始感觉还不明显,也就是加大了运动量,基础的体能训练科目以最高标准进行,之后又多出了每天几十里的负重行军,别说大屿山香港岛,整个新安以南,几乎每块土地都踩上了他们的脚印。
就只是这样,已经有不少人打起了退堂鼓,每天劳累到快断气的程度,那真不是人能受得住的。可听说只要训练通过,就能成正式的水勇,比照司卫发薪饷,绝大多数人都支撑下来了。
当带着刺刀的鸟枪发下来的时候,郑威等人还以为这就算完了,却不料刺刀是木头的,鸟枪没有枪管,这才知道,他们拿到的只是训练武器,苦难远远没有结束。
眼见这绝美少nv就是武艺教导,这带刀的鸟枪在手,能以一敌十,不,以一敌百,几乎是一招一个,将他们这些自认为手上还会玩两下的昔日海盗撂倒,水勇们才将那个佛山传闻中的“醒狮仙子”严咏chūn的名号,跟眼前这个飒爽身姿对上了号。
能有这样的师傅教导武艺,谁都不愿懈怠,郑威等人强自撑起了心力。可训练的残酷,很快就将这心力给消耗一空。
沙袋绑腿和手臂,枪上还加铁块,每天反反复复几千次重复那七八个动作。据说这数量还是由方堂恒王堂合等教官瞧着他们吃饭的状况制定的,只要筷子还能捏得起来,第二天就要加码,于是他们学乖了,直接用手捧着碗啃。
蒙混了几天后,方王等人越加变态,开始观察起他们上厕所的情形,只要能单独上厕所,那就说明手臂腿脚还没得到“充分”的运动,训练量再度增加。教官变了态,他们也豁出去了,上厕所都是按一目十来人为单位集体出动,而且都让别人帮忙拉上裤子……
猫抓老鼠的游戏,原本只在他们和“王xiǎo二”之间进行,可随着郑威等二三十个人被提拔为“代目”,游戏又在郑威等“代目”和其他人之间展开。郑威苦恼地发现,现在自己跟手下的十来个人不再平等。自己成了严厉的兄长,其他人成了偷jiān耍滑的xiǎo弟,老抱怨他不护着他们。所以他们这二三十个“兄长”,也不得不抱成团,以便贯彻教导和教官的命令。
抱团之外,还有竞争,谁也不愿意自己这一目成了每日点名训斥的对象,更不愿意在定期举行的刺刀格斗赛中沦为失败者。所以仅仅只是一个月,他们的刺刀术就娴熟无比,就跟自己的第三条胳膊一般运用自如,虽然没有实战经验,可他们都自信自己一个人都能解决两三个拿腰刀长矛的敌人。
“他们死得不冤……”
到了这个地步,仅仅只是从强弱来感受,郑威心中的仇恨已经消散了不少。
刺刀术的训练把所有人都整麻木了,一个月后,刺刀训练不再是专项训练,而是跟体能训练一通成为常规科目,不少人都觉得再没什么挑战能难倒他们。可第三阶段的训练,一开始就让所有人胆寒,甚至还出现了逃兵。
六月盛夏,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在浇了血水,满是碎石子,甚至还有碎琉璃的浅浅坑道里匍匐前行,坑里还堆满猪羊内脏,不少人一边爬一边呕吐,给后面的人制造新内容。坑道一侧还有司卫的火枪在轰鸣,不少司卫故意将枪口下落,子弹在坑边炸起团团碎泥,好几个水勇都被吓得跳起来抱头就跑。
这条所谓的“天堂路”,将三分之一的水勇拦在了幸福之外,所有没能到达终点的水勇都被告知,他们会调到另外的地方,不再有完成训练后的各项待遇。
想着可能是被故意折腾,就是要刷落一部分人,不让他们享受到司卫待遇。郑威忍不住为那些人出头,求王堂合再给他们一次机会。而大多数失败者也想通了,前两个月的苦难都熬了下来,不能就这么放弃,所以最终被刷落的只是三十来个。
“师傅,这什么天堂路,咱们都没练过,为什么要他们来练?”
协助严三娘训练的司卫头目就是方堂恒和王堂合,他们对这事也是mí惑不解,却不想严三娘是这么回答的:“你们总司曾经说过,这什么天堂路,是专mén为马润准备的,他们这些海盗出身的水勇,未来会当这什么马润。”
马润是什么?严三娘也不知道,她只记得当初她问李肆的时候,那家伙像是在回忆什么,憋了好一会,才悠悠说道:“那就是比普通步兵更厉害的兵。”
将这话转述出来,方王两人顿时横眉怒眼,啥?比他们还厉害?
“这天堂路,咱们自己也得玩!”
两人不约而同地嚷着。
“随便……”
严三娘在发着呆,她是在想李肆了,不仅在想,还连带在恨。两个多月了,除了书信来往,李肆就蹲在广州不挪窝,连来转上一圈都不愿意,到底是真忙,还是依旧在恼她?
“万一那家伙跟狐媚子打得火热怎么办?虽然跟关蒄jiāo代过,可这事关蒄又不懂,要连带也被他欺负了,那可怎生是好?”
严三娘左思右想,找足了理由,包括自己在这里也晒黑了不少,终于作出了决定。
“不行,我得回去!他要是再动手……那就由着他了,可只许这里……”
低头看住自己的高耸胸脯,少nv凤目里的瞳光更是mí离。
郑威等人怎么也想不到,原本还有的海岛生存等等科目,就因为他们的教导再难耐寂寞,也被取消了。虽然这些科目只是严三娘从李肆那听来的随口之语,放到眼下并没真正的用处。
严三娘做事虽然急躁,可还是有始有终,并没马上甩手走开。郑威等人终于收到了真正的武器,刺刀铮亮,枪管乌黑,那一刻,三百号水勇都当场哭了出来,这可真是不容易……
哭了之后,还得受苦。
比刺刀训练还要枯燥的队列训练开始,合着哒哒哒的xiǎo鼓声,他们得学会十人如一人地前进后退,每天就这么走来走去,连带那像是从瑶家腰鼓改过来的xiǎo鼓声都听得耳朵发茧。
“什么时候才能shè啊!?”
郑威的部下咬牙切齿地问着,而郑威自己也憋得满肚子是火。
“等你们知道枪口该对着谁,不该对着谁的时候!”
严三娘对所有水勇沉声说道,而这些汉子们都同时在心中说,对着谁也不会对着严教导你。再想得深了,一直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圣贤言,教他们敬畏上天的范教导,还有虽然严苛,却总是以身作则的方堂恒、王堂合等等教官,也不会是他们的目标。
“如果是那个……胡汉山呢?”
郑威这么问着自己,不少水勇也若有所思,如果是那艘银鲤号上的司卫呢?
他们还没进入到火枪shè击的训练阶段,又有一批未来的水勇进来了,二百来人,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排着队登记,郑威等人恍惚见着了当初的自己。
这些人是新界以东被苏文采刘兴纯搜刮来的渔民,十一寨被平之后,那一带也终于成为“官府”的有效控制区,于是就有了这第二批的水勇。
队伍里,不少人朝郑威等人瞅过来,眼眸中的仇恨再明显不过,这让郑威心中咯噔一下,十一寨里,被他杀的那个人的亲友,说不定就在这些人里,刹那间,他只觉自己的仇恨,也被这些人的仇恨给缠绕住了。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咱们自相残杀呢?”
郑威心中一片空灵,他想要解脱,他想要答案。
“答案,圣贤早就说过了!”
夜晚,照常的“文化课”,气氛却不太对,不仅所有“代目”级别的水勇都在,方堂恒王堂合等训练营里的二三十位教官也在。
范晋没有再讲霍去病封狼居胥、班定远孤兵定西域等等让水勇们热血澎湃的历史故事,而是讲到了“为什么”。
“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伐非人子所能为之。所以这杀伐之权,也握于上天。古往今来,大军出征,莫不先告祭上天。而决人于死,也要明正典刑,这都是在求得上天的允准,这些……都只是仪礼吗?”
范晋独眼盯过来,郑威等人心中一抖,难道不是吗?
“就因为成了假模假样的仪礼,你们才要问为什么!”
范晋沉声道。
“杀伐有二,兵和法。这兵一事,就跟你我有关……”
说到这,郑威想起了最初范晋来时说过的话,“我们是为老天办事的”,下意识地,他喉咙就又干又涩,一个词在脑子里翻腾着:“替天行道”,而由这个词,也第一时间想到了另一个词:“反贼”。
“就因为杀伐没握于真正承天受命的人手里,这世间才有这么多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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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范晋淡淡地说出的言语,司卫们没什么反应,郑威等人却是一背的汗,果然如此!这些人,果然是反贼!
“跟他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郑威苦涩地这么想着。
满意地看着下面那些水勇头目,神sè里有震惊,有mí惘,有叹息,也有激动,就是没见恐惧和愤怒,范晋心说,没有这一番苦累相处,他们可不会相信自己。
“你们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cào练你们,答案很简单……”
范晋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了身,恭敬地朝前方拱手行礼。
“因为你们……是跟着我一起,代天行刑之人!”
清朗的嗓音响起,水勇们还颇为陌生,可都下意识地起身,范晋既然都要行礼,来头自然更大,而这话也让他们再难坐住。
一个青年正走进屋子,身材稍高,却算不上伟岸,眉目清秀,左额下却有一道明显疤痕。两种迥然相异的气质混合在一起,被他那深邃目光牵起,让所有人难以挪开视线。仿佛空间由他而破开,正有无形的风暴席卷而出。
“总司!”
司卫们兴奋地行礼呼喊着,郑威等人恍然,这就是李肆!难怪在他的身后,一直凤目喷火的严教导,此刻柳叶眉舒展开了,眼瞳就柔柔地看住这个身影,仿佛是栖在树荫下的雀鸟。
“天刑社!从今天开始,你们将是天刑社的一员!”
李肆叉着腰,收割下了范晋严三娘这几个月的辛劳,同时收割下了自己和段宏时酝酿已久的积淀。
第一百八十四章 SS?我不是故意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ss?我不是故意的……
分流湾水勇营寨外,大屿山山麓之下,一座墓园建起,百多座石碑整齐排列,碑面除了名字,再无他字。
“这是我的过错,只能将这待罪之身,献给上天。日后战死时,再埋在这里,跟你爹说个明白。”
一座刻着“郑云”二字的墓碑前,郑永焚香叩头,这么说着,跪在他身后的郑威眼圈发红,心中却已一片清朗,原本那丝扭结如同香上青烟,渺渺无踪。
这座墓园埋的是之前十一寨战死的司卫,以及被银鲤号杀死的八十多郑家人。他们合葬一处,都被当作是献祭上天的天刑之士。以香港八郑为核心的水勇,心中仅存的那点仇恨之心,终于完全消解。
因为他们都在期待,期待着这面石碑上,能早日清清楚楚地写上天刑社的碑文。
天刑社,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会党,虽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要推翻满清,可天刑社的章程里,条条列数人世的黑暗,只要脑子正常,都会知道这些黑暗的源头在哪里。
有几月来的锤炼,再被李肆从衣食住行,薪饷教育等各方面包裹,加上香港八郑原本对清廷的不顺之心,当李肆将天刑社这面旗帜展开时,郑威等二三十名水勇核心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接着香港八郑的头郑当家郑永,也终于低下了头,真心忏悔自己当初的冒失。再由郑永指点和选择,三分之一的香港水勇都成了天刑社的成员。
天刑社,是李肆、段宏时和范晋共同凝练出来的成果。
李肆扩充武力都必须暗中行事,司卫已有千人规模,北江船丁也差不多,现在又多出一个香港水勇,除了优厚待遇,锤炼熏陶以及切割开官府和他们的联系之外,他还需要一个共同的jīng神纽带,能将司卫之外那些武力单位里的核心人物融为一体,由此牢固掌握这支分散的军队。
这个考虑,在他招募北江船行船丁的时候就在酝酿,之后段宏时和范晋加入进来,终于构建出了天刑社。
“天刑社”这个名字,是段宏时想出来的,很直白,李肆的军队,是要代天行刑,而具体的思想内容,则来自于范晋。
早前翼鸣老道抢先将他们总结出来的东西命名为“天主道”,可这套东西还是太宏观,只适合所谓的知识分子钻研,还没有经过“本地化”修饰,并不适合推广。所以段宏时就将其中的三个相信,以及天道罚行等等偏重人心的内容拆出来,想nòng成一套通俗一些的理论。
范晋嚼透后,觉得需要对军人这部分作更多阐述,一直在有意识地扩展这部分的东西,而李肆有了这个想法,范晋就将这些东西整合成型,最终就出来了一套只针对军人的天道理论。
天刑社的章程是一个很jīng练的逻辑,第一部分讲理论基础,说的就是那三个相信,只是已经被更名为“天人三论”:普天之下,人人平等;谋求富贵为上天赐人之权;谋求富贵而不害人是上天对人之愿。
以天人三论为出发点,第二部分说到具体的思想:为何乾坤倒转,日月无光,人心如豺,哀苦难当。就因为这天道一直受尘世蒙蔽,唯有志士携手守护,才能还天道清朗。而这样的志士代天行刑,不再是常人。
由此得出了三点结论。第一点,守护天道,需以xìng命为献祭,视己命已归上天。第二点即是天道罚行不罚心,皮ròu之下的人心为上天所有,非凡人所能追究。第三点……
第三点结论,行天刑者无数,代天裁决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李肆,其他人都奉他的裁决而行。让李肆很是感慨,他也成了“元首”类别的人物,可这是绝不可少的。
上述内容,由段宏时成文,语句浅显,言必称圣贤,反正类似的道理,古人说得早已通透,信手就拿来用了,跟这个时代看不出什么隔膜,李肆不得不感叹自己老师的修饰功夫,真是深得儒士jīng髓。话又说回来,天刑社融合了道家的思想之根,墨家的行事之风,同时在章程的后半部分,又体现出李肆所带来的工业社会的诸多特点。
章程后半部分就是对成员的要求,严守秘密是必须的,只在规定的场合、规定的时间才能详细探讨天刑社的事务,除此之外,即便在场所有人都是天刑社成员,都不能随便讨论。
生活和工作的作风,那就是将自己变作一部机械,什么时间做什么,都有明确的规划。而做什么事,都必须严谨细致,jīng益求jīng,绝不容马虎敷衍,和光同尘。而对待挫折、苦难和伤痛,要铭记自己非寻常人,压制软弱之心,谨记自己的职责。
总之,加入天刑社的成员,除开军人的身份外,还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坚韧、沉默、孤傲,如果在世间寻找和他们气质相似的群体,那么苦修士也许会比较像,但还是有区别。比如天刑社并不干涉成员的私人事务,甚至还遵崇华夏古训,比如“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当然,什么“父母在,不远游”这种东西,就去掉了。
原本范晋还觉得意犹未尽,因为毕竟天刑社的思想根基,并没有完整牵出“天主道”那套东西,而只是基于上古道家一脉,让这里面的“天道”显得有些飘渺,因此他想更丰满一些,可段宏时一语点出了“天刑社”的本质。
“想明白更多的道理,可以继续钻研天主道,只想做事,不想伤神的,就只需要懂一件事:信李肆!”
李肆就这么成为整个天刑社的jīng神偶像,他不担任任何职务,只有一个“首领”的模糊称谓,以及无上的处置权。而天刑社里,分长老、导师和弟子三个级别。长老是核心成员,由长老组成的长老会议,负责决策招纳新人,分派导师以及处置叛徒。导师是正式成员,弟子是见习,一个导师带几个弟子,等导师觉得弟子足够可靠,再由长老会议升格为导师。这部分的级别设置和教导模式,多少包含了点李肆的恶趣味。
一个秘密组织,依然需要外在的特征,如同天地会的切口,这也是将一个团队凝聚为独特群体的关键要素。因为这个组织只在军中,不必考虑对外联络的问题,所以这个特征就只体现为识别符号,也就是图案标志。
这事不必伤神,太特殊了也容易招人瞩目,所以当翼鸣老道凑热闹丢出来个图案时,李肆也就信手用了,后来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等到醒悟的时候,为时已晚,这符号已经深入人心,再难更改。
很普通的太极图,也就是“双鱼图”,上白下黑【1】,但是中间那道“s”却变粗了,染成了血红sè,寓意以血卫道。起先为保密,这道血线还不是很明显,到后来公开活动时,血线变成了血条,如果把图案逆时针转九十度,就成了一个圈里两个s……李肆心想,他真不是故意的。
“我也要!”
得知范晋担任了天刑社的社长,严三娘很不服气,她也想在这个带着一丝殉道者气息的秘密组织里占下一席之地,却被李肆一句话堵了回去:“天刑社的成员,必须奉我的话为金科yù律,你行吗?”
想都不必想,严三娘当然做不到,天刑社未来的一项教条,父子、夫妻不得同时加入,就此奠定基础。
香港水勇和天刑社的事务进入正轨,李肆到大屿山匆匆扫了一圈,就带着严三娘回了广州。
“老天!这几个月你都在折腾关蒄吗?”
回到广州,见到了关蒄,严三娘当场就叫了起来,也不管这话带着多大的歧义。
“我走的时候,关蒄的下巴还叠着ròu呢!现在都没了!你好心狠!”
严三娘眼圈都红了,关蒄抱住她,无奈地长叹一声,看着李肆,耸了耸肩,示意自己是无辜的。
李肆将关蒄从严三娘怀里抢出来,抱着掂了掂,也是一声长叹。
“丫头,要我怎么补偿你?”
他怜惜地问,关蒄眨了眨碧yù深瞳,菱唇嘟着,指向天空。
“给我造部机器,帮我数清楚天上有多少星星!”
李肆哈哈一笑。
“行,给你造!”
那一刻,他还真在构想着一条让计算机结合天文望远镜再加上相应软件,可以自动数星星的科技树。
将近半年的时间,关蒄帮着他完成了一桩伟业。
完成基建的青浦货站,不仅成为北江的货运枢纽,东西两江的商人也都将这个地方作为商货中转的中心。而关蒄所作的事情,就是带着一帮会计,将来往商货作详细的归类统计,同时借助商行的牙人,将没有归入青浦货站的商流做对比统计。
几个月的数据跟踪,汇总下来的情报,已让李肆对广东商货的流向、规模、种类以及涉及银钱的动态,有了清晰的掌握。这就为他那步关键之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就像是前世作生意开店,关蒄帮他完成的,就是前期的市场调查。
“真的可以做了?”
听了他的决定,段宏时激动了,xiǎo茶壶脱手而落,幸亏李肆眼疾手快捞住了。
“那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听了李肆肯定的回答,段宏时心绪难平,可嘴里的话,却异常冷静。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了回头路。”
李肆不以为然地答道。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地鹰毛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地鹰máo
康熙五十三年,快到十二月,北地已是寒风凛冽。京城西直mén的méndòng里,正有一辆古怪马车停着,四轮双马,车厢宽大,两侧还有透明玻璃窗,马夫在前排缩着脖子,笼着袖子,就等车厢里的大老爷发话。透过玻璃窗看去,车厢里两人却还谈得兴起。
“你这车子格外轻便,是又装了什么奇异之物?”
说话之人赫然是和李肆有一面之缘的汤右曾,眼下他已是兵部侍郎。
“哪有什么奇异?我这车子赐下时原就跑不动了。拉到京里的车行,车工说是保养不当,轴承失修,给我新换上来,才有这般伶俐。”
回话的是吏部侍郎田从典,这一车里竟然是两个侍郎。
“今上还真是怜恤臣子,让我们随驾热河,还特赐这东莞马车。”
汤右曾感慨道。
“哼……我看不是今上恩赐,而是xiǎo人作祟!这车子,平日里用用还行,让我们随驾出行,却是别有用心。”
田从典则是不以为然,汤右曾有些讶异,顺着田从典抬起的手看过去,车厢前方,玻璃窗外那马夫的背,自然是高了他们一截。
“广东督抚向宫里供这马车的时候,都没说清楚,这是庶人之车。车夫高居于前,我等矮坐于后,大不敬!若是寻常来往,并不张扬,也就罢了。却不想今上将宫中收到的车子尽数发了臣子,还让大家用这车子随行热河,我听说这是赵申乔赵毒舌上了折子后的事情。”
田从典气呼呼地说着,汤右曾却是呵呵笑了,“克伍啊,礼所及远,不外人伦,你这是迂了。皇上车驾自是不能违礼,可我等臣子,怎能比照人主之讳?”
田从典无奈地低叹:“就怕我等无腐儒之心,xiǎo人却以腐儒之心欺之。”
汤右曾云淡风轻地应道:“这粤地巧匠的功夫,皇上也是认了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内务府专mén改了五辂辇舆,加上了佛山粗簧,皇上近日出行,也少了诸多颠簸之苦,毕竟……”
说到这,他赶紧闭嘴了,皇帝身体已明显有了衰态,可这么径直谈论,也是大不敬。
一阵沉默后,汤右曾又开口道:“皇上还是没什么想法吗?”
田从典摇头:“有想法也不会表露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轻轻叹气。
京西某处宅邸,透过玻璃窗上凝满水汽,屋内情形尽皆模糊,只隐隐见到一站一卧两个身影。
“这玻璃窗是皇上赐的……众人都说不仅绝风,还可完透光影,现在看来,终究还是有差。”
屋子里,一个老者卧在暖炕上,指着那已经模糊一片的窗户说着。
“皇上自是倚重李相的,今日我来,也是皇上说了,这天气太寒,江南新进的羽绒袄轻便保暖,可得给李相备两件。”
另一个人恭敬地拱手说道,炕上人正是李光地,听到这话,挣扎着就要下炕,却被这人拦住。
“皇上也说了,知李相身子不好,就不必见礼谢恩了,这不连热河巡狩都没让着随驾吗?”
李光地并不理会,下了炕,恭恭敬敬朝那包衣物叩了三个响头,然后才颤悠悠地由这中年人扶着回了炕。
“灵皋啊,君恩深重,臣子更不能挟恩忘本。”
方灵皋,也就是方苞,去年由李光地保举出了刑部大牢,配在汉军旗下,以白衣之身入值南书房,充当康熙的“词臣”。可南书房是康熙随身问政之地,方苞原本沉冷的眉宇,此刻罩着一层忧sè,显然是被康熙偶尔提及的政治题目给难住了。
“所以,你今次来,是想知道皇上对这储位到底有何思量?”
李光地是方苞的救命之人,和他说话也就没什么顾忌,径直这么问道。
“皇上倒是没有开口,只是这朝堂……现在都在风传我是皇上取来专mén谋划这事的,若是心里没个底,应对之间出了纰漏,自家声名还是xiǎo事,就怕累及李相。”
方苞这话说得xiǎo意,李光地却是听得明白,呵呵轻笑出声。
“什么布衣帝师,我都是知道的。”
听到这调侃,方苞也是脸上憋得通红,这称呼就在朝堂之下传着,要上了台面,可是要害了他的xiǎo命。
“天子之事,就算一根毫发,也会被千百倍放大,就像是……广州最近冒起的识微学一般,原本片尘不染的净地,在那识微镜下居然也是沟壑蜿蜒。”
李光地像是深有感触。
“储位之事,在皇上心里,就两个字……”
李光地压低了声音,轻轻摇着手。
“不急。”
方苞眼瞳微微紧缩,只两个字,却盖过了朝堂喧嚣,众多扬尘之事都豁然开朗,只是……到底是不急下定论,还是不急对外明示?
“皇上也是人,终究有难以立时决断之事。”
李光地似乎还在说着温吞话。
“那么……八阿哥……”
方苞问得更直接了,这是备着皇上亲自询问时表明态度。八阿哥在皇上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戏?有太子二度废立的前例,朝堂也都不认为八阿哥真的就出了局。
“八阿哥……前有凌普案,后有张明德案,灵皋啊,你果真认为八阿哥有望?”
李光地的回答,让方苞怔住,这话可不像是这个理学名臣的风格。
方苞说得对,他是李光地冒了很大风险拉出来的人,还送到了康熙身边,如果不把储位这事jiāo个底,方苞说错了什么话,他李光地也要受牵连,所以谈到这事,李光地也转了他那浑圆xìng子,直言不讳。
“我朝让皇子历政,利弊兼有。应到储位之事上,那就是个难解的结。太子陷身群狼,不笼络争权就不足以自保,可一动手又碍了皇上的权柄。太子被废了,再跳出来个八阿哥,真要定他为储君,三五年不到,皇上就得下狠手。这就像是秋千,摁住了一头,另一头又翘了起来,什么时候是个头?莫非要bī得皇上跟所有儿子情义两绝?”
李光地一番jiāo心的话,让方苞后背渗起一层冷汗。
“灵皋啊,这不单单是谁的问题,还有时候合不合适的问题。”
绕了一个大圈子,方苞才算明白,为何李光地会说“不急”。
“那么我是……在这时机上作文章?”
方苞还尽职地想着,在皇帝垂询时,能给一个有价值的答案。
“灵皋,你不适合当官。”
李光地忽然转开了话题。
“二十八年,嗯,己巳年,我扈从皇上南巡,在南京观星台陪皇上观星。皇上问我一星为何,我答曰参星,皇上说那是老人星。还说北京不见此老人星,只南京以南能见,还说到了闽广,南极星也能见。我唯唯诺诺,自惭学识不足……”
方苞yù言又止,李光地虽名胜理学,可历算也是天下有名的,怎会出这纰漏?
“我早知皇上此前跟着西洋人学天文观星之法,又怎敢自居学识强过皇上?至于皇上所谓闽广能见南极星,我久居南方,这事……皇上还是说差了,呵呵。”
李光地捻着胡子,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似乎又在眼前翻腾。【1】
沉默了好一阵,李光地忽然轻声道:“君为天子,虽说枝节有差,可今上始终牢记一条,君不可为臣嬉,时时要居君之本位。而臣不可逾矩,那白衣帝师一称,你扪心自问,就真没想过让其成真?”
他加重了语气,话语像是锤子,一下下砸在方苞的心口上,“今上的逆鳞,就在这上面!”
到得此刻,方苞一身是前后都汗得通透,想来想去,他也不得不下了决心,若是皇帝问到,就以“八阿哥最贤”回个糊涂话。
最“贤”的八阿哥,爱新觉罗-胤禩,这会正乘车由北回京城。原本老是一脸爽朗笑意,却像是被车外的寒意凝住了,眉目深锁,还不时在微微摇头。
胤禩是在忧虑,自张明德案之后,他皇阿玛和自己的关系起起伏伏,但终究还是朝着好的方向回复,这两年也没什么大闹腾地就过来了。此次随皇阿玛去热河巡狩,他是五个随行的皇子之一,也显露出皇阿玛对他还有期许。
可恼火的是,他母亲良妃的忌日正在这段时间,两年前的戏份做得太足,他必须补上首尾,不得不向皇阿玛告罪,回来祭拜母亲。
这是紧要的关头,容不得一丝马虎,和他随行的兄弟们,见他离去时,那几乎难以抑制的欣喜,让他越想越心寒。特别是那个老四,如鹰隼一般的目光,他可绝忘不了。
“得挑点别样的东西送给皇阿玛告罪……”
他这么想着,敲了敲车厢前的玻璃挡板。
“家里不是养着一对海东青吗?嗯,就是十四的人从关外带回来的,去收拾一下……”
想到正是巡狩,送鹰儿应景,见着顾盼生姿的雄鹰,皇阿玛的雄心也会高燃,胤禩正要下决定,另一件东西又记了起来。那是广州知府李朱绶送来的,一具鎏金甲胄。据说是洋人巧匠献上的,叫什么哥特式全身钢甲,从头至脚都罩住了,轻盈异常,却坚固无比,号称连鸟枪都打不透。
当时他一见这甲胄就喜欢上了,那隐隐像是龙首的头盔更让他眼热,李朱绶在进献的书信里像是不着意地提到,这似乎非人臣所能用的,胤禩还不怎么在意。现在不能摆出来,以后总能吧。
可眼下这要紧关口,是不是该听李朱绶的话,趁机献给皇阿玛呢?
李朱绶只是个知府xiǎo官,还是半路出家投奔他的,可上任后就格外殷勤,隔三岔五地送东西。四五个月前,还说广东商贾建了个票行,揽资生利,很是丰厚,就代为作主,为胤禩认了三万两银子。只需要胤禩亲书签认,就能坐收利钱。
钱么,什么时候都不够,这只是xiǎo生意,胤禩也就递了书信。没想到十月的时候就收到了第一笔利钱,不多,也就千来两银子,可算算一年就能有两成多稳利,比费神又容易招事的高利贷妥当多了。本着豪爽揽事的xìng子,他还四下招呼了一拨王公大臣,将家中闲散xiǎo钱都投了过去。
所以这李朱绶的话,他还是能上心的,只是那套什么哥特甲,真是舍不得啊。
他正在踌躇,车前回头等着jiāo代的随
侍太监听他说到了好东青,顿时一脸的惶恐。
“主子,昨儿家中来人报过,可没来得及禀报。广州知府李朱绶之前送来了洋号洋琴,前两日试音,乐声高亢,惊了那对鸟……”
听太监说完,胤禩两眼发直。
挣断了链子,跑了!?【2】
死鹰事件,是导致胤禩在夺嫡大战中彻底出局的关键事件。对大致了解历史的李肆来说,胤禩的价值,却并不在储位上,而是在朝堂的影响力。死鹰事件的另一个连带后果,就是胤禩也彻底离开了朝局,这自然不是已经在他身上付出了巨额投资的李肆所希望看到的。
但要阻止死鹰事件,这事很难,毕竟他和胤禩无法直接对话,不可能给一句先知式的预言,说你在甲午年十一月送给皇上的一对海东青,会变成奄奄一息,眼见要死掉的老鹰,就跟身子正不舒服的康熙一样。
让在北京城开了车行玻璃行的xiǎo谢想办法在暗地里警告一声,也是个法子,只是这种消息,估计都难进到胤禩的耳朵里,毕竟是一位阿哥。原本李肆还打过翼鸣老道的主意,想让他到北京混混,能当面指点胤禩,可再想想张明德事件,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
最终他只能献上佛山仿制的哥特全身甲,让胤禩足以珍视,成为能替代老鹰的礼物。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礼物太过珍贵,让胤禩差点没能舍得割爱,还是靠着李朱绶同时献上的洋人乐器,制造了一个xiǎoxiǎo的意外,帮了他的大忙……
八贝勒府的后院,地面上还留着几根鹰máo,真实历史上可能存在的yīn谋,被这地上的鹰máo代替,而历史的大cháo,也拐到了另一个方向,前方是一片空白的未知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哥是李道夫
第一百八十六章 哥是李道夫
京城北,遥亭地界,旗幡飘扬,行帐层叠。居中的明黄大帐内,康熙正斜斜倚着靠褥批阅奏章。帐mén口左右跪着两个xiǎo太监,侧面还站着一位金甲武士,不对,那只是具怪异的全身甲,金光流溢,头盔如龙破空,龙须呲立,红宝石所雕的龙瞳怒目而睁。
“盖上!”
被这具洋人甲引得目光老是偏转,康熙微恼,吩咐出声。他既是恼怒送这东西的老八,也是在恼怒自己。
这什么哥特甲虽然突兀摄人,可确实有一股吸聚人心,睨视天下的威势。可恨那老八,什么时候把这种非人臣所能用的东西藏在屋里?想到二废太子的时候,那家伙跑来说什么怕被人再推举为太子,宁愿病倒,当时那股恶心yù呕的难受,到现在还没消掉。现在看来,老八这心思还是火热得紧哪。
老八因为祭母而不能随行,白日送来这甲告罪的时候,他当时就一股无名火上涌,差点当场让人砸了,可骤然瞧见其他几个儿子眼中的火热,他才冷静下来。这甲就像是他屁股下的座位,谁都在想,不独老八。老八能送来这东西,至少还能见着他的恭顺之心。
所以他就在恼自己,几十年英明,却被这储位的事情压得焦头烂额,虽然现在还不急,可儿子们却急得不行,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花样来。
“汉人弱,弱有弱的苦,满人强,强有强的恼……”
想想前明那些窝囊废宗室,康熙带着点虽不完美,比烂却是远远不如的满足,不甘地轻叹一声。
心神再转回奏章上,却觉手腕有些哆嗦,视线也有些发飘,奏章上的字迹也不怎么看得清了,康熙皱眉,自己这身体,果然是再不复盛年。
“挑灯……”
xiǎo太监埋首而上,拨转机关,将那金yù琉璃灯的灯芯挑起,帐内又亮了三分。
“风灯、玻璃、马车、jīng钢簧,还有什么泥石粉,还真是热闹,广东的奇技yín巧之士越聚越多,就不知道这些行当,地方督抚是不是盯牢了。”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轻轻飘过,却没落到心底。毕竟各类行当,从地方官到督抚都有详尽呈报,户部那也一直没站出来说有什么异常。这跟采矿不同,只要能埋头安稳过日子,情事又都在朝廷指掌间,他也不能贸然和朝堂展开“与民争利”的讨论。不过……看来得让赵申乔出来说话,把玻璃、马车这一类东西归到禁榷之物里,让朝廷能握得更严。
借着亮光,再看一份奏折,是新任广东巡抚杨琳所奏。折子里说到,广东商货繁茂,粮价甚平,官绅和气,民生闲逸,这跟两广总督赵弘灿、广州将军管源忠奏折里所述的情形很一致,看来广东自两年前的杨chūn之luàn后,确实安宁了下来。
“巧匠云集,铁业兴盛,商贾川流。青浦货站,佛山钢铁,东莞机械,令人目不暇给。奴才本担心工商如此繁茂,难保会有朝廷所不能及之秽事潜藏,同时农稼受制,草民遭累……”
看到这,康熙点头,这杨琳本是福建陆路提督,此番迁广东巡抚,是由武转文,可看他所虑,还很知政事之根,倒不负自己对他的期许,这些担忧,也是他的疑虑。
“奴才细细勘察,却见当地工商与官府相处甚洽,事事以和为先。县府诸多事务,也有工商大力襄助。得广东商货兴旺之利,地方安靖之势颇稳,不仅山贼海匪几乎绝迹,民风淳淳之势更是大成。奴才到任之时,江面两船相撞,数人落水。不仅巡江之船丁立时入江救人,过往商船也都施以援手。奴才隐了身份,问那救人的水手,为何有此热心,皆云熟读圣上所倡之《圣训》,都知乡邻友爱。圣上教化万民已成,奴才亲见,不由感怀五内,暗自涕零。”
看到这,康熙暗骂了一声:“果然还是个马屁jīng!”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翘起。是啊,古往今来,天下何曾有这样淳善之世?从皇考顺治开始就力倡《圣训》,教化万民,却不想再广东那等商匠多于农人之处先见了端倪。
“只一件奇事让奴才难以拿捏,广东一地,驿站塘铺竟然也为民所用,递运xiǎo件商货赚钱。奴才恐军国之事也混于其中,到任就禁此事,同时行文两广总督赵弘灿,敦请查禁汛兵塘铺……”
再看到这里,康熙眉头深锁,广东这势头,不太对劲。
广州青浦货站,一栋方方正正的五层泥石楼占据着中心位置。楼顶还有一座望台高出十丈有余,站在台上,面积已经有两三平方公里的青浦货站顿时一览无遗。由远及近,青浦码头的高耸轮吊,宽阔的水泥地货场和九星桥,再通到有高墙环绕的排排货仓,全都历历在目。来来往往的马车拖着沉重货物,看守货站的船丁、运送货物的工人,清点货物的会计和库管,熙熙攘攘数千人在货站里忙碌不停。
“不太对劲……”
李肆一边观望着青浦货站的情形,一边这么低低自语着。
半年前,关蒄作完“市场考察”后,他一咬牙,将自己那步最为关键的棋丢了出来:金融绑架。
李肆在“财”一事上的力量,构成非常复杂。一部分是单纯盈利的实业,包括湘璃、粤璃、闽璃三个玻璃行,月盈利也不过万两银子。此外设于东莞的机械行马车行,湖南江西和英德的水泥厂,佛山钢铁公司的轴承和弹簧厂,目前也进入到盈利阶段,预计月利也不到两万。其他一些辅助实业,比如湖南的蓖麻业,压榨而得的蓖麻油凑合能当目前轴承和机械所需的润滑油用。而王寡妇所掌,名为“百花堂”的百货行,流水虽然多,能到他手里的银子也不多。总述而言,在实业上,他的青田公司,月利不到四万两银子。
北江船行是另外一大块收入,看似只挣苦力钱,可因为安全、高效、省心,外加帐目清晰,还有货保,几省商人都将运务jiāo给了北江船行,甚至还在东西两江开办了分行。这部分的收入每月能到两万两。
如果稳稳将实业做下去,这些摊子铺开了,未来怎么也会有十万两以上的月利。可李肆,甚至青田公司所有高层都明白,老老实实埋头赚钱这事,根本就是梦想。实业做到现在,都靠了李肆在人和军两方面的保障,而官府那边的遮蔽和应付更为重要。再向前一步,天花板绝对会捅破。
再看李肆关于“财”的另一领域,一个是青田公司商关部,包括已经转jiāo商关部管理的太平三关,因为盈余都要分给关会,所以青田公司拿不到多少。但自这部分流通的商货,每月有将近两三百万两银子。
而青浦货站,虽然仓储和会计服务能挣一些xiǎo钱,可跟货站庞大的基建投资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máo。而它的意义在于,来往青浦货站的商货,按全年计,已经超过了太平三关,估计有四五百万两银子。
按照关蒄摸出来的广东商货流通概况来看,整个广东,每年有货值不下二亿两白银的商货在流通,而参与周转的白银有三四千万两。【1】
李肆现在触及的是这个经济体里,资本最雄厚、货币最密集,流通最频繁的部分。包括他自身实业所引发的商货流,太平三关所来往的商货流,再加上青浦货站的商货流,三方加在一起,已经占据了广东全省商货流通量的十分之一,涉及的白银相应也有三四百万两的规模。
当关蒄核算出这样的数据时,李肆就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他要以资本搅动满清的酱缸,实业只是基础,用上金融手段,将现在的几百万两,未来的几千万两银子握在手中,这才是真正的搅史棍。
那要怎么做呢?抢?他又不是李自成……
李肆要靠的是另一个字:骗。
前世老美有位高人,名叫麦道夫,李肆很钦佩他,靠简单的庞氏骗局,居然能揽到600亿美金。
李肆当然不是麦道夫,尽管手段和他一样,但是结果不一样。因为在这个时代,资本能经过有效运作,20的年利完全就是保本点,这比麦道夫最初许诺的1月利高多了。
可麦道夫的手段,也不是直接用出来的,李肆的“金融诈骗”是一套组合拳。
首先是票号,这时代还没有成熟的汇兑票号,李肆自然占了先手。建立了“三江票行”,先期在长沙、南昌、桂林、韶州和广州等地设立分行,让相熟的商人在各地存入银子,拿到汇票,再根据实际需求,在其他分行取出。随着业务发展,后期又在苏州、泉州等地设立分行。
这一步商人们很欢迎,其实他们自己就在作类似的事情,否则做生意一直带着沉甸甸的银子,既危险又麻烦。很多生意做大了的商人,都是两地存银,现需现取。可只靠自己,不管是银两运送,还是生意变动,乃至应对意外都很麻烦,临时拆借又是高利贷,很划不来。
李肆虽然崛起时短,可实业摊子大家都看在眼里,黑白两道也都吃得开,据说还有八阿哥在当靠山。再加上广州安家以及湖南一批商人的先期示范,其他商人都纷纷跟进,在三江票行存下了大把银子。前期还要到各地取出银子再jiāo易,后来票行推出了背书拆票业务,他们干脆直接拿汇票当银子,就在相熟的合作伙伴之间用,形成了所谓的“银票”,后来的“三江商党”也就此成型。【2】
票行存银子是要付保管费的,虽然很低,却还是损失。然后有商人盯住了这些没动的银子,说是不是能用来做更多的生意,这正是李肆的下一步。于是又一家“三江投资公司”成立。这家公司从三江票行里吸聚固定存银,推出三年期投资服务,年利20,按月支付,三年内不能取本。
三年不能取本,这让只将票行当作银子保管地的商人有些心痛,所以都只是xiǎo规模投入。但后来对比生意收获,发觉虽然比自己跑商收入低,却是稳妥的收获,仅仅半年,从三江票行里划到三江投资公司的存银就高达七八十万两,而三江票行的存银,也直线上升到三百多万两。
事情走到这一步,段宏时之前所说的“没有回头路”,意思就出来了。
这么壮大的银流,怎么也要引起官府的瞩目。之前靠着广东巡抚jiāo接任的空隙,以青田公司公关部运作,将三江投资隐在了三江票行的背后。而对商人这边的jiāo代,则是以青田公司名下各类产业为抵押,换取他们的仲裁权。也就是出了麻烦,不去找官府告三江投资和三江票行,而是由青田公司作为赔付方。
但这毕竟只是权宜之计,李肆和段宏时的估计是,至多半年,朝廷就会开始争论这票行和投资公司是否能存在,再到一年,估计就要下手拆了。
所以,李肆要在这半年到一年内,借这些银子,将事情继续做大,准备好弹yào,一旦朝廷态度坚定,就扯起反旗。当然,那些银子,就属于李肆了。要取,没关系,三年后给。强要,咱手里有兵!只要你们乖乖的,这些银子非但不会丢,还会继续给你们赚钱。
估摸着在扯旗前,三江票行能吸聚到五百到八百万两银子,足够支撑起他的一万近代军队打一年的仗。英国佬在第一次鸦片战争里花的军费,也就是这个数目。
至于之后怎么向那些商人jiāo代,抵赖不认当然不行,可什么债券的手段,李
肆还有一大堆等着……
李肆这手段,看似简单直接,可没有这两年来在实业和官场上的发展和周旋,根本就是空中楼阁,所以一直在忍耐,在等待。当关蒄给出了确切的数字后,李肆才确认条件成熟了。
现在,李肆站在青浦货站主楼的嘹望台上,却感觉心中很不踏实。
朝堂一直没对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有什么反应,这可真是奇了怪。虽然三江投资里有不少客户都是满清官员,甚至还有八阿哥拉来的京里王公,可李肆还没自大到觉得靠这点xiǎo利就能蒙混住满清朝廷的地步。
问题出在哪里呢?
他紧锁眉头,一直沉yín无语。
第一百八十七章 峰回路转,连升三级
第一百八十七章 峰回路转,连升三级
原本李肆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此刻他身处北京,估计会更是茫然,事情总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五十三年十二月,康熙回驾畅chūn园,发往各部的奏章里,有一件看似不起眼的xiǎo事,却朱笔御批了“着兵部户部速议”,这可少见。
兵部尚书殷特布和新上任的户部尚书赵申乔为此专mén开了个碰头会,殷特布这个满人直愣愣地说抓一些杀一些流一些,绝不手软,驿站塘铺怎么能去给草民跑腿?一不xiǎo心就把军情急报送到草民手上了。赵申乔却说皇上如果是这心思,就不必让你我来合议,直接jiāo刑部去议罪名了。
“皇上要的是把事情前后通透地搞明白,你兵部要去查是谁允许塘兵干这些事的,我户部要查地方是不是报了什么货行的假名目来让驿铺递运货物。”【1】
赵申乔这么一说,殷特布懂了,于是两位尚书分头督促下去,司堂官带着郎中员外乃至下面的主事们忙得jī飞狗跳,一下查出了上百份户部执照,都是今年办的,全是什么“货行”、“脚行”、“急递”之类的名头。业务则是递送货物,收取运费。这事民间自古就有,本不稀奇,稀奇的是地方非要呈报户部。仔细一看,原来这百多家货行,业务范围全都跨省,甚至还有从江南一直到广东的,一路所涉州县太多,所以必须要呈报上来,nòng个户部执照,免得被经过的地方刁难。
运货倒不稀奇,可还有类同驿站xìng质的急脚递,这事的重点一下就变了,不再是朝廷驿传为民所用,而是民人自起,另搞一套驿传?
殷特布那边的兵部,无非就是整肃塘铺,没什么复杂的,事情一下就全落在了赵申乔手里。他急急写了本章,第一时间向皇帝禀报说,民间出了新情况,而他的意见是直接禁了,民人怎可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自传消息?【2】
康熙没有马上表态,在畅chūn园听政的时候,让大学士和九卿,连带各部侍郎等人,开了一个扩大会议,让大家畅所yù言。
“民人自传家书私物,此乃人之常情,有商贾愿聚沙成塔,作这辛苦生意,朝廷即便要禁绝,也得有合适的理由。依臣等所见,还是仿旧例,嘱地方厘定规制,严加约束就好。”
这是稳重派大臣的看法,意思很直接,都知道驿传是军国大事,可用这个理由压倒民人自传私物的常情,又显得太过暴戾,内儒外法的那个法可就露得太多。还不如柔和一点,学着监管矿山铁行等生意,由朝廷出手掐住。
“厘定规制?是要列清楚所有禁物?严加约束?又要设衙mén皂役?”
这是务实派大臣的担忧,涉及的面太广,真要管束,可是无尽的麻烦。
“倘若居心不良之人,将这民驿化为串联天下的坦途,那可是不堪设想!”
也有居安思危的大臣,总是时刻保持着警惕心。
“千百年来,民人托乡人代传,不就这么过了么?开了这口子,谁知道后面会出多少事?”
保守派大臣老神在在,力主禁绝。
大臣说完了意见,就等康熙发言,等来的却还是沉默。看来这事也的确棘手,禁是要禁,可没合适的理由,几十年的“仁政”大旗还当空飘着呢。
“臣有言!”
赵申乔又挺直腰杆上了,众人心中一跳,莫非……
“臣在户部查得扬州一份执照,这家急脚递取名叫……顺风快递。”
大臣们眼角直跳,汤右曾和田从典都在会场上,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里看出了让人骨寒的三个字,可这名字,并没犯什么忌讳吧?
“东主黄斐,专mén写了帖子,为自家招揽生意。臣家人自江南回京,恰好收到了这么一张,上面写着……”
接着这话,终于让大臣们的战栗从眼角浸到了心底,又来了!
“看这两句,清晨顺风去,明日客颜开!”
赵申乔将一首类似打油诗的东西念了出来,而读到最后两句,已经绷起了一根弦的大臣们都是心cháo跌宕,果然如此!
御座上,一声冷哼如冰山一般压下,接着就是康熙毫无情感的言语。
“赵申乔为钦差,会同刑部,彻查此案!”
一个“案”字出口,结论就已经定下了,而赵申乔要去干的,不过是决定死多少,流多少。
“此类急脚,着各地督抚彻查,有无悖逆妄伦之语流传。所有东主和业下人丁,重造保甲,每趟行程、递送之物均令详尽报备。若有不实,追官至督抚!”
康熙接下来的谕旨详尽周到,主旨鲜明,那就是借此案震慑这类急脚,再将管制的责任丢给督抚。有这样的压力在,督抚自然会去禁绝,不必朝廷和他出面来担这名声。
“看来是南书房早已议定好了的,只是之前没落脚之处,可巧赵毒蛇就送上了一个。”
汤右曾这么想着,就见田从典也看了过来,两人心有灵犀地低低一叹。
于是在康熙年,自《南山集》案之后,又一桩文字“案”就这么发生了。
可“扩大会议”并未就此结束,康熙丢出了一个新的议题,起初还让众大臣mí惑不解。
“朕观这急脚,何以能向民人招揽生意,靠的就是快蛟船……”
康熙一边说着,一边在回想李煦自苏州发来的奏折,其中就说到了这快蛟船,“以脚踏转桨,几人轮换,穿行江海,一日能行五百里。由上海县至广州府,竟只需十来日,此还非急行,而是一贯之速。”
大臣们都还不怎么明白,康熙接着说道:“而这快蛟船,虽是江南所造,可依赖之滑轮、转桨,却都来自广东。让朕不由想到了广东的玻璃、泥石和洋式马车。”
听得这话,不止汤右曾和田从典,在场至少一半的大臣心中又都是一震,这震撼,比刚才赵申乔掀起新一场文字狱更为猛烈。
他幽幽叹气道:“奇技yín巧果然生秽邪,我看这广东,也该好好涤dàng一番了。”
沉默了好一阵,大臣们纷纷发言。康熙用上“涤dàng”一词,那就是比文字狱还要命的大变,不仅官场要大动一番,说不定还会将前不久张伯行奏请再度禁海的大文章拿出来讨论。
最先开口的居然又是赵申乔,而让大家讶异的是,他居然以“持重”之论,劝皇上不可轻举妄动。开始大家还不清楚他的用意,后来听到“广东一地,今年以来,钱粮纳库最顺,地方商捐涨了五成”,这才清楚,原来是广东成了他户部的模范单位,自然不愿意出什么动dàng。
赵申乔开口,其他大臣也都上了,汤右曾和田从典也以“去弊兴利”的观点,主张不必大动干戈。
听着大臣们几乎一面倒的意见,康熙暗暗咬牙,脑海里又飘过昨日马齐的意见,那家伙也说不能大动,为什么呢,因为粤海关和太平关风平làng静,收入稳增。
“银子!就知道银子!这帮汉臣,就跟前明那些东林党一个德xìng!满口仁义道德,眼睛却总是盯着银子!南方汉人,若是将这些奇巧心思用在了军器上,我满人江山,又怎能继续坐稳下去!”
康熙心中冷哼道,他强压怒气,就在思忖该找什么样的借口,将他的想法推行下去,不能继续放任广东这般自行其事。但必须如处置急脚递一般,妥善行事,可不能再像当年处置三藩那样直接máo躁。
正在考虑,是不是从张伯行之前提到的再度禁海的意见上出发,下方有一人又开口了:“广东之事,八阿哥也知之甚详,皇上可自他那询得更仔细些。”
大臣们下意识地点头,嗯嗯连声,然后都觉不对,顿时哑然无声。
“呵呵,好啊,赫硕咨,你说得好啊……”
康熙yīn沉沉地笑了,礼部尚书赫硕咨这神来一笔的发言,让他骤然醒悟了,这不仅是满汉之事,原来还跟他的位置有关呢。
皇帝称赞,不是xiǎo事,赫硕咨赶紧叩首谢恩,却还是一脸茫然。他只是忽然想起,八阿哥此前招呼他向广东票行投钱,说可以稳稳生利。碍着情面,他投了五千两,却被八阿哥笑话胆xiǎo,看来他的确对广东之事很是了解,甚至强过眼下朝堂诸公。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这就得来了皇上的称赞?
“你的花翎歪了!”
康熙咬着牙,挤出了这么一句,然后怒哼一声,径直拂袖而去。
“事情……真是峰回路转……”
从澹宁居出来,汤右曾一脸像是从群山之中拔出的慑然。
“据说最初事由,不过是广东驿塘铺在递送民物,这一番周折,居然落到了储位之事上,难以置信……”
田从典也是神sè恍惚,像是作了一场梦。
“跟老段说一下这事吧,虽说有泄露朝政之嫌,可此事干系重大……”
汤右曾这么说着,田从典赶紧点头。他们二人,连带一些相熟的吏部户部司堂官,这两年来为广东办了不少事,当然也受了不少好处。其他人都得了银货,而他们二人却得的是事务上的周应,隐隐有“粤党”的气息。眼下广东风声将起,他们必须知会那边的人,保对方也是保自己。
“要是那急脚递能开到京城来就好了。”
想到从北京传消息,怎么也得个把月,田从典就开了个xiǎoxiǎo玩笑。
“找车行的xiǎo谢……”
汤右曾笃定地说着。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并非事事均在掌握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并非事事均在掌握
一年前,当李肆举起轴承,喃喃自语着什么历史的巨轮滚滚转动时,他根本没有预料到这巨轮先卷起狂澜的地方,不在广东,而在江南。
扬州的瓜州六濠水码头,几艘古怪xiǎo船泊在一起,比哨船长一些,同样有一帆,却不见外搭的桨橹。不少人正急急忙忙搬运着货物,一艘已经满载的xiǎo船屁股后面呼呼翻起水làng,朝着南方启航。
栈桥上,一个中年人急急而行,在他身后,几个xiǎo伙子将一老头高高抬着,就像是绑架一般。
“黄斐!是你害了我!我写的本是‘依夕顺风去,日出客颜开’,你为何要改出那清明二字!”
那老头一边挣扎一边呼喊着,前面的中年人一脸苦得快能淌水。
“三叔,你这就不专业了,咱们急脚哪有黄昏出发的道理?要怪就怪我没看紧改帖子的师爷,谁让这朝廷有这些多忌讳!?不是我刚派了船去京里试探北方的生意,这消息还不能赶在朝廷动手前收到!”
那中年人正是顺风快递的东主黄斐,和其他文字案不同,他不是文人,还手握目前最快捷的消息传递渠道,得知自己可能步戴名世之后,赶在官府动手前就动了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又能逃到哪里去!我张cháo这辈子的清誉,就这么被你毁于一旦!你爹鼓捣一辈子的奇物,自得其乐也就算了,却不想在你们兄弟身上nòng出了这惊天祸事!”
自称张cháo的老头老泪纵横,这可是牵连九族的罪名,帖子最早是他帮黄斐写的,虽然被人改了,可他依旧脱不了罪。
黄斐叹气道:“三叔,咱们还有去处。的确是爹给了我们兄弟脑子,可给我们手的,却是广东的师傅,他们能帮上忙的。再不行,直接下海,总有活处。”
接着他低声嘀咕:“什么清誉,就是大清的名誉吧,这东西要来作甚!?”
张cháo也没迂到坐以待毙,哀叹一声,任由家人把他抬上了船。
黄斐却没上船,他朝后看去,正见另一帮人急急而来,一个个都扛着厚厚的行囊。
黄斐皱眉问:“黄卓呢,你们不会把家中的被褥都带上了吧?”
那些人抹着汗指向后面:“二少爷在后面,他说其他都无所谓,这些图纸可绝不能少。”
黄斐跺脚:“只要有他在,什么图纸不能再画出来!?真是笨蛋!”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初六,扬州张黄二家,连带顺风快递、扬州七巧行的掌柜大匠,数百人借顺风快递的快蛟船出逃,而下令缉拿顺风快递案相关人等的公文还没过直隶地界。
正月元宵,就在扬州官府在空dàngdàng的张黄家宅里满肚子苦水翻腾的时候,青田公司的年会在广州召开。之所以推迟到元宵才开,一个原因是李肆被那种不踏实的感觉推动,开始下手作一些准备,另一个原因则是公司架子大了,要员聚齐也需要一些时间。
货站中心那座大楼本就是筹建中的公司新总部,在大会召开之前,李肆同时收到了三份消息,让他对时局终于有了一定程度的把握。
一份是京城xiǎo谢发来的,附有汤右曾和田从典分别写给段宏时的信。信里除了客套问候,还隐隐约约提到了广东近日风头正盛,朝堂也在讨论广东之事。作为朝堂大员,话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难能可贵。
第二份是李朱绶让罗师爷带来的信,附了八贝勒府家人的书信,话就说得直白多了,朝堂要对广东下手,八爷正在设法周旋,要李朱绶赶紧擦干净屁股,别留下什么脏污。
第三份……就有意思了,是朝廷的邸报。和以往邸报不同,这份一路加急,几乎跟xiǎo谢和胤禩的急报同时到达,朝廷的驿传效率也终于体现出来。包括朝堂的讨论和扬州顺风快递案,以及皇上对广东的不满,在这邸报上都说得再通透不过。
李肆之前的疑惑,在这份邸报上依稀得了些解答。江南……他忽略了江南在清廷心目中的地位,他在广东这翻江倒海,对清廷来说,不管是地理距离,还是心理距离,都还是太远。可江南是清廷命脉,那里有一点风吹草动,清廷都要紧张。
如今这形势,是因为广东的诸多技术,连带商业思维都流传到了江南,江南工匠之巧、商贾之jīng甚至还要强过广东,将之发扬光大,再自然不过。就说这快蛟船,并非他发明之物,也不是广东所造,纯粹是江南人在他传过去的织机上得了灵感,再跟古时的车船设计结合,就出来这么个东西。而商贾借以谋利更在情理之中,结果就被康熙盯上了。
这邸报来得这么快,还给了李肆一点感悟,看来广东官场,也有了自成一派的风气。邸报是各省在京里的提塘所编,提塘到六部内阁书房去查和本省有关的大事,然后编成xiǎo报,在京自行刊印,然后递送回省。眼见朝堂要在广东动大手脚,广东提塘自然也发了狠,用上了六百里甚至八百里加急,赶上了民间快递的速度,把消息送回了本省。【1】
“现在,咱们该握柄了……”
公司大会上,李肆没有总结成绩,没有展望未来,而是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所谓“握柄”,是青田公司造就拟定好的应对方案,生意层面上,是加紧回笼资金,关停不重要的分支项目,同时加大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的吸银力度。
这些措施是公司所有执事级别以上干员都知道的,而另一些措施,就只有与“军”一事有关的人才清楚。“握柄”就是发出了战备信号,硫磺硝石的走私要加强力度,青田司卫以及香港水勇也要开始集结,天刑社要发出准备战斗的动员。
“终于……要动手了吗?”
严三娘兴奋地问着,从新安回来后的半年里,李肆忙着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的“金融绑架”行动,她则回到英德,负责司卫的扩充编练。原本李肆不想让她chā手这么深,毕竟搞成个夫妻档,以后可不好下台,段宏时也提了同样的意见。可他手上就这么些人,放着这么有威望、有本事,又可靠到快上了自家床的人不用,那可是脑壳有包。李肆也不得不让严三娘担当起了类似“教导总监”这样的职责,负责旗下所有士兵的基础技能训练指导,与范晋所任的“军法总监”一同,成为他在宏观上掌控军队的左臂右膀。
这半年来,两人事务繁忙,聚少离多,偶尔相处,都觉甜蜜。此刻依偎在李肆怀里,严三娘也任由他的咸猪手上下揩油。她不是青田公司的成员,没有出席越来越正式的公司会议。听到李肆说出了“握柄”二字,拍开李肆的手,似乎下一刻就要上战场。
“还没到出鞘呢,而要打……还得到亮剑那一步。”
李肆这么说着,三部曲是他拟定的大致方案,眼下这形势,还没到那般紧急。
“也是……现在我们满打满算,也才三千可靠的兵。”
严三娘叹息一声,也不得不压下了沸腾的心火。李肆这摊事业,实际已经聚到了五六千人的武力,但真正能投身战场的,也就司卫和水勇两部分。其他部分,包括船丁和货站巡役,也就是保安xìng质,不管是技能还是忠诚,都不可靠。
“还不止这样,咱们的旗号都还没准备好。”
李肆叹息的是另一方面,人、财、军这三环,军虽然规模xiǎo,却算成型了,财则有了相当进展,而人……尤其是人心这部分,段宏时和翼鸣老道都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可段宏时的太迂回,翼鸣老道的太……古怪。
想到翼鸣老道鼓捣出来的东西,李肆就暗自呻yín,这老头可真是能折腾,居然还真能搞出那样的东西!?
“盘姐姐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还在拜天?”
被李肆再度袭来的大手抚得心神摇曳,严三娘赶紧转移着话题,这次她成功了。
“可不准跟着她一起去拜!”
李肆板着脸训斥道。
广州西关英慈院,盘金铃正忙得额头生烟,这会她可没功夫拜谁。
一间四壁肃白的屋子里,她和几个人都穿着淡青的素袍,头也戴着同sè布帽,脸面被大口罩遮住。屋子中间,一人正躺在台子上,腹部敞开,盘金铃正用镊子将一段黑黢黢的肠子从肚子里扯出来。
用xiǎo钢钳夹住下端,镊子提直肠子,盘金铃用左手朝对面一人比出二指点点,作了个剪刀的姿势。那人也是身材修长,即便被素袍遮掩,也能见到窈窕曲线。一双眼睛更是灵亮,像是能说话一般,隐隐跟盘金铃相似。
她点了点头,xiǎo心翼翼地从一边工具盘里找来剪刀,正要递过来,盘金铃却摇头,食指点点,再翘起大拇指,她那秀目顿时更亮,似乎还带着隐隐的泪光。
不多时,那败黑肠子剪下,看了看台上还昏mí不醒的病人,盘金铃长出了一口气,自己总算又保住了一个人的xìng命。这“肠痈”之症,原本不是英慈院解治的科目,可瞧着这人的症状,汤yào已不能救,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求英慈院出手,她不能见死不救。而恰好,这病她专mén研究过的,知道该怎么以外科之法医治。
出了屋子,解下口罩,之前动剪的那nv子显了面目,也就十五六岁,面目虽然平凡,可眼眉却隐隐近了盘金铃。她追到盘金铃身边,啊啊张嘴,却没成音,可两手挥舞着,指尖纷飞,像是织花一般。
“好,带你去,就是得沐浴了,这一身的污秽,可不能带去拜天。”
盘金铃微微笑着,也在用手回应。这少nv就是她之前收养的哑nv,姓贺,本没名字,盘金铃给她起名叫“默娘”,日日带在身边,耳熏目染,居然也能帮着她做一些事,两人更是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手语来沟通。
贺默娘高兴地朝远处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挥着手掌,那是她的哥哥贺铭,少年不知道遭了什么郁闷,比划着类似“别来烦我”的手势,转头再不理她。
英慈院西南的矮山上,原本那座可以眺望珠江的亭子,已经被改建为一座庙宇式的xiǎo殿。换了一身浅蓝素裙的盘金铃,带着同样装扮的贺默娘进了殿里,顿时置身一个感觉颇为宽宏的异样空间。
殿堂并不宽广,却很高,头顶是一座穹顶,被风灯映着,五彩的图画异常醒目,有好几幅画,任何熟知华夏神话的人都能看出,那该是盘古开天,nv娲造人,轩辕出渭河,炎黄大战,黄帝蚩尤之战……一路下来,直到伏羲造字,神农尝百草。和写意山水画不同,这些图画笔法鲜明细腻,每个人物的表情都清晰可见,看上去就像身临其境一般。一股浑然沧桑的气势,由这些图画浓浓罩下,让每一个步入殿堂的人都心生渺xiǎo卑微之感。
殿堂的正面只有一面墙,墙上是一个巨大的圆窗,一侧透亮一侧黯淡,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太极图。墙下是几级台阶,最下一层的台阶却是泥土。
盘金铃和贺默娘跪在了泥土之阶上,合掌闭目,
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
“向吾主禀告你的功,忏悔你的罪。功罪皆归于吾主,吾主将赐你本心的安宁。”
角落里,一个苍老而低沉的声音说着。
“我的功,我的罪,都归于他,求他能继续代天而行,领着我继续向前……”
盘金铃低低默念的,却是另一番语句。
北京,雍王府,一个削瘦的中年人,也在一间静房里低声诵念着,香炉上青烟缭绕,让他的面目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主子,万岁爷有事招诸位阿哥明日相商要事,是不是预作准备,去打探一番?”
mén外下人低声说着,可这中年人却恍若未闻。
“奴才不敢扰了主子的清修,可事情紧急,据说是要跟诸位王公大臣……”
下人乍着胆子继续说,中年人终于恼了。
“瞎嚷嚷什么!?我胤禛一身清净,朝堂之事与我何干!?等我念完这大悲咒……”
此时那下人才将后几个字吐出来,“商议广东之事。”
青烟撞散,一张眼眉如刀的沉冷面孔显露出来。
“广东……”
刹那间,诸多记忆碎片在爱新觉罗-胤禛的脑海里闪过,然后聚拢在“老八”那张面孔之下。
“赶紧替我更衣!”
他沉声唤道。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四哥对四爷:最佳拍档
第一百八十九章 四哥对四爷:最佳拍档
“钦差是要派的,就是这人选……”
畅chūn园澹宁居后殿,康熙倚在软塌上,语调悠悠,像是难以决断。
这是一场颇违常例的讨论会,嵩祝、萧永藻、王掞、李光地都在,五个大学士来了四个,剩下一个温达卧病,内阁几乎齐全。除了大学士,还有马齐这个署内务府总管,算是闲人。
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马齐也是以前的大学士,可古怪的是,角落里还站着一帮人,一个个腰间裹着黄带子。这是一堆成年阿哥,三四五七八九十,十二十四都在。
昨日康熙就下了谕旨,还定了主题,就是广东之事,大学士和阿哥们都觉怪异。阿哥们集体参与国政讨论,这可不合规制。大学士们揣摸,阿哥们串联,打探到了记注官被下谕免去侍班,外加会议地点是偏殿,都得出了结论:看来康熙也没当作正事,就只是随便聊聊。
这个结论,大学士和阿哥的反应完全不一样。大学士是横下心来,竖起耳朵凝起心神,就看康熙出什么牌。而阿哥却是绷足了心弦,就要看有什么能出头的空子,好得劲地钻。
会议开始,康熙神sè如常,并没有解释这么古怪凑席的用意,而是如唠叨家常一般,从江南的顺风快递案子,讲到了广东在奇技yín巧上的钻营,最后忧心忡忡地说,长此以往,人心败坏,政阻治溃,天下危矣。
这是在强调广东问题的重要xìng,众人都唯唯诺诺应着。接着康熙就面露难sè地说,这事根底难明,要下手不知该动何处,也不知该下力多大,所以要大家集思广益。
广东之事,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桩,那就是具体情形如何,北京这里两眼一抹黑。所以这集思广益,很快就得出了结论,得派钦差去查,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多半是贪狡之匠群聚,视朝廷法度于无物,地方也与之遮护,游走规制空隙,这事涉于吏治!”
李光地很气愤,他知地方政务,玻璃、泥石什么的,朝廷之前没有相关法令,这也就罢了,可滑轮是铁业,地方要批铁业,都得按禁榷之物管制。现在如此泛滥,马车也用,船也用,据说江南织机也用,哦,那织机也是铁做的,这根本就是禁榷失控,背后一定有不少官员贪渎。
所以,他建议的方向是从广东吏治查起,派钦差去广东严查,看地方官员是不是在勾结工商,欺瞒朝廷。
李光地这番话直指问题关键,说得康熙连连点头,调子也就定了下来。而接着康熙就问派谁为钦差,让众人都有些讶异,这是要提前内定好钦差人选?
大学士就事论事地商议起来,这时候闲人马齐蹿了出来,叩首启奏。
“广东之事,若真如李光地所言,恐怕是全省官员糜烂,即便尚书赴粤,都难料理首尾,只能是阁臣亲往,才能震慑得住。”
大学士们皱眉,他们个个都是老头子,身体都不怎么好,去广东?那是让他们别回来了么?
阿哥们却是在想,多半是这马齐在绕着圈子请缨。
接着马齐说出来的话,让众人震惊不已,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可诸位大学士都已年高,难历颠劳。微臣斗胆妄论,此钦差的人选,阿哥们最善!”
殿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响起康熙的高声叱责。
“荒谬!昏聩!”
康熙似乎很生气。
“此等琐难政事,岂可让朕这些不成器的儿子去cào持!?今日让他们站在这,就是听听而已,朕看你马齐也是离朝堂太久,不知国务艰难了!”
被训斥的马齐不迭地叩头,可心中却是一片舒坦。康熙这语调纯粹就是刻意吊上去的,根本就没什么怒气,他跟老了康熙,这点揣摩功夫还是有的。看来自己还真是领会了皇上的意思,帮皇上当了一回出头鸟。
大学士们恍然,难怪康熙今日要招阿哥们来呢,绕了一大圈,其实圣心已定,就是想派阿哥去广东。而马齐这个闲人,原来是来当托的。
可再想想,康熙也不得不绕一大圈。皇子当钦差历政很寻常,可跑去广东,这真有些出格了,出格在一个字:远。这远应在两方面,一是不安全。大清砥定,除了统兵作战的皇族去过云贵两广,就再没谁跑到那里去,怕的是水土不服。阿哥这样的千金之体,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二呢,因为远,皇子要肆意行事,消息来回迟缓,还不知会捅出什么大篓子。这大清的皇子虽然比前明宗室干练,可终究身份特殊,做事不可能如寻常官员那般周护大局。
第二个担忧不能出口,大学士们也不顾康熙还在矫情伪饰,似乎等着他们出言附和,都纷纷跟着康熙一同指责马齐,想借此熄了康熙这奇思妙想。李光地还说自己是闽人,知粤事,径直请缨,这时候才见康熙脸上真显了一分怒意。
康熙和大学士们没勾搭上,这边的阿哥们已经耐不住了。老九老十乃至十四几个都看向老八胤禩,而老八也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虽然广东确实太远,换在往常还是畏地,可这么一桩要务,怎么也要揽在身上,为自己挣回一些分数。
“儿臣愿……”
他刚刚开口,就被康熙吼住了。
“你是要去查你的钱庄生意有多红火呢,还是再去找洋人打造一幅更合身的洋甲!?”
空气骤然凝聚,胤禩像被一锤子砸中脑mén,懵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脸sè苍白地赶紧叩首请罪,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忌讳。
康熙不耐烦地哼声挥手,看也不看像条断了脊骨的狗一般缩下去的胤禩,接着沉声道:“此事官shānggōu结,牵连颇杂,没有大决心之人,去了反而坏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扫视其他几个儿子。原本一直缩在人堆里的胤禛清晰地感受到,康熙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住了。
一股烈火自胤禛心底轰然升腾而起,他再没半点犹豫,跨步出列,一展袍摆,两膝咚地砸在地上。
“儿臣愿往!”
这四个字如刀一般,既冷又锐,还带着刚沾染的人血,热气直溢。
从畅chūn园出来,胤禛只觉恍如梦中。
殿上他一反过往行事,主动请缨,康熙连说了两个好字,然后一句“我看老四有这决心”就把大学士们的嘴给堵住了,之后还单独留下他叮嘱了一番,让他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终于沉底。要知道他跪下的那一刻,其实已经后悔了。
胤禛从来都知道,康熙不会把位置jiāo给他这个儿子。太子被废之后,mén人也在怂恿他动作,他却很清楚,自己没希望。因为他的xìng格,他的行事之风,康熙都很不喜,甚至还说过老师没教好他这类话。虽然被封了亲王,却没接手过什么正经事务。平素潜心修佛,想磨磨自己xìng子,也没奢望靠这事让康熙对自己完全改观,就防着老八那帮人整治,他可不像老八一党有那么大势力。雍亲王府正mén前的石狮子,不如八贝勒府后mén的地砖,荒寂得渗人。【1】
可他是男人,心中那点念想总还存着,真有了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回到王府,胤禛已然血冷心平,皇阿玛说了,广东之行,须得大决心,看来自己这皇阿玛,是看中了自己这把刀啊,就不知道,皇阿玛挥着自己这把刀,到底是要斩什么妖孽呢?
“我是刀,刀也是我,要斩什么,还不得由我的眼来看,我的心来定么?斩后的是非,就由皇阿玛来评断,只求问心无愧!”
他冷冷一笑,踌躇即消。
派皇子出广东视事,确实震动了朝堂,而且还派了苛厉寡恩的老四,这事更是让人心悸。就连李光地都专mén找了汤右曾和田从典,嘱咐他们尽早知会广东方面,有什么首尾赶紧收起来。
“广东……血sè将起啊。”
李光地如此感慨着,当然,他说的是广东官场,而且,他也不是在说老四。康熙之前选老四去广东那场戏演得太不敬业,让他们这些人想捧场都觉脸燥。真正想动刀的其实就是康熙,而且刀锋还隐隐将老八一党带了进来。可叹不管是老四还是老八,都还没悟到自己其实是在康熙的案板上翻腾。
这些话李光地当然不会说出口,这几年来,康熙经常跟他谈起储位之事,连带诸位阿哥之争,李光地都看得通透。此次派老四去广东,绝非一时的心血来cháo。
在李光地看来,之前在朝会上,礼部尚书赫硕咨随口道来的闲话提醒了康熙。他一直没定下储位,大臣们却不得不预先站队。广东之事,跟老八的结党又有一定的关系。这站队之风,已经刮到了地方。地方结党的后果就是欺瞒朝廷,一体谋利。广东巧匠以奇技yín巧败坏国政,波及江南这事,不过是整件事情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此事一方面涉及国政根本,一方面又涉及储位之争,光从朝堂上下力不够,所以康熙要朝广东挥刀,而普通臣子是当不成这刀的。唯有老四,既是皇子,又没为储位跳腾过,行事也冷厉,早前在跟从太子时,就跟老八一直不对路,正适合干这事。
“让一个儿子去收拾另一个儿子,这就是人主之哀……”
李光地很是无奈,他所能作的,就是要求康熙另派要员襄助,这话康熙也不得不听。派皇子去广东已经耸然,再是单钦差,康熙自己也不放心,于是又派了左都御史揆叙和吏部尚书张鹏翮为同钦差,而且将此次钦差的事务限定为“清县府工商事”,也就是核查地方工商实况与府县造册备案的情况有多大差距。
有了这两驾马车,老四出广东的震dàng就没那么大了,而且这两人里,揆叙是个众所周知的八爷党,张鹏翮没太明显的倾向,表面上看,也不是针对老八一党去的。
一皇子、一言官之首、一吏部尚书,这阵仗可是前所未有的,朝堂的注意力终于转到了广东之事那原本的表象上。
康熙和李光地在商议胤禛的搭档时,胤禛也在头疼自己的随行人。这事他铁了心要干出成绩来,可他手下没人。之前蔫葱太久,全跟和尚混了,mén人里也没什么熟知政务的能手。唯一有点脑子的戴铎,却管不住那手嘴,老是忍不住要跟他叨叨自己埋在心底深处的事,被他打发到杭州去了。
对了……杭州,该是正好路过吧。
戴铎此人,忠心是有的,办事也算伶俐,只要不蹲在京里,把那些昏话说了出去被人听见,倒还算个好帮手。
接着胤禛再想,该把西柏林寺的迦陵音和尚也带着,那和尚很善结缘,在外探知消息倒是好手。
除了随行的一般家人,可用的人才就这两个,胤禛正在伤神,mén子忽然禀报,说礼部员外郎某某求见,胤禛当下生恼,一个员外郎,还是礼部的?他雍亲王府也成了打秋风的地界么?
“不见”
二字正要出口,却想起了“事有反常即为妖”一语,按下恼意,见了来人。
来人给胤禛的第一印象很不好,因为这家伙……很高,还满脸是疤,而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王爷,此番广东之行,下官能派上大用场!”
胤禛眯眼看着他,bī问道:“你有何能,敢如此自夸!?”
那人眉头一挑:“下官知道这广东之事的根底!”
胤禛沉默,就冷冷看住他,对方目光迎上,自信满满,毫不畏惧,让胤禛的恼意消去了xiǎo半,至少这人是个敢做敢为的汉子。
“你……叫什么?”
刚才mén子通报时,胤禛根本就没上心听。
“下官李卫!”
那高个子沉声答道。
英德李庄,写着“百花楼”三字的牌匾在青田集旁边新起的一座xiǎo楼上挂起,鞭炮噼噼啪啪炸响,这是广东的第十家百花楼,也是英德的第一家。昔日的王寡妇,现在的王百花,终于将她的事业做回到了家乡。
这仅仅只是xiǎo喜事,大喜事还在李庄内堡办着。内堡的平坝子上,彩棚高扎,桌席满布,而在那二层xiǎo楼上,李肆稳居正席,受了一对新人三拜,他是男nv双方的长者代表。
“你们可抢在我前面了。”
李肆笑着对王寡妇和陶富说,这对组合确实有些出乎意料。王寡妇大陶富四五岁,还带着一个十多岁的xiǎo子,可陶富却愣是跟她瞧对了眼,趁着元宵过了,公司年会开完,就回了英德办事。
换在两三年前,这一对组合还要招不少议论,可现在不仅李庄的人见识多了,风气开了,这两人身份也变得太多,甚少有人再嚼舌头。
王寡妇那“王百花”的名号已经传出了广州府,百花楼经营的货品虽然杂,却胜在品种多,货源稳,一套行商手法,不论贫富贵贱都觉舒心,美誉正在广传。再有李肆这个大老板在后面,她这个大掌柜自然非比一般人。
陶富则是最早入广州的一批人,先是跟盘金铃,后来盘石yù来了广州替他,就去跟了王寡妇。或许从那时开始,两人就结下了情缘。李肆任职南海县典史之后,根本就没功夫干这活,调来陶富代行职权,成了无名有实的南海县典史。
听了李肆这话,两人呵呵轻笑,都看住了缩在角落里几个梅兰并绽的姑娘,虽然大xiǎo不一,神sè各异,可眼中的憧憬却都是相同的。
“快三年了,真想不到……”
李肆有很多慨叹,将近三年前,王寡妇还在养猪,陶富还在矿dòng里挖矿,变化还真大。看着这对新人,他感受到了一股虽然细微,但却无比真切的满足,这是他亲手缔造出的幸福。以他的目标而言,仅仅只是亿万分之一,而对眼前这两人而言,却是百分之百。
这时候,他依稀忘了自己还给另一类人带去的耻辱,而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早已被他丢到了脑后。
第一百九十章 四哥对四爷:草匪头遇上二愣子
第一百九十章 四哥对四爷:草匪头遇上二愣子
【月底了吧?如此紧要关头,正缺月票支援……】
杭州德胜坝,一行商贾打扮的人站在坝上,看着几人就在岸边转着轮盘,粗粗的铁杆子在他们的cào纵下,有如手臂一般灵巧,片刻间就将快蛟船从运河拉进上塘河,之前那人牛合力的喧嚣景象再也不见。一个瘦xiǎo中年眉飞sè舞道:“就靠着这铁轮盘,不仅上下坝快了一倍时间,就连人力钱都省了不少。轮盘和铁架可都是广东所产,眼下在江南,妙用正是无数。”【1】
这矮子身边一个高个子冷哼了一声:“妙用再多,也需握在朝廷手里,否则jiān狡cào持,遗祸无穷!”
两人连带左右前后十数人,隐隐将一个冷肃中年围在圈里,那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眉头微皱,嘴角轻chōu。
这一行人正是雍亲王胤禛和他的随从,此时离朝堂决议落定不过十来天,二月未到,他就已经到了杭州,靠的就是快蛟船。
原本胤禛还想在京提查广东文档,máo遂自荐上mén的李卫却劝他赶紧直下广东,以雷霆霹雳手段,抢先拿住罪证。他本还有所顾忌,可接着就收到扬州顺风快递案罪主潜逃的消息,于是狠下一条心,没跟另外两位钦差同行,星夜直驱杭州,在这里跟戴铎会合。
“这李卫,识大局,有胆略,可堪大用,就是……”
胤禛很欣赏李卫,但对李卫所说的“罪证”一事却很不以为然。
“罪证就是韶州府英德县人……李肆!现在广州府南海县任典史,下官一直盯着广东的动向,事事都有他的痕迹!”
当时李卫是这么直接了当说的,胤禛冷笑,一个典史!居然就能撬动广东一省官场,当这大清的江山是块豆腐?
这也只算xiǎo节,胤禛并没上心,人还是可用的,所以他将李卫从礼部活动到吏部,以便充任随行。在这个过程里,他就发现了李卫和那个什么李肆的关联。李卫的举荐人是半年前病死的内务府郎中蒋赞,而这个蒋赞,之前就在太平关含洸分关任过职,这之间不知道夹缠着什么私怨。
“尽心办事!如果他也涉案,借机处置就好,你若再被一个蚊蝇之辈蒙蔽清灵,就直回了你那香火衙mén!”
李卫再次提到李肆时,胤禛严厉地训斥了他,这才有所收敛。
到了杭州,戴铎的用处就显露出来了,找来快蛟船,还联络到了和东莞织机坊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胤禛和随行扮作京里的商人伙计,风风火火赶往广州。
时光如梭,转眼已到康熙五十四年的二月,广州西关英慈院南的无名庙子外,排开了一条长龙,长队里男nv老幼一个个神sè虔敬,秩序井然。这座庙子只祭皇天后土,专供病人家属和家中有待产之妇的人来拜,规矩还很奇怪,不准烧香,不准喧哗,只许心中默祷。
英慈院活人无数,这庙子在民人眼里自然也有了真灵,外加英慈院的院长,广州城的活菩萨盘大姑也经常来拜,所以才有这番热闹模样。
庙子外,李肆看住罩着面纱兜帽的盘金铃,很是无奈,“本是哄外人的,你信什么?”
“我信其中一条就够了,觉着真能让自己……安宁。”
盘金铃低低说着,不敢抬头看他,心中道,我信的就是你,可我这样的人,不敢和三娘关蒄,甚至你身后那个安九秀一样,享得你的私心。就只能把你供在神龛上,和你离得远远的,这样才能让我每晚都翻腾的邪念能平息下来。
李肆无言,本有心仔细和她讨论一番,怕她顺着翼鸣老道鼓捣出来的那条“邪路”越走越远,可眼下心思全都挂在北方,还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不得不低叹一声,吩咐盘金铃做好再回英德的准备后,就匆匆离开。
行在路上,李肆对安九秀说:“你回你爹那待一阵子吧……”
从上次连收三份急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除了顺风快递案之外,还没更多的消息传来,到底康熙和朝堂会如何处置广东,李肆心里没底。想着以防万一,他开始收拢要员,而安九秀……算不上要员,她并不知自己的底细,如果事情有变,还将她置于身边,李肆不怎么放心。
安九秀身躯微微一晃,差点栽下马去,她赶紧用喉音应了一声,面纱遮住的脸颊上,血sè已经尽失,眼角的泪水更是难以抑制。她的确不清楚李肆的企图,但她很清楚李肆的处境,现在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连盘金铃那样的“外人”,他都一定要把人nòng回英德才放心,而对她却是径直推回安家。
“要怎样才能让他知我的真心呢?”
安家宅mén,安九秀拥着同样被送回来的安十一秀,看着李肆远去的背影,泪眼滂沱。
安顿好安家姐妹,李肆回到广州青浦货站主楼,终于收到了他已经等得发急的消息,依旧是邸报。这次广东提塘豁上xiǎo命,用八百里加急发了回来,抢在了李肆在京城的消息渠道前面。
“雍正!不……胤禛!”
那一刻,李肆眼瞳紧缩,只觉嘴里微微发苦。
脑子急速转动,李肆大致想通了康熙派胤禛来广东的用意,自己在广东的一番动静,多半是被康熙看成了“八爷党”,还真是作茧自缚呢。
对雍正此人,李肆前世就很感兴趣,康雍乾三代,在李肆看来,康熙是伪君子,乾隆是败家子,而雍正是个……二愣子。
身为雍正时的事迹不谈,身为胤禛时,这家伙行事历政的风格就是一个字:狠,而结果是两个字:风暴。所以后期基本没再被分派什么大的差事,就偶尔当当仪仗队,充充mén面。
现在被康熙放到了广东来,李肆明白,在这家伙面前,官面上的周旋手段已经无用,看的就是胤禛到底会把他的根刨得多深,如狼的牙口,到底会咬到什么要害。
想到这里,一股热气自xiǎo腹升起,猛然充盈全身。
“李肆啊,你忘了你本就是个草匪吗?狼已上mén,还何必周旋!”
他猛然觉悟,眺望弘阔的青浦,心胸骤然豁朗。
“雍正……就这么送到了自己的眼前,我该高兴才对!”
接着握住李肆身心的就只有一个念头。
杀死胤禛!让胤禛成为雍正的历史彻底转向!
皇子在广东被杀,这足够luàn了吧,虽然准备还远远不足,但这般luàn局下,他怎么也能浑水摸鱼。
二愣子胤禛,你就洗好脖子,等着我李肆这个草匪头来取你xìng命吧!
李肆咬牙,眼中寒光直冒。
就在李肆定下惊天大计的时候,广州北城,靠着旗人地界的一处宅院,迎来了一拨神秘的客人。很可惜,李肆手下的情报组织还太稚嫩,并没有注意到,他所要刺杀的目标,已经到了广州,跟他只有一二十里之遥。
“有内务府的关系?那可是不得了哇,现在广东正缺煤,曲江那边满地刨煤都还不够。内务府的山西老爷们,脚下踩的可全是银子,找些苦力径直刨了,运到广东来,倒手就是几倍的利!”
厅房里,富态商人正跟戴铎聊得火热。
“背后?背后当然是官老爷,还有咱们三江商会,不瞒你说,我在商会也算号人物,跟商会的彭会首也是论的兄弟jiāo情。”
“彭会首是谁?彭先仲啊,英德彭家,湘璃堂粤璃堂,连带两省泥石行,可都是他家占着大份子。”
“后面?后面……呵呵,到这广东地界,除了孝敬官老爷,另一个人可绝不能冷落了,谁?李三江!不知道?那李北江总该知道吧?”
“何等厉害?哈哈,一句话,在这广东地界,生意场都是李三江护着的,在他背后,是整个广东的官老爷!广东地界有个笑话,说广东除了制宪藩皋四台,还有一个商台,这商台,就是李三江李肆了。”
“老弟,我可跟你jiāo心,要在广东做生意,就尽早入咱们这三江商会,到时候自有人来教你广东规矩,帮你打理琐碎杂务,不必再像在其他地界那般,怕被官老爷整治,有事商会自会出面。”
厅房后面,胤禛坐着,李卫站着,听到那个三江商会的商人吐出“李肆”二字时,胤禛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瞪起,眼中寒光闪烁,而李卫则是嘴角上翘,一脸乌云散尽yàn阳天的快意。
李北江的称号已经升格为李三江,因为他的北江船行已经改为三江船行,覆盖了整个广东。
入夜,胤禛召开了紧急会议,白天戴铎接触商贾,李卫查访市民,迦陵音面会广东僧寺,得出的结论异常一致,李肆在广东是个名人,名声与其南海县典史的身份远远不相配。
“他是勾连广东官场的关键人物,王爷,只要拿住了他,广东一省,上至督抚,下到县府,什么罪证不能取到!?”
李卫对李肆的定位正是如此,这也很符合胤禛的判断。
“这般手腕,还真是像那老八呢。”
他还在心中这么嘀咕着。
“拿我钦差关防,差广州府马上捉拿!”
胤禛咬牙,他就要行这雷霆霹雳之事。
李卫皱眉:“王爷,那广州知府李朱绶,早前可是英德知县,跟这李肆相染甚深,还有传闻说李肆就是他的表侄。”
胤禛愣住,他还真没想到这一点,被李卫提醒,想得更多,李朱绶可是老八的mén人,这人可绝不能用。
李卫沉声道:“拿他就得隐秘行事,否则如扬州张黄二家那般跑了,到时王爷还要落了麻烦。”
胤禛点头,这是正理。
戴铎很忧虑:“主子来得急,身边就这几十个家人,靠他们可是不好做这事。”
想到这“兵”字,另一个人的名字浮上胤禛的脑海,之前一番探查,这个人应该还没跟李肆有多大沾染,而且他该是整个广东,最能靠得住的一个人。
“这事不必担心,你们要想的,是怎么不动声sè拿住他的法子。”
胤禛沉声吩咐道。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四哥对四爷:这是什么力量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四哥对四爷:这是什么力量
广州将军府,管源忠紧皱眉头,好一阵才朝他的心腹手下,催领马鹞子吐出了几个字:“谨慎行事。”
马鹞子应了嗻,正要离开,管源忠又加了一句:“千万记得,别再带腰牌。”
这话让马鹞子额头青筋暴起,却只能恭谨地再点头,腰牌!?说到这事就气人,辽东那边回信说,腰牌还在他们那,当初去收拾范晋家人根本就没带上。再暗地一查,嫌疑锁定在了xiǎo姐身上。可管源忠宠溺nv儿,这事他怎么也讨不来清白,只好自认倒霉。
再想到即将要跟着办事的主儿,马鹞子心中更是发冷,四阿哥,那可是出了名的刻薄,这一趟差事,还不知要遭什么罪。
将军府隔壁的营房一片喧闹,在后院xiǎo山上依稀瞧见大批换了差役服sè的亲兵正在闹腾,管xiǎoyù恹恹地想,准是又去欺男霸nv了,一个个头破血流地回来才好。
“四阿哥来了?是微服私访么?”
中午向管源忠请安的时候,听到她爹随口说了一句,管xiǎoyù很是讶异。她之前仗着爹爹宠溺,经常易装luàn串,可没想到四阿哥也有这爱好,只是私访到广州……这也太远了吧。
“那些兵丁是去保护四阿哥的?”
她无心地再唠叨了一句。
“是去抓人的,好像是抓那个李肆。”
管源忠继续像是无心脱口,然后就看住了nv儿的神sè。
李肆……这个名字是一帖膏yào,被猛然揭起,掩藏许久的伤痕又迎风chōu痛。范晋就在李肆那,她知道,据说是埋头教书,不问世事。之前也给她来过一封文字冰冷的信,说自己家破人亡,再无心他事,她看得出来,那不是他违心之作。想着自己终究出了力,护了他周全,而他遭灾之后,对自己的情意也散了,管xiǎoyù就只能顾影自怜,叹老天nòng人,只是心中那处痛,始终无法愈合。
四阿哥要抓李肆,为什么?怎么会?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管xiǎoyù一头雾水,在自家屋子里转了好一阵,终于跺脚奔了出去。先不说李肆和她相熟,安九秀还是她闺蜜,就说范晋,如果李肆遭罪了,范晋还有活处吗?
瞧着nv儿策马而去的身影,管源忠松了口气,这只是他随口失语,真的,而他将两万七千两薪饷草料钱挪给了三江投资公司,也是真的……
城东宅院,马鹞子听李卫沉声说出“抓李肆”这话时,一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此事为真,就不知本王是不是能信你。”
胤禛bī视着马鹞子。
“卑职领下三百兄弟,唯王爷马首是瞻!”
马鹞子毫不犹豫地应道,肚子里却在念叨,李肆在这广东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要整治他,广东真要大luàn了。
从戴铎相熟的商人那获知,李肆在广州的巢xùe就是城西之外的青浦货站,据说前两天还亲眼见过,眼下多半还在。
李卫等人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之前就听那商人说,李肆正为广东少煤发愁。于是商议由戴铎扮作山西煤商,要求当面会晤。然后李卫亮出胤禛的钦差关防,剥了其典史官身,由马鹞子领的jīng卒径直押回广州城。
听着李卫这般直接了当的“计划”,胤禛却连连点头,马鹞子也兴奋起来,看来四阿哥虽然待人刻薄,可做事却杀伐果断,正对他这种人的脾xìng,当下也真心投进了这事。他提了意见,李肆身边有侍卫,货站也是他的地盘,只是一道文书,万一镇不住,厮杀起来,未必能讨好。如果大队人马过去,却又容易走漏消息,所以这事还得想想细节。
“本王亲去!”
胤禛站了起来,一个典史,一个很有能量的典史,难道还敢在他这个皇子面前放肆?其他人等更是不可能再为那李肆效力,那可就是造反!
李卫等人赶紧劝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子亲临抓人现场,这事太出格了。
“本王心意已决!休得多言!”
胤禛冷声呵斥道,众人闭嘴了。
“眼下日头尚高,说做就做!”
接着胤禛的决定,更带起了一股风雷。
“跟四阿哥做事,还真是快活。”
马鹞子一边挑着手下,一边这么想着。
戴铎邀那商人先行,探知李肆是否人在青浦货站,胤禛等人隐入马车在后,七八辆马车穿街过巷,半个多时辰就到了西关外,听着哗哗的流水声,还像是过了座桥。
再行片刻,马车停下,mén开之后,戴铎压低声音道:“李肆就在前面的楼里,只是在忙其他事。”
戴铎倒是一脸兴奋,可从车厢里看去,他身后的马鹞子和李卫等人却有些失神。胤禛暗自讶异,出了马车,还没及打量,就听身边一个叫常赉的年轻侍从哇噢叫出了声。
“好大!”
胤禛定睛前看,也顿时感觉整个人微微发飘,似乎正直坠而下。
果然好大!
宽阔平整的地面像是原野一般延伸而出,将前方泥土尽皆盖住,直达江面。一栋栋库房整齐肃然,单座看上去不出奇,可如林般排开,却显得异常震撼。
库房群的对面,是一座方方正正的石楼,周围百步之内都无建筑,他们的马车正停在这楼前方几十步外。这楼的主体其实不过五六丈高,三五十丈长,可棱角分明,柱台敦厚,如一尊巍峨石山,压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石楼中间还有一座高塔贯空直上,更像是戳在人心上一般。
“僭越!违制!”
胤禛在心中怒骂道,广东地方官员的眼睛真是被银子闪瞎了!这么宏大的高楼,居然视而不见!
“多半是巧借工商无制所为……”
胤禛对律礼很熟悉,已然明白蹊跷。这地方估计全是报的仓储,那楼也一样,建筑违制,历代都只涉及居室、庙宇,没细化到工商这上面,而工商原本是没必要搞这般宏伟建筑的。
将这条记下,胤禛再转头打量,
怒意瞬间被什么力量给击散了,马车来往如cháo,人流熙熙攘攘,更远处的码头上,是之前在杭州见过的那种铁绞车,只是更大,马拉人摇,正在不停地卸装着船上的货物。咣当咣当的声音沉闷浑厚,耳膜都在微微震动。
眼前所见是一番从未见过的景象,宽宏的布局,坚实的地面,金属的撞击,人马的川流,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推动着,胤禛等人只觉自己的心也被这手提住了,再难凝聚心神。单只是建筑宏大也就罢了,何处能比过紫禁城?可这里似乎多了一些东西,一些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东西,让他们感到畏惧。
“真……真要在这里抓人吗?”
那个常赉两眼失神,低声呢喃道。
“人也太多了,怕出什么意外。”
马鹞子之前只远远看过,现在亲临其境,感受和其他人没什么分别。原本满满的信心,也如破了口子的水囊。
“这怕有好几千人!就怕喊出一声,王爷就要出事。下官看王爷还是先回,让我等见机行事。”
即便是李卫,话里也带了些退缩。
“还见什么机!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胤禛楞了好一阵,出声呵斥道。
“你们做事怎么这么粗疏!事前就不打探清楚地势!?真是一帮无用之辈!”
他冷声说着,甩着袖子上了马车。马鹞子和李卫对视一眼,心说这四阿哥的刻薄,果然是天生的。
一行人收摄心神,灰溜溜地上了马车,主楼顶层,李肆正倚着玻璃窗,无聊地数着这几辆马车掉头而行的马车,他正在等特勤组尚俊和特攻组罗堂远等人从英德赶来。马车里的胤禛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而李肆则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个绝好机会。
“直去他的南海典史署房,在那里押着他的手下发去消息,哄他回署,然后下手!”
就在路上,李卫又定下了新计划。
广州城西南,南海县典史署房,马鹞子以将军府问事为由,带着李卫戴铎等人进到署里,可计划又搁浅了,因为他们再度有了新见识。
满眼都是行sè匆匆的巡丁,不断有犯人被抓进来,排着队地登记姓名、家境等事由,更有像是当地保甲的民人在辨认犯人。数百人来来往往,这哪像是典史的芝麻衙mén?
“是在为迎接钦差清城么?”
马鹞子随口问着。
“天天都是如此啊,陶典史在这里建起的新规矩,大家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南通街?那里出什么篓子了?派一队巡丁过去挨巷查查!”
接待他的是一个巡丁头目,虽然在诉苦,却没多少真的苦意,还随手办着公务。李卫对这类事务很有兴趣,就四下张望。进了署房的正堂,见一张张地图挂在墙上,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红黄xiǎo点,定睛一看,居然是细致到了每条xiǎo巷的城图!
“陶典史不在,该是陪他媳妇去了。李肆?李三江?他怎么可能来这里?不过是挂着一个名而已,咱们都没幸见着。”
这个该是本地人的头目耸肩说道。
马鹞子和李卫对视一眼,“不可行”的心意瞬间互传。这里也是人sè纷杂,而且这些巡丁……气息怎么也觉怪异,就跟那青浦码头的人sè一般,他们都下意识地感觉,靠什么官威压人,似乎不靠谱。
眼见天sè已晚,马车里,胤禛的脸sè也已经如夜幕一般yīn沉。
“不如从容布置,反正李肆总得露面。”
戴铎缩在马车地板上,不敢跟主子对着平坐。
“从容?估计他已经得了钦差里有王爷的消息,这会正在收拾首尾,准备潜逃呢。”
李卫是坚决咬住不放,这正合胤禛的心思。
可眼下却不知该如何下手,正在挠头,马车停下,马鹞子来禀报说,王百花就在不远处的百花楼里。
“王百花?一个nv人?”
胤禛还有些不解,戴铎解释说,王百花就是那代典史陶富的妻子,更重要的是,她是百花楼的大掌柜,而百花楼据说也是李肆的产业。
> “百花楼?”
胤禛感觉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本王行事,何须跟一个nv人计较,再说……”
话没说完,他记了起来,之前老八得了不少稀奇玩意,还假惺惺送了他几件,都是从这广州百花楼来的。
“既然是李肆的党羽,就先拿下!”
他冷声吩咐道。
第一百九十二章 四哥对四爷:忠诚与背叛
第一百九十二章 四哥对四爷:忠诚与背叛
王寡妇在广州城已经挣出名号,给自己取了个王思莲的名字,已近黄昏,李肆发了回乡令,但瞅着离钦差到广东还有段时间,她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务,这会是在给手下掌柜jiāo代帐目。
带着随身侍nv,还有李肆分派的两个司卫,王思莲就准备下楼,陶富还在百花楼旁边的酒铺等她。刚踏住楼梯,一大群人咚咚直冲而上。
“王百花!?你的事犯了,跟我们走一趟!”
为首之人一脸暴戾地嚷着,正是马鹞子,在青浦货站和南海典史署连连碰灰,心绪正坏到极点。
司卫赶紧拦在了王思莲身前,而王思莲见多了场面,却是不惊不慌,淡淡问道:“你们哪个衙mén的?”
胤禛身边那个叫常赉的年轻随从也和马鹞子一般心燥,径直就叫道:“钦差衙mén!”
王思莲心中一震,近日的风声她可是清楚,可脸上却不动声sè:“钦差呀——哪个钦差?”
她调mén拉高,常赉呛啷拔刀:“这娘们在告警,动手!”
他刚踏前一步,就被一个司卫一脚踹在胸口,咚咚滚了下去,另一个司卫一边拔刀一边喊着:“从后梯走!”
来不及了,百花楼并非民家xiǎo楼,楼梯宽阔,两个司卫想要拦住,却各被数人围住,更有人直冲王思莲。
轰……
一声巨响,白烟升起,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兵丁从前胸到后背炸开两朵血花,这是李肆发给要员们的随身火铳,这段时间还刻意提醒了要始终弹yào上膛。
正围着司卫砍杀的那帮人都是一愣,然后又多出了两具朝下翻滚的尸体。这些负责要员安保的司卫没带火铳,只有腰刀和刺刀各一把,即使如此,两人依然在十多人的围攻下坚持了好一阵子。
“妈的,窝囊废!闪开!”
马鹞子恼怒地叫着,后面几人从背上布囊里摸出了几具短弩,弓弦嘣嘣弹动,两个司卫踉跄后退,然后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
常赉抹着额头的血,再度冲在了人群前,xiǎo侍nv一把推开了王思莲,拦在他前面,高喊着夫人快走。
刀锋斜斩而下,当面劈入侍nv的脸颊,那估计也就关蒄般年纪的丫头立时就没了声息。常赉用力太猛,这刀嵌入骨里,第一下还没拔动,带着纤弱的躯体晃了几晃,他恼怒地骂了声“晦气”,一脚踹在尸体上,才将刀挣了出来。
见那xiǎoxiǎo人儿的躯体在墙上撞出一抹血痕,王思莲嘶声哀呼,被冲上来的兵丁摁倒在地。
“思莲!”
接着是陶富的呼喊,他听得枪响,赶紧冲了上来,然后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咆哮出声,轰轰两声巨响,他的月雷铳发话,两个兵丁胸腔塌陷,倒撞而出。接着陶富拔出腰刀,形若癫狂地扑了上来。
战斗很快结束,陶富则跪在了地上,任由自己被牢牢捆绑,马鹞子的刀就搁在王思莲的脖子上。趁着一片混luàn,马鹞子等人将王陶二人押入了马车,同时带走了自己人的尸体。
“何等罪孽!你们这般嗜血,不怕被佛祖报应!”
得知这一趟捕人,雍王府的随从死了两个,将军府亲兵死了八个,百花楼的人死了五个,平日吃斋念佛的胤禛大发雷霆。
“咱们怕的是主子的责罚……”
戴铎谄媚地笑着,然后一只水杯砸在了脑袋上。
“此间事了,你们每人都得念上三天往生咒,我更要斋戒沐浴,诵经悔过!”
胤禛磨着牙,一副恨不得将他们吃了的怒样。
旗人地界的一处宅院里,李卫和马鹞子等人在审问王陶二人。就听叮铛声不断,那是从两人身上搜下的贴身兵刃。
“别动了,王爷可不喜此类污秽。”
李卫出声警告,马鹞子怏怏不乐地将手从王思莲身上挪开。这nv人年过三十,他本没什么兴趣,可之前在青浦货站和南海县典史署兜了一圈,只觉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然后在百花楼又死了九个手下,心中的羞恼再难按捺,若不是有李卫这话,他真要提枪上马,在这nv人身上补回面子。
粗粗审过,李卫向胤禛作了通报,“那陶富早前只是李肆的亲从,到广州后就一直代典史事,问不出什么根底,那nv人也只作杂货生意,不知李肆和官员有什么具体关联。”
戴铎摇头:“也不指望问出什么,他们的价值,还是引出李肆。”
胤禛嗯了一声,他有些倦了,并不是身体疲累,而是窝火。堂堂皇子,居然不得不行这偷jī摸狗之事。同时还在后悔,在青浦货站的时候,李肆就在那楼里,为何他就不敢径直进去拿了……
甩着袖子,胤禛说道:“你们处置妥当,绝不可再出之前的差错!更不可妄伤xìng命!”
接着就不是审问,而是威bī,陶富还紧咬着牙关,可眼睛马上瞪圆了,马鹞子的刀尖在王思莲的背上拉开了一条大口子,痛得她浑身都在chōu搐。
“你是个硬汉子,我们不bī你,可你nv人的身子,却是软得很……”
马鹞子冷冷笑着,在她刀下的王思莲使劲摇起头来,陶富的目光开始闪烁。
许久之后,李卫松了口气,出mén禀报,马鹞子则是哈哈一笑。手腿被反绑,嘴也被堵住的王思莲双眼就直直盯住陶富,眼瞳里不是惊恐、哀怜,而是愤怒的火芒。
“你们该庆幸,王爷是信佛的。”
马鹞子给陶富和王思莲松了绑,既然陶富合作,就给点甜头,四阿哥,慈悲为怀嘛。
之后的情形有些怪异,王陶二人并没如寻常遭难夫妻那样,径直相拥求慰,见陶富满眼哀苦地王思莲摇着头,似乎在分辩什么,而王思莲则是眼眸如刀,就在陶富身上刻着,仿佛要挖出他的心来看看一般。
马鹞子觉得不对劲,下令将两人再绑上手脚,靠近王思莲的一个兵丁忽然捂档闷哼,呛的一声,他的腰刀被王思莲抢拔而出。
“陶富!你知道我这名字的意思吗?”
兵丁铿铿拔刀,王思莲一丝不顾,就盯住了陶富。
“上天怜恤我们,才降下四哥儿救难,你就为护我,为护你这点幸福,出卖了四哥儿!”
王思莲该是哀莫之心大于死,神sè平静,言语淡然。
“我怎么也不能再跟你这猪狗不如之人同活,陶富,你被我休了!”
话音刚落,她轮起腰刀,猛然倒劈在咽喉上,用力之大,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刀锋斩骨的喀喇脆响。直到这nv子带着嵌在脖子上的腰刀,直直仆在地上,众人才魂魄归位,已是出了一身的透汗。
“不——!我没有——我没有!”
陶富如野兽一般嚎叫出声,冲向他妻子的尸体,周围兵丁涌过来想摁住他,却被他抢过一柄刀,接着刀锋挥洒着血光,身中十数刀的陶富也倒在了血泊中。
“我……没有……”
最后一刻,陶富还在低低细语。
当胤禛见了现场时,只觉一股冰凉恶寒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李肆真能蛊惑人心!”
李卫的话还微微颤着,眼前这一幕他不知该如何描述,nv人是个商贾,男人是个憨汉,就为一个李肆,居然有如此血xìng,殉节?殉道?
“这是一个邪魔!”
胤禛咬牙说着,这已经不止是官shānggōu结之事,听马鹞子对王思莲自刎的描述,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少时师傅顾八代所述的一些情形,那都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赶紧布置!绝不可走脱了他!”
胤禛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则拨着佛珠,此等邪魔魂灵,可不值得他超度,他是在安自己的心。
安家宅院里,一个大胖子也在拨着佛珠,油光水滑的脑mén正泌着大颗汗珠。
安金枝很彷徨,这不是生意场上的事,这些时日来,和李肆的合作,给他带来了丰厚的财利,连带在广东商界的地位也更进一筹,可李肆眼下一头撞上了一堵荆棘铁墙,他可不认为李肆有安然顶住的实力。
但再不看好,他的十多万两银子还在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而他生意的命根子,也已经跟李肆水rǔjiāo融。所以当管xiǎoyù上mén来找安九秀,告知四阿哥要亲自动手抓李肆时,他一点也没犹豫,点头让安九秀走了。
这时候继续深想,却是越来越后怕啊。
“看看能不能把十秀贴到四阿哥身边去……”
再想到自己还有几个nv儿,安金枝的一颗心才终于平定下来。
已是深夜,城mén早闭。安九秀如寻常人那般,贿赂了mén丁,从太平mén缒出广州城,整个人如燃火一般地奔向青浦货站,却没找到李肆,一颗心顿时如碎了似的,是已经遭了毒手,还是真有要事?
问遍了人,都没答案,就连在这里负责安保的司卫都找不到李肆。安九秀在青浦货站主楼李肆的那间办公室里,辗转反侧了一夜。
清晨,安九秀终于见到了李肆带着一行人从青浦码头过来,几乎快崩溃的她,恨不得将玻璃窗砸碎,径直从这六七丈高处跳下。
有那么一刻,她还真想这么干了,因为她看到,几骑人马靠近了李肆,嘀咕一阵后,李肆拨转码头,带队直奔东面。
“那个四阿哥,就在广州城里啊!”
安九秀惊得魂魄皆散,也赶紧冲下楼去,策马急追,可李肆去得急,一时哪能赶上?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四哥对四爷:那一枪的风情
第一百九十三章 四哥对四爷:那一枪的风情
李肆当然很着急,昨晚他刻意隐藏行踪,为的是保密。实际就呆在江面的船上,与从英德来的尚俊和罗堂远等人商议刺杀胤禛的先期计划。按他的估计,时间还很充裕,三个钦差到广州,怎么也得到二月下旬了。
清晨正要回去,却遇到了百花楼的人,他们也找了李肆整夜,听到王思莲和陶富同时被劫的消息,顿时惊怒难抑,哪里冒出来的绑票大盗,居然敢对他的人下手?
李肆就带着随身两目三十来人的司卫,急急朝事发地奔去。陶富不在,他必须亲自出面,调动官府力量侦缉搜查。典史署的人应该已经守在现场,他也需要亲眼看看,才能把握到事态的具体状况。
三十多骑急奔过清冷街道,另一骑如飞一般彪驰追在后面,马是白马,人着白衫,黑发挥洒,衣衫飘飞,偶尔还露出一丝粉嫩ròusè,路上行人看得口瞪目呆。
眼见快要追上,李肆等人已经来到了事发那座百花楼外。
“总司,不对劲!”
百花楼已依稀可见,一身瑶装的侍卫出声警示。这不是盘石yù,盘石yù被李肆又派到盘金铃身边,可那xiǎo子却把自己在李肆身边的位置当作私产,非得把族兄龙高山拉过来占住这坑,说话的正是这龙高山。
李肆也放慢了马速,是不对劲,天时虽早,可换在往日,百花楼附近的早食铺子基本都开张了,此刻街道两旁却是mén板紧闭,人丁寂寥,难道是被昨日的案子给吓住了?
这推测是合理的,再加上百花楼下,还能见几个典史署的巡丁,李肆也没多想,只朝龙高山说了声注意警戒。在这个时刻,即便警惕心再高,李肆想的也只是提防暗算。
“最前面那个就是……”
百花楼的楼顶,看着百步外正在靠近的马队,那个跟戴铎相熟的商人哆嗦着说道。
“一定要活擒了!”
胤禛瞅着那马上的身影,只觉一阵轻松,终于能将这人拿住了。他倒要看看,这个李肆,到底有何等古怪。
马鹞子应着嗻,也是出了口长气,同时看了看身边的李卫,心说此人也真是人物。就靠着他的建议,夜里回到这百花楼,暗下用钦差关防将来此勘察的巡丁头目镇住,胁以身家,许以前程,将其收为己用。再由他以查案的名义,发动巡丁清街,然后自己的人来布网。这李肆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再难逃脱。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那陶富供说李肆一定会到现场勘查,他们还真难找到下手处。
一想到那对夫妻,马鹞子脑子就是微微一麻,也有了好奇心思,想见见这李肆的真面目。
“等他们再近些……”
马鹞子吩咐着手下。
眼见离百花楼只有六七十步,楼前一个头目装扮的巡丁招手喊着:“是李太爷么?”
一切如常,李肆两脚一碰马腹,就要急行,却听身后急促马蹄声响起,还夹着一个熟悉的嗓音,只是因为太过惶急,显得格外尖利。
“李肆——xiǎo心——”
安九秀并不确定前方就是陷阱,但nv人的直觉告诉她,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是那个四阿哥的yīn谋,所以必须在第一时间警示他。
李肆心弦剧震,双手勒缰,刚起步的马儿一声嘶鸣,高立蹬蹄,后方一骑人马也扬着老高的尘土,猛然追了上来。
“动手!shè马!”
马鹞子高声呼喊,然后一拳头砸在楼栏上,还是太远。
哗啦瓦声不断,大批兵丁从街道两侧的屋顶冒出,噔噔的弓弩弦响连绵不绝。
利箭破空,血花纷飞,不仅将李肆这一行人罩住,正急冲而来的洁白人马也不断绽开团团殷红,可人马都已经奔得麻木,根本停不下来,直到马腿被一箭shè穿,白马才哀鸣一声,轰然倒地,将马上的白衣纤影高高抛起。
安九秀眼前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红相间的光影,正被钢铁之雨冲刷着,她就穿越在这些雨点之间,肩头、腿上连连被雨点浸透,她都只觉凉了一下而已。身体被这力道带动,就在半空翻转,心口再是一凉,剧烈的疼痛才在脑子里炸开。
重重摔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然后落入了一个怀抱中,一股她从未感受过,却觉无比熟悉的温热,将眼中模糊的世界拼回了真实,一张清秀面目映入眼中,正被层层无比复杂的情绪罩着,那不就是……她的男人么。
李肆的脸上正浮动着愤怒、懊悔,而瞧着她的目光还带着浓浓的怜惜和内疚,安九秀说,这就是我想要的!接着眼角溜到一枝羽箭正chā在自己的胸脯上,她只觉天晕地转。
“我不想死,呜呜……我还不想,随便你怎么对我,我只想继续守在你的身边!老天啊,让我活下来……”
安九秀扯着李肆的衣领,语无伦次,泪如雨下。
少nv只穿着一身洁白的软纱亵裙,裙角间就能看到粉嫩肌肤,一头秀发更是没梳理过,就这么策马狂奔在大街上,为的就是给李肆报警,李肆还能说什么?
“会的,九秀,我们会一起活下去的。”
他只是这么说着,少nv得了他的保证,心神散开,晕厥过去。
“xiǎo子们,你们也要和我一起活下去!”
接着李肆扬起了嗓音。
伏兵骤现,弩箭攒shè,到现在不过眨眼功夫,可现场三十多司卫,连带李肆,都已经没在马上。不仅马被shè得如刺猬一般,人也大多受了腿伤。
“踩着敌人的尸体活下去!”
龙高山喀喇折断腿上的箭杆,咆哮出声,司卫们纷纷应合。就在这同时,从街道两侧的房屋里又冲出大群兵丁,可这威势却被他们一声呼喝给压住。
“李肆!我等奉朝廷之令缉拿你,快快束手就擒!”
远处的百花楼上,一个熟悉的粗豪嗓音在吼着,李肆眉头一皱又一散,他听出来了,李卫!真是冤家路窄啊。
懒得去想这家伙为何冒了出来,李肆晃眼打量,屋顶上有百来弓弩手,左右两侧是近二百兵丁,而他身边只有三十来个司卫,还都人人带伤。
看似末路了呢,李肆呵呵轻笑,下达了命令:“开火!”
到了这般地步,再惜命也无用,就放手一搏吧。
龙高山沉声低唤:“准备……”
百花楼,李卫的身后,胤禛将这一幕清晰看在眼底,那个白衣nv子,想必也是被李肆蛊惑的愚昧之人吧,看来这李肆的邪魔之气还真是浓烈,胤禛心想,最好是带到僧寺去审讯。
李卫一声吼,李肆那群人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被这一场突袭给吓住了,可接着胤禛、李卫、戴铎乃至马鹞子等人就被一阵连绵轰鸣给镇住,同时下方的街道喷出团团浓雾,将百花楼上这帮人的心神猛然挤出了真实世界。
似乎无尽漫长,却是转瞬之间,他们出窍的魂魄正要回体,又一阵轰鸣再度响起,将那魂魄震了出去。再三再四,魂魄跌dàng,人人呆若木jī。
对胤禛来说,本该是极为熟悉的动静,他经常跟着康熙巡阅秋cào。别说枪声,大将军炮的连绵轰鸣,他都听惯了。可眼下这四轮枪声,不仅厚重沉闷,还格外整齐。中间夹杂着像是指挥的人声,有如那钢铁轮盘被一格格拨动一般,带着人力无法抗御的韵律之力。从杭州到广州一路所见,以及青浦货站所受的震撼,也跟这枪声混在一起,让他猛然失了神。
等那轰鸣的尾音滑落,胤禛才神识归位,背后却已经湿透。
噗噗一阵杂响,数十具尸体从街道两侧的屋顶滚落下来,砸在兵丁人群中,引发了一阵xiǎoxiǎo的sāoluàn。
“入娘的!早知道就连人带马一起shè了!这帮人居然人人都有火铳!每人还是两杆!”
马鹞子差点捏碎了楼栏,可四阿哥一定要活的李肆,就只能靠他手下的xiǎo命去换了。
“王爷!赶紧离开!”
就见兵丁的尸体如下饺子一般摔下去,李卫也一脸惨白,径直叫了起来,有火铳的战斗,那可不容旁观,一个不留神就被飞子伤了。
“王爷……难道是……”
李卫喊得急切,李肆听到了,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在暗自悔恨,自己对胤禛这个二愣子还是太低估了,这家伙根本就是个疯子!居然丢开另外两个钦差,一路微服急行到了广东,然后有李卫这个知道一些根底的人辅佐,径直就来缉拿自己。
想着之前还在谋划刺杀胤禛,李肆叹气,自己终究不是圣人,这几年在广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经有些膨胀麻木了。那么……王陶夫妻,估计已经落在了他们手里吧,眼前这场伏击,肯定是这胤禛的手脚。
抬头看去,也就六十七步,不到百米的距离,李肆举起月雷铳,心说咱就试试这理论上的概率……
李卫在楼上瞧得清楚,惊得辫子都要翘起来,转身一把抱住了胤禛,埋头朝地上扑去。
砰声闷响在远处,啪声裂响在近处,同时传入耳中,一团烟尘就在李卫身边三四尺的柱子上炸开,吓得戴铎和马鹞子都抱着脑袋扑在地上。
过了许久,李卫还不敢放开胤禛,却感觉身下的人体呼哧呼哧正起伏不定,似乎有一团风暴在酝集着。
他也不敢直接起身,打了个滚趴在地上,正与胤禛侧脸相对,然后心中就咯噔一响。胤禛正一脸酡红,咬着牙瞪住了他,似乎恨不得将他撕成碎片,嚼成ròu渣。
“一时事急,还请王爷恕罪。”
李卫像乌龟划水一般,趴着向胤禛拱手,心中却道,又不是皇上,压一压用得着这么生气吗?
“离我远点!”
胤禛却没给他好脸sè,贴地一脚踹来。
自己滚到墙边,李卫品品之前的身体感觉,心口喀喇一下如玻璃般地裂开。
第一百九十四章 四哥对四爷:这是一场暗战
第一百九十四章 四哥对四爷:这是一场暗战
李肆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枪的后果,只是在哀叹,理论上的概率,果然从来都是理论上的。
“正目枪,副目刀牌,结阵后退!”
龙高山下着命令,这个二十六七的瑶族汉子气质跟于汉翼类似,都是谨慎细致,李肆对他在事务上的信任,还要多过盘石yù。这也难怪,龙高山之前可是专猎狐狼的猎户。
李肆抱起安九秀,十多个双枪司卫把他围在中间,另一半司卫取下背上的藤牌,拔出腰刀,护在外层,一点点朝后退去。之前三十人六十枪,将屋顶的弓弩手打倒二十多人,不仅吓得弓弩手全都趴了下来,再不敢显露身形,左右两侧的刀牌兵也都被震得不敢上前。
“冲!冲啊!拿住李肆,赏银千两!加官佐领!”
马鹞子清醒过来,在楼上高声喊着,三百人,三百人突袭三十人,居然被一通排枪打得没了胆子,这还是兵吗!?真要被他们跑了,恐怕那刻薄四阿哥,会把自己也nòng到宁古塔去吹风吧。
被他许下的犒赏震动,这些将军府亲兵的心神终于聚了起来,都是恼羞成怒,这点人还敢嚣张,当我们旗人跟你们汉人一般废物?
左右兵丁振奋心气,一拥而上,形势再度急转直下。xiǎoxiǎo圆阵里,持枪司卫还在装弹,外层的司卫已经被砍倒了好几个。如果他们不是李肆从千人里jīng选出来的好手,又受过严三娘的严格训练,估计片刻都挡不住这十倍人的冲击。
就在外层司卫即将被人cháo完全吞没时,内层司卫终于准备就绪,十多柄月雷铳几乎就指着兵丁的脑袋开火,轰轰连响,一圈红白浆液在密集的人cháo中炸开。
这圈浆液带起一股无形的震dàng,卷得兵丁们退cháo一般散开,虽然知道这些火铳需要时间装弹,可谁愿意冒着那危险,送到枪口前就死?
“弓弩手!给我shè!全都shè倒!”
眼见ròu搏兵被打退,马鹞子很是庆幸自己没有亲自动手,可瞅着xiǎoxiǎo的圆阵再度启动,朝着街口突去,他又发了急,赶紧招呼起还趴在屋顶上的弓弩手,这时候也不管会不会伤到李肆了,只要不把他shè死就好。
弩箭又如雨点一般落下,内层用枪的司卫都不得不撑起藤牌遮挡,龙高山对司卫们喊道:“腿脚还灵便的兄弟,赶紧护着总司抢出去!”
还能站着的司卫也就十七八个,其中腿上没伤的也就三五个,这是要把龙高山等人丢在这当弃卒,李肆看看怀中那白衣已被染得猩红的安九秀,心说我讨厌这样的选择。而且,还有其他的选择。
李肆阻住要护着他离开的司卫,指了指龙高山腰间一个东西,“吹!”
龙高山愣住:“这是巡丁的召集号,他们可也是官兵。”
李肆一笑,回想起当初留用龙高山的情形。盘石yù不懂事,非要人代他守在李肆身边,李肆也不跟他计较,但于汉翼等人怎么可能随便让一个外人来当随身侍卫,所以一定要盘问清楚。
当时于汉翼问得很直接,说跟在总司身边,不定就是干着造反的事,龙高山嘿嘿笑了,笑得很诡异,对于汉翼说:“十三年前,我就在造反了,还亲手杀了好几个清兵,你们真要造反,还得喊我前辈呢。”
当时李肆才记起来,连南瑶民在康熙四十一年就反过,清廷调了几省数万绿营,连剿带抚才摆平。
眼下听龙高山这话,已是自居为反贼,李肆摇头:“我们现在才是官兵,他们是贼匪!”
以李肆对广东官场的把握,只要胤禛跟地方官员亮身份,他就能知道。此次出事,就在于没料到胤禛微服而来,不亮钦差仪仗,不招呼地方官府。现在围攻他的兵丁,听刚才那许诺,也该是广州将军府的旗人亲兵。管源忠跟广东官场不是一个体系,不得不配合胤禛,但看安九秀能跑来报警,说明背后也是管源忠在通消息,只是yīn差阳错,晚了一夜。
眼下形势就很复杂了,双方都没摆明车马,李肆现在还是正牌的朝廷命官,虽然只是个芝麻大的典史,可这招牌还能用用。刚才他和龙高山一样,遭了伏击,下意识地当自己“暴露”了,现在回过了神,脑子终于也能转到这点上。
尖利而高亢的哨子声响起,百花楼上的胤禛等人只在皱眉,以为是招呼援手,可眼前事情即将解决,总不成有天降神兵来帮忙吧,从青浦货站到这里也得xiǎo半时辰呢。
“不好!那是城防哨声!而且是有紧急之事的招呼!”
马鹞子变sè,这哨声他可听过,也就是李肆就任南海县典史后鼓捣出来的。这一声哨响,估计不过片刻时间,附近的巡丁、衙役,城守汛的汛兵,甚至火铺的铺夫都能聚集过来,到那时事情就复杂了。
“怕什么,主子把钦差身份一亮,来了正帮着咱们抓人!”
戴铎却是笑了,这不是作茧自缚么。
可他这话,得来的却是胤禛恼怒的一声冷哼。
“这可不妙,李肆是现管,咱们这边没一个当地官府的人……”
李卫很清醒,胤禛一个人径直来了广州,还没知会广东督抚和广州府,骤然冒出来,那些广州人可不一定买账。昨夜他yòubī那巡丁头目,可是花了好大功夫才让他信了来的雍亲王是真的雍亲王。
“那还等什么!人聚齐总得时间,赶紧拿下他!”
胤禛强自按捺住自己咆哮的冲动,在他看来,马鹞子这帮兵太无能!
马鹞子被胤禛如刀的目光chā着,再度招呼手下冲上去。可他本人却还是不愿下楼督战,要被瞅出是头领,丢掉xiǎo命也就是一枪的事,这可跟当面拼刀子完全不同,勇气和本事都没用。
头目都是抱着这想法,手下的兵心思也差不多,就连屋顶上的弓弩手,都是骤起骤蹲,只顾着把箭shè出去,对司卫的远程威胁顿时xiǎo了大半。
借着这功夫,司卫紧急给月雷铳装弹,再一轮枪响,将几个自诩勇武的兵丁轰倒,街道上的兵丁也都散到了角落里,就远远地围着他们,不敢靠近二十步之内。
xiǎoxiǎo圆阵,带着一条条血滴而成的痕迹,已经近了街口,远处还能看到无数围观的民人。尽管枪火大作,他们却还是不改看热闹的本xìng。只要退出这街道,就能跟民人相混,胤禛再发疯,那些广州将军府的兵也不会再跟着他一起疯,冲进繁华大街里追杀。说起来还亏了安九秀的警示,否则等李肆近到百花楼前,那可是再难脱身。
“火铳!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么多火铳!?”
胤禛也觉不妙,终于咆哮了,陶王夫妇身上的火铳成了他的缴获。瞧那做工和材质,而且还是少见的燧发火铳,众人都一致认为是洋货。可没想到,李肆身边的侍卫,也全都是这样的火铳。今日真要事败,就败在火铳上。
“你们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不带鸟枪兵来!?”
接着胤禛又朝马鹞子发火,马鹞子学乖了,就只一个劲地认罪,绝不分辩。为什么不带?他们广州旗营又不是火器营,旗营里的鸟枪兵比绿营的鸟枪兵地位还低,一个个全是混吃等死之辈,他怎么敢带?再说四阿哥你老爹一再说了,咱们旗人就重骑shè,这鸟枪……分中无用,就是羸弱汉人的东西。
胤禛还要找什么岔子泄愤,李卫一声低叹:“王爷,赶紧收兵,知会巡抚衙mén,遮掩这趟首尾。”
众人朝楼外看去,却见大批巡丁衙役涌了过来,还有巡城马队在后面隐约可见,要被李肆借着势头反压回来,事情就麻烦了。
“马上去见杨琳!着他速速擒拿李肆!”
胤禛脑子也冷静下来,同时暗恨自己没记住皇阿玛的叮嘱,之前在畅chūn园就说过,杨琳刚来广东,应该还算可靠。要是先跟他通个气,借他的名义行事,也不会搞到现在这样。
“还是怪李卫!非要说广东一省地方官都不可信!”
终究他还是不觉自己有错,他只是掌总而已,叹只叹手下人才凋零。
胤禛说到让杨琳擒拿李肆,众人都只觉是废话,事情搞成这样,李肆肯定是要逃脱了。
身后陡然多了大批人手,李肆第一反应想的不是逃脱,而是马上张开大网,将胤禛指为假钦差,径直抓来砍了。
可再看看围攻他的兵丁纷纷退却,露出血ròu狼藉的街道,这么大动静,再不是他一人能掌握的,李朱绶都掌不住。到任才三四个月的巡抚杨琳就在这城里,他可不会坐看这场大戏,而胤禛……多半已经去找那杨琳,要他出面缉拿自己了。
“带上我们的人,去英慈院!”
时间已然紧急,可李肆却越发冷静,既然胤禛要走官面程序,他还有作准备的时间,准备着……作出选择。
马车里,怀中人低低呻yín,李肆看着这个历来都低眉顺眼,差点还被自己吃了的江南美nv,再想到自己差点被她用墨水瓶砸破头,也是感慨不已。这还是个心中自有一番天地的姑娘,居然能穿着露出胳膊大腿的亵裙飞马急奔,对自己用情之深,已非一般人能比,怎么自己就早没看清她真正的心意呢?
“我虽然天降而来,却不是无所不知的神仙,作的决定也绝不是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可我一定会继续努力,就为你们,就为我身边所有的人。”
李肆抚着安九秀的苍白面颊,低声自语道。
康熙五十四年二月九日午间,广东巡抚杨琳在巡抚衙mén惊见四皇子、雍亲王胤禛,胤禛一脸气急败坏,就只勒令他赶紧捉拿南海县典史李肆。
还没来得及作出回应,广州知府李朱绶又找上mén来,通报广州城西百花楼发生骇人听闻的血腥事件,先是昨晚有人劫走百花楼大掌柜,今早南海县典史李肆前往勘察,却遭数百人围攻,现场遗尸数十具,足证有反贼在广州城里活动。
想着胤禛刚才的话,杨琳刷地就出了一脑mén热汗。他早知胤禛会在广东搅起一场血雨腥风,可那只是说的官场动dàng。眼下胤禛偷偷摸摸来了广州,还真的搞出一桩货真价实的血ròu风暴!
“王爷所领钦差,是清查县府工商事吧?”
胤禛搞出的烂事,杨琳不得不擦屁股,把案子从广州府转到了按察使衙mén,由他亲手捏住,再赶紧写奏折通报。可胤禛还要bī着杨琳动手,他只能提醒胤禛,不要继续过界。
“李肆作恶多端,广东之luàn,根源全在他身上!只要缉拿到他,县府工商事自可迎刃而解!”
胤禛可不会在杨琳面前退缩,而这番理由,似乎也足够了。
“可其他二位钦差还没到,王爷此番行事,下官可
是难为啊。”
杨琳打起了太极拳,这也是必须的。跟着胤禛胡搞,出了什么问题,康熙对胤禛和对自己的处置,那可完全不同。
“那李肆和手下私藏违制火器,形同造反!你等广东官吏居然坐视不理,就不怕我全都参了!?”
胤禛换了个攻击方向,径直耍横了。
“这个……李肆身为典史,就算有违制火器,也不能以草民等论吧,再说火器涉及军事,也非本抚事务。”
杨琳继续玩推手,这个借口太草率,而且跟自己没关系,要找就去找总督赵弘灿吧。
胤禛还不是雍正,怎么压杨琳,对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而且最有力的理由还是等到三位钦差聚齐,接下钦差仪仗,胤禛才有真正chā手广东事务的权利。
胤禛这才感觉到,自己要走这官面程序,还真是自投罗网。
李肆和胤禛在康熙五十四年这一场会面,最终成了一场不见于天日的暗战。
“还有条路,就看王爷能不能立下大决心!”
胤禛不死心,还真想找两广总督赵弘灿。李卫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胤禛,咬牙跺脚闭眼,对胤禛又献上一计。
“大决心……”
胤禛两眼亮了起来,皇阿玛挑中自己,不就是要找有大决心之人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告诉你们一个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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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慈院,盘金铃将安九秀已经沾满血迹的纱衣亵裙剪下来,而她的亮眸已经满浸泪水。安九秀身中五箭,四箭都在右侧的肩膀、xiǎo臂、大腿和xiǎo腿上,以她的经验判断,肩膀和大腿的两箭都伤了骨头,就算未来痊愈,也会落下残疾,相比之下,右胸的一箭……
安九秀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李肆如何,得知他没事,欣慰而满足地又要闭眼,接着睁眼,胸口上的那箭还悠悠晃着,煞是吓人。
她祈求般地问:“我会死吗?盘姐姐……”
盘金铃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换了我,多半是要死了。”
处置完毕,得了准信的李肆也松了口气,招呼着盘金铃赶紧收拾,带着伤员一起回英德,盘金铃却摇头。
“不仅是九秀,那些司卫的伤势都很重,他们可经不起颠簸。还有人失血过多,得赶紧输血。在英慈院这,我能保证救活,要没这里的条件……”
李肆憋住,盘金铃说的是实情,这一年多的发展,英慈院在外科领域的医疗条件,估计举世无双,甚至还有了初步的血型匹配检测技术,可以进行现场输血。真要放弃了这里,安九秀和护着他死战的司卫,xìng命就难保了。
“我会派人来守卫,你自己也要xiǎo心。”
李肆沉声说着,目光里的什么东西,让盘金铃不敢深想。
“总司放心,我已经招呼寨子里的兄弟过来帮忙,去年姐姐和我回寨子,救了不少人,寨子里都把金铃姐当亲人和神医看呢。谁敢对英慈院和我姐姐动手,我们就把谁剁碎了喂狗!”
盘石yù拍胸脯保证道。
排瑶……
李肆略微放了些心,原本想着要在排瑶身上下力气的,毕竟他们反清的情绪也很浓烈,但他手下实在没人,根本顾不过来,现在看来,盘金铃居然帮他作了这事。
正要离开,一个xiǎo子扯住了他,啊啊比划不停,最后的动作是在腰间拍拍。
“贺铭!好大胆子,敢对总司无礼!”
盘石yù一边骂着一边也在比划,李肆才明白,这是个聋哑xiǎo子。
“他说想要总司给他一对火铳,好让他跟着总司去杀……”
盘石yù帮那贺铭翻译,最后两个字压低了声音,“鞑子”。
咦?这xiǎo子是怎么看出来这事的?李肆讶异不解。
“先好好跟着盘石yù保护英慈院和盘大姑,做好了,我就带上你!”
李肆拍拍贺铭的肩头,盘石yù将话比划出来,xiǎo子脸颊涨红,使劲嗯嗯着朝李肆鞠躬。
“听到没?好好听我的!”
盘石yù朝贺铭挥着拳头,后者朝他歪歪嘴,然后紧紧盯住了李肆的背影。
青浦货站,于汉翼、尚俊和罗堂远铁青着脸地站在李肆身前,看着他踱步来回思量。这几人既是在恨那胤禛,也是在恨自己。于汉翼胸腔里更是燃着一团火,他认为是自己这个情报头目的错,居然没能探听到胤禛来了广州。
“别自责了,这是我自己的错,那胤禛本就不是个易与之辈,而且你手上的资源也没足到那种地步。”
见到于汉翼那难受模样,李肆温言安慰。于汉翼的情报部mén就是个草台班子,大多数消息都依赖公关部、商关部等部mén。自己的情报网还只限于督标、提标和抚标几处军营,还包括广州将军府。可将军府的亲兵调动只是xiǎo规模的,于汉翼在今早才收到消息,那时他还没想到是对付李肆,而百花楼前已经枪声轰鸣,打得热闹。
“现在胤禛已经露在官面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中。白天一直呆在巡抚衙mén,晚上回了光孝寺,有广州将军的亲兵和抚标兵马护卫,各处衙mén还没有收到针对总司的公文,更没有大队人马调动的迹象。”
于汉翼咬牙说道,尚俊和罗堂远对视一眼,都心说是不是要马上展开“海沟”计划。刺杀胤禛这条潜龙,让他永远沉底,变不成雍正,这就是李肆的“海沟计划”,
“情况有变,现在必须重新谋划,你们就潜在城里,严密监视他的举动,同时寻找合适机会。”
之前的计划都建立在胤禛没有注意到李肆的基础上,现在就不同了,所以李肆对刺杀胤禛的可行xìng调低了不少,也不再是最优先的选项,他必须考虑整个大局该怎么走。
“直接动手吧!”
清冷嗓音响起,接着是咔嗒的皮靴踏地声,范晋来了。
“我带来了所有可用的水勇船丁,还有香港营地的司卫,六翼一千二百人!”
范晋的独眼闪着寒光,他已经知道了李肆遭袭的事。
“他们眼中的李肆,只是个手眼通天的xiǎo吏和商人,却不知道,真正的李肆,手下还有一支足以翻江倒海的大军!”
范晋的陈述越来越有感染力,李肆都自觉快比不上了。
“趁着他们毫无防备,打进广州城,活捉四阿哥,占城举旗!”
这是范晋的观点。
李肆皱眉问:“先不说什么旗号,你带的一千二百人,有多少枪多少炮?”
范晋泄气,枪就八百,炮……没有,都在银鲤号上。而银鲤号两月前去了南洋,不仅是联系白燕子,化解双方仇怨,也是执行李肆南洋战略的第一步。金鲤号还在福建,不,该是在台湾,正跟着萧胜练本事,同时也肩负着李肆的另一项秘密任务。
李肆摇头:“你的目标,的确是有可能,但那只是理论上的。”
他指了指脚下:“他们还看漏了我一点,除了军队,我还握着几百万两银子。放着这件武器不用,单单跟他们拼人命,这买卖可不划算。”
李肆沉声下了命令:“留下八百人枪,你和于汉翼一起守住青浦货站,还有英慈院,剩下的人跟我去英德!”
英德有枪,这段时间钢铁所停了其他事,就埋头造枪炮。
范晋点头,打不打进广州都无所谓,只要打就好。
北江船行也有快蛟船,脚踏螺旋桨和风帆齐用,李肆第二天就回到了英德李庄。之前派回的信使已经将消息传给了聚在李庄的要员,李肆刚踏上码头栈桥,一大一xiǎo两个姑娘就扑进了怀里。
“没我在身边,你就是让人不放心!”
严三娘一边流泪,一边咬牙恨恨说道。
“四哥哥,你真是笨死了,就没推算过所有的可能么……”
关蒄的泪水更是哗哗流着,还很直率地训着他。
李肆无语,只是紧紧抱住了她们,再看向后面那一大群人,个个神sè凝重,心道终于到了这个关口。
李庄内堡,数千人把那中心坝子挤得满满当当,除了青田公司的要员,还有昔日凤田村和刘村的村人,外加司卫骨干。
现场一片静寂,空气冷得让人发抖,直到李肆的身影在xiǎo楼前的台阶上出现,所有人才吐出一口长气。
“总司,是哪个坏蛋干的!狠狠收拾他!”
有人按捺不住怒气,径直喊出了声,他们只知道王陶二人多半已经遇难,李肆被数百人袭击,护卫的三十名司卫死伤过半。
“那个坏蛋,你们都很熟悉!”
李肆沉声道。
“从你们降生下来,那个坏蛋就压在了你们头上。它是个怪物,恐怖的怪物!”
李肆扫视着众人,身侧的段宏时看着他,眼神恍惚,既带着感佩,又带着忧虑。
“它有无数的舌头,全是管子,带着尖刺,chā在你们所有人的身上。它吐着恶臭的气息,喘着粗气,每一呼吸,都将你们的血ròu,你们的骨髓吸进它的身体!”
“从古至今,这个怪物都一直存在,但在那之前,它不是怪物,它叫……华夏!”
“它跟我们血脉相联,将天下亿民连接在一起。有时苦,有时甜,有时辛酸,有时激昂,那都是它和我们一起来承受,一起感知,那时的它就算是怪物,也是我们自己的怪物,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这头怪物,就是你们所说的坏蛋,它自蛮荒之地而来,切断了我们共同的血脉,跟人们许下了虚伪的诺言!编织着虚伪的盛世画卷!诺言之下,是它永无止尽的贪yù,画卷之下,是它碾榨生灵的血痕。”
“它不仅吸食所有人的血ròu,还吸食所有人的脑浆,要把所有人变成浑浑噩噩的傀儡!任何挺直了脖子,挺直了腰杆,要说出真相的人,它都用利齿撕得粉碎!”
如同早前站在这里说出那三个相信一般,李肆的话在众人心中又dàng开猛烈的风暴,但这一次却不显得突兀,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有所感应,从那三个相信而上,只要稍稍想一想,就会摸到了今日李肆这番话的真义。
“你们都明白!chā在你们身上那带着尖刺的吸管舌头,就是官府!”
下一句,就是下一句,李肆在心里对自己说着。
“而那怪物,就叫……”
他蓄足了力道,让最后两个字的声音能传遍整个李庄。
“满——清——!”
回音dàng开,如石投水潭,层层涟漪扩散,带起的不是嘴里的声音,而是胸腔里的涤dàng,数千人都觉有一口气从体内,从心中一直向外喷着,难以想象的舒爽流淌在整个身心。
“我李肆早就说过,是为代天裁决而来,现在想要折断我这柄刀的,还能有谁呢!?”
李肆像是提问,又像是反问。
“当然是那怪物!”
那个最先开口的庄人粗着脖子红着脸地喊道。
“就是官府!”
“就是朝廷!”
其他庄人的回答更符合他们的心境,而李肆还看到了,看到了数千人里,一xiǎo半的人却是脸sè惨白,神情恍惚。
还差一点,李肆心说,造反之心,靠这两三年的好日子,靠他潜移默化,力度温和的思想熏陶,靠前后的豪壮言语,
依旧不可能凝成一个坚决的造反群体。
不过这些心思依旧还摇曳不定的人,他并不担心,甚至不需要于汉翼在青田公司内部展开的情报网反应,他们要有什么异常,周围的亲友都能按住,更不用说……
李肆看着那些在坝子两侧站得整齐,有如一片灰蓝树林般的司卫,更不用说,这些司卫,还在护着他们,会给他们带来越来越强的信心,不让他们有被清廷利yòu的机会。
再扫视公司要员们,关凤生米德正等人在沉思,似乎就没理会他这话,只顾着想自己的那摊钢铁事业。田大由已经发福不少,神sè恬静地看天,随手还摸出了酒壶,却被身边的田彭氏一爪拍开,示意别走神。田大由赶紧朝李肆尴尬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的意思是,这些话不是说给他的,他早就明白了。
刘兴纯皱着眉头,没一点惊讶,却是在担心什么实务层面的麻烦,彭先仲……彭先仲是有些紧张,不停地抿嘴tiǎn唇,脸sè却还如常,毕竟这是心中早存下了的预料。
接着再看到一个人,一个这两年来埋头土地,勤勤恳恳忙着农林事的林大树,他微微讶异,在这个依旧是一脸农人气息的林大树眼里,他看到了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团火,可跟一般的激昂之火不同,火芒之下,是厚重的灰烬,不知已经积淀了多久。
“反了!”
林大树一脚踏了出来,振臂高呼,激得所有人打了个寒噤,就连那些还满脸忧sè的人都提起了几分心气。
“其他地头的人我不清楚,可是咱们凤田村,还有刘村……”
林大树喊出了连李肆都两眼圆瞪的话。
“本就是反贼!”
接着林大树指向李肆,降下了更大一桩震撼。
“四哥儿是谁,村里的老辈子,多少都该知道,可这是个秘密,原本以为会永远掩藏下去的秘密……”
林大树没有吊太久胃口,终于将这个秘密,当着数千人的面说了出来。
“我们凤田村和刘村,父祖辈都是大顺军!而四哥儿……”
这个秘密带来的震撼之大,连李肆都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挤出了身体。
“就是闯王李自成的后人!”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李肆之上,只有老天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李肆之上,只有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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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庄内堡挤满了人,却又像是一座空堡,所有人的心神都被林大树这些话给抓出了身体,就在半空中悠悠晃着,直到一个老道士举着一根什么东西出现,这才让大家魂魄归位。
那是翼鸣老道,他正摇头嘿嘿笑着,满脸的泪。
“六十多年了,六十多年了,还以为这个秘密会被老道我带进土里。”
老道分开人群,走到台阶上,将那根长竿子立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是一面裹起来的旗帜。呼的一声,老道将旗帜展开,陈旧的肃白大旗上,字字如刀,在众人心头刻着。
“大明忠贞营 淮侯 刘”
忠贞营!
这个名字如闪电一般,将李肆前世的记忆碎片劈了出来,李自成在九宫山遇难,大顺覆灭,夫人高氏和侄子李过带着西路军从陕北南下,跟南明重臣堵胤锡达成联合抗清的协议,这支李自成的家底队伍被改编为忠贞营。
可李肆就只知道这么多,忠贞营一路在湘滇徘徊,后来汇合其他顺军余部撤到夔东,有了所谓的“夔东十三家”。五十年前,李过的养子李来亨在夔东战死,夔东十三家覆灭。这跟他李肆,不,李四的老爹李追有什么关系?
这事估计说来话长,可李肆以前的一些疑惑却是有了答案,比如说,凤田村和刘村这一带,人们的口音用词都很怪异,比如还把妻子叫“婆姨”,而关蒄……
原来关蒄是个正宗的米脂婆姨啊,就是有点返祖现象,显了党项先祖的血脉,跟李自成一样。【1】
“老道我的爹是大顺淮侯,大明忠贞营副将刘国昌!而老道我的本名,还在三十年前韶州府衙的兵房文档上记着!就叫刘一命!我娘随着我爹退入韶州,跟清军作战时生下的我。那时候根本没指望我能活着,就盼着老天或许会发发慈悲,留我一命……”
听到这,李肆叹气,以前的玩笑话居然不是玩笑,翼鸣老道,真的叫“留一命”。
“四哥儿的老爹李追,其实是我表兄。”
老道转回了正题,这话又解答了李肆一个疑惑,关叔田叔都说过,自己和他们其实是平辈。
“李追的娘,是我xiǎo姑,嫁了李赤心。我爹本是为李赤心打前站,所以也带着她……”
听到这,李肆心神再度恍惚,这事没听说过呀,李赤心就是李过,不是只有个养子李来亨么?而且……好吧,真记不得历史记载里,李赤心的老婆是谁了,明末清初那段历史太luàn,涉及到大顺和南明的更luàn。
“果真是闯王之后!”
“就知道四哥儿不是寻常人!”
“就跟闯王一样,是下凡来救苦救难的!”
一些庄民都嚷嚷了起来,李肆眉头紧紧皱起,这方向……可不是他想要的。接着他看向翼鸣老道,心想是不是这老道故意把他扯到李自成身上,为他再打一层光鲜的粉,好摄住庄民,甚至为起事扬名?
看来即便是造反,人心也都各不相同呢,李肆慨叹道。
“咱们凤田村,是当年忠贞营刘侯的匠户营,刘村呢,不是刘侯的亲兵,就是辎重营的工匠,以前都是响当当的大顺军!”
林大树把两村的背景也抖落出来,李肆也才释然,怪不得凤田村铁匠多,刘村人关系广,都是有原因的。
李肆看向段宏时,老头也皱着眉,感受到了李肆的目光,他缓缓开口,将一段繁杂难明的历史娓娓道来。
“六十四年前,也就是永历四年,顺治七年,尚可喜、耿继茂攻广州。永历朝派李元胤、杜永和与陈邦傅等将援广州。忠贞营此时入了广西,和永历朝商定也出兵援粤,其实是想从韶州北回湖南,因为他们在广西无处可依,粮饷不济。”
“南明那几将分属东勋西勋【2】,原本不合,对忠贞营这股外人更是排挤,就怕忠贞营在广东占住地盘。高一功和李赤心派淮侯刘国昌先行,军至三水时,李元胤等将报说刘国昌反,实情如何,不可而知【3】。”
“淮侯北退入韶州,就在这英德rǔ源阳山一带与清兵周旋,顺治八年,清军突袭龙溪,败淮侯大队。淮侯退入长溪山,后不知所踪,这些都是为师在韶州兵房旧档里看到的记述。而淮侯残部……就在黄寨都这片僻壤安顿下来,化军为民了。”
段宏时看着旗下的翼鸣老道,微微摇头:“这老道少时受淮侯亲兵训导,不忘身家之仇,壮年时还跟一些不肯化民的忠贞营遗部四下作luàn,被官府通缉。韶州所谓的‘白头贼’、‘白毡贼’,说的就是他们。”
大顺军就是戴白毡,所以叫白毡贼,而所谓的“红毡贼”,该是那些以明军遗部自居的盗匪。
李肆直接问:“老师,难道我还真是那李赤心之后?”
段宏时摇头:“此事……我怎知真假?就只从翼鸣老道那听来的,你父李追的母亲是淮侯妹妹,这事该不是假的。”
李肆哑然,怔怔地看向也在发怔的刘兴纯,这家伙……算起来还跟他是表亲呢。
“闯王!好啊,就用这个名头!”
严三娘拍手笑着,她很开心,一是就要反了,二是自家的男人还是闯王之后,闯王……多大的英雄啊。
李肆看向兴奋的严三娘,微微摇头,严三娘见着他神sè不对,很乖巧地停下了鼓掌,脑袋也耷拉下来,心想自己说了什么错话?闯王……对呢,他想要的可不是闯而已啊。
伸臂止住了正喧嚣起来的庄人,李肆接过翼鸣老道手里的旗帜,众人都以为他要高高扬起,接下这闯王的名号,他却抚着污迹斑斑的旗面,沉思不语。
“这旗帜,六十多年了,上面的血早就干透。”
许久之后,李肆才缓缓开口,没了之前的激昂,带着一股深沉的悲哀。
“上面写着的是大明副将,而淮侯是大顺的爵号,这血,是归大明,还是大顺?”
李肆的问题,翼鸣老道和林大树都是一怔,这可难以回答。
再踩了踩地,李肆叹气:“这大地之下,单只广东,就埋了百万忠魂烈骨,他们的英灵归谁?”
这有些飘渺了,数千人都呆呆地看着。
“他们都归于上天!”
他猛然粗着脖子,怒吼出声。
“我李肆,天降而来,带着你们得富贵,带着你们明心志,承的是上天之恩!不是闯王的恩,不是大明的恩,不是所有已经被上天埋入尘土之物的恩!”
李肆看向司卫们,原本整齐的队伍,也因闯王之名而产生了些微混luàn,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跟总司平常的教导,甚至天刑社的东西差得太多,难道总司终究只是要当闯王?
“我李肆,天降而来,带着你们,是为谁为战!?为你!为我!为他!为上天!”
他手指着司卫们,挨个点着,就像是一只大鼓,带着轰鸣的震颤,将他们原本有些涣散的心志聚拢,原本的疑惑和yīn霾也都同时消散。
“不是让你们的血,再归什么闯王,再归什么大明,而是归于自己!归于我,李肆!再归于上天!”
李肆伸臂向天,神态无比虔敬。
“我李肆一名,之上再无他物,只有上天!”
原本是在演戏,他可不能将闯王一词传了出去,更不可能用什么闯王之名造反。他本就对李自成没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末世里彻头彻尾的搅史棍,没有什么建树,唯一能取的就是反抗jīng神,狼一般的反抗jīng神。
就像之前在香港收服八郑一样,过往的历史包袱,他都必须丢掉。要翻出六十多年前的名号,聚起仇恨来反清,那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事。这里是李自成,香港八郑是台湾郑家,南方的是南明,未来还可用的有很多,闯王的名号带给其他人的,恐怕不是同仇敌忾,而是血腥的记忆。
所以他很早就有认识,仇恨不是力量,至少不是他所能用的力量,因为仇恨无法聚合。
利益可以聚合,但利益却必须有人心支撑,否则没有骨架,风吹就倒,这就是所谓的“大义”。
那么到底什么才能真正聚合人心呢?他的大义又是什么?
说到后来,他的话越来越发自肺腑,他的大义,就是上天之道。
这一声沉喝,将闯王一词如轻烟般吹散,庄人们从闯王所带起的纷杂记忆中清醒过来,对啊,闯王,那毕竟是六七十年前的事了,现在他们所经历的,跟闯王所作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了。
“我跟闯王无关……”
李肆收臂回胸,话音放轻了,可语意里的坚决和笃定,让众人都觉他在说着铁打……不,钢锻的事实。
“我不是闯王之后,这事上天和我,都清楚。”
众人都信了,四哥儿是个神仙,他说得这么清楚,那看来真不是闯王之后。
坝子里的气息,再度回来早前那般模样,人人凝重,可心胸却满满的。
“老道,这旗帜,你好好收着吧……”
李肆将旗帜又裹了起来,递还给翼鸣老道。
”他们已经做得太多,让他们的英灵好好安息。我们这些后辈,就奉上香火,祭奠他们的生养之恩,延续他们的血脉就好。后面的事情,后面的历史,再跟他们无关。”
翼鸣老道长声慨叹,颤巍巍地接过了旗帜,沉沉点头,再无言语。
“反不反,怎么反,诸位不要着急,也不要担心。农人种田,工匠冶铁,商人做生意,各安其职。司卫的职责是什么?就是保护大家的财产,保护大家的安全。而我,李肆!会带着他们,永远挡在你们身前!”
李肆以简练的结束语,宣布集会结束,同时也传出了清晰的信号,让所有庄人不得对外谈论此事。当然,几千人的集会,怎么也难保泄密,但利弊相衡,利处更多。至少他可以放心,在承受胤禛和官府的重压时,他的后院不会冒起大火。至于审查保密的事,就让于汉翼把他的怒火用在这上面好了。
内堡的听涛楼里,接着又开了高层的秘密会议。在这会上,李肆就没必要摆出那神棍模样了,他拍着桌子,铁青着脸问翼鸣老道和林大树,关于自己是李闯之后的话,到底是编的,还是猜的。他们一通搅和,差点坏了李肆的整个大局。
“我是听我爹说的,我爹……听刘叔说的。”
林大树很心虚,因为李肆要他指着上天发誓,证明他那些话的真假。果不其然,消息的根源就在翼鸣老道身上。
李肆也没指责林大树,这人就因为这个传言,一直对自己忠心,可现在去掉那层传言,忠心也是不会变的了,毕竟眼界和经历已非以前那个憨实农人。刚才出来宣扬闯王之后,不过是没理解错到李肆的方向,就只想着帮李肆收拢人心。
接着李肆“审讯”起翼鸣老道刘一命,刚才说话太多,口太渴,李肆端起了茶杯,放缓了语气,朝翼鸣老道点头道:“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翼鸣老道纠结了好一阵,脸sè青白变幻不定,周围关田等人都抱着胳膊,朝他虎视眈眈,段宏时也给他摆了一张冷脸,这才意识到,要再有顾忌,不吐露实情,自己可真是jiāo代不过去,不得不长叹了一声。
“你的爷爷……真可能是李赤心。”
李肆刚咕嘟吞下一口茶水,差点被这话噎住,什么叫……可能?
“但也可能是李元胤……”
然后李肆猛烈咳嗽,严三娘拍背,关蒄róu胸,才让李肆缓了过来。
这个李元胤自然不如李赤心出名,可也是位忠烈。本是李成栋的养子,忠心南明,在广东肇庆抵抗清军,最终兵败自杀。
翼鸣老道没停口,再丢出了一句,让又喝水顺气的李肆终于噗哧喷了出来。
“还有可能是李定国……”
草……这什么luàn七八糟的!
李肆额头青烟直冒,这也可能那也可能,难不成他nǎinǎi是逢李就上的主?
“忠贞营入广西的时候,境况很艰难,我爹为忠贞营的前途,让你nǎinǎi笼络南明大将。李定国那会也从贵州到了广西,我爹也……也献过你nǎinǎi,所以……很难说。”
翼鸣老道脸皱得跟霜打的茄子,怪不得会如此尴尬呢,这可真不是好名声。得亏李肆对自己的身份认同还没那么强烈,不然肯定也是听不下去。
“我爹说,你nǎinǎi怀着你爹时,只说是姓李的,而她接触的人里,姓李的大将也就这两个,所以都有可能。同时呢,李赤心和你nǎinǎi也有染,要知道,你nǎinǎi可真是个美人……”
“好了,闭嘴!”
老道越说越豁然,李肆却听不下去了,他这位nǎinǎi,还真是一个长袖善舞的尤物,一个为了族群奉献身体的“政妓”,一个让人无法不肃然起敬的奇nv子,可这也正是那个时代的悲哀,那个luàn世的无奈。
“反正……我不是李闯之后!”
最好是李定国,李肆这么想着,可这真相,自然是再没办法找出来了。
“解决”了自己的身份问题,李肆又看向段宏时。
“老师,你呢?”
李肆记起很早之前,两人jiāo心合出一个反字的情形,那时候试探根底,段宏时开玩笑说自己是前明宗室,他则回应说自己是李自成之后,这可真是一语成“谶”……现在看来,当时段宏时难道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你就去问上天好了。”
段宏时神神秘秘地说着,可李肆却是叹气,果然如此!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
李肆看了看这一屋子的要员,心说他天降而下的地方,本就是一座反贼窝子。
话又说回来,追溯六七十年而上,除了关外,何处没有反清之人?何处没有清鞑所造的冤魂?
“我李肆……就是要将这断续的血脉,重新连接起来!”
他沉沉地自语着。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杀出一个混沌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杀出一个混沌
“那么……到底是反,还是不反?”
严三娘不懂李肆的纠结,问得很直接。对她来说,李肆的爷爷到底是李自成、李元胤还是李定国,根本就不重要。当然,她这个单纯姑娘,想的只是结果,过程却没考虑那么多。
如果没突然冒出来“闯王之后”这事,严三娘这个问题,李肆的思考方向还会停留在“怎么反”,可这事引起的震dàng,让他的思考转到了“时机是不是成熟”这上面,同时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在某方面的准备还很成问题。
“以军力论,霸占韶广两府,图谋两广,一年内对上清廷四面而来的十万大军,成败在五五之数,再往后计,老夫看不到未来。”
段宏时像是清楚李肆的心声,在作着前景预估。
“以人心论,战事若起,李肆的人望,休说四方来聚,两府二三百万人,能只逃一半就算好的。青田公司相关的产业,特别是刚有了眉目的佛山东莞之地,估计也会散架。如果没扬起其他旗号,闯王之后的名号必然会盖在李肆身上,到时能存多少人,这就难说了。”
段宏时这话出口,众人都是点头,李肆也是慨叹,没错,他担忧的就是这个。他要造反,不求四方来聚,只希望老百姓继续安心过日子,只要存着这心思,就会依附上他的体系。
人、财、军三环用在造反上,人就是人心。他的大义是天道,而这还不够实在,需要太多东西填充,让这天道落地,否则老百姓一下可接受不了这么飘渺的思想,只会去找他身上其他的符号。
但之前的诸多准备,都是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干,即便他成了李三江,能肆无忌惮地做很多事,可关于人心,却不敢放开手脚对外扩散,这可是绝对的高压线。不仅是满清在紧盯,汉人儒士中的败类更是如疯狗一般。思想,奴隶主和狗腿子,最惧怕的就是异类思想的传递。
“闯王之后”这事,就将他在人心上的弱势暴露无遗。这三年来,他和段宏时、翼鸣老道,仅仅只是将人心的骨髓凝练了出来,还没有扩散开,成为吸聚人心的旗帜。
“银子,我们手上的银子,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李肆下意识地问着,他一直在考虑怎么将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的白银转化为力量,现在看来,难道还是像历代草民造反那般,就只用在军火粮草上?
“关蒄说你笨,老夫看来,这话也不偏颇,你啊,有时候也是灯下黑……”
段宏时又开始训李肆了,可李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涌起一阵惊喜,难道有什么意外的大礼包?
“刚才说了人和军,现在就说到财了,这事,还得你的xiǎo媳妇来说。”
段宏时挥挥手,关蒄嘻嘻笑着站了出来。
“四哥哥为什么还要问银子有什么用处?只要银子在我们手上,就已经显了用处啊。”
关蒄的话,让李肆还有些不解。的确,三江票行吸聚了海量白银,三江投资更绑架了广东商贾,乃至一些官员的银子,但这时候该考虑的是怎么安抚那些家伙,不让他们反悔,想着要毁约取银,而三江票行也要做好准备,应付绝对会出现的取银làngcháo。
“四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会在短短半年就吸聚到三四百万两银子吗?”
关蒄眨着大眼睛,还在吊李肆胃口,李肆朝她瞪瞪眼,发出了一个“再搞怪就揍屁股”的信号,她赶紧俐落地招供。xiǎo姑娘的柔丽之声在厅堂里绕着,可一字一句,却说的是关系到李肆和青田公司数万人的前程,两种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一股摄人心魄的感受。
“事情……就是这样的了,总结而言,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就像是四哥哥摆开的一场赌局,四哥哥这个庄家,现在遇上了上mén挑馆的坏蛋。不问四哥哥是不是在出老千,径直就想砸了赌局。那些赌客虽然惧怕这坏蛋,可为了自己投下的筹码,总还是要出言劝解两声,不会马上就……割仓,毕竟他们跟着四哥哥得了不少利,总还想着要维护一下。”
关蒄被李肆耳熏目染,连连用上“筹码”、“割仓”的专业词汇,将事情说得再通透不过。
“果然是已经派上了用处!”
李肆一拍大腿,怪不得呢!后半年他一直在忙着大面上的准备,除了给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下达使劲chōu银子的任务外,就再没过问太多细务,可没想到,关蒄居然找到了jī蛋上的缝隙!
不说三江投资,三江票行何以在半年能吸蓄三四百万两银子?
答案很简单,这三四百万两银子里,有一百多万两都是韶州、广州、肇庆、cháo州、高州等府以及佛冈南雄等直隶州的库银!大半个广东官府,都将库银流转的体系jiāo到了三江票行手里。
关蒄为什么看到了官府的库银?因为她早在之前的广东商货银流统计中就发现,有相当一部分银子,都是在官府手里流转,而这些银子是重新熔造过的,量大质优。当李肆下达了吸银令后,她就推着青田公司公关部,却找各地官府商谈“业务”。
官府为何要将库平银丢给三江票行?因为公私两便,公的一面,官府的银流体系,都要依靠汛兵和库使,要另出一部分成本,不仅效率低下,还自外于商货银流,其实是桩大损失。如果丢给三江票行,只以汇票流转,经费省下来了,其间相关人等的贪污和运输过程里的意外也都再不必cào心。【1】
私的一面更简单,经费省下来了,那就是自己的所得,而承担拨解任务的汛兵库丁,原本被盯得极严,没什么揩油的机会,反而苦劳不堪,现在可以少了这桩苦差事,也当作是一桩善事。
当关蒄核算了收益,指示对官府库银“业务”可以免收保管费后,广东官府的库银就哗哗流进了三江票行。
唯一麻烦一点的是怎么欺上,可在公关部走通了布政使的关系,顾希夷带着一帮三江票行的大掌柜给他作了详尽的业务讲解后,布政使也就装作没看见了,顺手还将他手下的银流拨解渠道丢给了三江票行。原因也是直接的,反正都是在广东流转,有什么麻烦,现取现补就好。
仅仅只是这一层便利,还不足以这么大面积地拉住广东官府,这时候三江投资就出来了。不少官员都将帐目上的杂项库银转到了三江投资的帐目上,借以谋取私利。在眼下时节,皇上宽仁,大家有财发财嘛。原本官员挪用公款牟利的现象就特别严重,现在三江投资又给他们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平台,李肆现在通过三江投资所握到的三年稳定银流,已经超过一百万,其中一半都是来自广东官员。
刚才关蒄念的名单里,甚至还有两广总督赵弘灿、广州将军管源忠等广东高官,而像李朱绶、白道隆等等军政官员,更是不计其数。甚至刚到广东的巡抚杨琳,也有五千两银子在三江投资这,估计是他的钱粮幕席干的。
“李肆啊,你这财一桩,其实已经拿捏住了半个广东,就看怎么利用这形势了。”
段宏时作了总结,而李肆却是无比感慨地看着说了xiǎo半时辰,面颊已经粉红一片的关蒄,心说自己这xiǎo媳妇,终于成了超级xiǎo帐婆,她才是真正的大功臣,嗯,得好好奖励一番。
按下隐约有些转向的思绪,李肆出了口长气,形势……很微妙啊。
只要朝廷没对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进行正面而坚决的打压,广东官员,怎么也都得出点力维护他李肆。怪不得胤禛进了巡抚衙mén后,官面上依旧没对他李肆有什么动作,原来不仅是那家伙太二,杨琳不敢跟着他二,还在于杨林也不希望这形势被二楞子胤禛luàn搞。
归根究底,还是他李肆的根底太复杂,各方都只看到了他的一面,胤禛不仅没看到他的军,也没看全他的财。
“我们要先看清楚,在目前这个形势下,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
李肆对形势进行剖解,而这个问题很简单,胤禛是敌人,广东官府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朋友。
“商人那呢?”
李肆没有忽略另一帮人。
“会有一些麻烦,但大势若是握在我们手里,也跳腾不出什么花样。”
彭先仲这么回答着。
“那么……”
李肆决心已下,这么好的形势,他可没必要急躁地跳起来树旗。
正要作决断,于汉翼急急而来,送上一份情报。
“那么我们……就打出一个混沌,在这混沌mí雾中,培育属于我们的人心。”
李肆目光炽热,胤禛这家伙,狠!
广东提督王文雄暗中遣兵,估计四五日内杀到英德,要直取他的老巢。
而这正中李肆的下怀。
“给孟松江那边发令。”
李肆对于汉翼说道。
第一百九十八章 青浦的枪声
第一百九十八章 青浦的枪声
“视广东事钦差雍亲王钧令,三江船行、青浦货站,事涉违制,现予查封拘押所有人等,帐目没官,来呀,把这些人拿下”
康熙五十四年二月十三日,cào着京片的瘦xiǎo官员带着一帮兵丁进了青浦货站,到了货站主楼下,唤出“管事人”之后,挥着盖有钦差关防的文书这么说着。
用一只独眼冷冷bī视着他的“管事人”微微一笑,对身边三个像是巡丁头目的人说道:“看来咱们要抢在总司前面了”,然后问那瘦xiǎo官员:“这位大人是……”
瘦子昂首tǐngxiōng:“雍亲王mén下奔走,戴铎”
戴铎很兴奋,他总算是出头了,之前主子总是依着那个大个子李卫行事,自己老在敲边鼓。李卫急赴惠州后,自己就成了首席智囊,给主子出了一整套清晰的计划。
针对主子想赶在其他两位钦差到来之前,把握到李肆罪证的需求,戴铎分析说,广东官场已经糜烂,就是一座泥潭,要想不让本地官府成为阻力,最好别先大动,而是直取李肆的要害。
李肆的要害是什么呢,除了他英德老家,广州这里还有个青浦货站。三江船行的总部在这里,把船行的人锁拿了,直接栽个李肆谋反的口供。有这口供,压着南海县出头,走走官面程序,李肆就成了反贼。这样不管是广东商人,还是广东官场,都不敢再有二话。
这办法很合胤禛心意,虽然已经差李卫去说动王文雄,直掏李肆老巢,但确实还少广东官场一个jiāo代,如果在青浦货站下手,那就两全其美了。
所以戴铎亲自出马,带着一队兵丁径直上了mén。李肆肯定早已逃脱,这里就留了些虾兵蟹将,可也无所谓,只要跟李肆有关系,能咬到李肆就行。
戴铎一挥手,身后的兵丁没动弹,都只压着呼吸,紧张地看着那独眼人身边的一圈护卫,他们腰间可都是鼓囊囊两团。
独眼人当然是范晋,他劈手夺过戴铎手上的文书,冷笑道:“钦差?咱们都还没听到城头炮响,哪里来的钦差?”
戴铎愤怒了,自己可是官这文书上的钦差关防,紫红大印更是清清楚楚
“你们还楞着干什么?拿下”
他回头招呼着那些兵丁,却听范晋一声号令:“拿下”
哗啦啦一阵响动,不仅十数枝短铳指住了戴铎等人,还从楼里涌出几十号手持鸟枪的巡丁,将他们团团围住。
“开始行动”
范晋沉声说着,戴铎还要叫嚷,被披着巡丁号衣的司卫一枪托砸在脸上,顿时涕泪血牙一块下来,再不知上下左右。
呜呜的哨子声响彻青浦货站,九星桥西侧桥头,一个憨厚汉子拍了拍另一人,这人年轻许多,身上套着“船”字号衣。
那汉子说道:“走吧,眼下这事,不是你们船丁能掺和的。”
年轻人却是咬牙摇头,“哥,我也能帮忙。”
一个年纪更xiǎo,可看架势却像是头目的巡丁走了过来:“江二,船丁的规矩都忘了?别磨蹭”
那江二无奈看着汉子:“哥,你保重”
头目走到憨厚汉子身边,看着远去那江二的身影,低低问道:“江大,你做好准备了?”
那江大咧嘴一笑:“那些大道理我还不怎么明白,可既然生死契都立下了,还有什么准备不准备的?家里有了银子,父母弟妹都能有好照顾,这就够了,朗哨长放心,天堂路我可是第一个爬完的。”
朗松亮无奈地摇头,这个江大是他这哨最优秀的兵,他很想发展进天刑社,可这家伙脑子总是不开窍,造反不造反,江大压根不在意,他只是觉得自己签了生死契,得了银子,这条命就归这个团体了,要干什么,给他下命令就好。
“也不能再强求,暂时就这么着吧。”
朗松亮很快转了心思,朝自己的僚哨哨长郑威挥手,郑威也挥手示意他那边搞定。他们两哨160人负责守卫九星桥,这座有七八丈宽的水泥桥是广州城通往青浦货站的唯一陆路通道。
货站里有三江船行的档案和帐目,还有价值上百万两银子的货物,李肆离开货站前,对他们的训示是,守住这里就是守住了秩序,同时也向货商们展示,青田公司有能力守护他们的利益,守护他们所需要的秩序。
“不过说实在的,这地方太大了……”
朗松亮环视一下空阔的货站,总是不踏实,再想到那该是范总监和方王二位翼长考虑的问题,而自己的阵地就在这里,也就丢开了这淡淡忧虑。
桥头堆起了密集的沙袋阵,原本是用来临时补堤的,可现在成了遮掩物,结结实实挡住了桥头,还有一块写着“货站清点,擅入者以贼匪论”的牌子树了起来。
广州光孝寺,日头已到中午,听到随从通报说,不仅戴铎没回来,青浦货站还竖起了清仓盘点的牌子,上百人堵住桥头,无关人等也都疏散了。胤禛楞了好半天,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反了,那李肆,果然是反了……
带着一丝兴奋,胤禛雷厉风行,将广东巡抚杨琳和广州将军管源忠召集到身前,在他看来,这两个人还能用,而且也只能依靠他们二人。总督赵弘灿那边的态度很直接,要等齐三位钦差仪仗才敢面谒。
胤禛本来要直接指李肆为反贼,发文缉拿,所有相关产业全部查封。杨管二人坚决不干,这动静就太大了。把李肆bī得大举反旗还是其次,广东官商的银子还在他那呢,到时候可是揭起了整个广东官场的盖子,下面的东西,恐怕连康熙都不愿意曝光天下。
“其他我可以不动,只要李肆,这青浦货站,必须拿下”
在胤禛看来,反正李肆的老窝也马上要被端了,不必直接跟广东官场顶牛,他就退了一步。先不动官面上的文章,就将青浦货站这帮人拿了,同时也不涉及三江票行和附带产业。
杨管二人不得不屈服,三人的默契就此达成,胤禛要兵给兵,但都由胤禛担责,他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申时将过。九星桥东侧,人马攒动,却没打什么旗号。
“乖乖,上千人呢。”
青浦货站主楼的了望台上,王堂合咂着嘴,语气却是无比嘲讽。
“调郑宏远哨去?给朗松亮和郑威壮壮胆,就怕他们发愣,被冲近了身,那可就麻烦了。”
范晋的话不是命令,而是商量,涉及到战斗指挥,他这个军法总监就只能提建议。
“行,第一下打狠点,能镇住他们也好。”
方堂恒点头,青浦货站的水勇被编入司卫,整编为两翼,方堂恒和王堂合各带一翼。每翼有五哨,每哨有四目,每目二十人。码头、九星桥和货仓各放了两哨,另外两哨机动,还有两哨后备。虽然有八百人,可青浦货站太大,这点人还是感觉单薄,幸好货站里马车不缺,可以快速反应。
“就怕……”
王堂合远望广州城的城墙轮廓,隐隐担忧。
“只有直面恐惧,才能找到真正的勇气。”
范晋鼓励道,这才是他的专业。
话音刚落,轰鸣声不绝于耳,战斗开始。
九星桥有四五十步宽,清兵在河对岸百步外排开十多ménxiǎo炮,朝着对岸桥头的沙袋区咚咚猛打了一阵,硝烟弥漫,千人在后面高声呼喝,军威大振,士气高涨。
呜地一股风làng从掩身在沙袋下的郑威头上擦过,片刻后见远处的水泥地面上啪啪跳着一颗xiǎo号炮子,他正要嗤笑,沙袋一震,一股烟尘升起,不由啐了一口,这清狗的炮手还真有些准头。
郑威现在是一哨之长,他的叔叔郑永跟着银鲤号去了南洋,找白燕子化解恩怨,共商大计。几天前得知即将开战,不仅是他,整个香港水勇都是一片沸腾。到了青浦货站才知道还没决定反不反,只是守住货站,大家都有些失落。可再想想,只要是杀清狗,那都没分别。
自己这枪法练了好几个月啊,可惜现在升了哨长,更多要照应大家,而不是只顾着杀敌了。
郑威mō着怀里的长枪,很是遗憾地想着。
“来了”
透过沙袋缝隙观望的手下叫了起来,郑威收住了心神,左右招手,几十人都立了起来。
背景是被硝烟染得一片模糊的对岸,近处是薄薄的沙尘飘浮,上百清兵正冲上桥面,个个腰刀藤牌,眼中凶光直冒,该是悍勇先登。
九星桥不过四五十步长,这帮清兵片刻间就冲过了一半.
“近点……再近点……”
郑威端起了火枪,一边斜眼瞄着,一边嘴里念叨,他也只能开这第一枪了,绝不能shè失。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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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bsp; 二十步,用短铳都能打中的距离,桥头北面的朗松亮,南面的郑威,几乎同时出声。
看着桥头被自家炮火打得沙尘飞溅,常赉和马鹞子都同时嘿嘿笑出了声,再看见军标里的先登都冲过了桥面的一半,两人对视一眼,既是兴奋,又是遗憾,都在想,拉出了上千人来,这阵仗是不是搞得太大了?
轰轰的连串爆响声猛然炸开,几乎比刚才的那一阵炮声还响。罩住桥头那层尘烟被密集的火光撕裂,桥面上的情景变得极度不真实。那些先登像是枝叶和草茎,身影都模糊不清,自他们的身上,一朵朵殷红的huā瓣在瞬间绽放,又如昙huā般陨落。
常赉马鹞子的心神凝固在这一刻,就呆呆看着桥面上那些先登的身体在扭曲,在跳动,直到惨嚎声终于从轰鸣中挤了出来,刺在他们的耳膜上,魂魄才终于归位。两人不约而同地以手抱头,径直趴在了地上,左右看看,身边其他军将几乎都是一样的动作,尽管他们离那火光闪亮处足有半里远。
那半截桥面已经被人体盖住,几个像是丢掉了魂魄的先登在原地转着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许久之后,才有一个人终于朝着后方迈起了步子,而桥这边的清兵忘了军法,心里都在念叨,快一点,快一点逃出来。
那先登越跑越快,就差十来步就能跑出桥面,几声蓬蓬响声再度划空,他背上喷起一团血sè,一头仆倒在桥上。
千人的低低叹息汇在一起,也将每个人的心揪得几乎快沉到了地面上。
这是什么敌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成败论反贼
第一百九十九章 成败论反贼
“这是哪来的兵”
“是不是洋夷”
常赉、马鹞子和军标的守备游击们几乎同时跳了起来,太惨了,冲上去一百人,没一个人回来
“喂,你跑来干啥?”
桥头沙袋阵地里,郑威不爽地看着郑宏远,这xiǎo子是郑永的儿子,比他晚了一期入水勇,结果训练完成后,和他同时升任哨长,让他看着就来气。即便是他们的“首领”,用人也讲裙带关系,哼……
“路过,补枪……”
郑宏远嘿嘿笑着,逃脱了刚才那一阵排枪的清兵,再没能逃脱他这一哨的猎杀。
“趴下”
接着郑威将他按了下来,被吓坏了的清兵赶紧又放起炮来,不如此他们就没办法喘气了。
“这还没逃?”
另一侧的阵地里,江大嘀咕着。
“别轻视敌人。”
朗松亮训斥道。
话音刚落,轰的一声,一颗炮弹砸得不远处的一堆沙袋散开,烟尘里还能见到两个横飞的人影。
“草”
朗松亮骂着从李肆那学来的口头用语,伤亡还是出现了。
“开炮咱们也有炮”
朗松亮怒喝道,哨里的两mén神臂炮架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近半个时辰的炮战,两边炮声轰鸣,绵绵不休。清兵那边有十多ménxiǎo炮,这边只有四mén,后来又加强了两mén,终于把清兵的xiǎo炮打得只剩一半,剩下一半退到了两百步外。而司卫这边也损失了一mén炮,清兵炮手的准头不比他们差太多,就是炮太差,这一炮轰个正着,不仅砸烂了炮,炮手还一死一伤。
炮战失利后,清兵再无动静,只是一直在聚人。黄昏时分,九星桥东面的清兵已接近两千。不仅有两营军标,还有两营抚标,如果四营到齐,连带余丁,足足有五千人马。
到了这个时候,再要想把事情压在官面下,已经不可能了,连李朱绶都不得不向杨琳呈报说反贼盘踞青浦货站,而九星桥东侧,清兵的旌旗已然大展,这就是一场剿灭反贼的战斗。
眼见太阳快要落山,清兵再有了动静,这次不仅把炮再次推到了前面,还堆出七八百鸟枪兵和弓兵,在河对岸百步远外乒乒乓乓打得热闹。朗郑这两哨百多人虽然有沙袋掩护,一时还是被压得抬不起头来。鸟枪在这么远的距离没什么威胁,那弓箭就着实烦人,划着弧线shè落而下,尽管众人都死死贴紧了沙袋,可还是不断有人被shè伤。
朗松亮和郑威都下令不准还击,如他们所料,几辆马车的车厢被推上了桥,后面还跟着三四百ròu搏兵。
谁都不是傻蛋,清兵这边很快就调整了策略,朗郑两哨的排枪,只将一二十个车厢没能遮掩到的清兵击倒,而他们这一冒头,也有好几人被急袭而来的箭雨shè倒。
朗郑二人眼睛都开始发红,正在考虑是不是下令上刺刀,十多辆马车疾驰而至。三四百名司卫,带着十多mén神臂炮,在桥头两侧展开,王堂合那熟悉的嗓mén在司卫们耳里回dàng着。
“狠狠地干这么féi的ròu,难得的机会”
两军隔河,枪炮轰鸣声猛了数倍,河对岸的鸟枪弓兵如割草一般倒下,顿时招架不住。顶着马车冲到了桥中间的ròu搏兵下场更凄惨,十多mén神臂炮从左右两侧夹击,上千颗霰弹在桥面掀起了一场金属风暴,无情地翻搅着血ròu。这次清兵们灵醒多了,一个个拔tuǐ就跑,居然逃出去了大半。
“痛快”
司卫们欢呼起来,王堂合却叹了口气,为了打退这次冲击,不仅用上了后备队,还将其他地方的守军调了过来,只在码头和货仓各留了一哨监视,可是不xiǎo的冒险。
最重要的是,青浦货站的力量,终于完完本本显lù出来。
残阳如血,胤禛上了广州西面的城墙,看着远处升腾的硝烟,既是释然,却又凛然。如他所愿,终于把李肆bī反了,连他留守的青浦货站都如此强硬,这个人不止是邪魔,还是潜藏在广东的一个祸患。
火铳……强炮……想到之前听到的战况通报,冲上去的一百人瞬间全灭,一丝畏惧在胤禛心中发芽,自己是不是cào之过急了?虽说李肆的根底,在自己的bī迫下一点点显lù,可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万一搞得一省糜烂,皇阿玛会认同自己的处置?他是把自己当刀,该没想过让自己当炮吧……
胤禛很清楚他老子康熙的行事手段,还以此为榜样,总是细心揣摩学习。就他所知,除了当年太过年轻,撤三藩时捅出了天大窟窿,之后做事从来都讲求谋定而后动,务求一发而至,绝不让事态不可收拾。不管是收台湾,还是讨噶尔丹,包括在关外和俄国人的对战,康熙都是稳步布局,没有绝对把握,甚少冒险。
想到这里,胤禛心中也越来越不踏实,就在这时,在前方观望战况的随从回来汇报了。
“死两百伤三百连桥头都没攻进去?对方起码上千,全是洋式火铳?”
胤禛眼前发黑,身体也晃了一下,随从赶紧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去告知杨琳,把所有禀报反luàn的呈文全都压下前方的兵,旗帜也都落下来”
胤禛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事情……变质了。
bī出一个反贼不是功劳,只有拿到人,或者平了反luàn,这才是功劳。如果没能控制住事态,让luàn子搞大,那自己没有功,只有罪,还是大罪
想到自家老子治天下五十余年,安宁已有二三十年,胤禛这个二愣子,终于出了一身冷汗,他害怕了。可就因为害怕,他横下了一条心,这不是造反在他收拾好首尾之前,造反之事,绝不能捅到京城去
看向北方,胤禛又在衡量,是不是先别管这里了,等北面尘埃落定再说?
“不……这里居然放下了千人之军,一定存着什么秘密,或者是李肆所珍视的要物。”
胤禛一拳头砸在城垛上,青浦货站,必须拿下
西关以南,洋行码头,一群人聚在酒楼顶层,从这里看去,青浦货站硝烟弥漫,像是仙山瀛台一般。
“真没打进去?”
“我早说了,李肆的手下,一个顶十个没有万人,那四……爷想要拿下青浦,怕是难。”
“李三江还真是仗义,就为守咱们的货物,居然也拼上命了。”
“他可不止守咱们的货物,守的还是自己的前程。”
“可敢跟四爷硬掰,真不愧是人物瞧这热闹劲,六十多年来何曾有过?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要变天了。”
众人议论纷纷,却都是带着些惶然。这些都是商人,不少还是三江商业协会的。不说青浦货站有他们货物,李肆要倒了,他们也都要亏掉血本。
“还是那四爷心太狠”
安金枝坐在里面,没去看青浦货站的景象,就一个劲喝闷酒,还不时拍拍桌子。
“是啊,就算要整治李肆,直接去英德抓人就好了。青浦货站除了他的船行,其他都是大家的货物,真被那帮广州兵冲进去了,那些东西还能剩多少?”
跟他一桌的商人连声哀叹。
“我都找过宪台大人,想帮咱们商人递个话,至少别动了货仓,可宪台大人说,他也爱莫能助。”
另一个商人和他同病相怜。
“我觉得这事很蹊跷啊,到现在了,衙mén里都还没出公文,把李肆打为反贼?”
安金枝皱眉嘀咕着,观望的商人也都纷纷聚了过来,这事的确很蹊跷,打得狗脑子都快出来了,官府居然还没什么反应?甚至李肆那典史的官身都没剥去,这可是天下第一怪事。
“你们忘了,还有两位钦差在路上……”
有商人悠悠说着。
“眼下这形势,李肆是不是反贼,得看最后打成什么样子,他被抓了,才会是反贼。”
他打了个酒嗝,一幅高深莫测的模样。
“先不提他,咱们该怎么办?这时候去找李肆要银子,他肯定是不给的。”
“是啊是啊,管他们怎么个luàn,咱们的银货得护周全了。”
商人们一边说着,一边都瞧住了安金枝,都知道他跟李肆关系不浅。
“看我有什么用?我那nv婿为护着咱们的生意场,把他的家底都抖落出来了,那全是朝廷的忌讳你们有手有脚,不会自己去护那商货?

安金枝皱了好一阵眉头,终于下定了决心,将这番话吼了出来。
商人们眼神jiāo流,心思统一了。
珠江南岸,几十条沙船泊着,船上站着无数身穿“船”字号衣的人,都在踮脚翘首打量着对岸的情形,可他们只能看到升腾的硝烟,看不到九星桥的情形。
“李总司要倒了,咱们的活计也就没了吧。”
“活计?xiǎo心也被当作反贼抓起来”
“咱们行船守货,怎么就是反贼了?”
“京城来的四阿哥说谁是反贼,谁就是。”
“官府不都一样么,我老爹以前走船卖点sī货,还被打成海贼呢。”
这些人都是三江船行的船丁,可靠而有潜质的船丁被选去香港训练营当了司卫,剩下的人依旧埋头挣着力气钱,虽然不丰厚,一月不到二两银子,可日子过得比以前轻松和简单得多。因为什么税钱,什么规费,都由船行代缴,他们不必再面对官府。
“不行咱们真不能这么干看着”
蹲在船舷边的江二跳了起来。
“那是打仗,江二,就连李总司之前都说了,给咱们的银子,只是卖力气的钱,不是卖命钱,咱们看着这事就好。”
“是啊,我看总司也是瞧着咱们顶不上什么用,不让咱们去掺和。”
其他船丁都劝解道。
“咱们不去打仗,去打杂总行吧?李总司真倒了,咱们不照样是反贼,脱不了关系么?”
江二握拳说着,心里却道,自己刚能活得松口气,朝廷就bī上mén了,真当了反贼,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青浦货站,范晋和方王三人一脸忧sè。
并不是为伤亡,白日的战斗,死伤四十多人,远xiǎo于他们的心理预期,担忧的就是晚上清兵夜袭。虽然有了望台值守,马车队机动巡查,但青浦货站处处都是漏dòng,清兵真要集结船只趁夜突袭,很可能要陷入一场hún战。
正在商议是不是收缩防线,手下领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江二,一个是罗师爷。
“船丁也就罢了,广州府的衙役居然还要来守货仓?”
听了两人的话,范晋等人只觉无比荒谬,可接着罗师爷做了解说,让三人哑然,这场仗,还真是怪异呢。
“李知府是很念旧的,现在形势难明,他还有chā手的机会。”
罗师爷这么说着。
原来是两帮人都在使劲,船丁们想出把力气,就算只是帮着嘹望都好。商人们说通了杨琳,让他默许由李朱绶出面,派衙役来将青浦货站的货仓区域从战场上隔离开。杨琳之所以敢点头,是因为他也说服了胤禛,而胤禛……也在担忧事态扩大,顺水推舟地同意了。
这对正头疼地广兵稀的范晋等人来说,可真是好消息。可对奉命进攻青浦货站,拿下货站主楼的军将们就难受了。被告知不准涉足货仓位置后,常赉、马鹞子还争取了一下,说不利于夜间突袭,如果晚上没得手,白天更不好打进去,胤禛只回了一句:“养你们是帮主子办事”
不扩大事态,这是胤禛的政治,常赉、马鹞子等人的军事,就得服从政治。
常赉、马鹞子等人苦着脸,组织了一次过河突袭,要兜侧面解决掉守在桥头的司卫。可在人手充足的嘹望体系面前,突袭变成了突击,mō过去的一百多好汉,就只有二三十个会水的逃了回来。
打到这份上,抚标军标两边都不干了,他们标营里有点血气的汉子,不是变成了尸体,就是躺在英慈院治伤,剩下的已经吓破了胆子,现在还能聚在九星桥外,还是胤禛出了城,压着千把游击们镇住了脚,否则早就一窝蜂逃散。
“把广州城头的大将军请下来”
胤禛咬牙下令。
“现在……我也害怕了。”
清晨,青浦货站主楼的了望台上,看着东面一列列牛车,范晋对王堂合说道。
第二百章 刺刀,你真是长
第二百章 刺刀,你真是长
【第一更到,第二更努力中。】
“总监,可是你说了不要炮的……”
王堂合带着些哀怨地看着范晋。
“英德那边就赶出了八mén,合格的炮手就那些,咱们再要,总司那怎么办?他可是野战,不比咱们坚守。”
方堂恒一边收拾一边说着,他要准备上场了。
“干脆冲出去,把对岸的清兵全剿了,咱们人够。”
王堂合捏着拳头,他可忍耐很久了。
“冲是肯定要冲的,可这青浦,一定守住这可不仅仅是帮商人守商货。”
范晋摇头,王堂合怔忪片刻,郁闷化作了兴奋。
这是一场所谓“政治”和军事hún淆在一起的战斗,现在都还说不清到底是打出一个局面,还是照着一个局面来打。正如胤禛下令不许碰货仓一样,范晋这边如果能丢开货站,力量足以打散对岸的清兵,可就是缩着不攻,这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事态无法收拾,青浦货站就是铁跕,把足够多的清兵吸聚到这里,然后聚而歼之到时一省清兵筋骨尽折,咱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这是李肆的两手准备,为此范晋这八百人就得闷着不动。
可这不意味着任由清兵的大将军炮欺负,眼见清兵正在一里外布置大炮,方堂恒带着四哨人来到九星桥头准备出击,守桥头的郎松亮和郑威都主动请战,他们可不满足于趴在沙袋后面打靶。
郎松亮得逞了,郑威郁闷地留守桥头,因为郑宏远已经在出击队列中,说什么郑家人有他足矣,气得郑威想朝他吐唾沫。
三百多人呈行军队列冲过桥,半里外那些零零星星的斥候们尖叫起来,纷纷转身逃散,这是军标和抚标还留在战场上的样子货。
“要命了……”
青浦货栈主楼的了望台,范晋看着从火炮阵地涌出来的大帮清兵,chōu了口凉气,没有旗号,看不出底细,可瞧这些兵丁里没多少人拿鸟枪,多是弓弩梭标刀牌,估计该是广州的汉军旗兵。
“希望方堂恒能忍得住,那家伙就喜欢拼刺刀。”
王堂合念叨着,方堂恒身为严三娘高徒,刺刀术军中无敌的名号已经深入人心。
方堂恒差点没忍住,但瞧着七八百号人健步如飞,那点基本的算术还是有的。一声令下,行军队列展开为横阵,随着鼓点朝前缓缓推进。
“打退他们一定要打退他们”
马鹞子嘶声喊着,对面那三百多人排出的横阵看似单薄,可整齐迈进的步伐,让马鹞子和后面这些观战军将心头都一个劲地发冷,虽然上去的是广州旗兵,平日都骄悍跋扈,似乎手上真有两下子,在胤禛开出的重赏之下,心气也都提足了,但马鹞子等人依旧只敢去想打退,而不是消灭。
只要挡住了这一bō反攻,大将军炮发起威来,他们那些洋枪和xiǎo炮,就再没什么威胁。马鹞子和常赉都看看正在架设的大将军炮,心说咱们手中总算还有利器。
这点庆幸马上被同样整齐的排枪声击碎,半里之外,枪声如雨,正是西风,硝烟很快将旗兵的身影吞没,后边的人望眼yù穿,却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旗兵轮圆嗓子的呼号,还有那沉闷的轰鸣连绵不断。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可在马鹞子、常赉和一干军将心里,却如好几个时辰般漫长,就见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从mí雾中奔出来,那是个佐领,手上没有长物,正发狂一般地跑着。接着又是一个旗兵,最后是大片旗兵从mí雾中溃退而下。在他们的身后,几排稀疏了一些,但依旧整齐的灰蓝人影撞开mí雾,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离火炮阵地不过两三百步远。
“反贼要攻城了赶紧去守城mén”
军标抚标的军将们扯着嗓子,两tuǐ抹油,呼啦啦朝后退去,就连那大将军炮都再顾不上。
马鹞子和常赉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带着胤禛派来督战的家人随从要跟着逃,一转身,却见不远处烟尘大起。
“这些旗兵真可恨”
朝火炮阵地bī近的灰蓝身影里,郑宏远恨恨地嘀咕着,刚才那些旗兵居然顶着排枪,冲到了他们身前,造成了不xiǎo的伤亡,他的哨排在最前面,死伤十多人。
“是我判断失误,战后我会检讨的。”
方堂恒也铁青着脸,刚才硝烟是朝对面吹的,他低估了那些旗兵的凶悍,以为对方会被排枪打退,可那些家伙却趁着硝烟遮掩,径直冲了上来,前排士兵没来得及装刺刀,还出现过一阵xiǎoxiǎohúnluàn。
还是太嫩啊,方堂恒发出了当年李肆初战时的感慨。
接着前方bī上来的烟尘,让他眼瞳更是一缩,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马队……”
远处的了望台上,范晋放下望远镜,眉头也皱了起来。
“大概四五百,我去接应?”
王堂合请战,范晋转身观望,摇了摇头,对岸已经有大批兵丁,正跟疍民在吵嚷推挤,该是从南面来的顺德协官兵,要征船过江,青浦码头的战事即将开始,没办法再支援方堂恒。
王堂合叹气:“就看方堂恒的刺刀长不长了。”
数百马队奔涌而来,声势不xiǎo,并没有直直朝方堂恒等人冲刺,而是朝这单薄横阵侧面兜去。
“拒马阵收拢”
司卫和水勇都演练过对付马队,但毕竟不像枪战和ròu搏那样,有过实战经验,横阵收拢为三层方阵的时候,不少人还是脸sè发白。
“刺刀——真是长——”
轰鸣的马蹄声渐近,方堂恒的喊声,带着乡间俚调,就在人群中响起。
哒哒的鼓点敲响,郎松亮和郑宏远对视而笑,跟着大家一起高声唱了起来。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能串三头狼”
“刺刀,你就得长,长得哥哥心不慌”
“刺刀,你真是长,长得敌人直喊娘”
“刺刀,你就得长,你是哥哥的脊梁”
歌声嘹亮,炮声高亢,神臂炮在兜圈子的马队里带起条条血làng,bī得马队赶紧围攻而上,隔着百步玩什么骑shè,那还是被当成靶子打的下场。
三阵排枪轰鸣之后,嘶鸣马声,铿锵金铁相撞声纷杂响起,从远处看去,那xiǎoxiǎo的方阵似乎已被淹没。
“还是骑shè无敌……”
后方的马鹞子和常赉都松了口气,这是旗营里的马队,虽然在南方呆了多年,没怎么cào练了,但基本功夫还是在的,那些拿着洋枪的步兵怎么也顶不住这奔马之势。
这口气松出来没太久,然后马上又从脚底chōu了起来,如同刚才一样,零零星星的人马从mí雾中奔逃出来,跟着的就是溃逃大队。不久后,硝烟吹散,那个xiǎoxiǎo方阵尽管又许多许多,却依然屹立未散。
“跟我爹说,他儿子比他爹强……”
方阵里,郑宏远对方堂恒和郎松亮说完这话,就再没了气息,他的xiōng腔被一柄梭标贯穿。这bō马队给他们造成了巨大伤害,方阵最前面的一排人非死即伤,而郑宏远只是其中一个。
“还有两百步……”
方堂恒看着前方的火炮阵地,咬牙说着。
“那还等什么”
郎松亮两眼含泪,几乎吼了出来。
方阵转为横阵,比出发时少了快三分之一,可在这时,后方的清兵已经溃逃而下,就连那几mén大将军炮周围,都再无人呆着。
用铁钉将那几mén三五千斤大炮的火mén封死,方堂恒看了看半里之外,叹气道:“回去吧。”
那里还有一mén大炮,大得出奇,是最后才拉出城的,可还没拉到位置,方堂恒等人就冲出来了。但在那地方,上千清兵正群聚着,尽管都是败兵,却不敢再退一步。胤禛下了严令,马鹞子、常赉带着督战的王府家人,已经杀了好几个要逃回城里的千把,只要他们守住了这mén炮,就不算败。
“不行留着那mén炮,后面不知道会杀伤多少兄弟”
郎松亮不肯放弃,为了这些炮,大家已经付出了太多牺牲,怎么能半途而废?
方堂恒指了指后面,郎松亮看过去,远处货站的主楼上,隐隐飘着黑旗,那是撤退的信号。
“服从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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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方堂恒也很是不甘,但他不得不认同后方范晋和王堂合的判断,再攻上去,清兵估计要拼命了,自己这队人马可不能全陷在这。
“我……抗令”
郎松亮说出了这话,方堂恒瞪圆了眼睛。
“那也该我上”
“你是翼长,你还得带兄弟们回去”
方堂恒咆哮,朗松亮摇头,两人对瞪起来。
被郎松亮眼里的什么东西给说服了,方堂恒猛然转头,嗓音也变了调:“我掩护你……”
郎松亮点头,他哨里的江大急了:“哨长,你干嘛要抗令啊”
郎松亮看向他,眼中的烈火灼得江大也只觉自己要烧起来:“现在你只是把命jiāo了出来,所以你不明白,以后等你jiāo出了心,你就会知道。”
他伸手招呼:“天刑社时候到了”
十多人轰然应和,个个脸上都是决然。
炮声轰鸣,灰蓝身影继续bī压而上,马鹞子等人都要哭出声了,这是要他们也死啊……
“拼了”
不仅是常赉,其他军将的血气也都上来了,反正回头也是死,还不如死在阵前,给家里人一个好jiāo代。
他们的心理建设堪堪完成,守着那mén炮的大队清兵又溃散下来,赶紧四散去约束部下,就在这时,十多人的xiǎo队伍急冲而上,片刻间就靠近了那mén从太平mén拉下来的七千斤大炮。
“杀了他们”
眼见大炮要被坏了,马鹞子这边目呲yù裂,数百清兵蜂拥而上。
“草这火mén是怎么回事?”
郎松亮一钉子下去,发现这火mén宽了不少,根本封不住。看向周围数百人围上,他深呼吸,淡淡一笑。
“兄弟们,咱们天上见”
这是郎松亮的最后一句话,片刻后,方堂恒和江大等人看到他们被数百人围得水泄不通,而他们想要冲上去支援,却被后面反压回来的清兵挡住。
二月十四日,广州城西,地动山摇,即便是在西面城墙上的胤禛,也被震得脚下一晃,看着一条冲天而起的烟柱,胤禛的魂魄也随之飘曳升天。
第二百零一章 李肆?不认识
第二百零一章 李肆?不认识
拉出城的大将军炮尽数被毁,其中那mén最大的“扬威大将军”,被塞了满膛火yào,彻底炸成碎片,同时还将周围两三百清兵放倒,而郎松亮等人,能找到的只有表明身份的钢牌碎片。
当方堂恒等人打扫战场的时候,清兵又退出了一里之外,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收拾遗物。刚才那一阵爆炸,将所有人的心魄都炸成碎片。如果不是雍亲王胤禛就在城头上,估计他们就直接逃回了城里。
方堂恒这三百多人的突击,造成了清兵近千人的死伤,还将六七mén大将军炮毁掉,战果虽然辉煌,损失也不xiǎo,郎松亮和郑宏远两个哨长的阵亡,让范晋等人心如刀绞。郑宏远是香港八郑头领郑永的儿子,而郎松亮是出自罗恒那边的湖南流民,很早就跟着李肆,在松字辈少年里是拔尖的苗子。
“你这个傻蛋本该是我去的”
郑威抚着郑宏远的尸体,更是泣不成声。
“郎哨长……你的道理,我也想明白。”
江大和哨里的兄弟都沉默不语,心中却各有着琢磨。
在胤禛和管源忠、杨琳这边,心中的琢磨,就像是大戏登场一般热闹。眼下这情形,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就连胤禛都起了退却之心。九星桥之战,陆续出动了广州旗营、军标和抚标五千多人,现在死伤两千,连一座桥都没占下来,管扬两人都在头痛抚恤和伤病银子该怎么出,这场仗到现在还没名没份呢。
“看来我们料错了,这青浦货站里藏着的不是什么宝贝……”
接着胤禛的心气又昂扬起来,他发现了问题。
“而是那李肆,就在货站里”
听了他这个结论,管源忠和杨琳都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四阿哥,你还不死心啊?现在这情形,就该先停下来,把事情完完本本搞明白。你现在又不准宣布李肆为反贼,要广东官面保持缄默,又要使劲地打,关键要打得下去才行嘛。
“拿不到李肆,本王是罪人,你们也都是罪人”
胤禛这话点醒了管源忠和杨琳,李肆藏着千人之军,手上全是违制火器,抗拒官兵缉拿,怎么都是反贼,这个罪名逃不掉。但如果没把李肆拿下来,就把这事捅上去,非但四阿哥这个惹出事端的钦差要论处,他们这些本地官员,更是落不到好。
这青浦货站,必须拿下,但是不让官面上动起来,也没办法调动兵马。三人一合计,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先将李肆跟这事撇开,李肆是谁?不认识,眼下盘踞青浦货站的那帮反贼,来历不清楚。等拿下了货站,甚至拿到李肆本人,事情就好说了。
二月十四日就这么风平làng静的过了,十五日,又几mén将军炮拉出了城,九星桥东涌出来的是旌旗招展,建制齐全的官兵,而珠江西岸,不仅顺德协的兵马到齐,连带督标的营兵也都出现了。赵弘灿虽然不愿来见胤禛,但“来历不明的反贼盘踞青浦”这个“事实”,不得不让他有所动作。
这时候范晋等人既是欣慰,又是紧张。欣慰的是,固守青浦的一个目的已经达到,眼下已有七八千官兵齐聚,这也显示,胤禛那边已经理顺了思路,不再纠缠李肆是不是反,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实际层面上,那就是青浦货站有人作反,这也给后面李肆cào作局势留下了空间。
可七八千官兵这么一压,他们也再难组织突击队去毁炮,让范晋等人紧张的就是他们到底能守多久。
有了昨日被毁炮的经历,这一次的火炮阵地就更远了,到中午的时候,炮声隆隆,九星桥头附近泥石横飞,虽然没什么准头,守在桥头的司卫却还是被压制住,几乎是被动挨打,幸亏那些将军炮shè速太慢,不然伤亡就要直线上升。
青浦码头的战斗也终于展开,清兵从疍民和商人来征用了船只,径直冲到了码头边,在船上与守住码头的司卫对轰,虽然没能让对方冲上码头,却也没办法打退。
眼见码头那边,清兵的船越聚越多,范晋等人开始考虑撤退。主楼下面,沙袋和马车已经设置出了一道环形防线,以坚固的主楼为依托,收缩兵力,应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只是这样一来,坚守就到了最后阶段,完全是被动挨打了。而且等清兵将炮拉到主楼下,范方王三人很怀疑能不能再守住一天。
“总司那边,情况到底如何?”
即便心志如钢,范晋、方堂恒和王堂合等人的心思也都飞到了北面,那里到底是什么个情形?
十五日下午,督标后营参将李世邦率队到达,以总督钧令,征用商人船只,大沙船开过来,码头这边的情形顿时危急。
“看来不得不退了……”
码头上指挥阻击的王堂合,以及在了望台掌握全局的范晋,都作出了这样的判断。
“反贼就是反贼,真以为千人就能挡住朝廷大军”
在城墙上依稀见到远处青浦码头帆影憧憧,胤禛也是松了口气,局面的确luàn了点,可终究还是能收场,再等王文雄那边的消息传来,后面他就得忙着收拾首尾了。
局势就像是山涧瀑布,眼见水势倾泻而下,可远处江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异于寻常。
“咦?那是……”
李世邦奉赵弘灿令来攻青浦码头,他这个武人,并不太清楚局势,也只是奇怪原本是商贾云集的货站,怎么会有反贼盘踞。但听说抚标和军标,甚至旗兵都在反贼面前碰得头破血流,心中既是快意,又是轻蔑,那帮广州软蛋兵能顶什么用?
隔着江面,看见自家手下的兵正涌上青浦码头,他嘿嘿笑道,终究还是得靠他的兵。
笑声嘎然而止,江面上,一个修长船影遮蔽了他的视野,看那高耸的船桅,还有两侧打开的炮mén,李世邦两眼圆瞪,洋人
“难道占据货站的就是洋人?”
这个想法刚刚浮出脑海,轰轰的炮声就将他脑子冰封。
满载兵丁,正靠在青浦码头的船群里,碎木冲天,人影横飞,也将正冲上码头的清兵吓得赶紧四散躲避。
“可算赶上了”
船尾的舵台上,贾昊看着硝烟弥漫的青浦货站,出了一口长气。
“金鲤号来了,咱们有炮啦”
王堂合看着那高高桅杆,无比快意地笑出了声。
“看来那萧胜,还真是心系总司呢……”
了望台上,见金鲤号正畅快地轰着清兵的船只,范晋也只觉一阵虚脱,好险。
“萧老大就是萧老大,只要朝廷没宣布总司为反贼,他怎么也要维护总司。”
鲁汉陕还在感慨,贾昊却是陷入了回忆。
萧胜之前带着闽安协右营轮防台湾凤山【1】,他也指挥金鲤号,跟萧胜一同“做生意”,顺带执行李肆的“台湾计划”。
上月的时候,李肆给他和萧胜发来急信,转述朝堂的局面,要贾昊赶紧回广东。收到信时,已是二月初,信里李肆没说明白是要贾昊只带人回去,还是连人带船回去,贾昊找到萧胜商量。
“总司那需要万全的准备,我想带着金鲤号回去。可这船是总司送给了萧老大的,所以想知道萧老大的想法。”
贾昊很直接地问萧胜,当时萧胜没有一点迟疑,挥手就让他带着人船走了。
看现在这情形,总司真要聚起反旗,不知道萧胜会不会后悔?
萧胜远在台湾,后没后悔并不清楚,可贾昊觉得,下令聚船攻码头的人肯定是后悔了。
虽然舷侧只有四mén炮,而且还是轻炮,但威力却远非那些步兵xiǎo炮能比,青浦码头的船只被轰得支离破碎,江面上全是碎木人体。数百冲上码头的,窝在船里的清兵魂不附体,只觉陷身地狱。
“洋人?”
当胤禛收到这个消息时,真的后悔了。
“这李肆……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颓然无语,又有了洋船大炮相助,要攻下青浦货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不仅珠江西岸,李世邦那边的督标和顺德协都缩了回去,连带九星桥这边的兵马都吓得赶紧朝城西撤退,要等洋船兜到这边的江面,他们可就危险了。
“我还没有输王文雄那一路,怎么也能带来好消息”
胤禛嘴chún已被咬破,两眼更是喷着亢奋的星芒,越是重压,他越显了jīng神。
“李卫……该能带来好消息……”
想到李卫这个人,胤禛心头既是火热,又不由自主地恶寒上xiōng,只觉郁闷不已。
金鲤号一到,青浦货站危局骤解,而这时候的形势,就更显扑朔mí离。珠江西岸的清兵还在不断集结,九星桥东的清兵则缩到了城墙下,防备“洋兵”攻城。洋人要占广州的xiǎo道消息也传遍了广州城,看似平静的水面,hún沌难明的大cháo正在卷涌,也将各方势力带了进来。

“等北面的消息。”
胤禛对聚过来的大批广州官员如此说着,语气笃定。这里攻不下不要紧,只要李肆的老巢被掏了,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起码拿着他的家人,不仅能把局势搞明白,还能胁迫青浦货站的李肆。
等待没有太久,一骑人马冲进了光孝寺。
“王爷……”
是李卫,他气喘吁吁,两眼发红,见他衣衫整齐,就是尘土太重,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的,胤禛心中咯噔一下,一陀铁石就要落定。
“王文雄……败了”
李卫一头抢在地上,咚咚叩头,哭喊出声。
轰……
那陀铁石化作了万钧大山,径直压碎了胤禛的心神。
第二百零二章 翻翻我的小账本
第二百零二章 翻翻我的xiǎo账本
英德浛洸,连江北岸,一座灰扑扑如巨石山的建筑俯视江面,还有一圈棱角参差的石墙护在外面,两三丈高的石墙上,扛着火枪的兵丁正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这是三江票行的本部银库,建筑第一层的宽敞大厅里,正挤满了手持汇票,叫嚷着提银的人。
“六千两?请到贵宾服务区……”
伙计礼貌地将一个该是掌柜的客人劝走,而那掌柜下到地下一层的“贵宾区”时,却被两个司卫夹着继续朝下走。
那掌柜魂不附体,还以为是要被处理了。他们商人消息灵通,知道四阿哥要来广东处置工商事,这三江票行的存续已经成了问题,赶紧将汇票带来英德提现。想着李三江作生意素来讲信誉,而且银子也不多,应该是能拿得到手的,可没想到李肆这么凶狠,径直把他给绑了?
到了地下二层,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这里已经聚起了好几十号人,甚至还发现了湖南隆兴堂的韩掌柜和聚盛行的于掌柜,这两个堂号跟三江票行的关系可不浅,不,该说是跟李肆的关系都不浅,还是三江商业协会的核心成员,怎么也被绑了?
“冯掌柜啊,别担心,三江票行是要给咱们这些大户一个jiāo代,现在正在聚人呢。”
韩掌柜温言劝着这个神sè惊惶的掌柜。
“咱们跟李肆打jiāo道的时候,他还只是李半县呢。我看得准,他历来讲规矩,要银子,肯定是有的。”
于掌柜捻着胡子说道,两年前,这韩于二人还跟着chūn晖堂的陈通泰一起见识了浛洸钞关的变迁,就在不远处的江面上,陈通泰的湖南船还差点被炮轰了。后来他们的堂号都跟着李肆一路发财,现在已然跻身湖南头等商号之列,而那个chūn晖堂的陈通泰,很早就在韶州城的大街厕所里通泰了。
世事变迁,当三江票行骤然面临危局时,于韩二人更多是好奇,想看看李肆到底能出什么牌,当然也是在想着能尽量出点力。和其他商号不同,他们跟李肆的关系,不仅商货银流融在了一起,甚至人都融在了一起,三江商行的不少掌柜伙计,都在南面的李庄商学就读。
“希望李三江有震得住场子的手段。”
于韩两人对视一眼,心有戚戚。三江票行的存银还是其次,有多少取多少就好,毕竟这汇票不是前朝的宝钞,而是实打实的多少银子多少票。但三江投资……要强自撤银,李肆这边的诸多产业,估计会难以周转。佛山和东莞的不少产业,都是靠三江投资的银子在维持,这点他们很清楚,因为他们的堂号在那些产业里也有份子。
人一个个被请下来,这地下三层也是个宽阔大厅,还有通风的管道,丝毫不觉气闷,墙边还有座椅,百多人或坐或站,有惶急有麻木。等一行人匆匆下来时,这些人都聚了过来,高声吵嚷,眼见场面就要húnluàn。
“各位少安毋躁,银子,有的是,请各位到这里来,只是给大家通报一件大事。”
说话的是顾希夷,青田公司商关部的主事,三江票行的总掌柜,这两三年来,手掌间银流来往越来越粗壮,涉及的领域也越来越jīng深,让这个三十多岁的青年言语沉凝,气度过人。他站到了大厅深处的一处台子上,背面是被厚重绒幕遮着的墙。
顾希夷开口,喧闹声也渐渐停止。当然,大家也更关心眼下这般局势,李三江究竟对他们商人有什么jiāo代。
“我们总司正式宣布,组建南洋公司”
接着顾希夷的话让所有人呆住,于韩二人也张着嘴巴,半天没有合上,这……是哪跟哪啊?
“南洋公司将承揽南洋所有商货往来,yù石、香料、象牙、檀木、铜铅锡、稻米等等,无所不包,而各类商货,都需要在座诸位分包,销往海内各地。总司议定,分包权只给愿意鼎力支持我们的商友,分包项目以及相关例银如下……”
顾希夷压根不理会众人那怪异神sè,开始念起了清单,每包揽一项商货,要jiāo一定数量的包银,同时每年还得收取例银,虽然数目不少,但跟这些项目相比,像是yù石、香料等等南洋产物,货利远远超过这点费用。
可关键是……
“顾掌柜,是在发梦么?你们总司眼见就要入狱,三江票行也要倒了,还在画这种不着边际的大饼?”
有不客气的掌柜终于打断了顾希夷,然后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是啊,这不是胡掰么?朝廷对南洋贸易历来严管,现在还有风声说要禁了出海,你们家总司难道是皇上,说啥就是啥?”
有人径直戳穿了顾希夷吹出的大泡泡。
“别啰嗦还银子三江票行的两万银子不说,三江投资的一万两银子赶紧还来,那月利不要了补贴给你们家总司当牢饭钱”
还有人更是冷嘲热讽起来,自然是心急,之前贪利,将大把银子都塞了过来,现在头顶都快生烟了。
顾希夷还想镇住场面,可牵挂银子的商人掌柜们终究不想听虚的,最后鼓噪声汇在一起,成了一个声音:“让李三江出来”
“我四哥哥在帮你们护着银子商货,你们却急着跳腾,还不会算账,真是又愚笨又没脸皮”
清丽的嗓音骤然响起,喧闹声嘎然而止,这是哪家xiǎo姑娘?
一个纤弱身影挥开身上的斗篷,径直站上了台子,噔噔的脚步声就像是轻盈的鼓点,带着怪异的清亮回音,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顾希夷恭谨地朝这个眉目深邃的秀丽少nv行礼,然后站到了一边,让众人既讶异又凛然。这个面容酷似胡nv的xiǎo姑娘,地位比三江票行的总掌柜还高?
“别xiǎo瞧了这xiǎo姑娘,她可是青田公司、三江票行、三江投资,甚至三江商业协会真正的总掌柜。”
韩掌柜朝四下低语着,这点内幕,也是时候对外透lù了。
“看来李三江真不在,不然也不会让他的nv人出来说话了。”
于掌柜也在对众人解释,然后韩于二人对视,心说李三江果然是到了危急关头,连平日缩在身后执掌数百万银流的天才xiǎonv子,都不得不显了真身。
“我是关蒄,帮我四哥哥管账玩,四哥哥嘛,就是你们嘴里的李三江。”
关蒄轻轻松松说着,台下却有不少人chōu口凉气,管账……玩?咱们也想管管几百万两银子玩呢。
“你们要把汇票换成银子,这没什么,可要提前撤三江投资的银本,最好先看看咱们的合约是怎么写的,不但要扣除之前给的月利,还要收一成的违约金,这一点可要算清楚哦。”
关蒄这话甜甜说来,却是jī得下面不少人气得牙痒痒。
“谁管你这个?给你多少银子就得还多少没跟你们要更多利钱就算好了的你家定这什么规矩,能大得过天理?能大得过朝廷?xiǎo心我联着其他人一起把你家男人告到死”
之前那最发急的商人怒了,干脆不认账,引得不少商人掌柜也喧闹起来,xiǎo姑娘,好欺负嘛。
“这么大的人了,还赖皮……唉……”
关蒄翻着白果眼,她哗啦啦翻了一下xiǎo账本,说出了让那人差点晕厥的机密,“江西惠慈行,做瓷器的是吧,上月你们过太平关的货流估值六万多两银子,每趟轧帐平均是……二十天,那么算下来,你们现在该有四万多两银子的货,要么在路上,要么在青浦货站,要么刚卖了出去,我们三江票行在代收货款。”
接着的话让那掌柜更是máo骨悚然,“你要赖皮,那咱们三江船行和青浦货站也不管你们的货了,船上的丢岸上,货站的丢到库房外,那货钱咱们也不收了,自己挨家收去。”
xiǎo姑娘板起一张xiǎo脸说道:“真是奇怪了,你们的银子,你们的货流,甚至你们做生意的来往,都靠我们在帮着,要威胁我们,也得看到底谁捏着谁的尾巴”
嗓音虽然细细的,可威慑力却是十足,所有商人都微微变sè,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不是说你们啊……只要照着规矩来,我们可是绝不赖皮”
关蒄又看向众人,甜甜笑着,可在众人眼里,那编贝般的细齿,却像是一把把剔骨xiǎo刀。
“既然是照规矩……咱们宁可舍了那利钱也行,只要取回本钱就好。”
有人战战兢兢说着,生怕这xiǎo姑娘又翻xiǎo账本。
“所以说你们就不会算账了”
关蒄拍着台子,那人赶紧缩了缩脖子。
“只要等上五六天,你们关心的事情就能水落石出,五六天,你们就要舍了几千两银子,这可是实打实的。而五六天后,情况再坏,三江票行也还在。我觉得你们与其担心自己的银子,不如担心未来南洋公司分包,你们要被排除在外。”
关蒄努力让自己扮得威严些,可她刚才随口道来的帐目,还有手上那xiǎo账本,却已经足以让在场所有人不敢不凝神敬听她的话。
“我四哥哥说了,这几天确实有点xiǎo麻烦。如果在这几天里跟他捣蛋的人,他会牢牢记着。谁要毁约提
前支取三江投资的银子,以后就再没他的ròu吃哼哼”
关蒄这些话,却是没什么威胁,听起来李肆也没有发出什么严令,把提前支银的人列为敌人,更不打算抵赖,只是一切都照章办事。
“只是五六天?”
众人都有些心动,听起来李肆像是自信满满的样子呢,真要有**烦,也不会就这么随口说说,而该是找各种办法不让他们提银子。
“风闻四阿哥到了广州,可你们都没想过,李肆身后,也有位阿哥么?”
得了顾希夷一个眼神,韩掌柜又开口了。
“刚才我下来的时候,听说广州已经打起来了,李肆为保货站,正跟四阿哥的兵暗战。而广州一省的官老爷,可都在为李肆遮掩。”
于掌柜赶紧跟上,这可不是违心之语。
这一番话dàng开,有不少准备咬牙认了损失也要提取本金的人变了主意,商人,总是要投机的,情况都还不明,怎么舍得就此折本?
“怎么着也要把汇票兑现了”
终究还是有不放心的商人掌柜,即便是再回到之前带银子作生意的麻烦时代,也不愿趟这浑水。
“早说了,银子有的是,只是你这般不信我们,以后南洋公司也没你的份叫什么名字?让我记下来”
关蒄又生气了,这次不但又翻起了xiǎo账本,还再拍了台子,吓得那人赶紧缩到了角落里。
可接着他就再没动作,关蒄那一拍失了手,罩着台子的绒布被扯了下来,一阵金光闪亮,顿时让他,连带台下所有人商人眼睛全huā了。
金子……黄澄澄的金子,在场可都是老生意人了,这光泽,一眼就看出是金子。
“哎呀不好”
关蒄捂着xiǎo嘴,像是闯了祸一般地看向顾希夷,然后噔噔朝台下走去,之前听这声音就觉得奇怪,现在跟这光泽一凑,难道这台子,居然也全是黄金?
顾希夷的演技差了太多,扯起嗓子高喊:“会议结束司卫赶紧把人请走”
可众人哪里舍得,一个个蜂拥上前,将台子上的绒幕扯开,然后尽皆愣住,真是黄金
还有人用力太猛,居然将墙面的绒幕都扯了下来,顿时满屋子被金光罩住,这些商人掌柜几乎全软在了地上,好多好多……好多的黄金,一块块码成台子砌成墙,这地下根本就是一座金库
大批司卫蜂拥而来,将这些骨头都酥了的商人掌柜从金子上拖开,同时搜检着他们的身体,不少人还抱着金砖在啃,然后点头道:“真是金子”
“还以为真是在演戏……”
“他们说谎了,不仅有银子,还有这么多金子……”
韩于二掌柜这时候才清醒过来,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顾希夷。
“那个什么南洋公司,除了包货,还能不能参份子?”
他们同声问道。
夜晚,英德李庄,关蒄、顾希夷和一帮掌柜终于完成了统计工作,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银子,稳住了。三江票行本部银库的出银数目只比正常水平多出了两成,三江投资也只有十来万两银子提前取现,而还在账面上的南洋公司,却已经有了二三十万两银子的预先份子钱,只等这几日事情有了眉目,就直接从三江票行划过去。
“还是亏了”
严三娘心疼不已,为了稳定三江票行和三江投资,同时又不跟商人翻了脸,自己这边亮出了两件秘密武器。一就是关蒄这个xiǎo帐婆,二是那两年多来在jī冠山淘出来的一万多两黄金,这些黄金兑换成银子,不过三十万两,可凑在一起,半吨多的黄金,那震撼力可比数字实在多了。
接着严三娘又郁闷不已,连关蒄都大展身手了,自己这件“秘密武器”,却是要家里蹲。
“姐姐啊,咱们的安全都要靠你呢,来,教教我竹桩拳”
关蒄赶紧安慰着严三娘,大xiǎo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又如往常那般嬉闹开了。
“难道四哥哥还会输吗?”
见严三娘还有些魂不守舍,关蒄不解。
“他肯定是不会输,就是怕老天有时候……”
严三娘心说,就怕老天有时候非要降下曲折。像她当初没能冲破心防,径直在浛洸码头上直接对那xiǎo贼说不走了,回了福建,却遭了那样的难,现在想想,还真是后怕呢。
第二百零三章 真正的初战
第二百零三章 真正的初战
当李肆带着一千六百jīng锐出击时,王文雄的失败就已经注定了,这点李肆绝不怀疑。
但有一句老话,叫做“天不遂人愿”。
二月十四日午时,佛冈观音山西麓,官道斜斜拉过一处山谷。山谷北面,几辆马车拼出了一个高台将官道掐住,李肆正在高台上用望远镜打量东南面三四里外的大队人马。
“德升真是神机妙算,居然能探知贼匪的动静,在此邀击……”
韶州镇标中营游击周宁也在用望远镜观察,语气还颇为遗憾。
“早知道这般轻易得手,就没必要让你的英德练勇代劳,让我中营自家来就好。”
高台附近,旗帜招展,“英德县练勇,吴”和“韶镇中营,周”的字号清晰无比。周是周宁,吴就是吴崖,英德现在是李肆的地盘,给吴崖安个练总的名号不过是举手之劳。
周宁如此抱怨,是因为李肆招呼他说,有揭阳大盗垂涎英德李庄的三江票行银库,正群聚而来,英德练勇准备出击,也带上镇标中营去捞点功劳。
周宁乃至白道隆在韶州过得舒适悠闲,对广州的风雨并不详知,即便知道朝廷有了些风声,却没想到事情会径直扯到李肆。他们公sī两面都有银子在三江票行,乃至三江投资,听说此事,周宁勃然大怒,敢动自家银子当下就打起了旗号,跟着李肆而来。只是李肆说事急,也就没带上标兵,只跟着李肆来跑一趟分ròu。
“咦,虽说没旗号,却是官兵装束,这些贼匪也太过大胆”
接着周宁有了发现,而且还越来越不对劲。
“等等……连令旗都是官兵套路,那是惠州兵提标人马莫误会了,德升?李德升?”
他叫了几句,李肆却没反应。前方远处,几辆之前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里,正有什么东西推下来,周宁一看,差点叫了起来,炮大炮
他惊骇yù绝地看向还在沉默的李肆,却迎上了龙高山的脸,这瑶家汉子嘿嘿一笑,将直刀搁在了他脖子上。
“接下来看热闹就好,luàn咋呼的话,这可是战场……”
李肆目视远处,淡淡说着。
“你……你是要造反么?”
周宁舌头都打结了。
“我不是造反,我是在杀贼。”
李肆继续强调着这事的“真相”。
周宁浑浑噩噩地被丢进了一辆敞篷马车,跟自己的几个亲兵挤在一起,他还没有算得明白,自己到底是身陷什么mí局了?提标不打旗号,数百里急奔而来,李肆却打起镇标和练勇的旗号,截击提标,这是个什么事?
“韶州兵在这里作什么?”
斥候将这情况报给王文雄的时候,不仅他没想明白,随行的李卫也没明白。
“过佛冈的时候,听说揭阳有贼匪闹了起来,大概是在巡查吧。”
李卫这么说着,还在寻思,是不是将对方也一并说动。
能让王文雄倾巢而出,不仅是靠了胤禛的亲笔书信,李卫“晓以利害”更为关键。
王文雄在广东两年,虽然跟李肆本人没什么jiāo集,却也有“业务往来”,只是他这人心粗,对长线生意不感兴趣,就让三江票行帮他拨解琐碎的薪饷草料钱。
李卫一来,先吓唬王文雄,说三江票行事发,凡是跟李肆有染的人都要倒霉,四阿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正一个个清查本地官员。
王文雄这个不怎么关心广州事务的大老粗真被吓住了,接着李卫就说还有机会补救,这才将胤禛的亲笔书信拿了出来,这时候王文雄还有些犹豫,调动兵马穿州越县,不知会督抚是不行的。
李卫再加了砝码,说目标就是李肆在英德的老家,三江票行总部里堆着百万两银子,虽然不能尽拿,但在搜报清单上少写几万两,这事简单,甚至四阿哥都会帮着遮掩。
三江票行本部银库在英德浛洸,接触过三江票行的人都知道。听到有这好事,王文雄两眼顿时就绿了,紧急召集提标五营,准备了一天,第三天出发,星夜直奔英德。为了保密,自然不能走飞来峡从清远北上,而是直接从佛冈到瓮江口,由县城向西而行,到那时李肆纵然有所察觉,也再来不及准备。
提标、督标和广州府军标三支人马是于汉翼所领情报部mén的重点盯防对象,王文雄决议刚下的夜里,第一份消息就朝那时还在广州的于汉翼急送而去,接着是源源不断的情报,包括提标管营游击们找商人买了大量的ròu脯干粮【1】,等于汉翼飞“船”回英德告知李肆时,提标五营四千多人才刚出惠州地界。
可这时代的清军动起来不慢,有白huāhuā的银子在召唤,脚下更是有劲。当李肆带兵到了佛冈后,只等了半天,王文雄就出现了,算起来日行六七十里地。
两军相遇,王文雄还没明白过来,派了手下来通话。
“王军mén提标大队在此,着尔等官长速去拜见”
那把总策马而来,刚刚吼完这一嗓子,蓬的一声枪响,一头栽倒下马,看得后方的王文雄李卫心头和眼角都是一跳。
“英德练勇……那是李肆的兵是反贼”
念叨着斥候报上来的旗号,李卫一拍大tuǐ,终于醒悟。
“左营右营,按制击侧,后营前突”
王文雄按着升腾的怒火下了吩咐,远远看去,对方不过千把人,居然敢拦在他这五千兵的正面,真是不知死活。
左营在左,右营在右,后营排前,结成一个大略的品字大阵,开始缓缓朝前bī压。
“马队绕左翼。”
眼见三个营两千四五百人压了上去,王文雄再吩咐了一声,六七百马队从阵后奔绕而去。
“军mén还真是慎重。”
李卫赞叹道,虽说对方只有千人,可王文雄却一下压上了大半兵力,还用上了马队,当真是以虎搏兔,不愿冒险。
“xiǎo心为妙嘛。”
王文雄歪嘴一笑,却不愿细说,他哪里是慎重,根本就是想赶紧解决这帮挡路的反贼,赶紧冲到浛洸去。看这架势,自己的行藏已经暴lù,可一百多万两银子,应该还没收拾干净吧,真要没了,在那浛洸镇子抄一圈……
如果不是还使劲chōu着一丝清灵,提防有另外的伏兵,而且这山谷太窄,展不开更多人,王文雄都想把剩下两个营全压上去。
蓬蓬轰响声不断,三个营两千多人,隔着快一里远就开始放炮,清兵绿营惯常的三叠阵开始了第一叠戏目。
“咱们的炮呢,响起来”
李肆掏掏耳朵,三年了,一直想品味自己领军欺凌清兵的爽感,到今天才终于实现,虽然还算是一场暧昧的仗,可未来写历史的话,这一仗应该也能算上,严格说来,这才是他真正的初战。
咚咚震响dàng开,有如闷雷一般,显得沉闷厚重。这是将作部火yào组反复试验得来的新配方炮yào,经过原料提纯、颗粒化和石墨打磨,和枪yào一样,已经大致接近一百三十年后鸦片战争时期英国佬的黑火yào标准。将作部专mén做过对比,新炮yào的yào力是清兵炮yào的两倍还多。
被这强劲炮yào推送,七八斤的铁弹呼啸升空,拉出曲度不大的弧线弹道,呜呜砸在一里多外那些群聚着的清兵队列里。
眼睁睁地看着黢黑炮弹自半空落下,那缓慢的速度似乎还可以轻松避开,可当炮弹落地,砸起一股泥土之柱,顺带震得脚下一抖时,时间仿佛也被急速调快。
几乎大多数人都判断出了这发炮弹的落点,但在那之后,就是老天的秘密。那炮弹在地上擦出了一个诡异角度,第一跳蹭掉了一个兵丁的一半脑袋,接着掠过斜下的一串人,变成了横向的弹跳,看似不大的炮弹,却像是有一位隐身的无常挥动着,折裂臂tuǐ,撞塌xiōng腔。
如果是三十多年前的清兵,对这景象就发生在自己身边还并不陌生,可现在是康熙五十四年,广东一地里,最近的大战还是征剿连州瑶民,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康熙五十一年,韶州杨chūn反luàn,也就是一堆草民,真正的悍匪,他们并没遇上,更没遭过大炮轰击。
八mén炮的第一轮轰击,三个营的清兵愣是懵住了,压根没什么反应,直到第二轮炮弹在密集人群中溅起挟带泥土的血ròu残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避散而开。
“哟,士气还没到零呢。”
看那三个营的清兵仅仅只是队形大luàn,并没溃散,李肆心说这个时代的清兵果然还不是豆腐渣。
当然不会是豆腐渣,王文雄已经压到了三个营的后方,旗语号角连连,催促着他们急攻而上。
掌握了提标两年的王文雄威势足够,三个营的游击守备们不敢回头面对他的怒
目甚至腰刀,都卯足了劲地吆喝,间或还有“银子随便拿”的jī励声。
冲上去,只有那几mén炮而已,冲上去了,他们那千把人就再难挡住。被这个想法牵起了一丝血xìng,八mén炮虽然在人cháo中炸起道道烟柱,可三个营的散luàn人cháo还是朝前耸动了。不多时,这三个营就冲过了半里。
“开huā弹失传的蛮荒时代啊……”
李肆这么感慨着,挥旗下了又一道命令,炮声顿时停止。
三百步,两百步,眼见要近了一百步,李肆挥手,八mén火炮再度轰鸣,可这一次不再是单发的炮弹。用铁丝笼子装起来的八发霰弹脱膛而出,在飞出四五十步后,已是半熔的铁丝框子终于被挣裂,一百六十发鸽子蛋大xiǎo的大号铅子**而出,在百步外的人cháo前炸出了一道血ròulàngcháo。
“开动吧……”
眼见人cháo的冲势嘎然而止,像是海làng在沙滩上拍起一道血沫,李肆发出了号令。
前方的吴崖已经频频回首,见到了马车高台上红旗挥起,兴奋地握拳喊了一声:“开动”
炮声的余音还在天空划着,另一股声响翻腾起来。这声响分散在十数处,汇聚起来,却形成了一种宛如bō涛般的背景之声,将一股力量,一股那些清兵从未体会过的力量推送出来。
那是一种怪异的鼓点声,带着奇异的节奏,由远及近,稳稳bī来。
哒、哒~哒啦得哒~哒啦得哒哒、哒啦得哒……
第二百零四章 用力有点过猛
第二百零四章 用力有点过猛
鼓点单调而机械,却让人不寒而栗。随着这鼓点声,原本聚在山谷西北面的千人之军舒展为一道宽大的横阵,仔细看去,是数个xiǎo横阵组成。每个横阵四排,每排十人左右。每个横阵距离不到十步,缝隙间有散兵在游动。
足足二十个xiǎo横阵展开,虽然单薄,可那肃杀之气,却比涌过来的两千多人还要浓烈。
哒、哒~哒啦得哒~哒啦得哒哒、哒啦得哒……
一水的灰蓝身影,衣着严整,火枪在肩,厚重行靴踩在地上的哗哗脚步声也汇聚为更低音的bō涛,跟那鼓点声高低相合。
刚刚从那一道霰弹轰击中清醒过来的清兵下意识地就想抡圆嗓子高声呼号,那排排整齐队列,那统一的服装,统一的斗笠,统一的步伐,形成了一个怪异而迫人的整体,自己面对的不是上千个人,而是上千个人汇聚而起的一条巨蛇,正缓缓朝自己盘过来。
人cháo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然后被上司的呼喝又推压而回。鸟枪兵如滩头白沫般聚到阵前,蓬蓬轰击,山谷顿时被一条浓稠白烟拦腰截断。
依稀见到远处的灰蓝巨蛇没有半分受阻,连石子入水的涟漪都看不到,鸟枪手满头是汗地赶紧装弹,后排的弓手也踏到了鸟枪手前方,呜呜的箭雨泼洒而出,划着弧线,朝远处的灰蓝巨蛇洒落,噼噼啪啪地溅点烟尘,不少灰蓝身影倒下,清军人cháo里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可算是伤到敌人了。
八十步,七十步,再近点……
吴崖暗自算着距离,呼的一声,一枝羽箭擦着他的头顶而过,吓得他也缩了缩脖子,终于咬牙出声:“立定”
一声号角后,节奏鲜明的鼓声骤然变作急促而密集的哒哒哒哒碎响,清兵弓箭手振作起来,这距离正适合当靶子。正要发动急速攒shè,对方横阵的缝隙之间猛然喷出了大团硝烟,就像巨蛇鳞片里shè出了无数尖刺,等听到炮声时,不少弓手已经身中数十枚细xiǎo霰弹,浑身飙血地仆倒在地。
前排的弓手和鸟枪兵被横阵缝隙间的神臂炮打倒无数,正要后退,千把游击们腰刀高舞,都喊着“冲上去”
只有五六十步,似乎能冲上去了吧。
ròu搏兵们cháocháo而出,而这时候,刚刚完成了“平枪”、“瞄准”步骤的司卫们,接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命令:“放”
比上一次轰鸣更为密集,更为猛烈的震响涌出,几乎撑裂了山谷。而随着这声音,一部机器,李肆辛辛苦苦锻造出来的战争机器,终于开足马力,以自己的节奏奔腾起来。
观音山西麓似乎已升入天际,被团团云雾遮蔽,道道闷雷在云雾中轰鸣,雷光却是平直一线,极有节奏地闪烁着。
即便站在马车搭成的高台上,李肆也再难看清战线上的情况,谷地无风,之前火炮的轰击,连带最初一轮排枪,已然让战线陷入hún沌,让他下意识地就去想什么无烟火yào。
李肆同时也想到了前世谁谁说过的话,当火枪手们开始shè击之后,整部战争机器就不再受指挥官的有效掌握。士兵们机械地、拼命地shè击,再听不到其他声响,唯一的想法就是让自己眼前烟雾缭绕,一切敌人和危险全都陷入hún沌,如此才能安心。在这其间所发生的种种荒唐之事,像是装好几发子弹,通条留在枪膛里,或者是什么都没装,就端着枪作shè击状,即便是再优秀的军队都难以避免。
可李肆很有自信,他这支xiǎoxiǎo的军队不会如此。第三轮的排枪依旧整齐,显示他的兵还处于好整以暇的作战状态。
横阵左侧的张汉晋咬开抹着油脂的纸尾,将一xiǎo撮枪yào倒在火ményào池里,关好yào池盖,再将剩下的枪yào倒入枪管中,枪子连着纸壳跟着塞进去,通条压实,端平枪身。看看周围,部下们的动作不比他慢多少,满意地点头,再等了几息,才高声呼喊:“放”
这是第四轮排枪,不仅他这一翼的枪声依旧整齐,右翼的张汉皖也是如此。他们两翼八百人,已经苦训一两年,他们二张更是被称呼为“苦行僧”,两年多来都埋头在枪火之中。
其他汉字辈,乃至堂字辈少年,都开始肩负起各项军务。比如贾昊带着的海军系,比如将香港水勇和船丁整合为司卫的方王等人。而他们二张就带着核心司卫,日复一日地训练、演习,构建未来军队的各方面基础。不说其他技能,单单只是开枪,他们手下的司卫,平均每人至少有千发实弹shè击的经验,大多数人已是把火枪玩得发吐。
“每分钟……四发,还是差点啊。”
四轮排枪后,李肆看了看自己的怀表,大概一分钟出头,又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尽管自信满满,但李肆不得不承认,正面的战况他已经无法掌控,就只能让前线指挥们自己去把握了。
两三里外,王文雄也是这样的感受,只是他这感受的方向截然相反。非但无法掌握战场情况,对前方三个营的指挥也完全失效,他只能看到雷鸣闪电在罩着山谷中段的云雾中不断劈响。
王文雄身边的李卫已经陷入半痴呆的状态,前方的战况,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早前在广州百huā楼伏击李肆的情形,那时候以十对一,依旧被李肆杀了出去,眼下……双方兵力连四比一都不到。
“要输……”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地在李卫脑子里盘旋,正想咬牙劝王文雄当机立断撤退,反正李肆也bī反了,可另一个念头直冲而上,把李肆这样一个怪物bī反了,难道还是功劳吗?
“马队呢我的马队呢?”
王文雄须发贲张地呼喝着。
“前营接应中营右面侧击儿郎们,跟着本督杀敌”
眼见云雾缭绕,王文雄心中那种不踏实越来越浓烈,他赶紧下了命令。作为一个经历过三藩之luàn,靠着军功爬上来的老兵,官至提督,已差不多是武人的终点。真要在这里战败,还不如一死,所以他压上了所有砝码,甚至还亲自带着亲兵冲上了战场。
王文雄的马队绕着步队左侧突进,可他们早就是李肆的重点盯防对象,没等靠近,十多辆敞篷马车就奔了出来,将他们想要chā入的侧翼挡住。李肆没有什么骑兵,手下会骑马的全是哨骑和传令,可马车却好用。两匹马拉着一个神臂炮组和七八个火枪兵,灵活度和活动范围远不如单纯的骑兵,要挡住对方的骑兵却还是有效。特意选在这个相对平整的谷地迎击,目的之一也是要保证马车能跑得起来。
马车划着弧线停下,展开为一道防线,神臂炮和火枪在一百多步外轰鸣不止,顿时将这bō马队的冲势迎头打散。清军骑兵们下意识地偏转马头,也划着弧线,冲进了正面那团hún沌云雾中。
雷鸣中又多了马嘶声,片刻之后,李肆的右侧,声响hún杂起来,然后零零散散的骑兵冲出了云雾,朝着李肆这片马车群奔来。
就在附近,周宁等人已经被那团硝烟云雾,以及云雾中的雷鸣给震得心神mí离,之前看着李肆的眼神还带着些怨恨,可现在却感觉有些难受,为什么自己没能跟着李肆,一起cào纵这雷电般的力量,享受那沙场征战的快活呢?
接着眼见一群骑兵冲破云雾而来,周宁下意识地喊出了声:“xiǎo心”
喊声出口,周宁心中咯噔多跳了一下,自己到底站在哪边呢?
不必周宁提醒,数百司卫从马车两侧冲出,聚为一个个方阵,枪炮齐鸣,那零零散散的骑兵在火网之下马倒人飞。少数几个冲到了方阵之前,却被如林的刺刀bī住。
“要是鸦片战争时,英国佬对阵的是这样的清兵,说不定结局还会不太一样。”
见识了这帮马队的顽强,李肆心中也是慨叹不已。
来而不往非礼也,王文雄有马队,自己也有车兵,号角声响,原本挡住马队的马车再次启动,朝着清兵的左翼绕了过去。
微微北风流入谷地,浓烈的云雾也被渐渐吹开,战场中间的那道雷光开始朝前移动,每前进三五十步,就停下来闪烁轰鸣一轮,一切都显得那么有条不紊。
哒哒的鼓点声越来越清晰,雷声也仿佛近到了身前,后面的李卫脸sè拼命压抑住自己掉转马头的冲动,可到十多辆马车冲破硝烟,已经近到半里之内的时候,他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心中的堤坝轰然溃灭,连人带马狂奔而去。
当马车载着两百多司卫兜到清兵的后方时,战斗也就进入了尾声,整场战斗如此漫长,连李肆都觉得有些讶异。可等到硝烟消散,谷地情形一目了然时,李肆震惊之余,才意识到,可能自己高估了清兵的顽强。
“他们连跑都不会吗?”
吴崖一边呕吐一边说着,他已经见惯了被shè杀的敌人,可像现在这样,尸体铺满谷地,最密集之处,已经见不到泥土之sè的情形,还是头一次看到。不仅是他,张汉晋和张汉皖,连带众多司卫都按捺不住xiōng腔的翻腾,当场吐了起来。
“被吓傻了,或者是硝烟太浓,跑起来不辨方向。”
龙高山也缩着脖子,难以相信眼前所见。
“还是那王文雄太蠢,非要在这种狭窄谷地跟我硬拼。”
李肆却心里有数,要逃的话,背着枪声逃就好,怎么可能不辨方向?分明就是溃兵被后面上来的人挡住,然后自己的车兵绕到了后面,前后夹击,到最后才是真的再不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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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别追了,放那王文雄走。”
李肆还不忘赶紧jiāo代一句,王文雄可不能死,他必须要活着,为他这场败仗辩护,同时也是为李肆辩护。
可就是那句老话,天不遂人愿。
王文雄……死了,他和十来个亲兵被火枪轰得连人带马倒毙在战场中间,侥幸还活着的亲兵证实了他的身份。
李肆只觉头痛连带牙痛,这……算是用力过猛么?
“德升……这可该如何jiāo代啊,整个提标被你杀得干干净净……”
周宁想哭哭不出来,只觉浑身无力,这已经不是窟窿,而是整个天塌下来了。
“哪里杀完了啊?不是跑了一千多,抓了一千多么?”
李肆不好意思地mō鼻子,是有点过分了,提标五营四千多人,有近两千人横尸在谷地里,司卫的死伤还不到两百人,都是弓箭和骑兵造成的。
“连王军mén都被你打死了,这事到底该怎么说?”
周宁是彻底被李肆bī上贼船了,观音山这一战,不仅竖起了他的旗号,他本人也亲自在场。
“怎么说……都是活人才能说。”
李肆的心态也调整了过来,王文雄已经死了,不管自己会怎么说,他是永远再没办法开口辨驳。
“王文雄……谁让你取这个名字?”
李肆还暗自吐了个槽,白莲教起义的时候,也**了一个王文雄,那还只是个南阳镇总兵。而自己还没正式举旗呢,就把广东提督王文雄**了,自己真是太不xiǎo心了……
“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过来吧?”
李肆问周宁,周宁点头如jī啄米。
“这事吧,最好大家都不明白。”
李肆微笑道。
“可另外一件事,大家都该明白。”
接着他看向南方。
“现在整个广东,到底谁说话才算数。”
第二百零五章 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百零五章 最后一根稻草
广东提督王文雄战殁……
一省提督战死,可是康熙朝难有的噩耗。三藩之luàn时死了好几个大员,比如云贵总督甘文焜、陕西经略莫洛和云南巡抚朱国治,但都是被bī杀的,像王文雄这样死于战事的,康熙朝五十多年来还没一个。广东文武大员已经难以想象,当康熙得知此事时,会降下何等猛烈的雷霆之怒。
谁杀了王文雄?谁那么大胆子,谁那么大本事,能杀了王文雄?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康熙五十四年二月十五日夜,多个不同版本的说法急速流传着。
来自现场的李卫说,是李肆假冒韶州镇标,突袭提标干的。
从战场中逃得xìng命的提标中营参将曲万声等官佐却不知道什么李肆,只知道是韶州镇标干的。
韶州镇标中营游击周宁也急递军报,说揭阳贼匪进袭韶州,提标赴韶剿贼,在佛冈观音山中伏,韶标赶到时,王文雄已经战死。
佛冈厅同知说,不知道谁干的,甚至都不知道王文雄的提标过境,但韶州镇标确实救助了提标,还把伤员送到了佛冈城,要求地方妥善照料。
消息无比hún杂,说法非常不一,李卫和曲万声的说法最为耸人听闻,可跟广州青浦货站的事情凑在一起,却最接近事实。
但他们这个说法却没办法上台面,李卫被胤禛下令闭嘴,总督赵弘灿也紧急派人召曲万声等军将去肇庆,自然是要封口。
因为另外一个问题难以在台面上回答,王文雄为什么没有禀报督抚,擅自带提标跑去韶州,结果在佛冈出了事?
不仅远在肇庆的赵弘灿能猜到,杨琳和管源忠更是清楚,自然是胤禛撮nòng的,想要直捣李肆在英德的老巢。事成了还好说,可现在捅出了大篓子,大家都装不知道,连胤禛也要掩盖自己去找过王文雄的事实。
王文雄已经死了,该如何处置此事的首尾,暂时还顾不上,甚至康熙的震怒都还顾不上。由他之死,一件事实,让胤禛,乃至广东文武大员都魂魄难定的事实正如刀子一般,在所有人眼前晃悠着,那寒气让人直打哆嗦。
提标五营都被李肆干掉,那家伙到底有多大能耐?他真要举旗,广东一省,还有谁能抵挡?
“事已至此,不是论责的时候现在必须同心协力,共度难关”
胤禛在光孝寺里咆哮着,杨琳、管源忠,以及赵弘灿派来联络的幕席都松了口气,你还愿意揽这事就好,就怕你一拍屁股,装作没来过,把一堆烂摊子摆在大家面前。
“赵制台说了,广东一省文武,唯雍亲王马首是瞻”
赵弘灿的幕席开口道,杨管二人心说,看你这个二愣子接着还要闹哪样……
胤禛彻底冷静了,他要做两手准备,一手软,一手硬。
李肆还没造反,所以还能用上软的一招,备着事态无法收拾,自己好擦屁股。就算胤禛再一往无前,心志如铁,到眼下这般危急时刻,也知道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但是胤禛还不甘心,所以他还要尝试硬的一手。
“广东,终究还是朝廷的广东,难道要让那李肆来当尚藩第二?必须还得找到制他之法以本王和诸位的身家计,也必须再作努力”
胤禛话说得jī昂,内心却在吐血,他哪里还有办法?
“王爷,xiǎo僧得知一事,不知道是不是有益于王爷的谋划。”
一夜难以安眠,胤禛还在绕着chuáng榻转圈,迦陵音和尚来找他了。这和尚随他到广东,除了打探消息,还有联络光孝寺僧,为胤禛腾出合意住所之外,就再没显出什么用处,如今是有了什么主意?
听完和尚的话,胤禛脸sè变幻不定,最终咬牙道:“果然是邪魔,待本王掐住他的根,看他还如何跳腾”
英慈院的前院本是开阔草地,却被一座座简易帐篷占得满满当当,夜sè已深,这里依旧还是一片喧闹,吵嚷声、怒骂声和呻yín呼痛声不绝于耳。
一个少年潜在夜sè里,鬼鬼祟祟地正要靠近这些帐篷,却被一人从后面猛然拎住了耳朵,张嘴叫着,却没发出声音。扭头看去,却见是一个长裙丽影,吓得他两眼圆瞪,可接着又松了口气,朝那身影恼怒地比划起来。
没过一会,少年就被身后的少nv扯到了英慈院后方的院子里。
一脸倦sè的盘金铃就静静看着少年,也就是贺铭,看得他使劲摇头挥手。
“杀敌是战场上的事,在英慈院里,他们就只是伤员,和院子后面治伤的司卫一样。”
盘金铃向贺铭比划道。
“鞑子?我不管那些,在我这里,只有能救得活的人,救不活的人,和已经死掉的人。救得活的,努力去救,救不活的,减轻他的痛苦,死掉的,为他哀悼,愿他安息。”
盘金铃此刻的脸sè很严厉,明亮的双眸也带着寒意。
“杀人,是不好的。只有那些领受了上天旨意的人,才有权杀人。他没让你跟着去打仗,就是觉得你没明白这个道理。要学会感受上天之恩,明白自己杀人的心到底是归于谁。是只为自己的快意?还是奉行天意?只为自己的话,本心终究会被那杀人的暴戾握住……”
刚比划到这,盘石yù的声音响起:“姐啊,跟他扯那么多干嘛,就直接一句话,总司可不要不听话的人当司卫。”
他看向贺铭,也比划起来:“还要捣蛋么?你要在这里动手,是想害我姐吗?”
贺铭惶急地摇头,最后还跪了下来,连磕头带比划,表示自己绝不再捣luàn,盘石yù这才放过了他。
“不过姐啊,把那么多官兵收治进来,后面受伤的司卫都想不通,朗哨长和郑哨长,可都是死在他们手里的。”
盘石yù虽然呵斥了贺铭,可自己也还是有心结。
“他从没跟我说过不准救治什么人,我明白他jiāo托给我的是什么。有什么怨言,让他们当面跟我说吧,就算要骂,我也能受得住。”
盘金铃淡淡地说着,盘石yù一滞,心说谁敢骂,我劈了谁。
“不过这两天太luàn,之前那种来找事的人,姐你别再理会他们。”
他只好这么jiāo代着,青浦开战后,盘金铃救人忙得要死,却还有莫名其妙的人找上mén来,说英慈院吸血传蛊,行妖术害人,还有光头和尚凑热闹,骂盘金铃是邪教妖nv,真是什么人都有。
盘金铃不在意地应了一声,英慈院不仅有一百多司卫,还有连南排瑶过来的二百多瑶家汉子,医院自己也雇了一百多护卫,都是受恩于她的穷苦人家子弟,安全上怎么也没问题。
看看已显晨sè的天际,盘金铃眨眨酸胀的双眼,带着盘石yù朝前院行去,那些伤员又该巡视了。
“盘大姑,大恩大德,难以回报,若有我何孟风能效力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前院一座帐篷里,军标后营游击何孟风躺在chuáng上,吃力地朝盘金铃抱拳说着。他的大tuǐ被火枪打中,照着军中夫子的说法,根本是没救了。送到英慈院,也说必须截肢,可盘金铃见他枪伤扩散不严重,亲自作了清创手术,不仅保住了他的命,还保住了他的tuǐ,虽说日后tuǐ上依旧会不灵便,可总比变成独tuǐ好得多。
“以后再别到这里来,那就是帮我了。”
盘金铃随口说着,检视了伤口,确认没有感染化脓的迹象,点头示意护士换yào包扎,就急急去了下一座帐篷。
“我儿子还是在英慈院里生下来的,这辈子怕是没办法还清盘大姑的债了。”
何孟风眼角发热地感慨着,那男护士却是嗤笑:“何游击,当初去打那青浦货站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盘院长的好?咱们这英慈院,可还是李总司建起来的呢。”
何孟风纠结地叹气:“谁知道上面人发了什么疯呢?别看我是游击,可上面说什么,还能不听么?”
男护士切了一声:“上面人……上面人就见不得咱们过点好日子,不说这英慈院,青浦货站、百huā楼,李总司给了咱们广州人多少活路?”
何孟风呆呆无语,一面庆幸自己还能保住xiǎo命保住tuǐ,一面却是哀叹,自己手下死伤两三百号人,还不知有多少家哭,多少家再难度日,作的却是众人唾骂之事,这上面人,一颗心还真不是ròu长的。话又说回来,朝廷就是这样,他又能说什么呢。
正是百味杂陈,却听院子mén口吵嚷起来,夹着冷厉的呼喝。
“盘金铃你以邪代医,播传秽杂之说,如今皋台大人来拿你了还不出mén就擒”
英慈院大luàn。
“王爷,这可使不得啊……”
光孝寺,李朱绶几乎都要哭出来了,这胤禛……简直是不让人活啊。

“锁拿英慈院的盘大姑?王爷,这是不是莽撞了?盘大姑就算跟李肆有牵连,可英慈院向来都只行医救人,要拿她总得有说法吧?”
连管源忠都不得不开口转圜,这事影响可不xiǎo。
“确实,听说就只是英慈院的育婴所,一年多来稳产无数,盘大姑都被广州城无数人家奉为天降善人。王爷,将她和李肆关联起来,怕是人心不服。”
杨琳也在劝,盘大姑在广州的名声,他刚来三四个月,就听得耳熟能详。
“不是我要故意关联,而是本就有关联”
胤禛一脸的戾气,这是他最后一根稻草,怎么也要捏住。
第二百零六章 各安天职
第二百零六章 各安天职
“那盘金铃行医之术,广州杏林一直在申告,不是你们广州官面遮护,换在其他地方,她早就该判了斩监侯换血、开膛破腹,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她行了多少桩?”
胤禛厉声叱喝着,众人都是不以为然,别说古时名医经常干这些事,当今皇上都还用洋医呢,人家盘大姑用一些洋医之术救人,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更可憎的是,她那英慈院,还在播传无名xiǎo教,不烧香,不拜佛,不敬三清,就祭天,那天是草民能随意祭的?祭天乃天子专权,这是大不敬”
接着胤禛说到这个,众人更是皱眉,虽说祭天确是皇帝才能干的事,可一般人祭祀先祖,也都跟上天一块拜,这事可曲可直。胤禛非要扯到天子祭天上,还真有些勉强。瞧这地方正是光孝寺,想必是那些和尚,看不惯人家拜天,跑来搬nòng了是非。
“她那英慈院,也是李肆出资建的。为她一人,投以如此巨资,这盘金铃和他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把她拿住,也算是拿住了李肆的一处要害”
最终胤禛吐lù了本意,众人恍然。
“使不得啊……”
李朱绶是听说此事,硬闯进来的,这事会导致什么后果,他还真是不敢想。
“你这广州府,到了此般光景,还要为李肆遮掩么?就不怕本王横下心来,径直把你一撸到底,同罪追索”
胤禛威吓着李朱绶,没广州府帮着安抚民众,他要干这事还真得出一些luàn子。
“要拿……那也得由我广州府出面。”
李朱绶咬牙豁出去了,既然胤禛铁了心要干这事,还不如由他来干,这样还能护住盘金铃。要让胤禛直接动手,nòng出什么不堪言的后果,他拍拍屁股就走,自己该怎么办?
“那就由你去诸位也都落点力,真要出了什么luàn子,径直弹压就好。”
胤禛吩咐着管杨二人,他们手头上的兵打不过李肆,镇镇草民总该行吧。
这时候英慈院已经是剑拔弩张,不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