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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se版 - 《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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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题: 洪亮话题: 田笑光话题: 行长话题: 没有话题: 地说
1 (共1页)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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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找田笑光斗气,这小青还真有眼光。
田笑光是什么人?他英俊,洒脱,坏。他既不惯着女人,也不伤害女人,更不会被女人
所伤。他曾经说过,这辈子,他只授权一人次伤害他的机会,那个人就是他的前妻。他
还说过,他只陪女人玩,不陪女人认真,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根本就认真不起。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和小青面对时,他认真了,而且非常认真。
当小青不管不顾地冲着田笑光大喊后,他不但没有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漫不经心,反而
与小青推心置腹起来。他耐心地等小青发泄完,摇着头莞尔一笑,温和地说: “叶女
士,我们已经见了三四面了,说起来,也可以算是朋友了。有些话,我觉得我应该说出
来,以免以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后,你怪我不够朋友。”
小青怔怔地看着田笑光,情绪一下子就平复下来。她咬牙切齿地叹息了一声,愤愤不平
地说:“好吧。我认栽!”
遗憾,当时我没有在场。如果我在的话,我就直接问小青:“你不是说只有一种情况下
,你才会对男人发火吼叫吗?怎么?难不成,你爱上田笑光了吗?”
田笑光不会像我这样说话,也不必像我这样说话,因为他有他特有的魅力,没有几个女
人能够抗拒的魅力。说到这里,我又要提一下他的前妻。我永远也想不明白, 像他这
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可谓完美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女人们的聚集点的男人,怎么
就没能留住他的前妻?怎么就成了孤家寡人?
田笑光那么宠爱他的前妻,却没有低下头来哄她留下。此时,面对着只见了几面的小青
,他的做法却完全不同了。
“叶女士,您不用认栽,只要认幸福就好。”田笑光盯着小青的眼睛,微笑着说,“其
实,你也好,小欣也好,或者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也好,都有着自己的幸和不 幸。小
欣是幸运的,因为不管她的命运有多坎坷,毕竟她还有几个死心塌地地对她好的朋友。
他们只希望她过得好一些,越来越好。除此之外,她的好朋友对她别无 所求。您呢,
正如您所说,既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也没有愿意见到您的亲人。但是,您有一个全心
全意地待您好的老公,您的宝贝儿子有一个全心全意地待他好的 爸爸。您说,您的福
气有多大?您儿子的福气有多大?”
小青的神色黯淡下来,幽幽地说:“幸与不幸,别人的看法是不算数的。”
“我能有幸听听您的生活经历和感情经历吗?”田笑光郑重其事地说,“我不想评断您
是否幸福,我只是想陪着您回味一下那些日子里的酸甜苦辣。如果这些回忆的味道还新
鲜的话,我再陪您展望一下未来。”
小青被田笑光逗笑了。这么多年以来,她极少如此这般,无所顾忌地与一个陌生的男人
相对,而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如此相对了四次。她已经决定了继续给 田笑光
讲她的故事,不过,在继续讲故事之前,她希望田笑光回答她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找到
她的?或者说明一下,他是怎么认得夏晴的。
田笑光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小青的问题。他说他四下发布了消息,让他的朋友们帮忙寻找
谭欣的校友和同学。没想到,田笑光的一个哥们很快就反馈说,他的爱人不但是谭欣的
校友,还是同班同学。田笑光带着一大堆礼物拜见了那哥们的爱人——她就是夏晴。
“夏晴都对你说了什么?我的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您找到了她,还用再来找我吗?
”小青疑惑地问。
“当然。当然得找您!我得尊重您啊。我不能私下里打探一个女人的消息却不让她知道
。”田笑光的回答在小青的心目中堪称完美。于是,她给田笑光讲了好长好长一段故事。
当年小青打工的那个小饭店的老板,就是她现在的老公德子。他的大名叫郭德盛,家中
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二。德子是技工校厨师专科毕业的,因为人长得丑、比较 憨,再
加上是个末流的火头军师,所以一直没有女朋友。小青到德子那里打工时,已经明显显
怀了。德子很照顾她,总是让她干轻一些的活。后来,德子知道了叶青 是个未婚妈妈
,壮着胆子对叶青说他想当孩子的干爹。
那时,叶青担心许多事,怕孩子生下来没有户口,怕孩子长大了因为没有父亲在外面受
气,更怕孩子因为是私生子而不能健康成长。德子说要当孩子的干爹后,她认真考虑了
几天,找德子好好地谈了一次。后来,他们结婚了。
德子是个好人,他对叶青和孩子好得没得说。可是,他也是个废人。
德子说,小时候,他和同学玩斗鸡,那东西被撞坏了,这是他成年以后才知道的。结婚
后,德子实心实意地对待小青他们娘俩,卖力地切肉、穿串、烤串,拼命地赚钱。他总
是憨憨地对小青说,这辈子能有机会照顾他们娘俩儿,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对于小青来说,这种生活状态仿佛演戏一般,太不真实,又太过凄苦。她觉得,
结婚前她和德子约定,两个人婚后要过无性生活的时候,德子满口答应了,那 是因为
他知道自己是个废人。在小青看来,因为是废人所以不过性生活与能过性生活但遵守约
定,不去奢望性生活,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小青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翻阅着记忆中让她伤感的一切。事实上,自从离开大学以后
,她的生活一直浸泡在伤感中。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坚信自己已经麻木了,她坚
信自己可以在这样的伤感中安静地度过一生。毕竟在这伤感中,还有一个让她欣慰的理
由,那就是她的儿子宝宝。
宝宝太像他的爸爸。不仅是长得像,他的举止、他的表情甚至是眼神都非常像他的爸爸
。叶青常常盯着宝宝发呆,那个时候她的脑子里会臆想出好多奇怪的事情。比 如,有
时她会觉得宝宝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老天看她的命太苦了就给她送来了一个可爱的儿
子,让宝宝来陪伴她。有时,她又会想,因为自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 人,所以上天派
宝宝作为处罚她的大使,天天刺痛她的心。还有的时候,她会想着自己已经老了,夕阳
下,苍老而沧桑的她孤独地蜷缩在躺椅里,身边空空的,什么 也没有。
这些臆想偶尔让她欢喜,又常常让她忧伤,这让她认定了她的生命只能在忧伤中进行。
自从上次梦到了盛军,她的想法完全被改变了。至此她不得不承认,盛军从来都没有从
她的生命中消失过。
小青常常听人们说起心灵感应。人们说,如果两个人心有灵犀,即使天各一方也能感应
到彼此的所思所想。小青就想,如果自己和盛军能有心灵感应,那该是多么难 得的幸
福。人们又说,如果身处异地的几个人同时想着同一件事,又都同样陷入痛苦中不能自
拔,那么不论是心灵感应还是偶合,都足以让人随之忧伤起来。小青就 想,每当自己
陷入思念和忧伤的时候,盛军一定也在因为思念她或谭欣而忧伤着。
F******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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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赞毅力。
可不可以在一个帖子下跟贴?不然比较散乱。
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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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每一篇都认认真真的看了 写得真好 不过 想必写这么一篇很耗费心力吧
每天都期待 谢谢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找田笑光斗气,这小青还真有眼光。
: 田笑光是什么人?他英俊,洒脱,坏。他既不惯着女人,也不伤害女人,更不会被女人
: 所伤。他曾经说过,这辈子,他只授权一人次伤害他的机会,那个人就是他的前妻。他
: 还说过,他只陪女人玩,不陪女人认真,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根本就认真不起。
: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和小青面对时,他认真了,而且非常认真。
: 当小青不管不顾地冲着田笑光大喊后,他不但没有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漫不经心,反而
: 与小青推心置腹起来。他耐心地等小青发泄完,摇着头莞尔一笑,温和地说: “叶女
: 士,我们已经见了三四面了,说起来,也可以算是朋友了。有些话,我觉得我应该说出
: 来,以免以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后,你怪我不够朋友。”
: 小青怔怔地看着田笑光,情绪一下子就平复下来。她咬牙切齿地叹息了一声,愤愤不平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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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谢谢拂茵。
以前问过上一届版主这个问题,当时她们的回答是“prose版很多读者都是web用户,在
同一主题下更新不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还是开新帖更好一些”。如果您觉得在一个帖
子下跟贴更好的话,我以后就这样做。抱歉给您和其他版主们添麻烦了!
另外,有什么快捷的办法可以把以前的章节也都集中到一个帖子下面吗?谢谢!

【在 F******7 的大作中提到】
: 赞毅力。
: 可不可以在一个帖子下跟贴?不然比较散乱。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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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谢谢您的鼓励!确实是用心血写就的文字。您的支持和谬赞更增加了我前行的动力,我
一定更加努力,争取写出最好的文字奉献给大家。

【在 S******u 的大作中提到】
: 每一篇都认认真真的看了 写得真好 不过 想必写这么一篇很耗费心力吧
: 每天都期待 谢谢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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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接了父亲的班,在老家山区那简陋的小学任校长又兼任老师的盛军,除了教课以外,最
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在或躺在学校边上那片宽敞的场院里看星星。每当看着深蓝色的夜
空,看着闪亮的星星,他那貌似如同大海一样平静的心就开始涨潮,开始波涛汹涌。
远离闹市已经几年的时间了,盛军一直把自己封闭在这所学校里,把自己的心封闭在这
样的夜空里。几年当中,他所承受的痛苦和寂寞是别人无法透析的。陪伴他度 过那些
单调而又悲凄的日子的,只有这几间简陋的校舍、几个纯朴而又木讷的乡村教师、还有
那些或衣不蔽体或食不果腹的天真可爱的孩子们。
原来,当年我从精神病院出院前,盛军已经离开了心城日报社,到了另外的城市。为了
切断自己与心城日报社有可能的联系,他多次放弃了与媒体相关的工作机会, 在一家
私企找到了份销售的工作。盛军在这家公司做到第十一个月的时候,他的父亲病危,他
请了长假回到老家去侍候和陪伴父亲。
盛军的父亲是他们老家那里唯一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长,他把整个后半生都奉献给了学校
和孩子们。老人家一生勤勉,唯一的欲求就是好好教书,好好培养那些先天命 运不济
的孩子们,多送出去几个将来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几十年来,他在他的教育事业上还是
取得了一点成果的。经他手送到县城初中去读书的学生,包括他自己的 儿子盛军在内
,共有四个考上了省内的大学,有七个考上了市里的大专,还有十几个考上了技术学校
。在老人家的弥留之际,好几个考上学的孩子赶回去看望他。当 虚弱的他看到那些已
经出落得如同城里的孩子一样的学生们,不禁黯然神伤,越发舍不得走,舍不得他那为
之奋斗了几十年的教育事业。就在这个时候,盛军忽然决 定了要接过父亲的班,在乡
村当一辈子教师。他要好好地培养家乡的孩子们,帮助他们建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
和价值观,以避免他们像自己一样,虽然学业尚 可,却因为不会做人而误人误己,抱
憾终生。
当盛军在父亲的病榻前跪了下来,郑重地向他宣誓,一定要像父亲一样坚守岗位,努力
多培养合格的人才之后,他的父亲先是惊愕地瞪大了早已失神的眼睛,随即从 心里迸
发了一簇火苗。那火苗即刻间就燃成了熊熊的火焰,不但照亮了他自己那双枯井一般的
眼睛,也给了盛军一个逃避现实生活的最好的借口。
送走父亲后,盛军辞去了那份销售的工作,果真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成为了这所破旧的
小学的代理校长和全职老师。
最初的时候,表面上看,盛军对学校的诸多工作确实是兢兢业业、周到细致,实际上他
是在思念与愧疚中消磨着自己的青春,也消耗着自己的生命。他在内心苦苦地 思念着
我,他认为他毁了我的一切,他觉得应该为我所有的伤痛埋单。可是,他没有勇气找我
,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一个大学时的同学,他甚至不敢打听我出院后的情 况。他不知道
我是康复了还是一直病着,他只知道无论结果怎样,他都担负不起。所以,他只能让他
的心在痛苦的思念中渐渐地麻木,只能在无望中期待着有那么一 天,他的心不再有感
觉。他相信,到了那一天,所有的情与爱都会成为遥远的过去,他也就彻底地解脱了。
可是,他错了。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始终难以平静,始终难以麻木。他痛
苦地发现,真正爱一个人时,这份爱情确实可以到永远的。这份无法拥有的永远,像是
时钟上的秒针一样,分秒不停地在他的心头划过,他的心就在这富有节奏的疼痛中慢慢
地恢复了跳动。
就在这个夜里,盛军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梦到我的病不但没有好反而更加严重了。梦
中,我用雪亮的刀子,轻轻地割着自己手臂上的肉。开始的时候,我大笑着一 边割自
己的肉,一边舔自己的血。后来,我伤得太重了,连站立和大笑的力气也没有了,便蜷
缩在角落里,颤抖着身子痛苦地呻吟。
梦中醒来,盛军发现他的枕头被鲜血染红了一片。登时,他觉得他的胸口闷了一口气,
口中含着咸涩的血,那种叫做思念的东西不可抑制地从胸口向上顶。盛军心里明白,他
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也明白,几年来,貌似的平静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假象。
再也没有能力抑制思念的盛军,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踉跄地跑到场院上,对着星空
撕心裂肺地大喊着我的名字。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小山村,他要去找我。不论现在的
我是什么样,不论我在哪里,他都一定要找到我。他要当面向我忏悔,他要乞求我的原
谅。
盛军不敢想象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可是,因为刚才的那个梦,他断定我过得不好。为
此,他愧疚不已,痛苦不已,也绝望不已。
人世间,最没道理可讲的怕就是爱情了。
当盛军想我想得发疯时,叶青也在发疯,她是因为想念盛军。也是在这个夜里,叶青梦
到了盛军。梦中的盛军憔悴不堪,满脸的胡子仿佛秋后的蒿草,杂乱而又干 枯;了无
神气的眼睛好像风干的沼泽,破败而又荒凉;不修边幅的衣着,让他像乞丐一样惹人鄙
弃又惹人怜惜。梦中的盛军一直不停不停地行走,不分白天黑夜、不 吃不喝地行走。
叶青对他说:“停下来吧。否则,你会累死的。”
盛军轻轻地回答:“我已经死了,我只是行尸走肉。”
这一梦醒来,叶青失眠到天亮。她恨自己不争气,她恨自己无法忘记盛军,她恨自己痴
心地爱着盛军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可是最后,她还是决定了,她要找到盛军,就
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翻出来。
n**y
发帖数: 9
7
觉得开新帖比较醒目。
这节差点错过:(
h**y
发帖数: 1232
8

谢谢您的关注。
我再和版主商量商量,看看怎样的形式最适合大家阅读。

【在 n**y 的大作中提到】
: 觉得开新帖比较醒目。
: 这节差点错过:(

h**y
发帖数: 1232
9
暂时还是先在一个帖子下更新吧,这样也可以少占用些版面。
抱歉给大家阅读带来不便。希望朋友们很快就能适应。如果过一段时间,大家还是不喜
欢这样,我再跟版主商量改回去。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和支持!我忙于写作,和大家的互动比较少,《女人心》的回复也不
多,但是我相信每一个点击都代表一份理解和支持,而每一个回复都让我感动。只要有
一个真正的读者,我就有百分百的动力。我一定用心完成好每一个字,以不辜负写作的
初衷和朋友们的期望。
h**y
发帖数: 1232
10
夜已深了,偌大的办公室里,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擎着母亲留给我的遗书,心口
又是一阵疼痛。我强忍着疼痛,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信装回信 封,锁进
保险柜,向洗手间走去。我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我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那
憔悴的面容,不禁叹了口气,心口的疼痛也加剧起来。
当我重新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情绪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登时,焦躁与恐慌像两条躁动
的蛇,在我的心底不停地游动和纠缠。只一会儿的功夫,我的心里就被搅成了粘稠的沼
泽。我不敢再去看笔记本电脑,我怕我会完全失控。
田笑光告诉我,他通过丁行长,找到了叶青。田笑光告诉我,他在盛军的老家,找到了
重病中的他。田笑光告诉我,丁行长的爱人,名字叫夏晴。田笑光告诉我,洪 亮给鲁
郁夫打过电话,向鲁郁夫透露,他实在是太累了,想要结束我们这场婚姻。他鼓励鲁郁
夫,如果真心喜欢我的话,要把握机会。过了几天,洪亮又给鲁郁夫打 电话,他说他
终于征服了我,又不想离婚了,让鲁郁夫离我远一点——这个电话,正是在田笑光和鲁
郁夫陪我去医院的那天打的。然后,田笑光用通红的眼睛逼视着 我,用着近乎哀求的
口吻对我说:“小欣,你不能再这样混沌下去了。哪怕丢下生意不做,你也要理清自己
的生活。你不可以第三次住进精神病院!”
我想要冲着田笑光怒吼,你找他们干吗?你操的什么心啊!可我没有力气喊叫。我想告
诉田笑光,我的生活已经成了一团乱麻,我已无力理清,可我扮演不了弱者。 我只能
呆呆地看着田笑光。直到把他看成了陌生人,我才喃喃地说:“请给我一些时间。我需
要一些时间。我需要先理清自己。”
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自己。自从读了洪亮的日记以来,我越来越混沌,越来越濒
临崩溃的边缘。回想过去的半年中,从我蓄意折磨洪亮,逼迫他产生离婚的念 头,到
洪亮和我分居搬到医院去住,到我雇失足女子接近洪亮,到我想在离婚前怀上孩子,再
到洪亮自以为征服了我,放弃了离婚的念头,这一系列的事情就像一场 闹剧,一场极
富讽刺意味的闹剧。而我,正是这场闹剧的筹划、导演、主演及观众。
我不喜欢这场闹剧。它让我身心俱疲,又让我阵脚全乱。我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地去导演
一场自己不喜欢也无法驾驶的闹剧呢?
田笑光说,因为我缺乏安全感,缺乏存在感。虽然我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如鱼得水,
但我并不喜欢那觥筹间的利益往来;虽然我可谓女中豪杰,时常力压群雄,但我长了一
颗精致敏感的女儿心,我需要有机会做个小鸟依人的女人。
我不知道田笑光说得对不对,但我想,我对生活要求得并不高,我并不是欲壑难填的女
人。
在发现洪亮的日记之前,我对洪亮的服侍可谓无微不至,对洪亮的建议和要求可谓百依
百顺。尽管,我曾多次因洪亮彻夜守在书房里而心怀不满,但是,洪亮从来没有看到过
我抱怨的目光,更没有听到过我抱怨的言语。 我知道,我性生活的无能让洪亮对我产
生了不满和厌弃,但是,性冷淡的责任不只在我一个人,不是吗?洪亮明明知道,我是
受到过伤害的人,他不应该帮助我走过 心理阴影,真正地开始健康、幸福的生活吗?
他在向我求婚的时候,明明白白地对我说过,只有生活在他的身边,他才会真正放下心
来。他说他要帮我战胜疾病,他 说要当好我的护花使者。
说过的话,怎么可以不算数?发过的愿,怎么可以随风飘散?
发现了洪亮的日记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我觉得过去对洪亮的好都是自
己的耻辱,如果不给洪亮一点颜色看看,我会鄙视自己一辈子。在这种病态心理的驱使
下,我自然会想起小青,并将自己内心的痛苦归罪于小青。
在我的理念里,如果,当年,小青没有抢走盛军,我就不会住进精神病院,如果没有住
进精神病院,我就不会认识洪亮,如果没有认识洪亮,我就不会过着如此屈辱的日子。
我根本就想象不到,小青和夏晴曾经疯狂地到处寻找我,我从来就没有走出她们的心。
夏晴和小青也想象不到,我和小青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而且活得风风火火, 肆意张
扬。在小青和夏晴的心目中,我还是当年的模样,柔弱、倔强,惹人怜惜。当年,姜女
士离开学校之后,我曾给小青和夏晴看过我妈妈留给我的绝笔,这也是 我唯一一次与
人分享母亲留给我的遗书。我如此依赖她们,结果又是怎样呢?
结婚以后,为了支持洪亮的工作,我一个人肩负着公司的全部事务。生意上,我咬着牙
关,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和阻力。生活中,我凡事都听从洪亮的意见,从 饮食习
惯到衣着打扮,我都依着洪亮的口味和审美观点。就连洪亮劝我不要生孩子,说依我的
身体情况,如果生孩子的话,很容易将疾病遗传给孩子,我毫不犹豫地 答应了。并且
,我们早已商定,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继续做生意了,我们就到孤儿院领养一个女儿。
孩子?想到孩子这茬儿,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几乎停止了。我忽然明白了,洪亮不
让我生孩子,原因并不在于我的身体不好。既然在洪亮的心目中,我只是一只供他研究
的小白鼠,他怎么可能和我共同孕育新一代的小白鼠呢?
这个结论如同熊熊的烈火炙烤着我的心,令我的心脏不堪重负。于是,我又一次燃起了
复仇的火把。洪亮不是自卑吗?就让他更加自卑去好了。我要继续逼洪亮和我 离婚,
我要让他空着双手离开我,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里。一想到我又有了行动的目标,
我的心中就涌起了一阵欣喜。我像个自虐狂一样,一边用刀子割着自己 的肉,一边舔
着伤口流出来的血。不经历此事的人,永远不会懂得,这是怎样一种惨烈的灭顶之灾。
冷,我感到了冷,彻骨的冷。我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还没来得及爬到套间里的床上去
,我已经瘫倒在地上。趴在地上,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我快支撑不住了
,必须找个人来帮我。于是,我捂着胸口,努力地爬回到沙发前,抓起电话,拨通了鲁
郁夫的号码。
“郁夫,你在哪里?”我艰难地说。
“你怎么了?声音这么弱,身体不舒服吗?”鲁郁夫正在北京机场候机,接到我的电话
,霍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急切地问。
“是,我不舒服。你能过来一下吗?我需要帮助。”我的心越来越痛。
“小欣,我在北京呢。晚些时候的飞机回去。看电话,你是在公司呢?我马上给人打电
话,让他们去照顾你。”鲁郁夫满怀歉意。
“哦,那算了,我找笑光吧。郁夫,一路顺利,再见。”挂断电话,我感到一阵失落。
鲁郁夫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对他来说,我几乎没有秘密可言。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安
全,也很放松,我敢于向他袒露自己的一切。所以,每当我比较失意或是自觉狼狈的时
候,总会第一个想起鲁郁夫。我宁愿把黯淡的一面暴露在鲁郁夫的面前,却只想用光鲜
的一面面对田笑光。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无奈之下拨通了田笑光的电话。
“笑光,我心疼。你带药,到我公司。”说完,我挂了电话。
田笑光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在书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硝酸甘油,抓起衣服向外冲去。
一路上,田笑光心急如焚。他清晰地记得我上一次心痛时的情形,原本生龙活虎、霸气
十足的我,在犯病的那一刻,如轰然倒下的大山、如瞬间垮塌的堤坝、如断了 翅膀的
苍鹰,虚弱得如同襁褓中的婴孩儿。那次犯病之后,田笑光劝我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我说什么也不肯去。我说我坚信这病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我坚信在 我犯病的时候
,远在天堂的母亲是与我同在的。
田笑光不了解我的过去和我的家事,他对我的记忆是从我住进精神病院开始的。几年过
去了,我们相处得一直很好,可是细想起来,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流,这让笑光感到一
阵黯然。
多年的交往中,田笑光知道我是一个开朗的、心怀大计的女人,他也知道我是一个忧郁
的、幽灵般的女人。曾经,他很想深入地了解我,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我就是 一个谜
。尤其是当田笑光看到我的眼睛里射出的幽幽的光,当他看到我在欢笑过后留在脸庞上
的不是笑意而是一脸的冰霜,他总觉得我不是真实存在的。
几年来,笑光一直在等,等着我主动给他讲过去的经历。他知道,我这样的女人,除非
我自己愿意面对曾经的自己,否则我会对所有的苦痛守口如瓶。他不想去揭我 的伤疤
,因为他担心他没有能力为我抚平什么。他能做的,只能是做我的朋友,在我需要的时
候及时出现,帮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今天这样的情况。
田笑光衣袋里的硝酸甘油就是上一次我犯病以后准备的,他买了几盒,分别放在了家里
、餐厅和车上,他要在我需要的时候,随手就能抓到这药。
当他赶到我的公司时,我已经痛得缩成了一团。
“小欣,你怎么了?”笑光一把抱起我,掏出硝酸甘油,向我的嘴里灌了几粒。待我的
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后,他抱着我向套间走去。
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愿意让田笑光看到我绝望的神情,可我却忍不住泪水。
田笑光把我放到床上,转身到外间去找水。这个时候,他碰到了我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
脑,看到了显示器里的内容。他愣愣地盯着屏幕,一张大床上滚着赤裸裸的一男一女。
再定睛细看,那个女子他不认得,那个男人居然是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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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
发帖数: 743
11
我都有在看呢 不回复 有一种没有在打扰你的写作的幻觉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暂时还是先在一个帖子下更新吧,这样也可以少占用些版面。
: 抱歉给大家阅读带来不便。希望朋友们很快就能适应。如果过一段时间,大家还是不喜
: 欢这样,我再跟版主商量改回去。
: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和支持!我忙于写作,和大家的互动比较少,《女人心》的回复也不
: 多,但是我相信每一个点击都代表一份理解和支持,而每一个回复都让我感动。只要有
: 一个真正的读者,我就有百分百的动力。我一定用心完成好每一个字,以不辜负写作的
: 初衷和朋友们的期望。

h**y
发帖数: 1232
12

谢谢漠漠的理解和支持!
这一版是草稿,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欢迎朋友们带着意见和建议常来,每一条我
都会认真考虑,加入到修改版中。《女人心》的完成稿,我力争绝对不让读者朋友们失
望。

【在 S******u 的大作中提到】
: 我都有在看呢 不回复 有一种没有在打扰你的写作的幻觉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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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欣!”田笑光疯了一样冲进套间,瞪着眼睛怒吼道:“你从哪里弄来的那照片?你
这是要干什么?!”
田笑光知道,以我的性格,一个人躲在这里看洪亮与别的女人亲近的照片无异于自残,
他能够体会我的悲伤。可是,我还不能真正地体会田笑光的悲伤,就像我始终 都不能
理解,他到底为什么要辞去新湾电视台台长的职务,跑到心城来当个小编辑。所以,当
他愤怒地冲向我,愤怒地朝我大吼的时候,我被他如此强烈的反应给惊 呆了。
此时的田笑光,完全被愤怒和悲伤控制了。他的五官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了,眼
睛向外喷涌着红色的疼痛。那疼痛是镂心刻骨般的,以致当我面对那疼痛的时候,竟也
跟着疼痛起来。
和田笑光相识这么多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暴怒的样子。以往的日子里,不论遇
到什么样的人,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儿,他都是一副漫不经心又我行我素的样子。就连
他的前妻带着孩子不辞而别,他也只是苦笑着和哥儿几个大喝了一顿,之后就将那页翻
过去了。
记得我刚刚和某银行行长姜远祥做生意的时候,有一次,我、田笑光、姜远祥等人一起
吃饭,也不知怎么话题就聊到了婚姻家庭方面。姜远祥等人大谈特谈,说什么 男人就
应该“内外兼修”、就应该“偏正兼得”、就应该“收放自如”的时候,田笑光冷着脸
看了看姜远祥,把嘴巴附在我的耳边对我说:“你就当他们是几只喝醉 了酒的兔子,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男人不都像他们几个这样。”
正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我,像是得到了救星一样,逮着田笑光聊了起来。我对田笑光说:
“我知道,你和他们就不一样。别看你从来不提过去的婚姻,但是你的心里还想着你的
前妻和孩子。”
田笑光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一句话,你说对了两处,说错了一处。我先
说你说对的,第一那段婚姻确实是过去了的,第二我确实想念着我的女儿。你知道说错
的一件事是什么了吧?”
我知道田笑光想说的是他已经放下了过去的婚姻,放下了前妻,不过,我可不想从我的
嘴里说出这件事。
田笑光今年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是个英俊的男人。田笑光喜欢说自己是一
匹色狼,是一个卑鄙小人。实际上,他举止洒脱,谈吐幽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浓浓
的“坏男人”的味道,这种味道恰恰是女人们喜欢和渴望的。
姜远祥等人经常说田笑光喜欢女人,但他从不给自己找麻烦。他们说,面对女人时,田
笑光总是痞性十足地说:“我田笑光是一个对自己都不能负责的人,你要找我玩可得想
好了,咱只要开心,不管后果,我不会对你负半点责任。”
说起来,女人们也怪,还真就没有一个被田笑光吓跑的。她们不但不跑,反而把田笑光
追得更紧了,仿佛他是绝世珍宝一般。倒是被田笑光拒绝了的女人们,时常会怨恨地说
:“田笑光,真不是人。”
田笑光的哥们和他一起喝酒的时候,常常以此为题讨论上一番。最后得到的结论往往是
:这女人啊,就不能无度地宠,也不能轻易地上。对待女人要像酿酒一样,得 有足够
的耐心,得让她在寂寞中成为陈酿。那个时候你再开封,或细细慢品,或大口朵颐,随
便你怎么喝、怎么品她都不会有半点怨言。
田笑光在女人们面前总是一副痞相,和哥们在一起时反倒不太言语。用哥们的话说,“
笑光每天的工作太重要了,而且属于重体力劳动,他现在不说话是在养精蓄锐呢。”
对此,田笑光只是笑,并不解释也不附和。他时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以证明他不
需要向别人表白什么。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给自己活的,别人怎样看他、怎样品评他
,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田笑光的朋友里,最了解他的人要算是省某银行行长姜远祥了。他们是高中时的同学,
多少年来一直在一起“鬼混”。姜远祥知道,田笑光和他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他喜欢的
是女人的身体,田笑光喜欢的是和女人在一起时轻松、愉快的感觉。
姜远祥也知道,田笑光没有这么坏,也没有这么洒脱,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
是因为他深爱着的前妻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傍上了一个美国人,而且在他 完全不
知情的情况下带着女儿和那美国人去了美国。最让他伤心的是,他前妻从美国寄来离婚
协议的时候一起寄来了他女儿的亲笔信。他女儿在信中写了不少字,大 致意思是让他
顾全大局,请求他为了她的前途答应与她妈妈离婚。那个时候田笑光还在新城电视台做
台长。读了女儿的信,他毫不犹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后来,田笑光将工作调到了省电视台,台长是没得做了,只做了一个编辑。好在他的工
作比较轻松,时间也较自主,再加上他无牵无挂、精力又非常充沛,所以到省城不久就
开了一家西餐厅,至今一直经营着,生意倒也红火。
说起来,我和田笑光是老相识了。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田笑光还是新城电视台的副台
长。那时,我在商业局办公室王主任的帮助下,被借调到了新城日报社做记者。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第一次独立采访的时候就遇到了大麻烦。我发现,那个市里的利税
大户,连续几年被评为市优秀企业的新城万利肉食品有限公司,用变质的肉为 原材料
灌制香肠。更让我想不到的是,那个像疼爱女儿一样疼爱我的商业局的肖局长,竟和报
社的主编加上万利食品公司的老板孙大庆一起,为了掩盖用腐肉做原材 料的事实而串
通一气,说我采访时复发了精神分裂症,并派人把我送进了省城的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医院里,我再次见到了洪亮。洪亮对我讲了在过去的时间里他到处找我的经过
,诉说了思念之苦。
我读大学时,突发精神分裂症被送到医院后,得到了洪亮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这让
我不但信任他,而且依赖他。再次入院后,处于生命低谷的我再次被洪亮的真 诚和执
著所打动,我把已经准备好的材料交给了田笑光,由电视台去曝光大庆食品公司的事,
我则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新城来到了省城,和洪亮结了婚。
后来,田笑光因为敢于主持正义,把万利食品公司用变质的肉为原材料灌制香肠的事曝
光于天下,立了大功,从副台长升到了台长。我认为他为社会除了祸害、为自己出了气
,从此把他当作了同仇敌忾的战友。
我从心里喜欢和依赖田笑光,但我并不多探究他的私事,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我不知
道大家说的他是“重体力劳动者”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他自己说的他是“色 狼加卑
鄙小人”是真是假。我想不明白,一个而立之人,经常弄出一副痞子相有什么意思,我
也想不明白,他和女人的事被朋友们当作笑谈,又有什么意思。我之所 以喜欢和依赖
他,因为他对我始终如一地好,还因为他与我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我可以
踏踏实实地接受他的呵护,不必担心有没有什么不安全隐患。
现在,他仅仅因为我笔记本里的那些照片就对我大发其火,愤怒与悲伤的程度已是我所
不能面对。我着实被他给吓着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们两个以一个极强者和
一个极弱者的姿态相视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我开口说话了。
“笑光,你去把照片删除了吧。”说罢,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田笑光强压下怒火,在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轻轻地为我抹着眼角的泪水。我睁开了眼
睛,无助地看着笑光,泪水越来越多。
“心还疼吗?”笑光握住我的手问。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我摇了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死了。不疼了。”
笑光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连声埋怨道:“你这傻丫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许多事,不
知道要比知道更好。许多问题,没有答案要比有答案好。做女人,简单一点要比复杂好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糊涂。”
我也伸出手抱住了笑光,将身体紧紧地贴在了笑光的胸前。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
想说,我只想在笑光的怀抱中安静一会儿。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渴望已久的怀抱,
是我一直渴望却一直不能投入的怀抱。
就在这时,笑光的电话响了。他抽出一只手掏出电话看了看来电号码,轻轻地对我说:
“是店长打来的,我听一下。”
接通电话,店长慌张地说:“田老板,叶青小姐过来了,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酒,听说
您不在,她要了酒继续喝。我看她好像是喝醉了,您看怎么办?”
笑光急促地说:“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小欣,店里有急事,我必须得回去。你跟我回店里好不好?”笑光小心翼翼地说。
“叶青找到你喝酒?”我瞪圆了眼睛,虚弱地问。
田笑光不多解释,只是说,“你和我一起回店里吧,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啊。”
刚才,听到叶青这个名字,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听笑光这样说,我的心里像是泼
进了硫酸一样,咝咝地冒着浓烟,让我苦不堪言。我松开了拥着笑光的手,淡淡地问:
“如果,现在让你选择,你是留下来陪我还是回去看什么叶青?”
“小欣,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现在都需要我的帮助,你为什么要让我做单一的选
择?难道你忍心让她在我的店里出事吗?”笑光有些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要见小青,我也没有想过,会是和田笑光一起面对小青。我
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但我还是勉强地坐了起来。
不知道是小青的名字刺激了我,还是起来猛了,我感到一阵眩晕。
“你看看你,急什么嘛,刚刚犯过病呢。”笑光责备着我,却一脸轻松的笑容。他太了
解我了,他知道我会和他一起去店里。
见田笑光轻松地笑,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淡淡地说:“我并不想跟你去店里,只是不想
让你为分身无术而恼火。就算我助人为乐吧。”
这句话,我说得貌似挺轻松,可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这算什
么呢?难道我在与小青的争宠吗?这也太可笑了!田笑光算什么人啊?一个花花公子而
已,做朋友当哥们还可以,让我争他的宠,他还不够格。
有些时候,我这个人实在是太善于思考了。原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在脑子里这样
一搅和,完全变了味道。我开始生气,却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田笑光的 气。我
本想让田笑光一个人回店里去,可是我迫切地想知道,现在的小青是什么样子。于是,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下了床,昂着头对笑光说:“等我两分钟,女人出门 前是要对镜整
容的。”
到了洗手间,我阴着脸梳理了头发又整理了衣服。当我转身欲走出洗手间时,看到田笑
光靠在对面的墙上歪着头端详我。
“怎么?没见过谭欣这么漂亮?”看着田笑光的目光,我一阵心悸,却故作洒脱地问。
“在我眼中,谭欣从来都是最漂亮的。”田笑光油嘴滑舌地说,笑容变得暧昧起来。
尽管我知道田笑光的话没有几分诚意,我的心情还是迅速好转了。我淡淡地说:“行了
,快走吧。你的那个叶青盼着你早回呢。”
“酸!”笑光哈哈笑着说,“你可真酸!听到有女人找我,你吃醋了吧?是不是爱上我
了啊?”田笑光恢复了往日那副泼相。
“臭美吧你,我会爱上你?就你这种男人,和我不在一个层次。”我嗤之以鼻。
田笑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云,但很快就被笑意冲散了。“小欣啊,你最好不要爱上我
。今天你就帮我看看,这个叶青怎么样?和我是不是在一个层次上。”
我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地说:“田笑光我告诉你,下次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别说我
杀了你。”说完,一扭身直接向房门走去。
“小欣”,笑光一边跟着我向外走,一边轻声问,“洪亮怎么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回转身,惊讶地盯着笑光,好久才问:“我怎么知道?”
“好了,以后再说这事。叶青还在店里闹呢,我们得赶快回到店里。”笑光不想在这个
问题上继续和我纠缠下去,连忙打开门拥着我向外走。
一路上,我和田笑光像对儿冤家一样,一个字也没有说。田笑光在倒车镜里看到我板着
脸,摆出一副威严相,不觉时常发笑。他了解我,每当我摆出这副样子时,心中肯定已
经没底儿了。但他不来揭穿我,只是安静地开车。
刚到餐厅门口,他们就看到两个服务生架着一个女人,拉拉扯扯地在说什么。那个女人
不停地挥舞着手臂,大喊着让他们放开她。
“小欣,那就是叶青了。下了车让服务生带你到我房间休息,我安顿好她就过去。”田
笑光简短地说完,推门下了车。
我坐在车里迟疑了一下,确信笑光没有帮我开车门的意思后,猛地推开了车门,走下车
去,一脸寒气地站在车边。
笑光奔过去,一把抱住了那女人,连声说:“叶女士,你怎么了?为什么喝这么多啊?”
他又对服务生说:“怎么能让客人在门外闹呢?来,搭把手,把她抬进去。”
就在几个人抬着叶青向里走的时候,在餐厅门前瓦亮的射灯下,我看清了她的脸。这张
脸实在是太熟悉了,虽然已经多年不见,尽管已经不再稚嫩,尽管她一直大喊着,“我
没醉,让我走”,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一张有着洁净的肌肤,有着可爱的大眼睛,有着性感的嘴巴的脸。拥有那张脸的人
曾经陪伴我度过了几年的时 光,给了我无数的快乐,也给了我致命的打击。这张脸让
我想起了太多的往事,一时间,我懵了。我有心追进去,看看小青怎么了,为什么会醉
成这个样子,是否需 要我的帮助。可是,这个想法马上被耻辱和怨恨所代替。我的脑
子里忽地蹦出一个念头,我之所以成了今天这样,都是小青害的。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
里跳跃着,跳 跃着,直跳得我心跳加速,浑身发抖。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慌乱地在原地打着转,急得眼睛都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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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小青忽地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拼命地挣扎起来。
眼看着小青挣脱了几个人的手,就要摔在地上了,我的心里一惊,抬腿就向餐厅门口跑
去。就在这个时候,田笑光大吼了一声:“叶青,不要再闹了!”随即,一把 将小青
拦腰抱起,快步地冲进了餐厅的大门。几个服务生紧紧地跟在田笑光的身后,转眼间就
消失在餐厅的门里。登时,餐厅门前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我停下了脚
步,呆呆地看着餐厅门前的射灯,各种各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相互碰撞、相互冲击,
我的情绪就越来越低落,心情也就越来越糟糕了。
小青和田笑光的感情得有多好,她才能无所顾忌地来他的餐厅撒酒疯?田笑光和小青的
感情得多好,他才能将她拦腰抱起,并为了她置我于马路上而不顾?如此想着,我觉得
自己非常可笑,先前对小青的担心和怜惜全部化成了对自己的嘲讽。
我猛地转过身,冲向马路,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嗖”地钻了进去。坐在出租车里,我
依然感到惶惑不安。我觉得小青就像我的天敌一样,既形影相随,又彼此相伤。
我不停地搓着手,用目光扫射着过往的车辆。我感觉我正坐在时空机器里,外面的一切
都与我无关了,可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小姐,您去哪里?”司机礼貌地问。
“您看我像小姐吗?”听到司机的问话,我才回过神来。
“这……”,司机咧了下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你看我有多大?”见司机不答,我迫切地追问。
“您?”司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赔着笑脸说:“您也就二十几岁吧,挺年轻的。”
“真的吗?”我坐直了身子,严肃地说,“嗯,我还没有老。”
“您没事吧?”司机好像感觉到了我哪里不对劲。
“我?没事,没事。我还没老就好。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危险随时存在,我们得冷静地
思考,我们需要冷静的头脑。”我扭过头盯着司机看了一眼,见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便
对他说,“你要用心开车,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分神,性命关天啊。”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双手死死地握紧了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低声问道:“您
去哪里?”
看到司机的表情,我感到一阵得意,不禁哈哈地大笑起来。待笑够了,我对司机说:“
你怕我干吗啊?我有那么恐怖吗?我告诉你啊,人一害怕,思维就混乱,思维一混乱,
就死定了。你看看你,满脑子想着我有多可怕,能开好车吗?得,专心开车,送我到天
府豪宅A区A栋。”
司机不看我,也不说话,只是暗中皱了皱眉头。我估计,他是在心里偷偷地寻思呢:这
女人八成是吃饱了撑的,要不就是让钱压得精神不正常了。
是啊,我真是吃饱了撑的,真是精神不正常,如此想着,我感到一阵失落。刚刚那份胜
利的快感很快就消失了,我的心里又焦灼了起来。
直到我回到了家里,田笑光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我恶狠狠地关了手机,又逐个房间走了
一遍,拔下了所有的电话线。然后,我蜷缩在沙发上,想象着田笑光找不到我时会是什
么样子,会是什么心情。想着想着,我的心便在疼痛中快慰起来。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且一声高过一声。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没想到田笑光这么快就赶来了,这让我有些惊喜,也有些得意
。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慢慢地站起身,迈着方步走向门厅。我太兴奋了,甚至没有从
门镜看看来访者是谁,就一下子打开了房门。
“你怎么回来了?”当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是洪亮时,我愣了一下,脱口问道。
“今天,小雅找你,和你说了什么?”洪亮走进房间,带上了门,冰冷着脸问。
“小雅?这你应该问她去。”我满脸的不屑。
“她劝你和我离婚,她来之前对我说了。”洪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是啊,她劝我和你离婚,说让我放你一条生路。你明知道她是为这个来的,为什么不
和她一起来呢?三个人坐下来一起谈谈不是更好?”我提高了声音。
“我们之间的事是家事,不需要外人来参与,我洪亮还没有窝囊到让两个女人来决定我
的命运。”洪亮强压着怒火。此时的他就像一个被压迫了多年的奴隶一样,他已经为反
抗做好了准备,他在耐心地等待时机的到来。
“谭欣,我们离婚吧。”当这句话说出口后,洪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似乎嗅到了自
由的味道。
离婚。洪亮终于受不了了,终于提到离婚了。这正是我这场报复行动的最终目的,可是
当听到洪亮说“离婚”两个字时,我却虚弱到了极点。
虽然我和洪亮之间没有激情、不够浪漫,但是在这场报复行动实施以前,我一直坚信我
是爱他的。自从开始实施报复行动以来,我又坚信我已经不爱他了。我一直渴望着圆满
地完成计划之后,让洪亮像个乞丐一样空着双手离开我的家,带不走我一分钱的财产。
而今,这个目的就要达到了,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绝望。
“小雅太能干了!她提前几个月完成了我交给她的任务,她也太能干了!”我在心中反
复说着这句话,却不知道是在夸奖小雅还是在责怪她。
我有些慌乱,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嘟咕嘟地喝光了杯中的茶。可是,我感觉喝下去是燥
热的空气,这让我感到越发地口渴。
“谭欣,我希望你能冷静一点。”洪亮转身去拿了只干净的杯子,倒上白开水,放到我
面前,轻声说道,“这半年多以来,我们两个人过的都不是正常人的生活。我想,我们
都累了。我们离婚吧,各自过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离婚?你已经决定了离婚?”我无法平静了,扯着沙哑的嗓子问他。
洪亮苦笑了一下,平静地说:“是的,我们离婚吧。也许我们当初的结合就是一个错误
,现在是结束错误的时候了。”
眼前这个我期待已久的结局,来得还是太快了一些,我不但无法满怀喜悦,还被其惊得
不知所措了。我怔怔地看着洪亮,大脑却飞快地运转着。我必须尽快调整好自 己的状
态,我必须让自己从容一些。老话不是说吗,“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与之相比,离婚
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此想着,我果真沉静下来,淡淡地说道:“洪亮, 你终于知道我
们当初的结合是一场错误了。只可惜,我这只小白鼠没能很好地完成任务,没能成全你
梦想中的绝世论文。”
“不。你已经成全了我的论文。所以,我良心发现,要还你自由。”洪亮疲惫地说,“
是我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的感情,我在外面找女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卑鄙的小
人。所以,我有自知之明,我愿意净身出户,不要一分钱家产。”
我以为,像洪亮这种爱钱如命的男人,让他一无所有就是给他的最狠的报复,所以我才
用了半年的时间策划和实施了报复行动。没想到,现在,无须我出示什么他背 叛我的
证据,他就主动提出了要净身出户。洪亮的这一决定又一次惊到了我。一个嗜钱如命的
人怎么可能不要一分钱财产呢?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要的结果 是,他哭着喊着
求我开恩,给他几个钱,用来填充他那龌龊又虚弱的心灵。
“你真地决定了离婚?真地想好了一点财产也不要?”我故作镇定地问。
“是的。只要你同意离婚,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我什么也不要。”洪亮叹了口气继续
说,“钱是害人的东西,不要也好。”
“你是为了小雅和我离婚的?”我的心在流血。
“是的,我爱她。”洪亮回答。
“你爱她什么?是风骚多情?还是做爱时的放纵?”我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都喜欢。”
“都喜欢?我也能,而且比她厉害。”
“是的,我承认。可是,已经晚了。”
“晚了?要不要再试一试?”
“不,晚了,没有必要试了。”
“你刚刚说,只要我肯离婚,你什么条件都答应我。这话是真的吗?”
“当然,什么都答应你。”
“既然这样,我们就离婚吧,但得在完成最后一次做爱后。”
我的要求让洪亮感到惊讶。他看着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怎么?你不同意?那就算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告诉我一声。”看到洪亮这副样子
,我感到了一丝快慰,一丝舔食自己伤口的快慰。
“谭欣,何必呢?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何必这样斗气呢?”洪亮用着近乎乞求的口吻
说。
“这不是斗气,这是你欠我的,也是我欠你的。我们两个用一次来了结以前的账目,这
很划算,不是吗?”我站起身向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累了,要休息,你自便
吧。”
“谭欣,你太过分了。”洪亮跟在我的后面吼道,“我们已经没有爱了还怎么做爱?你
真是疯了。”
“对了,我是疯了,我早就是个疯子。我不但疯,我还很傻,否则你能娶到我吗?”洪
亮越是发怒,我越是快慰。我媚笑着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一边脱一边盯着洪亮说,
“洪亮,你不要错过机会,趁我没有改变主意前,你还可以选择干还是不干。如果我反
悔了,这婚怕是离不成了。”
“谭欣!”洪亮颤抖着大喝了一声。
我转过身,高傲地问:“怎么?你不想离婚了?”
洪亮瞪着血红的眼睛,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虚弱地说:“谭欣,你能听我给你讲一个故
事吗?我小时候的故事。”
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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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失在餐厅的门里。登时,餐厅门前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我停下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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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情绪就越来越低落,心情也就越来越糟糕了。
: 小青和田笑光的感情得有多好,她才能无所顾忌地来他的餐厅撒酒疯?田笑光和小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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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

谢谢usual版主的鼓励。今天为了不影响大家的阅读,暂且继续在这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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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站: BBS 未名空间站 (“你要给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我那刚刚解开了文胸的双手还背在身后,被解开的文
胸肩带滑落到了胳膊上,我的双乳半遮半露地傲然挺立着,我的嚣张气焰却一下子就熄
灭了。
“你要给我讲你小时候的故事?”我重复着刚刚说过的话,整个人都要瘫倒下去了。
我和洪亮结婚六年多了。在过去这六年多的时间里,洪亮忙着攻克他的课题,忙着照看
他的病人们,忙着赶写一篇又一篇论文;我则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赚 钱,我
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加之,洪亮比较忌讳和我谈他的专业,他说怕无意中刺激到
我,影响我的情绪;洪亮也不喜欢听我给他讲生意方面的事情,他说他 百分百地相信
我,不想干预我一丝一毫,所以,我们两个人的交流更是少得可怜,可怜得可以忽略不
计了。
在我们刚刚结婚的那两年里,为了弥补性生活的不和谐给婚姻造成的缺陷,我时常在入
睡前伏在洪亮的枕边,和他讲我的妈妈和我的姥姥,讲她们在世时我的幸福生 活;我
也时常央求洪亮,让他给我讲一讲他的爸爸妈妈,给我讲一讲他小时候的事情。开始的
时候,洪亮总是推托说他太累太累了,不想再说话,想马上休息。后 来,在我又一次
央求他给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情好让我对他多一些了解时,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痛苦
地警告我道:“谭欣,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想要了解我的 过去,但我还是希望,
这是你最后一次提及这个话题。老实告诉你,我小时候的事情不堪回首,即使我不去翻
动记忆,往事也会如同蚂蚁一样,时时不停地啃噬我的 身心。你忍一忍,等到我们老
了,即将诀别时,我一定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我说话算数!”
那之后,洪亮的身世和经历成了我心中的一个黑洞,我对此无限疑惑、无限好奇,但我
再也没有对洪亮提及过。非但如此,自从那以后,我连我的妈妈和姥姥以及我 的童年
也没有和洪亮提及过。洪亮肯定不知道,他那句话给我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心理阴影。除
了洪亮,我本一无所有,所以,我宁可压制我的疑惑和好奇,也不要和 洪亮诀别。
现在,洪亮主动提出要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情,这就是说,他已经彻头彻尾地决定和我
诀别了!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觉得我的世界就要坍塌了,我的一切都要完结了。
活到这么大,我似乎从来没有什么时候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从小到大,我不停地
挣扎,不懈地努力,但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苦痛的旋涡,我什么都不曾真正地 争取到
。我那么珍惜我和小青的友情,结果她成了我的情敌;我那么在意盛军,想把他当作我
精神上的依靠,结果他背叛了我;我那么依恋洪亮,把整个后半生交到 了他的手上,
结果他要和我离婚了。我雇佣风月女子小雅,让她接近洪亮,想要以此作为洪亮出轨的
证据,迫使他净身出户,结果小雅爱上了洪亮,把我雇佣她的事 情全盘托给了洪亮,
并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她既完成了我交给她的任务,又找到了她想要的幸福。她说,我
为她安排了如此可意的两全其美的事情,她很感激我,所 以,她可以免收我应该支付
的劳务费。我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了小雅,所以萌发了先怀上洪亮的孩子再离婚的想法。
为了怀上孩子,我和洪亮完成了六年以来唯一一次 可谓疯狂的性爱。到了最后,洪亮
主动放弃了分割家产的权利,只图能够早一天顺利地离婚,彻底结束有我的日子。
如果,我什么都没有了,即使拥有更多的钱财,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此自问着,我慢悠
悠地瘫坐在地板上,嘴角剧烈地抖动起来,第三次向洪亮问道:“洪亮,你真地要给我
讲你小时候的故事了?不可挽回了?”
洪亮默默地走近我,拾起一件衣服披在我的身上,又扶起我,把我搀到了沙发上,忧伤
地说:“谭欣,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结局,但这个结局已经定了,不可能再改变 了。我
先给你讲一讲我的爸爸妈妈和我小时候的事情,然后,我再给你讲一讲那些埋在我心底
的话。这一段的结局不能改变了,可我希望今后的你能活得真正轻松一 些,真正地快
乐和幸福,我希望你下一段生活的结局能圆满一些。”
我无力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洪亮见我的情绪还算稳定,慢慢地转过身去,面对着窗子站定后,讲起了他的故事。
在洪亮的记忆中,父亲的影像是模糊的,模糊到只有轮廓没有细节。有关父亲的情节是
零碎的,零碎到不论洪亮怎样努力去掬捧,得到的都是少得可怜的碎片。在他 的记忆
中,母亲的影像是缥缈的,缥缈到让他恐慌、让他厌倦。有关母亲的情节是断章,而且
只有两段:一段是母亲披头散发地狂奔的情景,一段是母亲落入水中被 巨浪卷走的情
景。比较起来,还是养父的影像比较清晰,有关养父的情节也比较完整。虽然养父始终
是脏兮兮的,他的脸和手从来就没有呈现过本色;虽然大多的时 候,养父都是和垃圾
、废物打交道,但是在洪亮的记忆中,伴随养父出现的总是雪白的馒头和香喷喷的米饭。
每当想到这些,洪亮就开始沮丧,严重的自卑感仿佛鬼魅一样纠缠着他,过去那些因为
贫穷而倍受歧视、倍受欺凌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海中重放,由此而产生的不适感就像
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噬他的心。
洪亮一直弄不清楚,是因为母亲疯了父亲才离家出走的,还是因为父亲离家出走母亲才
疯的,他只记得每当母亲犯病,脱光了衣服胡乱奔跑的时候,邻居们就会一边 掩目偷
看,一边啧啧地说:“可惜了,可惜了,多好的两个人,竟落下这样的结果,都是什么
爱情惹的祸。这人活着,就是结婚、生娃、过日子,可别弄得那么复 杂。要不,指不
定什么时候疯了,丢人都不知道了。”
洪亮的母亲掉进河里淹死多年以后,人们见到洪亮时,还会讨论一番。有人说,洪亮的
母亲是疯子,不知道危险,不知道死活,淹死了也就了断了,也就解脱了。有 人说,
她疯了不假,可死前是清醒的,她是一直等不到男人回来,绝望了,所以才跳河自杀。
这样死的人,阴魂不散,迟早会找到她的男人,和他算账。还有人指着 洪亮,悄悄地
说,你看看这孩子的眼睛,和正常孩子不一样,一看就是个冤种。
每当听到人们议论,洪亮都会非常生气又非常委屈,他恨不得冲上去,咬那些长舌妇几
口,可是他不敢,他只能低着脑袋假装什么也没听见,像接受检阅一样,从女人们的面
前走过。
洪亮恨所有的女人,包括她的母亲。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所有的女人都是疯子,不管是
真疯还是装疯卖傻,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祸害别人。
其实,在洪亮的母亲刚刚淹死的日子里,邻居们对洪亮还是不错的。他们有时会给他一
个馒头、饼子什么的,有时还会把他带回家里,让他吃上一碗热乎的饭菜。可 是,每
一次洪亮这边端起碗,胆怯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粥吃饭的时候,女人们就会叹息着说起
他母亲的事。有时,女人说得动情了,还会拍拍小洪亮的脑袋,或者是 掐一把他的脸
蛋,补上一句,“这个可怜的孩子,白瞎了,这么懂事的大小子。”
虽然,那个时候洪亮才五六岁的样子,看上去什么也不懂,任凭人家说什么,他还是自
顾自地吃粥吃饭,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粥那饭比泥巴还难吃,比草还难咽。
似乎,洪亮在每一次接受人家的关爱的同时,都承受着他们或有意、或无意,或轻或重
的伤害。这在洪亮稚嫩的心灵上种下了仇怨的种子。他开始恨他们,开始想着应该拒绝
他们的施舍。可是,他太饿了,在一次次地下定决心之后,又一次次地抵不住食物的诱
惑。
终于有一次,洪亮彻头彻尾地愤怒了,他决定离开这些疯子们,再也不受他们的气。他
一个人跑出了好远好远,远得找不到回来的路。后来,他遇到了他的养父——一个靠拾
荒维持生活的老人家。老人家对他说:“我知道你是谁。要是愿意的话,跟着我吧,我
吃啥儿你就吃啥儿。”
“你说,我可怜不?”洪亮倔强地问。
老人家看了看他,叹了口气说:“可怜个啥儿,人都是一个活法。吃得再好,最后也都
变成了一泡屎。”
就凭这一句话,洪亮笑了,扯着老人家的衣襟,跟他来到了那间破旧的小屋。从此,老
人家成了洪亮的养父,洪亮成了老人家的儿子。
直到今天,洪亮仍然忘不掉遇到养父之前所受到的屈辱。那时,洪亮刚刚在垃圾堆里吃
饱了肚子,抹着鼻涕扭搭扭搭地向家走去。他的家只有一间屋子,母亲活着的时候,家
里就没个家样,母亲死了之后,更是一片荒凉。
洪亮来到家门前的时候,邻居家的女人刚好从他的家走出来。洪亮愣愣地看着她,不知
道说什么好。那女人也愣了一下,揪住洪亮说:“你看看你这裤子,都露屁股了,快脱
下来,我找个补丁给你缝一下。”
洪亮怯生生地跟在那女人身后,来到了她家的门口,任女人扒下他的裤子,然后拎着裤
子进屋去找补丁,洪亮则光溜溜地捂着小鸡鸡等在那里。
这时,那家的男人回来了,看到洪亮就笑了,拨拉开洪亮的手,揪着他的小鸡鸡说:“
还是小子好,真招人稀罕。别看你妈是疯子,可还挺会生。”
那女人刚好找了针线和补丁出来,听到男人的话气就不打一处来,破口大骂道:“你个
挨千刀的,人家都死了你还惦记着。我生不出咋了?还不是因为你怂?”
说着,女人把破裤子丢给了洪亮,大喝一声:“滚,找你的死妈给你缝去。”
讲到这里,洪亮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仿佛女人的那声骂,刚刚在耳边炸开一样。
是的,对洪亮来说,听那女人的骂声,就像做一场噩梦。因为,她每一次骂街时,不骂
得天昏地暗,不骂得家家紧闭门窗,她是不会罢休的。
洪亮崇拜他的养父,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老人家一个脏字没说,就把那女人骂得败下阵
去,并且从此再也不敢当街骂他。
那是老人家收养了洪亮四五天之后,他们爷俩在外面走了大半天,捡了不少可以卖钱的
好东西。老人家非常高兴,把帆布袋子往肩上一扛,拉着洪亮的手说:“走,孩子,咱
们回家。等爹卖了钱,给你买新衣服穿。”
洪亮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鼻涕,乐滋滋地昂首挺胸地走在老人家的身边。远远地看去
,这爷俩就像得胜归来的将军和士兵一样。
“爹”,洪亮底气十足地问,“人家说你应该是爷爷,为啥让我叫爹呢?”
“净瞎扯,没有儿子,哪来的孙子?我等着给你儿子当爷爷呢。”老人家也底气十足地
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人家的声音刚落,身后炸开了那女人的骂声:“你个断子绝孙
的就要入土的老轱辘棒子,捡了个疯子的儿子有啥臭美的?别在那儿含沙射影!我没儿
子咋了?我离死还大老远呢,只要想生,随时都可以生。”
女人的喊声把洪亮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被老人家牵着的手都在颤抖。老人家用力捏了一
下洪亮的手,头都没回地说:“是,我们娃的爹妈都是大学生,他们家的风水好。在他
们家里,没准能造出个小人儿来。”
洪亮听不懂养父在说什么,生怕女人骂出更难听的话,连忙挣脱了老人家的手,低下头
,急匆匆地向前赶去,好像躲瘟疫一样。
“娃”,没想到,女人没再说话,倒是养父喊了一声,“走,咱回你家去,把门和窗子
都钉死了,免得野猫、野狗到屋里去放骚,坏了娃家的风水。”
洪亮停下脚步,低着脑袋悄悄地向后看,发现那女人已经转过身去,像阵风似的向远处
飘去。
“爹,你真厉害!她谁也不怕,为啥怕你?”洪亮猛地跳起来,拍着手问。
老人家笑着说:“娃,她不是怕我,她是怕你,怕你爹妈。你爹妈都是大学生,厉害着
呢。”
提到爹妈,洪亮立马就蔫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不过,他牢牢地记下了养父的话,
“你爹妈都是大学生,厉害着呢”,从此,他的心中有了一个远大的理想:一定要好好
学习,要当一个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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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版主的答复中……暂且还是在这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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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几部曲大多还是干活、结婚、生娃的偏远小镇里,洪亮的这个远大理想,无疑是
超前的、是过人的。在这个理想的支撑下,在养父的督促下,洪亮顺利地读完了小学、
中学,并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县重点高中。
去高中报到前,养父给洪亮做了新衣服、买了新鞋子,还和他一起下了顿馆子。他们爷
俩儿吃了一斤饺子,喝了几盅小酒,聊了几句让爷俩儿都铭记终生的话。
养父捏着小酒盅,一抿嘴干了杯中酒,摇着头赞叹道:“好喝啊,好喝!十来年没沾过
酒了,都快忘了酒味了。娃呀,你也喝。”
洪亮哽咽着说:“我不喝,爹喝。爹为了养我,十来年来不但没喝过酒,就连囫囵个的
馒头也没吃过。等将来我考上大学了,给爹买一坛酒喝。”
养父用脏兮兮的手捂住嘴巴,闭着眼睛,满足地说:“我们娃有出息,没喝酒、没吃馒
头算个啥?娃啊,你让爹活出了滋味。爹这辈子,值了。”
“爹,看您,说啥呢?这辈子,还大老远呢。”洪亮的眼泪都出来了。
“不远了,不远了。爹老了,陪你走不多远了。”老人家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他人,便
解开了裤子,从裤腰里面翻出个用手绢包成的小包。他把小包推到洪亮的面 前,一边
系裤子一边说,“娃啊,咱爷们的缘分,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这个存折是爹大半辈子
的积蓄,今天开始,归你掌管了。出去后,别和人家说有我这样的 爹,免得他们嘲笑
你,欺负你。你只管好好读书,什么时候考上大学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见我。”
“爹,您这是干啥?”洪亮把小包推了回来,抹着眼泪说。
“不干啥,就想让你争口气。爹这辈子,当过兵,打过仗,伤过人,也被别人伤过。想
当年,为了女人,爹放弃了给大首长当警卫的机会,结果……”养父叹了口气,又抿了
一盅酒,吧嗒着嘴说,“不说这个了。总之,爹希望你能明白,人这一辈子,啥都是假
的,自己有本事才是真的。”
洪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爹,您放心,我一定争口气,一定考上大学
。这辈子,不管我有多大的出息,您都是我爹,谁要是因为这个欺负我、嘲笑我,他就
不是人。”
洪亮没有食言,他确实考上了大学,也确实没有嫌弃养父。当他生命中唯一一次恋爱因
了养父的存在而搁浅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养父,放弃了那个爱他爱得 发疯,
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将来赡养养父的女孩。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洪亮完全相信了养父
的话,“人这一辈子,啥都是假的,自己有本事才是真的”。
养父去世时,洪亮大学还没有毕业。当老人家在咽气前拉着他的手说“娃啊,你要争气
啊,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时,洪亮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当他安葬了养父,重新回到
学校的时候,他又觉得养父的生命已经融进了他的生命里。因而,他开始了孤独却不寂
寞,自卑却又自负的岁月。
人这一生中的幸与不幸,有时还真是不好说。虽然,读书的时候,洪亮时常因为性格的
原因难以合群,也经常因为小气而倍受同学的嘲讽,可是,因为他坚信养父说 的“人
这一辈子,啥都是假的,自己有本事才是真的”,所以他并不在意别人怎样看他,怎样
说他。他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只等自己哪天发达了,再好好地挫挫那些 同学的锐气。
事情还真就遂了他的心愿。那年公派去英国学习的好事,按说是轮不到洪亮的。当时,
一共有三个人竞争一个名额,另外两个人又托关系又送礼的,弄 得领导比较为难,生
怕安排了其中一个人而导致另外一个人不满,于是,洪亮顺理成章地享用了这个名额,
从而有了去英国学习深造的机会。
出发前,另外两个人气愤地说:“便宜了你了,穷小子。”
洪亮没有说话,低着头钻进了开往机场的轿车。但他在心里说:“说什么都没用,自己
有本事才是真的。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只有仰望我的份了。”
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洪亮学习期满回来时,不但没有小人得志的轻狂,反而给那两
个落选的人各带了一摞厚厚的纪事本。那些纪事本里的内容是极其实用又极其珍贵的。
那是洪亮在两年的进修时间里,依据那两个人的课题主攻的方向,为他们搜集、整理并
记录下来的笔记。在后来的日子里,那些纪事本里的内容直接助动了那两个人的事业,
使得他们频频地得到了比较好的机会,大有青云直上的意味。
为了感谢洪亮,那两个人曾双双宴请他并感激地说,就算他们自己出去进修,也未必能
够得到这么大的收获。对此,洪亮轻松地一笑,由衷地说,不论是谁出去,只要能够遇
到张先生和张太太,能够和他们成为朋友,能够经常和他们聊聊、听他们讲讲他们的故
事和他们做人的哲学,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他们的影响,从而真正地成熟和豁达起来。
那张先生和张太太是一对华裔夫妇。他们经营着一家中式早餐店,他们很达观,很快乐
,也很恩爱。也许,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洪亮的心目中,
他们就像一对人生的导师。他们无意中教会了洪亮爱与包容,还教会了洪亮怎样真正地
与人分享人生。和他们接触的时间越久,洪亮的心胸也就越宽阔、内心的自卑也就越模
糊,就连年少时积郁在心中的对人们尤其是对女人们的恨也逐渐消散了。也就是从那个
时候起,洪亮对专业的情感发生了质的变化。
在那之前,出国深造也好,在国内时的学习和工作也罢,在洪亮的心中都是出人头地的
机会,都是用来包裹自卑的外衣。在那之后,洪亮越来越真正地热爱自己的专业、热爱
自己的病人,并以真正地帮助病人走过病痛为自己的使命。
讲到这里,洪亮转过身来,眼睛里噙着泪水,郑重地问我:“谭欣,你能想象得到,张
先生夫妇两人,最先打动我的是怎样一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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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每当洪亮拒绝给我讲他的家事时,我总隐隐地觉得洪亮的心很冷。我甚至怀疑过
,洪亮是对自己的身世不满,嫌弃他的父母,所以才绝口不提家事。也正是因 为持有
这样的疑惑,我才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地央求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
,洪亮有着如此悲惨的身世,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少年时代。
我几乎是哭着听洪亮从头讲到了这里。我哭得很伤心,哭得很投入,以致当洪亮转过身
来时,我来不及抹干泪水,也来不及停止抽泣。我蜷缩在沙发里,流着泪水尴尬地看着
洪亮,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洪亮直视着我,艰难地笑了笑,叹息道:“谭欣,多少年过去了,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
最初的你。”
我猛地止住了泪水,瞪大了眼睛,用目光向他询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洪亮又笑了笑,摇着头说:“继续讲故事。其他的事,等我讲完故事再说。”
我向沙发的角落里挪动了一下身体,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洪亮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一件一件地捡起了我之前丢在地板上的衣物,把它们放
在我的身边,自己在另外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他将目光投向窗子,继续讲起了
故事。
洪亮在外进修的时候,各项补助原本就不高,他又想节省一些费用出来,以备必要时救
急用。为了能攒下一些活用钱,他只能节衣缩食,尽量减少开销。洪亮的节衣 缩食是
真正意义上的节衣缩食。他在英国进修的两年中,没有添过外衣、外裤,只换过几茬儿
内衣、内裤。在伙食方面,最初的时候,洪亮每天只吃早、晚两餐,且 一周内有六天
半的时间只吃半饱,只有周日“加餐”午餐时,他才放开肚量,让自己吃一顿饱饭。
由于从小到大生活一直比较艰苦,洪亮的身体素质不大好。这样一节食,原本瘦弱的他
更加瘦弱,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都略显呆滞了。如此缩食了两三个月后,这 一天又
是周日,中午,洪亮照例到张先生夫妇开的早餐店不远处的小饭店吃饭的时候,刚一走
进饭店就被服务生给叫住了。他们告诉他,张先生夫妇已经订好了位置 并叫好了菜,
他们希望能和他一起用餐,问他是否同意。想到张先生夫妇每次给他上早餐时,都会多
给一些什么,洪亮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笑着对服务生说,他很 愿意和张先生夫妇共
进午餐。然后,他提前埋了单。
就是那一餐饭,改变了洪亮的思维方式,也促使洪亮开始了改变心性的历程。用餐期间
,张先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伙子,几个月以来,我们眼看着你越来越消 瘦,精
神状态也越来越令人担忧,心中实在不忍。今天,我们请你共进午餐,就是想和你聊一
聊。也许,我们的做法有些冒昧,还要请你谅解。”
洪亮已经觉出了张先生夫妇的好意,连忙鞠了一躬,感激地说:“不冒昧,不冒昧。谢
谢你们!对不起,我让你们操心了!”
张先生点着头看了看他的妻子,继续说道:“我们在过去的这大半生里,经历了不少是
非、成败。最艰难的时候,我们曾赤手空拳,一无所有。那个时候,我们也曾 像你现
在这样,从牙缝里省钱,恨不得整天都灌水饱。后来,我们的身体跨了,做起事来心有
余而力不足,我们的境况也就越来越差了。”
趁张先生叹息之际,张太太接过张先生的话说:“小伙子,和你分享一个我们的人生经
验。那就是,不管吃什么,这饭总是要吃的。人,总要平平安安地过了今天才可能会有
明天。”
是啊,不管吃什么,这饭总是要吃的。人,总要平平安安地过了今天才可能会有明天。
”张先生接过话儿说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条经验,待我们的儿女长大 后,我们
把产业交给他们去打理,自己开了家早餐店。我们想的是,既然人们总是要吃饭的,那
么,只要我们能保证菜品的质量,能始终如一地保持好的口味,早餐 店的生意一定会
越来越兴隆。”
“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张太太高兴地说,“你看到的,我们只须做好菜,根本就
不需要考虑客源的问题。”
也许,张先生夫妇果真如同洪亮说的那样,是达观、快乐、有爱的民间哲人,也许,张
先生夫妇只是与洪亮坦诚相对,说了他们心里最想说的话,但是,洪亮在心里 认定了
,他们是他的人生导师,是他的贵人。因为,他从他们夫妇两个的话语中,领悟到了更
多的人生哲学。从那以后,洪亮不再为了省钱而节食,他时常吃最廉价 的食物,但一
定会吃饱,营养一定要足够。他坚信张先生夫妇说的“人,总要平平安安地过了今天才
可能会有明天”,他也坚信他们说的“只须做好菜,根本就不需 要考虑客源的问题”
。后面这句话,还被他演化成了另外一句,那就是:我只须做好自己,根本就不用在意
别人怎样对我。也就是领悟到了这个道理之后,洪亮开始 为那两个同事搜集和整理笔
记,且一直坚持到他回国的前一天。
洪亮的故事讲完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轻轻地问:“谭欣,你觉得张先生夫妇是不是
哲人?”
“我觉得你是哲人。”我低低地回答。
“是的,我确实善于哲学思考。”洪亮斩钉截铁地说,“结识张先生夫妇之后,我开始
相信,所有的人都具有哲人的潜质,正如我坚信,所有的人都具有精神分裂的潜质。”
“结果呢?”我虚弱地问。
“结果?所有的人都具有精神分裂的潜质是千真万确的。至于所有的人都具有哲人的潜
质嘛,不管别人有没有哲人的潜质,我遗憾地发现,你没有。至少,和我在一 起时,
你没有。”洪亮忧伤地说,“当小雅告诉我,我和她的邂逅以及后面发生的那一连串的
事件都是由你一手炮制的,我对自己绝望到了极点。”
听到小雅的名字,我霍地想起,洪亮给我讲完故事就要和我离婚的。不管他会不会和小
雅结婚,他是因为小雅而决定和我离婚的!想起这个,我一下子来了斗志,情不自禁地
吼道:“不要和我提起她!不要和我提起她的名字!”
“提或不提,我们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谭欣,纵使我们离婚,我也不怪你。我只怪自
己,怪自己没有足够的智慧来面对你,怪自己没能如我想象的那样影响你。”洪亮温和
地说,“在我们结婚之初,我就给了自己六年的时间来真正赢得你的心。可惜,我们还
是没能逃过七年之痒。”
他在我们结婚之初就给了自己六年的时间来赢得我的心。这就是说,过去六年多的时间
里,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对他的爱?这也就是说,我连一只合格的小白鼠也算不上?
如此想着,我茫然地看着洪亮,连愤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谭欣,我今天不止想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还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洪
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问道,“你愿意平静地听我说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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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怒吼道:“我怎么能不愿意?我恨不得今天的对话永远都不要结束!今天你所
说的话,要比结婚这些年来说话的总和还要多。如果,你早就这样的话,我们怎么可能
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无力地看着洪亮,以示我的默许。
洪亮睁开了眼睛,叹息了一声,静静地说道:“谭欣,我们俩儿拥有同样一个致命的弱
点,那就是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不管你愿不愿意承
认,我们的这个弱点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仍然毫无表情地看着洪亮,心里却一下子虚弱起来。我早就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缺点,
可我能把自己怎样呢?我只能在面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时,大胆地袒露自己真实的一
面;在面对与自己的本性相关的问题时,巧妙地掩饰自己,再在掩饰自己的同时,想方
设法地安慰自己。
我想,像我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吧?
说起来,存在于现今社会的每一个成年人所承受的压力都快超负荷了,大家需要释放,
需要有人分担痛苦和分享快乐。可是,事实上走在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大家都
戴着面具披着铠甲,谁肯对谁真诚?谁敢对谁信任?人们都活着,忙碌地活着,辛苦地
活着,有多少人在意自己是不是真实地活着?
我是一个另类的女人,我是一个另类的患有分裂症的女人。
在生意场上,我的头脑向来都是清醒的。我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着明确的目
的,那就是把对方的权或钱合情合理地变成我自己的钱。我的生意做得如此成功,就是
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和改变过做生意的目的。所以,在生意场上,我是最真实不过的。
在生活中,我的头脑又似乎从来没有清醒过。比如结婚,洪亮向我求婚的时候,刚好赶
上我想有个家了,所以很快就嫁给了他。至于嫁给他以后会怎样,两个人的性 格能不
能合得来,两个人的生活习性是不是相同,我没有考虑过,连考虑的念想都没有产生过
。比如离婚,我只想着让洪亮净身出户,只想着要保住自己的钱财,我 没有想过保住
了钱又能怎样,离婚后又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我甚至没有想过,洪亮是不是真心爱过
我,我是不是还深爱着洪亮。比如生孩子,一想到小青在多年之 前就怀了孩子,我就
特别特别想生一个孩子。至于孩子生下来后,只能生活在单亲家庭里,心理方面会不会
出问题,能不能健康成长,我都没有考虑过。
那时,我刚刚雇请小雅帮我探知洪亮的底细的时候,小雅按照我的吩咐,顺利地和洪亮
打得火热,事情按照计划向下进行,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每一次听到小雅的汇报后,
我都痛苦万分。那一天,和小雅分手后,我驾着车子,随着车流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
内心已茫然到了极点。
也许,我该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上两杯。我心里想:酒,真他妈的是好东西!它可以陪
我一起苦闷,一起茫然,就像几个月前,无意中看到了洪亮当年的日记时一样。对!我
要喝酒,而且要喝个一醉方休!打定主意后,我在一家酒吧前找了个车位。
刚刚停稳车子,手机里传出小女孩发嗲的声音:“哇噻!电话又来了!”凭着这铃音,
我知道电话是丁大伟打来的。
刚刚想喝酒就有酒友打电话来,这运气还不坏吧?我心里想着,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意。我抓起电话,说道:“您好啊,丁行长。”
“你好,谭总,在忙什么呢?没打扰你吧?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好吗?”丁大伟的声音
永远都是这样,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丁行长,您好。我不好,正想喝酒呢。”我没想隐瞒自己。
“哦?怎么了?你没事吧?”丁大伟关切地问。
没等我回答呢,电话里传出几个人的声音。我听到一个人说:“这丫头怎么了?让她上
来一起喝茶。”听筒里乱乱的,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她好像心情不好,要不,下次吧。”丁大伟替我回绝道。
“就是心情不好才请她来呢,让她上来,让她上来。来,把电话给我,我对她说。”这
回我听出来了,是农行行长姜远祥的声音。
“喂,我说谭总啊,我和大伟在喝茶,要不要一起来聚一下啊?”姜行长接过了电话
,对我说道。
“哦,是姜行长啊,您好啊!”我提高声音说,“您老怎么这样闲啊?找我喝茶?是
不是又有生意要照顾我啊?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我自己都奇怪怎么可能在几秒钟之
内调整好自己的语态。
“谭总啊,你是财运亨通了,生意都做到北京去了,还用我这个糟老头子照顾吗?我想
啊,要是再不给你打个电话,你都快忘了姜大哥是谁了。”这家伙的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我隔着听筒闻到了那股山西味。
“姜行长,瞧您说的,才四十几岁,怎么就糟老头子了?在我的眼里您可是正当年呢。
”我拍着马屁说,“你们在哪里?我这就过去。刚好,我闲着呢。”
其实,在我的心里,姜行长只是帮我做生意、帮我赚钱的工具,而且,对他的人品,我
一向不大看好。
“嗯,谭欣就是谭欣,从来不说假话,我就佩服你这一点。你现在就下车,然后向前走
,我们在茗香茶楼二楼的萧月轩呢。等你啊!”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个老狐狸,差点让我落进他的圈套,明明看到我的车停在这里了,却不明说。如果今
天我借口说我忙着,岂不得罪了他?得罪了他岂不断了我的一条财路?我愤愤地想。
钱?钱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为了钱,我能决定离开洪亮吗?想到钱,我的思路又回到
了洪亮身上。没有了洪亮,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可惜,这样的念头,一秒钟后就消失了。也许因了这么多年的惯性吧,在生意场上,我
已经停不下来了。以前有洪亮,我要做生意,我想给他一个能干的老婆,更给 他一份
富足的生活。现在,我就要失去洪亮了,这生意我更得做。我没有了工作,又没有孩子
,如果不做生意,真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事情。孩子?想到孩子,我 的眼前又出现
了谭悦的模样,耳边又响起他叫的那一声“妈”。
我晃了晃头,知道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于是,我收起思绪,对着镜子理了理过肩的长发
,又用纸巾擦了擦脸,拿着手包下了车。
来到茗香茶楼的楼下,一个身穿红花旗袍的漂亮女孩微笑着迎了过来,彬彬有礼地问:
“您好,请问是谭总吗?”
我微笑着点头,柔和地说:“是的,是我。”
“嗯,请跟我来,您的朋友在等您。”女孩用标准的迎宾姿势,请我进了茶楼。
跟在女孩的后面,看着她高挑的身材,看着她轻盈的步履,我忽地感叹,岁月真是不饶
人。自己也曾青春年少,也曾貌美如花,才几年的时间啊,年华老去了,梦想也远去了
。如此想着,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电梯停在了二楼。没等我迈出电梯就听到姜行长那青蛙一样的叫声:“哎呀呀,谭总,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握住我的手把我从电梯里拉了出来,突然换了语调,轻轻地
说,“小欣啊,多日不见,你好像瘦了好多啊。”
这老狐狸今天的眼神有些异常,没了往日那份贪婪反倒多了几分含蓄,这让我感到意外
。我微笑着抽回手,打趣地说:“姜行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哄女人的本事见长嘛。”
“这话怎么说的,你这小辣椒的脾气也该改改了,女孩子家的别总是浑身带刺儿。”老
狐狸打着哈哈教训我。
说话的工夫我们已经到了萧月轩的门口。房间的门是打开的,丁大伟和另一位男士站起
身迎了出来。
那位男士白白胖胖、笑容可掬,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说,“这就是谭总吧,真是久仰大名
啊!幸会,幸会!”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转身问姜行长:“姜行长,快介绍介绍,这是哪位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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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行长爽朗地大笑,哇啦啦地说:“这位是我的好兄弟,新城分行的行长卢明。以后,
有什么事,找他和找我是一样的。”
“卢行长是新城的?那我们可是有缘了。当年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新城。
”听了姜行长的介绍,我喜上眉梢地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早晨起来我也没烧香
啊,这老佛爷怎么把财神爷给我派来了?”
“哎呀呀,这谭总不愧是记者出身,这话说得让人心里多熨帖。”卢行长笑得像弥勒佛
一样,把大手一挥,痛快地说,“谭总啊,这样说来,我们可是半个老乡呢。以后有什
么事尽管开口啊,只要是我卢明能办到的,那全不在话下。”
我趁热打铁,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卢行长,谦恭地说:“多谢卢行长!这
名片,您收好了。我在心城及周边地区都有品牌服装连锁店,男装、女装都有。以后,
您和您的家人需要换季添衣服的话,一定要赏光,到我的店里去取。到时候,用我这名
片埋单要比银行卡还方便。”
卢行长接过名片后,大家纷纷落座。我端起茶艺师刚刚为我倒好的茶,放在鼻子前闻了
闻,故作不满地对姜行长说道:“我说姜行长,您也太不够朋友了,这茶已经喝过三道
了才想起来请我?怎么,第一道茶太苦,第二道茶太甜,您这是怕我消受不起啊?”
姜行长哈哈大笑起来,冲着卢行长咧着嘴说:“怎么样?领教了吧?伶牙利齿的谭总可
不是好惹的,以后和她打交道,你可要小心点喽。”
我跟姜行长打了多年的交道,对他的为人多少有些了解。这老狐狸是个地道的色棍,但
他绝对不会强迫不愿意和他上床的女人上床。姜行长喜欢女人,但他又看不起 被他玩
过的女人。他说女人被上过之后就像臭了的鸡蛋一样,散了黄了,没劲。只有想上却上
不去的女人才有想头、才让人惦记也让人心疼。这就像喝酒一样,越没 量的人越想逞
强。
我和姜行长第一次合作的生意,是给他们银行系统换行服。那一单生意让我赚了不到六
十万,上下打点后,自己的手里只剩下了二十几万。
所有行服全部发放到员工手中的那一天,我请姜行长吃饭。
姜行长走进包房的时候,我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前用心地赏画。
“谭总,这么有雅兴,还赏画品诗啊?”服务小姐引姜行长走进包房时,姜行长丝毫没
有掩饰他贪婪的目光。
“姜行长,快请坐。人家都说,小商人多无知,除了钱什么都不认。为了避免自己越来
越无知,我只得随时随地提高自己了。”我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姜行长。
我是说者无心,姜行长听者有意。他脱下外套,走近我,色迷迷地盯着我,轻声说道:
“谭总真是聪明人啊!商人是要不断地提高自己,女人更要时刻不停地提高自己才行。”
我迎着姜行长的目光,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也轻轻地说:“谢谢姜行长的点拨,我会不
断提高自己的。”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姜行长触电一般地兴奋。他哈哈大笑,扯着嗓门说:“
谭总就是谭总,不简单,真是不简单。今天我要和你一醉方休,一醉方休啊。”说着,
姜行长一挥手,指尖刚好从我的胸前掠过。
“好啊,我们就来个一醉方休。”我也不示弱,一把抓住了姜行长的手,妩媚地说,“
姜行长,酒没喝呢,您就醉了,有点太急了吧?”
姜行长笑得更开心了。他凑近了我,眯着眼睛说:“这都怪谭总实在太诱人了。看你这
娇好的身材、漂亮的脸蛋儿、妖而不俗的媚态、高贵却又不失风韵的气质,分明就是一
道色、香、味俱佳的美肴。单单是这样盯着,我已经垂涎欲滴了。”
见我转身走向了座位,并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姜行长发觉自己有些性急了,连忙解释道
:“谭总啊,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在朋友的撮合下,第一次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
被你牢牢地吸引住了。当时我就想,我要是有机会帮这个女人做生意,就算是两肋插刀
,也在所不惜。”
姜行长停下来,盯着我看了看,确定了我没有对他的言谈感到不满,才继续说道:“谭
总,我这个人阅人无数,可是像你这样,既不做作又不下贱,谈吐自然,松弛 有度,
从骨子里透出狐媚之气,谗得人直流口水却又不敢亵玩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当
初,我促成了所有行服都交给谭氏经贸集团公司服装分公司来代理,一 个原因是给朋
友面子,另一个原因就是看好了谭总。能帮谭总这样的女人办事,该是我姜远祥三生有
幸吧?”
我笑着接过姜行长的话,感激地说:“姜行长,这一桩生意终于圆满结束了。我赚到了
想赚的钱。在来赴约之前,已经按先前说好的份额把该给您的那一份打到了您指定的账
户里。现在,该是我们两个坐下来,演上一场大团圆的时候了。”
听我这样说,姜行长更是不亦乐乎。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满口责怪道:
“谭总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凭我们这关系,帮你一点忙还不是应该的吗?你还给
我打的什么款啊?这不是骂我吗!从我的手机收到银行短信的那一刻起,我可就在心里
生你的气了。”
“姜行长,您也太小气了。这点钱算什么,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我正要继续说下去,
敲门声响起,服务生们开始上菜了。
姜行长连忙将银行卡装进口袋里。
待酒菜上齐了,姜行长让服务生及包房服务员退下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迫不及待地
说:“谭总,你这个女人,真不简单。我佩服!”
“姜行长过奖了。在生意场上,太简单的女人不得赔了银子又赔人啊?”我举起酒杯,
歪着头看姜行长,放低了声音说,“姜行长,您说说看,如果让您做生意,您是愿意赚
钱呢?还是愿意赚女人呢?”
姜行长举起杯和我碰了一下,盯着我的脖子说道:“生意人当然是要赚钱了。不过嘛,
如果有谭总这样的女人可以赚,我姜远祥是绝不会拒绝的。哈哈,来,咱们先干了这第
一杯。今天,我们不谈生意,只谈感情。”
我也不推辞,一扬头,干了杯中的酒。
看我干了杯中酒,姜行长也一仰脖将酒干了。
“谭总,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一转眼几个月了吧?我可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呢。”
姜行长拎着酒杯,从我对面的位置转到了我的旁边,高兴地说,“今天高兴,我们连干
三杯,如何?”
“没问题。只要姜行长高兴,今天,我陪您喝个痛快。”我的眼睛里射出了狡黠的光。
这光刺激得姜行长体温直线上升,他的脸腾地就红了。
几杯酒下肚后,姜行长已经半醉半醒了。我心里明白,酒精是醉不倒他的,他是借酒装
醉罢了。
“谭总啊,在今天之前,你在我心里的轮廓并不清晰,好多细节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今
天,第一次和你单独举杯,我才领略到你的风采。”姜行长不动声色地将笔划来笔划去
的手落在了我的大腿上,用另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嬉戏道,“谭总,你平时隐藏得可
是太深了啊!许多场合里,你都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总是一副冷傲的面孔。今天的
你才叫迷人,这才叫女人。”
“谭总,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这一单生意,大家都很满意。以后生意上如果有需要
大家和我姜某的地方,尽管说出来。别的方面咱不说,单单是各大银行换行服的事,只
要大家一起努力,代理权那就都是你的了。”他的手在我的大腿上摩挲着,口水在嘴角
闪着淫荡的光亮。
“姜行长,这话可是您说的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再干一杯,这一杯作为我们
将来合作的开篇。愿我们双收双赢,合作愉快。”我把酒杯递到了姜行长面前。
姜行长恋恋不舍地伸出手来接过杯子,一干而尽。
这一杯酒过后,我站起身,笑容可掬地对姜行长说:“姜行长,今天,我要送您一份特
别的礼物。”
姜行长盯着我起伏的胸脯,眼睛里冒出了蓝色的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禁提了提已
经紧绷的裤子。
我看着他努力地吞咽着口水,张开手臂,想要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便轻盈地一转身,
刚好从姜行长的两手间闪了出去。我一边走向里间,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姜行长,从
今后我们可就是挚交了,需要您帮忙时,我是不会客气的。您也一样哦,千万不要和我
客气。”
我的躲闪让姜行长大为享受。他的脑子快要缺氧了,脸涨得像猴子的屁股一样。可是,
当他看到我直接进了里间,禁不住欣喜地说:“谭总,你这个女人,真是活妖精一个,
憋死人不偿命啊。”说着,他喘着粗气,一个高儿窜了起来,向里间追来。
刚一跨进里间的房门,姜行长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猛地停止了脚步。他的热情被冻结了
,他的欲望被抑制了,他膨胀的身体开始复原,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安分下来。
“姜行长,您干嘛愣着啊,快过来啊。”我笑着招呼姜行长。
姜行长木然地站在门口,勉强笑了笑,尴尬地说:“谭总,你这是干吗啊?”
“孝敬您啊。怎么?不给我这个机会啊?”我迎了过去,拉着姜行长的胳膊走向沙发。
“姜行长,您很够朋友,也很仗义,我佩服您。”我把姜行长按在沙发上,收起笑容,
严肃地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交您这个朋友,做一个知心的、甘苦与共的 哥们。
如果您同意,就收下这笔钱,我们继续喝酒。如果您不同意,只要您一句话,我转身就
走,从此再也不麻烦您任何事。但这钱,您还是得收下,因为这是您帮 我赚的钱,我
把它还给您,也算我们间做了个了断。”
姜行长看了看摆在茶几上的小皮箱。里面那三十几万人民币被码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干
干净净。他走过去,合上了皮箱,将目光投在我的身上,仔细地打量着我,由 衷地说
:“谭总,之前你说过,这一次换行服的生意,去掉必要的开销后,你也就能赚上个二
三十万。你这个女人,居然能在生意完结之后拿出所有的利润来交朋 友。你是一个绝
顶聪明又绝对会做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别说我见过的女人里没有,就是翻遍全省怕
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佩服你!”
此时,姜行长的目光中已经完全没有淫荡之意。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庄重地看着我,
轻轻地问:“可以吗?”
我释然地笑,爽快地说:“当然可以。”
一把把我抱在怀里,紧紧地拥了一下后,姜行长松开了手臂,将双手搭在我的肩头,动
情地说:“谭总,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大气的女人,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我喜欢这样
的女人!”
我直视着姜行长,轻松地笑,认真地说:“姜行长,我要谢谢您,您没有让我失望。不
管您对别人怎样,也不管别人怎样评价您,我一直坚信,您是一个重情义的人。男人喜
欢女人没有错,只要懂得尊重就好。我敬重您!”
“好了,喝酒去,一醉方休。”姜行长转身走出了里间。
“好,一醉方休。”我跟在他的身后,爽朗地说。
那一次,我们真地喝了个一醉方休。酒醉之时,姜行长挑着大拇指对我说:“谭总,女
人!第一个生意结束了还给我钱的漂亮女人!第一个让我舍不得祸害的女人!我他妈的
一辈子想着要上你,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机会。”
那以后,私下里,姜行长和我无话不谈;在官场上,他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再以后,姜
行长给我介绍了一些新朋友,有企业的老总,有事业单位当家的。这些人中的一些人,
先后给我带来了或大或小的商机。
“哎,我说谭总,又在核计什么呢?哪一方又出金线儿了?要是有淘金的机会,可别忘
了算我一个。”我正陷在沉思中出不来,姜行长叫醒了我。我总觉得,今天,这老狐狸
哪根筋不对,是哪不对呢?我又说不出来。
“咳,别提什么发财了。”我摆出了一副无奈的样子说,“我是在想啊,到哪儿请几位
财神爷喝酒去。财神爷不发笑,我发什么财呀?”
大家一哄而笑。
笑得最夸张的是姜行长。我知道,他第一喜欢我给他送钱,第二喜欢的就是我和他非生
意方面的谈话。笑得最保守的是丁大伟,他总是暗暗地审视我。看着我荤素不 惧、谈
笑自如,他眉头的疙瘩就越结越紧。卢明则站起身来,爽快地说:“谭总肯给面子就好
,怎么会让你请客,那不是打我们这些男人的脸嘛!嗯,这样吧,姜大 哥请客,我埋
单。不过咱可得说好了,今天难得这样高兴,要喝就喝它一醉方休,谁也不许当孬种。”
“坐下吧,坐下吧,快别咋呼了。就你那点量,还不够谭欣漱口呢。”姜行长好像已经
喝了一样,一提到酒马上兴奋起来。
在国苑酒店的竹园落座后,我向姜行长征求意见道:“姜行长,要不打个电话,叫几个
女士过来陪几位喝酒?”
“不了,不了。”姜行长摆了摆手说,“今天就咱们哥儿几个喝,找那些娘们干啥?别
让她们坏了你的心情。”
今天,这家伙确实不对劲儿。以往,他是不会拒绝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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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有些犹疑,姜行长连忙拉着我走出包房,来到本楼层的厨房前,指着琳琅满目的菜
品,柔和地对我说:“谭欣啊,来,点几个你最爱吃的菜。今天,哥儿几个不谈生意,
不谈感情,咱就喝酒。”
我若无其事地看着菜品,心里的疑虑越发加重了。我们相识多年以来,这是这老狐狸第
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他今天定然有事!我必须提高警惕,万万不可落进他的什么圈套。
见我专心一致地看菜品,姜行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向包房里招呼丁行长和卢行长,对
他们说道:“大伟,明子,几天前我就想请谭总好好地喝一顿了,只是一直没 想好应
该请谁作陪。今天赶巧了,大家喝着喝着茶就把谭总给引来了。这说明,咱哥儿几个和
谭总的缘分都不浅哪。今天这餐饭,不是公务宴,不是商务宴,就是哥 儿几个相聚,
咱们谁都不要有什么讲究。只要能吃个顺心,喝个痛快,我就谢谢大家了!”
我越听越怀疑,这老狐狸今天吃了什么药?怎么尽说莫名其妙的话?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抑或是贼心又起,想要在两个财神爷的面前逼我就 范?我心
里核计着,不禁偷偷地瞄了他一眼,想要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发现一些什么。不曾想,
我不但没有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找到想要的答案,反而更加迷茫了。 今天,他的笑容
貌似是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子一样,笑容里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他的目光是干净的,
不但没有贪婪、淫荡之意,还有一点暖暖的意味。
虽然,姜行长身上有许多恶习,但是,在我的眼里,他还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不
像一些人,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背地里下黑手。他从不隐瞒自己好 色,但也
从不逼良为娼。就因为这一点,我确实把他当作了非一般的合作伙伴,一个不会分享彼
此的心事和私密,但不谈生意时也可以一起喝喝茶、吃吃酒、聊聊天 的朋友。
“姜行长,您有喜事?”我向姜行长靠了一步,在他的耳朵边轻轻地问,“如果,您果
真有喜事,这一餐可得我来请。”
“不!我来请。”姜行长摆着手,斩钉截铁地说,“今天,哥几个谁也不许和我争。你
们要是有心就敞开了喝。喝倒了才算感情深。”
我看了看丁行长和卢行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卢行长笑了笑,大声说道:“难得这样开
心,听大哥的,听大哥的。”
丁行长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让
我感到一阵心悸。
我和丁行长相识的时间不长,总共也就见了三四面,而且都是很多人在一起。丁行长的
话不多,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比较含蓄。所以,我和他之间的对话很少,且只是 见面时
的寒暄。即使我们一起举杯时,也只是彼此点点头、碰碰杯,再一饮而尽。于是,几次
见面下来,我们竟习惯了用目光交流。
此刻,丁行长收回了投向我的目光,点了两道菜,慢慢地转身向包房走去。我扭过头去
看他,发现他也正回过头来看我。见我正在看他,他微微地歪了下头,轻轻地 向上挑
了下眉毛,好像在问我:“今天的姜行长有些特别,和你有关?”我瞪了他一眼,轻轻
地摇了摇头,以示我和他一样,对姜行长的心事一无所知。
其实,我不但对姜行长的心事一无所知,就连自己的心情,也无从知晓了。
这个下午,我和小雅见了一面,进行了一次长谈。原本是我约她,请她向我汇报她和洪
亮之间的“进展”情况,我再视情况向她布置下一步的任务。结果,这个看似 柔弱且
并不十分漂亮的黄毛丫头,不卑不亢地给我上了长长的一课,帮我分析商场得意、情场
失意的原因所在,并且不顾我惊诧的表情,执意向我要口供,让我明确 地告诉她是不
是真地想好了一定要和洪亮离婚,是不是真地不会后悔。当我给了她确切的答复后,她
坦诚地告诉我,她已经从洪亮那里了解到了我的真实情况,还了 解到了我和洪亮这场
婚姻的来龙去脉。
她说,她不想轻易评价我,但她必须告诉我,她觉得洪亮是一个值得女人全心全意去爱
的人。她说洪亮敬业,待患者如同待自己的亲人,我在心里说,那是因为患者 是洪亮
登天的阶梯,还因为洪亮根本就没有亲人;她说洪亮有责任心,有担当,我在心里说,
单单靠口头上的担当来博取人们信任的人,远不及不能担当的人来得磊 落;她说她从
心里爱上洪亮了,所以她可能会在完成我交待的任务的同时找到她自己的幸福,我在心
里说,我也曾像你一样年轻无知过,如果你想爱那就爱吧,时间 会给你一个标准答案
。当她说到,洪亮也爱上她了,他强拉着她逛商场,给她买衣服、给她买手包,给她买
各种各样实用的物品,然后规劝她,以后不要再混夜场, 不要再赚不干净的钱。他还
对她说,如果她愿意继续读书,他可以资助她报考成人学习班,直到她毕业后找到了合
适的工作为止时,我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她说她必须向我坦白,因为之前她已经向洪亮坦白过了,她是省工大的在读大学
生。她的家乡在众心省的一个偏远小镇上,她的父母都是农民,她还有一个正 在读高
中的弟弟。以前,她的母亲在家乡侍弄水田,父亲到外面打工,虽然生活清苦了一些,
但还是能够过得去。后来,父亲在外面干活时摔坏了腰,因为之前没有 签订劳动合同
,没有地方肯帮他说理,加之他性情懦弱,不敢跟老板吵闹,以致既没有得到很好的治
疗,也没能拿到老板的补偿。父亲回到家乡后,整天躺在床上, 什么农活也不能干,
他又急又恼,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母亲要侍弄田地,要侍候父亲,要忍受父亲的坏脾气
,还要为他们姐弟两人的学费、杂费操心。日积月累,这 种种的压力压得她透不过气
,最后积劳成疾,得了非常严重的胃病。这样的情况下,为了缓解母亲的压力,为了赚
一些钱给父亲和母亲治病,为了自己和弟弟的学 业,她把心一横,在夜店做起了陪酒
的工作。
说到这里,她抬起低垂的眼皮,静静地说:“您曾问过我的家事和自身的受教情况。对
不起,当时,我没有对您说实话,因为我不想亵渎‘大学生’的称谓。我没有 想到,
当洪亮知道了我的真实情况后,不但没有看不起我,反而要求我结束夜店里的工作,让
我好好学习,不用为自己和弟弟的学业担心。他说他愿意资助我们读 书,还会额外给
我们一些钱,以贴补家用。”
小雅盯着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洪亮告诉我,您是慈善天使,在慈善事业上非常舍
得投入。他说您资助了好多贫困地区失学的孩子,还经常去敬老院和孤儿院,给他们送
去食品、衣物,有时还会请医生护士们与您同行,帮助他们检查身体。”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强作镇定地问,“你告诉洪亮是我雇你去接触他的了?”
“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告诉他这一切,但现在不会。没有。我有职业道德,也有我
的底线,我不会做出卖您的事。”小雅笑着说,“假如有一天,我和洪亮的关系彻底改
变了,我绝对不会做欺骗他的事。到那个时候,还请您能够理解并支持我。”
我无力地点头,尴尬地笑,却轻飘地没所谓地说:“你只负责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就好
,其他的事情,你有你的自由和权利。”
她笑逐颜开地谢我,说我和洪亮一样,都是好人。只可惜,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未必能
成就美满的婚姻。
我咬着舌头淡淡地笑,认真地说:“如果,你当初告诉我你是在读大学生,我不会请你
帮忙拉洪亮下水,我也可以资助你和你的弟弟完成学业。”
“谭总,这就是您的局限所在,这也就是洪亮的境界所在。”小雅忧伤地说,“事实上
,那些没有上大学的靠卖色相生存的姐妹们,更加需要帮助。比如我,有时还可以卖卖
文化,卖卖风雅,她们,却只有色相可卖。您可能不知道,色相是最宝贵的,却也是最
廉价的。”
我对小雅的话不置可否,匆匆地结束了对话,貌似高傲地与她告别,实则落荒而逃。当
我驱车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前行时,我脑袋里的小雅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的形象,我自己
却是一个灰头土脸的管家婆。
结婚这么多年以来,洪亮从来没有陪我逛过商场,他说他实在不喜欢热闹,他的工作已
经耗尽了他的耐心,他实在无法接受商场里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各种各样的喧嚣 声。洪
亮也没有送过我任何礼物,他说钱都是我赚的,用我的钱给我买礼物,未免太虚情假意
了。他却可以陪着一个风月女子去逛商场,用我赚的钱给她买礼物……
小雅所说的那些话里,包涵的内容太多太多了,多得我一时半会儿没法理得清。但是,
有一点是我无法否认的,在洪亮的心目中,我远不及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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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不及小雅!就连我都差一点认同了这个观点。
小雅对我说,貌似聪明过人的女人要比貌似傻乎乎的女人傻上一百倍,我含笑不语。小
雅对我说,会赚钱的女人远不如会花钱的女人惹人怜爱,我沉默不语。小雅对 我说,
会赚钱的女人远不如会激发男人去赚钱的女人有趣味,我无言以对。小雅对我说,洪亮
是一个激情澎湃的热血男儿,也是一个顽皮任性的男孩子,我闭目不 语。小雅对我说
,洪亮说了,他宁愿和一个回头的风尘女子生活在一起,也不愿意做女皇身边不被宠幸
的下人。小雅对我说……
小雅说了好多好多事,后面说的事情几乎是我没有尝试做过的,大多是我想都没有想过
的。我相信小雅很懂事,我相信小雅是好心,可我也深信,小雅还是太年轻 了,阅历
太浅了,她太急于为自己庆功了。我甚至有些怀疑,洪亮是不是识破了小雅接近他的最
初目的?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是我派去的间谍?是不是已经开始利用 小雅上演一场反
间计?如此疑虑着,我的心阵痛起来。我必须承认,虽然我已经不年轻了,但我还是太
嫩了;虽然我在商场上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但我的阅历还是 太浅了。我得多么弱智
,才会去请一个风月女子来帮我收集洪亮出轨的证据?我得多么脑残,才会给小雅这样
的机会,一边勾引洪亮,一边貌似好心地对我说三道 四?我得有多重的精神病,才会
做出这种宁可把大笔的佣金付给风月女子,也不愿意给洪亮半分钱的蠢事?
如此自责着,那个魔鬼又驱赶着他的蚂蚁方阵来啃噬我的心了。我痛苦难耐,忍无可忍
,不得不咬着牙根打断了小雅的话,极力挤出镇定自若的笑容,轻飘飘地说: “小雅
,许多道理,几千年前就被老祖宗们刻在石头上、写在书里、编进故事里了。许多道理
,被每一代人咀嚼、回味,也被每一代人违背和践踏。我们之间是雇佣 关系。你只要
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只要按照约定付给你佣金,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道理。至于其他
的,你可以等着洪亮娶你后,和他慢慢谈。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话,自从我们相遇到
现在,我从来没有用‘风尘女子’来指代过你。只有一次,我和你对话时用了‘风月’
一词。在我看来,风月是一种境界,‘风尘’则是一个集 合。小雅,我不用‘风尘女
子’来指代你,这是因为我尊重你,就像尊重我自己一样。”
小雅被我的话说愣了。她瞪着眼睛看我,那明显不甘败下风的神情让我看到了某些时候
的自己。我笑了笑,由衷地说:“在面对有些问题时,我们都可能会像小孩子一样。我
们都需要慢慢长大。”
小雅眨了眨眼睛,忽地鼓着小嘴说道:“谭总,下面这句话,也许不该我来对您说,但
是,为了表达我对您的谢意,我还是决定冒昧一次。我觉得,一个女人,在床上搞定男
人要比在柴米油盐和锅碗瓢盆方面搞定男人更有难度,但也绝对更有力度。”
我无奈地笑了笑,再也想不出我还可以和小雅说些什么,只得匆匆地结束了对话,落荒
而逃。
在茶楼前接到哥几个的电话时,我的脑子里乱作了一团,千头万绪地理也理不清,可我
并不在意。我所在意的是:和小雅相比,我真是老多了,既没有了她那种初生 牛犊的
冲劲,没有了她那种故作世故的简单和天真,也没有了她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自信。我
已经老了,早该成熟了,熟透了,却依然这样无知、无能,依然忍不住 和黄毛丫头争
风吃醋。
“谭欣,想什么呢?”姜行长一边拉着我向包房里走,一边关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
不开心的事啊?和大哥说说,让大哥帮你想个主意。”
“嗯?”我愣了一下,随即醒过神来,禁不住叹了口气,玩笑道,“您老要是想帮我,
就多帮我拉一些单子,咱们都多赚一点。像我这样的财迷,除了钱,还会为什么事烦恼
呢?”
姜行长哈哈大笑。待走进包房,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对丁行长和卢行长说:“你们两个
可听好了啊,赶紧帮谭欣抓几单生意。这丫头说了,除了钱,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烦恼了
。咱哥儿几个帮她多赚一点,让她好好地烦一烦。”
“咳。”我叹口气坐了下来,心中一阵怅惘。我心里明白,这样的场合,什么都可以谈
,唯独不可以谈心。
丁行长看了看我,笑着对大家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是哥儿几个相聚,既不谈公
务,也不谈商务,咱们就畅饮一番?”
姜行长拍着脑袋,大笑着说:“可不是,可不是。谭欣啊,你看看,你这一叫我‘老人
家’,我就真地老了哦。”
卢行长接过话说:“常言道,长兄为父。谭总叫您老人家,也不为过啊。”
姜行长心里有事,卢行长话中有话,丁行长和我一无所知。我心里暗暗琢磨:看来,今
晚的聚餐并非姜行长临时起意。倘若我没有出现在茶楼附近,他也会打电话叫 我过来
。如此琢磨着,我一边跟着大家一起傻笑,一边在姜行长和卢行长的脸上寻找着答案。
不曾想,我没有在那二位的脸上寻到答案,却在丁行长的目光中接收到 了一个无声的
约定。登时,我的心情莫名地好转起来,竟接着卢行长的话说道:“如此说来,一会儿
喝酒时,我得敬这‘如父’一杯了?”
“哎,一杯哪够啊?怎么也得连敬三杯啊。”卢行长一边看着上菜的服务生,一边打趣
地说道。
姜行长开怀大笑,那张肥肥的脸庞被他的笑容映衬得活像一朵即将开败的葵花头。看着
他的笑容,我的心情竟越发好了起来。
待菜上齐了,姜行长递给包房的服务小姐一张钞票,温和地对她说:“今天,我们哥儿
几个自己照顾自己,你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吧。如果有事,我们喊你就是了。”
看着那小姑娘满脸感激地退出了包房,我歪着头对姜行长说:“哟,如父,您老还真有
一副慈父的模样了啊。”
“谭总,您可别把姜大哥给叫老了啊。”丁行长冲我挤了挤眼睛,笑着说,“如父,这
个称谓该有多少内涵吧?”
姜行长哈哈大笑着指了指丁行长,摇着头说:“不愧是大伟,不愧是大伟啊。”
说着,他亲自给每个人斟满了一杯酒,又拿起公筷夹了一些青菜放在我的食盘里,轻柔
地说:“来,先吃点,垫好底儿后大哥陪你喝酒。”
“还垫什么底儿啊?”我端起酒杯说,“今天有幸结识卢行长,又赶上心情特别好,我
们就喝个痛快。我先干为敬!”说完,我仰起头一饮而尽。
姜行长愣了一下,举着酒杯担心地说:“谭欣,慢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猛地喝
酒。”
我无所谓地说:“没什么,今天高兴。”其实,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猛。我觉
得今天的酒特别特别辣,一点儿也不好喝。
“哈哈,谭总好酒量。”卢行长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也一口干了。
姜行长和丁大伟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
酒真是好东西。一杯酒下肚,从嗓子到胃都火辣辣的,眼睛也开始发烧,烧得房间里的
温度都升高了,气氛也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都随意了许多,开始的那些客套话全都和
酒一起吞到了肚子里。
放下酒杯,丁大伟小声对我说:“谭总,悠着点,多吃点菜,不然会醉的。”
卢明则拎着酒瓶端着酒杯换到了我左边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开口说道:“谭总
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女中豪杰啊!我卢明最佩服这样的人。来,我给你满上,敬你
一杯。”
我二话没说,又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卢明大笑着说,“姜行长说得没错,谭总,女人!痛快!”说完,他也
干了。
“小欣啊,先吃点东西。”姜行长紧张地说,“吃点东西再继续,你不能这样喝了。大
哥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你不是小女子对吧?凡事得想开点。”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头竟有些晕晕的了。我瞪着姜行长,仿佛逃课的孩子被家长逮到了
,在屁股挨打之前为自己狡辩道:“姜行长,您老今天怎么了?才一杯就高了?我的心
情怎么会不好?有这么多财神爷帮衬着我,还有什么事能让我想不开呢?”
我给自己倒上酒,举起酒杯说道:“姜行长,和您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见您这样
婆婆妈妈过。既然您说今天哥几个都要喝倒才行!那谁也不许作假,都要敞开儿地喝。
来,我敬您!”又是一杯火辣辣的东西倒进了胃里,我的血液有些沸腾了。
姜行长看着我,眼珠子都红了,猛地将杯子在桌子上磕了一下,狠狠地说:“好,喝!
只要我妹妹高兴,喝死就当睡着了。”他咕咚了几下才把杯中的酒咽了下去。我第一次
看到他喝酒这样费事儿,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叫我妹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丁大伟一直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大家喝酒,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样的时候,我
也不想和他说什么。我们之间要说的话,不是在酒桌上可以说的。再说了,我今天的任
务是抓住卢行长。如果能够把他摆平,我就又多了一条赚钱的路子。我是生意人,“在
商言商”是我的座右铭。
“卢行长,今后咱们可就是朋友了,哦不,应该说是哥们了。哥们呢,就是要有钱大家
赚,有酒大家喝。”我给卢行长斟满了酒,豪爽地说,“以后,卢大哥和嫂夫人一定得
给我点面子。若换季时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到我的店里去。只要是我的店,不论是哪一
家,都和你们自己的一样。”
姜行长用酒杯敲着桌子,哈哈大笑地说:“瞧瞧咱们的谭总,多敞亮、多大气,确实是
女中豪杰啊。明子啊,你可一定得去啊。来,为我们的女中豪杰干杯!”
“干杯!”大家一起喊着举起了酒杯。
看着卢行长用手拍了拍装着我名片的衣袋,我知道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满地完成了,这一
条金线,我又铺好了。
任务完成了?是啊,完成了。在喧闹声中,我忽然沉静下来。任务完成了,我应该告辞
了吧?是啊,告辞吧,今天的心情实在不好,如果继续喝下去,保不准真地会醉了。
看着几个满脸通红酒酣意醉的男人,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怕。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小雅和洪亮的事闹得我就要崩溃了,我却有心思在这里开怀畅饮。我压抑着 内心的
痛苦,强作欢颜地与他们周旋,为的只是能够多做一些生意,多赚一些钱。难道,我的
生命只为生意而存在吗?难道我只是为了赚钱而活着吗?这样一想,我 有些难以抑制
自己的心情了。
我的脑子里越来越乱,我想我应该尽快离开酒店。可是,闪念之后,我又改变了想法。
我不想回家,我害怕回家。虽然已经一个人在家里住了快半年了,虽然我早就策划着要
将洪亮扫地出门。可是,当我想到那座房子将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时,我想起了整夜整
夜的恶梦。
想起恶梦,我感到一阵眩晕,连忙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曾经在孤独中挣扎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只是无法忘记孤独中我所承受的痛苦
。痛苦?什么是痛苦?痛苦都是他妈的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我在心中怒骂着,墙上的镜
片中就出现了一个脸色惨白,神色黯淡的女人。
你是谭欣吗?我问。
谭欣是谁?我反问。
谭欣是一个没用的不是女人的女人。
说罢,镜子里的人哭了,那样子活像是一个冤死的鬼。
于是,我知道了,镜中的人就是自己。
“谭总,你没事吧?”丁行长的声音由远至近,接着是敲门声。
我连忙用毛巾擦了把脸,打开门走了出来,微笑着说:“我没事。您还不知道我的酒量
吗?”
丁行长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声说道:“谭总,别喝了。回家吧,我去你那里。”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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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行长的话让我又惊又喜又慌张,隐隐约约地还有一点期待。
这个下午,我先是故作高姿态地面对小雅,再强作欢颜地面对姜行长他们,还要时不时
地在内心与洪亮博弈,再时不时地自我博弈。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身心的疲 惫和疼
痛已经将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很想马上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
觉,让自己从这一场看不到战火、看不到硝烟却危机四伏的战争中解脱 起来。可是,
我不想回家,我不想一个人守在空寂的大房子里,像个可怜虫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找
不到。
我需要一个伴儿,哪怕彼此不言语,只要TA心甘情愿、踏踏实实地陪着我就好。
我在心里物色这个伴儿时,想到过醉,想到过白雪。我思 来想去,想来思去,直到我
调出了醉的电话号码,就要拨出电话的那一刻我才想明白,我需要一个男性的伴儿,一
个保证不会伤害我又与我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男 性的伴儿。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平
生第一次发现,我是一个多么可怜的人!除了醉,除了因醉而识的白雪,除了太近的田
笑光,除了太亲的鲁郁夫,我竟再也找不到 保证不会伤害我的人。我不禁自问,是我
疑心太重?还是这世间值得信任的人原本就少之又少?现在,丁大伟主动站出来了,他
来帮我回答这个问题了。他用行动告诉我,这世间值得信任的人还是有的,关键在于你
愿不愿意相信又敢不敢相信。
我不是懦夫,凭什么不敢相信?如此想着,我用力地握了一下丁大伟的手,笑着说:“
丁行长,喝酒时您大可不必这样照顾我,您只要在生意上多照顾我就行了。”
回到餐桌前,我的心情大为好转。我扫视着姜行长和卢行长,爽朗地说:“姜行长,卢
行长,人家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今天我才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跟几位财神爷喝酒,
我谭欣可是酒不尽兴,人先醉了啊。”
卢行长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盯着我,色迷迷地说:“是啊,酒不醉人人自醉,和谭总
这样的女人一起喝酒,想不醉都难。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啊。”
姜行长瞪了卢行长一眼,满脸不快地说:“你小子别喝了点酒就不知道怎么说人话了!
在谭总的面前,说话得放尊重点。”
“呵呵,是,是,小弟知道了。在大哥的女人面前,小弟不敢造次。”卢明卖乖地说。
“闭上你的乌鸦嘴,越说越不像话了。”姜行长忽地愤怒了。
“得,我当哑巴行不?”卢行长有些挂不住了,抓起杯子又喝了一杯。
“咳,大家都是哥们,何必这么认真呢。酒后之言,醉言无忌。来,咱们继续。”我拿
起酒瓶给卢行长倒酒,又朝洗手间里喊道:“丁行长,就等你了,咱们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姜行长一把夺过了我手中的酒瓶,厉声说道,“今天到此为止了。”
他看了看卢明,又看了看刚刚回到位置上的丁大伟,继续说道:“明子,大伟,你们两
个都是我的好兄弟。今天我请你们两个一起来,就是想和谭总坐下来好好聊 聊。大伟
帮谭总拉过生意,在这里大哥我谢谢你。明子,我希望你也能尽所能多帮谭总。再有,
大家都是哥们,大哥我有话也不藏着掖着了,在我的心目中,谭总就 是我的亲妹妹。
所以,我希望兄弟们能够无私地帮助谭总,而且,坚决不要动其它的心思。否则的话,
别怪大哥我不讲情谊。”
丁行长怔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卢行长则悻悻地说:“大哥,你看你说啥呢,刚才是兄弟不好,下不为例就是了。来,
我敬大哥一杯,当是赔罪了。”
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我忽地觉得这个场面是对我最大的讽刺。我是什么?我是一个成
年人,是一个还算成功的生意人,我知道应该怎样处世,我知道应该怎样保护 自己。
用得着你姜远航在这里充当正人君子来做护花使者吗?你个老狐狸,自以为有多高明,
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孰不知,今天一打照面我就看穿了,你那满是肥 油的肚子里装
着几夜的宿便。
想到这里,我浅浅地笑了笑,淡淡地说:“姜行长,谢谢您了。不过,我想,如果大家
能对我谭欣动点小心思,说明我还有几分魅力。人家动心思没有错,主要的是看我是不
是也有心思。情投意合呢,就两相呼应,否则呢就各行其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姜行长被我的话气得下巴都颤抖了,他瞪着腥红的眼睛对我说:“小欣你给我听着,你
任任性,说说气话我不理你。你要是敢趁着家事混乱之际做出蠢事来,我一定和你没完
。”
“您过分了吧姜行长?”我恨得牙根都痒痒,仍然淡淡地说,“我是我自己的,我想做
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别人想做什么也是别人的事,您操的什么心啊?要我说吧,您就把
心放在肚子里,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来,咱们喝酒,不说这些
不开心的事情了。”
看着愤怒的姜行长,我的心里非常疑惑,我想不出他今天为什么要这样。这么多年以来
,姜行长一直把我当作他的哥们。自从那次生意完成之后送钱给他,他再没有说过一句
过格的话,今天是怎么了呢?刚才喝了那点酒,他也不至于醉。难道在他心目中,我是
他的女人了?
想到这里,我愤怒了。
“算了,既然姜大哥说不喝了,那就散了吧,有机会下次再聚。”丁行长见状,连忙出
面解围。
卢行长马上响应。他站起身子说:“散了就散了吧,今天真是有些累了,明天还要开会
呢。回宾馆睡觉去。”
我走近卢明,满怀歉意地说:“卢行长,真是对不起,今天没让您喝尽兴。下次吧,如
果您再来省城,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到时候我要好好地安排您。”
我故意把“安排”两字咬得特别清楚,这是说给卢行长听的,更是说给姜行长听。
我太了解姜行长了,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对待姜行长,姜行长也跳不出我的手心。卢行长
就不一样了,我们初次见面,彼此不了解又没有交情,如果这次不抓住他,以后怕是难
以有机会合作做生意了。
听了我的话,卢行长立刻笑了起来,连连说:“好啊好啊,这就算我们约好了,下一次
咱们哥们喝个痛快。”
见卢行长笑了,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马上又追加了一句:“卢行长,可别忘了光顾一
下我的店啊。嗯,下一次见到您,最好让我看到您穿着咱们家的衣服。”
姜行长看着我,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白眼,起身向外走去。丁行长一边招呼服务小姐埋单
,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瞄我。我无所顾忌地挎起卢行长的胳膊,和他有说有笑地向外走去。
当丁行长埋好单走出酒店的时候,姜行长和卢行长早已不见了影子。我立在晚风中,冲
着丁行长灿烂地一笑,大大方方地问:“丁行长,您真的决定了,今晚去我的家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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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在下雨,看不到月亮。我在赏望心中的月。遥祝朋友们,节日快乐!愿朋友们心态
圆融,心情和顺,身体安康,生活美满!
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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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也祝你节日快乐,一切顺利,多写好作品!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小城在下雨,看不到月亮。我在赏望心中的月。遥祝朋友们,节日快乐!愿朋友们心态
: 圆融,心情和顺,身体安康,生活美满!

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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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每天填坑,中秋快乐!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小城在下雨,看不到月亮。我在赏望心中的月。遥祝朋友们,节日快乐!愿朋友们心态
: 圆融,心情和顺,身体安康,生活美满!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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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usual!我一定努力!

【在 u***l 的大作中提到】
: 多谢!也祝你节日快乐,一切顺利,多写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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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xinsi!天天快乐!

【在 x***i 的大作中提到】
:
: 谢谢每天填坑,中秋快乐!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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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丁行长笑着说,“如果,谭总不怪我冒昧的话。”
我的心一下子就轻松下来,仿佛卸掉了绑缚着它的枷锁,又仿佛打开了紧闭已久的心扉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一丝又柔又暖的风轻轻地拂过了我的心头。我陶醉 地闭上
眼睛,仰起头,用我的心对着湛蓝的天空,静静地感受着那丝风的温度,情不自禁地感
叹道:“久违了,这样清爽的夜,这样舒畅的心情。”
“我就知道,谭总不是只会做生意,没有生活情趣的人。”丁行长也抬起头,仰望着天
空,爽朗地说:“谭总,我是多么想好好地和你聊一聊啊。你说,除了你的家里,我们
去哪里更合适?”
“没有。”我脱口而出,“没有什么地方比我的家里更合适了。”
说罢,我站直了身子,借着酒店门口耀眼的灯光,打量着丁行长的侧影,又顺着他上扬
的脖子看他的下颌、人中、鼻子、鼻翼、眉眼、额头、头发。然后,我在看到 湛蓝湛
蓝的天空的同时,听到丁行长轻轻地吟诵道:“我从你的头顶飘过,你是尘埃,我是飞
雪;我在你的身边落定,你是尘埃,我也是尘埃。原来,几经周折,只 是为了与你同
在。”
“风与云同在,不是因为风劫持了云,而是因为,风无所不在。天空与大海同在,不是
因为海天相接,而是因为,有海的地方总会有天。”我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盯着丁
行长浓密的仿佛两座山峰一样的眉毛,幽幽地背出了这首散文诗的下一节内容。
丁行长站直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又俯下头,与我对视着,真诚地说:“谭总,想当
年,我可是你的铁杆粉丝呢。当时,我怎么也不敢想象,会有这么一天,我能和我仰慕
的伟大的作者醉墨一起,傻乎乎地仰望着天空,说着傻话,想着傻事儿。”
我摇着头笑,泪水霍地涌了出来。我想,丁行长一定不知道,这首诗写于盛军和小青他
们去旅游的日子,也是我迄今为止写的最后一首诗。那些日子里,我被思念、 忧伤、
希望和绝望所纠缠,我是那么痛苦,又那么痴迷地沉醉于痛苦当中。这些从心底流淌出
来的诗句,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饮尽痛苦的佐餐。
“你哭了?”丁行长凑近了我,几乎将脸贴在了我的脸上,轻柔地问。
我用力地抹了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女汉子的模样说:“没事,没事。我这
水库的库存量是无限大的。偶尔开闸放水,不过是为了试试这水库的设备有没有老化。”
“哦?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没想到,谭总就是一座水库。”丁行长笑着打趣地说,“那
,您这水库可不能是豆腐渣工程啊。否则,我这旱鸭子可就惨了。”
为了掩饰我忍俊不禁的笑,我连忙拿出手机,打给公司的专职司机,让他到酒店来,把
我的车开回公司去。然后,我醉意朦胧地对丁行长说:“旱鸭子,我们打的回去,你说
好不好?”
正如我希望的那样,丁行长没有坐副驾驶的位置,也没有把我让到副驾驶的位置。当出
租车停下后,他为我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待我坐进车里后,他直接上了车,坐在了我的
身边。我扭过头,感激地看着他,懒洋洋地说:“坐在车子里,我才有了一点点安全感
。”
“安全感?”丁行长向我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你也会缺少安全感吗?我怎么没看
出来?”
“如果谁都能看出来,那我活得也太失败了吧?”我脱口而出。
“谁都看不出来的话,不是活得太辛苦了?”丁行长也不示弱。
我不再说话,丁行长也不再说话。
一路无语。我们既相偎依又相独立,好似彼此支撑着对方的身体一样,
当我们走进我的家时,双双舒了一口气。刚才的沉默似乎有一万年那么长,这一万年让
两颗怦然跳动的心成了远古的化石——又静,又美,又蕴涵着深刻内容。
“谭总,你到家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想,我还是应该回宾馆去。”站在门口,丁行长
迟疑地说。
“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我们只是说话和睡觉,谁也不会有危险的。”我感到有些失
望,有气无力地说。
丁行长没有再坚持。他顺从地跟着我来到客厅,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谭总,你累吗?想睡了吗?”丁行长问。
我脱下鞋子,换上了拖鞋,又拎了一双拖鞋放到丁大伟的脚边,轻轻地说:“你也换一
下吧,让自己轻松一下。今晚的酒喝得有些累。我先去换下衣服。那边吧台上什么都有
,想喝什么你自己弄。随意一点,不要拘束。”
丁行长态度的转变让我感到一阵疲惫,也感到一阵茫然。之前,我只是为丁行长能陪我
回来而感到高兴,并没有想过我们会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当他一字不差地 背出我
那首诗的时候,我被他感动了。那一刻,我有一种我们是老相识、老朋友、老知己的感
觉。现在,他突然又客气起来,这让我感到有些郁闷了。
我上到二楼,换了一套比较严谨的居家服,又简单地洗了把脸,把头发束成了马尾辫。
下楼的时候,我抱着一套洪亮还没有穿过的居家服,把它们扔在沙发上,指着 一间卧
室对仍然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丁行长说:“这间卧室从来没有住过人,里面的一切都是全
新的,您自己揭开床上的单子就是了。去换下衣服吧,这也是新的,洪 亮没有穿过呢
。我去弄点喝的,一边等你。”
丁行长抓起居家服,结结巴巴地说,在饭店的时候,他特别特别想来我家,想和我好好
谈谈。可是,现在,他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我家了。他又说,前段时间,他无意中
听人说我的老公有了外遇,我们已经分居很久了。从听到那个消息起,他就惦记着要和
我好好聊聊。至 于聊什么,他并没有想好,他只是觉得他和我之间应该有好多话可以
说。他接着说,他认识我的时间不长,可他认定了我们之间一定有缘。他认定自己不是
一个多情 的人,在他心目中他的老婆是最可爱的女人。但是,自从认识我以后,他才
发现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女人,漂亮,能干,大气,风情万种,又高不可攀,这让他的心
中 多了一份牵挂。
最后,他说:“谭总,上次,给你发那条短信时,我就是忽然很想你,所以,我就说了
句真心话。”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我知道。我也是。”
那是我们上一次见面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丁行长发给我的一条短信,内容是:“谭总
您好。好久没有联系,不知近况如何。大伟惦记着。”
我想了想,回复说:“谢丁行长牵挂。我很好,被人牵挂的感觉更好。”
丁行长又回了一条,信息中说:“谢谢谭总。那以后大伟就多牵挂一些,让谭总每天都
有好感觉。”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就是这几个字,让我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暧昧还是温情的东西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过过多的话,也没有提到男人、女人、情、爱或者是其它,但我们
都有着一份欣喜,我们都贪恋着那份欣喜的感觉却并不表达出来。
今晚喝酒时我就看出来了,姜行长不同往日的言行不仅让我感到了不自在,也让丁行长
总是欲言又止。今天,姜行长所说的一些话,分明是要约束我。有那么一刻,我自己都
怀疑了,姜行长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谭欣已经是他的人?所以,到最后我才忍
无可忍地发了火。
“对了,我想起来了。”见我的表情很不爽,丁行长放下手里的居家服,有些歉意地说
,“今天,我主动要来这里,主要是觉得,一些话,还是在家里说着方便。” 他顿了
顿,确定我没想打断他的话才继续说道,“第一,前两天,我听姜大哥说,你和你老公
已经分居很久了。我想了解下,你和你老公的关系如何了?第二,就是 想问问,你和
姜行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丁行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继续说道:“谭总,你一定不要生气,不要怪我多事。我
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开心,健康。我希望你能够保持自己的风格,
如果你也像一些女人那样为了生意与一些人苟合,我将非常心痛。”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丁行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别绕弯子了。说吧
,以您了解的情况,我和姜行长应该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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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大在意丁行长怎么看我和姜行长的关系。我的直觉告诉我,丁行长和我之间产生误
会的可能几乎为零。对比而言,我更想知道姜行长怎么知道我和洪亮分居很久了?又怎
么知道洪亮有外遇了?
我和洪亮之间的事,自从我看了他的日记开始,每一步都是按照我的计划走过来的。从
我编造噩梦到真地做噩梦,从我用假的噩梦折磨洪亮到我用真的噩梦折磨自 己,从我
雇佣小雅帮我们离间感情到洪亮主动提出离婚,虽然我和洪亮都倍受煎熬,虽然进程快
得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但一切都顺顺利利、平平稳稳。我们既没有撕 破脸皮吵闹或打
骂,也没有找任何人评理或调节。就连鲁郁夫和田笑光从我这里了解到的也不过是细枝
末节,他姜远航怎么可能知道洪亮和我分居并有了外遇呢?我 想,洪亮不可能去找姜
行长聊这件事,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姜行长,因为他知道我和姜行长不过是利益关系
,还因为他比较要面子,不可能主动向他人和盘托出我 们的家丑。洪亮也不可能对田
笑光讲这件事。他明知道田笑光不大看好他,他也不大看好田笑光,只是感念田笑光为
我“报仇”之恩,所以一直对他礼让三分。再说 了,如果洪亮对田笑光说了什么,田
笑光绝不会对与我的幸福紧密相关的问题置若罔闻、漠不关心。他会在第一时间来找我
了解情况,不会先跑到姜行长那里去。
那么,姜行长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难道,他为了控制我,请私家侦探一类的人悄悄地跟踪、监视我和洪亮的一举一动?想
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世间的陷阱,往往被人们有意无意地装饰成了 天梯的
模样。那些想要一步登天的人,大多成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典型。想要不被沦陷,就
要保持清醒,就不能贪婪、也不能贪欢。想到不贪婪、不贪欢,我忍不 住自嘲地笑了
起来。姜行长不了解我婚姻生活的状况,但他知道我的为人,了解我的性情。他知道怎
样与我相处,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所以,他绝对不 敢贸然地找人跟踪、
监视我和洪亮。
“笑什么?”丁行长迟疑地问。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真是看悬疑片看多了。”
“嗯?悬疑片?”丁行长愣头愣脑地追问。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丁行长正襟危坐,满面通红,脑门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
平铺在膝盖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一下一下敲打膝盖的右手的手指。看到他 这副样
子,我忍不住傻乎乎地大笑起来。待笑够了,我才靠在他的臂膀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您干吗这么严肃啊?好像是备战状态嘛。您怕我欺负您啊?”
丁行长的脸更红了,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膝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我不怕。我
就是有点热,你像个火炉一样。”
我当然明白,我坐得距丁行长太近了,让他感到不自在了。可是,我不但不挪开,反而
把下颌垫在他的胳膊上,假装恍然大悟地说:“哦,哦,哦。旱鸭子不但怕水,还怕火
。你怕变成一只烤鸭啊?”
丁行长已经满脸是汗了。见我如此难缠,他挺直了腰板,纹丝不动地端坐着,摆出一副
视死如归的样子,却又柔和地笑着对我说:“想当年,每到周一,我都会早早 地到达
单位,主动到收发室去领取周末时的报纸,为的就是看看有没有你的豆腐块文章。老实
说,在这之前,我真是没想到,你还是当年那个写散文、写诗歌、写小 说的文笔好、
思想深刻、感情丰富的小丫头。我也没想到……”他沉吟了一下,闭上了嘴巴。
“也没想到什么?”我坐正了身体,追问道。
丁行长犹豫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忧郁、伤情的小丫头竟然变成
了调皮、疯癫的假小子。”
“忧郁、伤情?当年,您是这感觉?”我一下子安静下来,脱口问道。
同时,浓浓的忧伤如同洪水一般,瞬间就将我淹没了,又将我心中那棵记忆之树连根拔
起,将那些隐藏在树根深处的往事掀到了巨浪的浪头上。那些往事太沉重了,一下子就
把巨浪砸到了水底,我就看到自身也摔成了碎片的往事,零乱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新一
轮巨浪的腾空而起向前涌动着。
丁行长的话正是那洪水的源头!他说得没有错,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忧郁和伤情的,并
且是极度自卑的。我之所以废寝忘食地拼命写作,正是在用忙碌来掩饰我的忧郁、伤情
和自卑,就是在借文字来宣泄我内心中就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沉重——虽然,当年我并
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想当年,我曾非常渴望小青和夏晴能够从我的文字中读出我内心的密码、读出那个真实
的我。不知道是我掩饰得太好,还是大家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反正小青也 好、夏晴
也好、同寝室的其他同学也好、我们班级的同学也好、班级之外的校友也好,谁都没有
发现我是忧郁、伤情和自卑的。在他们的眼中,我是清高的、自负 的、不苟与他们为
伍的。为了保护好我那脆弱的心灵,我从来不与任何人争辩,也从来不否认任何人对我
的任何评价。就连感情极好的小青,在帮助和教导我时,我 也只是耐心地听着,虚心
地点头,一并接受她所说的任何话。
我实在没有想到,在我独自忍受那糟糕的一切的时候,竟有一个陌生人远远地关注着我
的文字,并透过文字感受到了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状态。
至此,我越来越相信我的直觉了。丁行长和我有缘!他是值得我信赖、也能够与我分担
或分享悲喜的人。我也断定了,我们之间可以无所顾忌,可以无限靠近,但绝 对不可
以交叉。因为,不交叉,我们也就不会远离。当我发现,我是如此害怕有朝一日会与丁
行长远离的时候,我被自己给惊着了。我该是多么需要这样一位朋友, 才会这样患得
患失!对鲁郁夫、对田笑光,我都不曾有过患得患失的心态。难道,命中注定了,鲁郁
夫和田笑光将是我一辈子的铁哥们,丁行长只是客串一下蓝颜知 己,随后便会和我成
为陌路?是啊,如果成了陌路,靠不靠近、交不交叉、远不远离也就都无从谈起了。
想到这里,我的情绪低落下来,仿佛被往事拍到水底的巨浪,倏地流散了,我想收拢都
不能够。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不论是江上的浪、是河上的浪、是湖上的浪,还是海上的
,每一个浪都是全新的,都是全新的因素和全新的力量的聚合,没有任何一个浪是周而
复始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会想到这些内容,我只觉得我的脑袋里面渐渐地变成了镂空的。我一边
感受着自己镂空的脑袋,一边怅然地发现,一直以来,我就没有不忧郁、不伤 情过。
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我反而逐渐地恢复了常态。既然命中注定了,我就应该是这个样
子,与其拼命地挣扎或隐藏,倒不如坦然面对了。
释怀之后,我看了看茫然若失的丁行长,不等他回答我前一个问题,便又追着问:“调
皮、疯癫的假小子,您现在是这样看我的?”
丁行长盯着他的膝盖点了点头,犹疑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我笑着说,“拜托您,放松一点好不好?否则,我会把您的紧张当作
心理暗示,从而和您一起紧张的。我可告诉您,我一紧张,可是容易失控的。”
丁行长费了好一些功夫才抬起眼皮。可是,他的目光刚刚投到我的脸上,他就惊慌地闭
上了眼睛,开始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我真地被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所感染,也 有些紧
张和羞怯了。我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自己怦然的心跳,还能感觉到从
心灵深处爆发出来的一种莫名的渴望。
这个时候,丁行长挺了挺脊梁,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了,梦呓一般地问道:“谭总,你就
这么在意姜大哥对你的看法吗?”
“我?”我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如果我说,我更在意您的看法。您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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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行长怔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我。那一瞬,我竟在他的眼睛里看
到了一抹晶亮的东西。那抹晶亮仿佛暗夜里的烛光,仿佛寒夜里的炉火,仿佛 高天云
海中的皓月,又仿佛我心底最私密处的投影。痴痴地看着它,用心地感受着它,我的心
头先涌起一阵欣喜,随即热烈地燃烧起来,继而,我的心便在如秋水一 般沁凉、湿润
的月光中慢慢地融化了。
“我信。我愿意相信。”丁行长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来,又像是投进静水中的石子,我
就在霍地一惊之后,游出了老酒一般的心海,重新回到了丁行长的面前。
我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道应该看哪里,只好盯着他抓着膝盖的手,抿着嘴傻笑。
丁行长慢慢地抬起左手,轻轻地帮我拢了一把低垂的头发,暖暖地说:“告诉我,你在
想什么?”
他刚刚抬起手的时候,我的目光就被搅得零乱不堪了。当他说完这几个字,零乱不堪的
已经不只是我的目光,还有我的心。我用力地绞着双手,努力地克制心的颤抖,努力地
将目光集中在他仍然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上,轻轻地摇了摇头,羞怯地说:“不能告诉你
。”
这个时候,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丁行长又慢慢地抬起了右手,轻轻地将手按在了我
的双手上,温柔地说:“你看看你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说说看,是不是想起了少女
时代的事情?”
我的心发出了嗵嗵的响声,我的目光也因为失去了能让它集中起来的目标而慌张地跳跃
起来。我咬了咬嘴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再一次羞怯地说:“不告诉你。”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不是谭总,不是少妇,而是一个少女。”他握紧了我的双手,
用柔得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当年的你,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知道他说的“当年”是指我疯狂写作,每期周末版上都有我的散文诗或诗歌的时候。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想要告诉他,不是的,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怕羞过。可是,没
等我张开嘴巴,泪水已夺眶而出。
丁行长猜得完全正确,我确实想到了年少时的事情。是他眼睛里那晶亮的东西让我想起
了读中学时发生的一件事儿。那是一个午后,自习课上课前,我邻桌的男生悄 悄地把
一张纸条塞到我的一本书下,然后端坐在书桌前,用目光示意我打开纸条。开始的时候
,我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愣头愣脑地看着他,轻轻地质问:“干 吗?你搞什么鬼
啊?”没想到,我这一问,那男生更加大胆起来。他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他的眼睛
里闪烁着晶亮的光,他用手指摆出了一个“心”的形状,他用 口型告诉我:“我,喜
,欢,你。”我被他吓了一跳,又羞又怕,连忙抽出书下面的纸条,慌慌张张地塞给了
他。那个下午,阳光特别晃眼,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那个下午,我的心始终嗵嗵地
跳,直跳得我不得不一直捂着胸口。那个下午,我的脑子里混沌成了浆糊,直到放学我
也没敢再看那男生一眼。
后来,那男生再也没有直视过我。毕业后,我也就慢慢地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半年前,
我看了洪亮的日记后,无量的痛苦、无量的委屈和无量的愤怒一齐向我袭来, 让我无
以招架,也无以消解。那一晚,我对洪亮说我要出差,实际上,我一个人躲进了郊外的
度假村里,拼命地酗酒、放声地大哭、痛苦地哀嚎,反复地回忆自己长 这么大以来经
历的事情。突然,毫无缘由地,我由洪亮想到了盛军,又由盛军想到了那个男生。那个
时候我才发现,我从来就没有从盛军和洪亮的眼睛里见到过那晶 亮的东西。由此,我
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论是洪亮还是盛军,都没有真正地爱过我。
从那之后,对那双晶亮的眼睛的回忆成了我心底的秘密,也成了我心中的隐痛。我实在
没敢想过,此生,我还能见到这抹晶亮;我更没敢想过,我还会为这抹晶亮脸红心跳、
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我透过泪水,凝望着丁行长,凝望着那抹晶亮,由衷地说:“不管是刚刚过去的过去,
还是遥远的过去,过去的就应该让他过去。我想,今天之后,我将有个全新的开始。谢
谢您,丁行长!”
“好,好。这样好。”丁行长张开手臂,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梦呓一般地说:“你知
道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且沉陷在自己 的故事
中,无法清醒。其实,当年我读了你的几首短诗和几篇散文诗书后就猜想过,这个时而
叫谭欣时而叫醉墨的作者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她又为什么叫做醉墨 呢?她怎么可以
写出这么多让人亦醉亦醒亦悲亦欢的诗句呢?”
“比如呢?”我也梦呓一般。
“比如,‘春没有到,花已开过。风没有到,云已飘过。你没有到,我已爱过。夜没有
到,梦已醒了’。再比如,‘天上的云、光下的影、花中的蜂蝶、草尖的露水,都不及
你的明眸美好和真实’。”丁行长如痴如醉地吟诵罢我那些多年前写下的略显生涩的诗
句,如痴如醉地说,“醉墨,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当年读了你的诗歌,如
果不是把你诗中的美好藏在了心底,或许,我会像姜大哥一样……”
“你不会的。”我轻轻地拉下了他的胳膊,坐正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你绝不会的。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坚信,你和姜行长他们不是一类人。”
“真的?”丁行长一本正经地问。
“当然!否则,我怎么敢把你请到家里来?”我轻松地说,“我不会笨到引狼入室的程
度吧?”
“其实,我是糊里糊涂地通关的。”丁行长释然地笑,开心地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可真奇妙。很可能上一秒钟是索取呢,这一秒钟就全心全意地给予了。”
我接着说:“是啊。也许,上一秒钟还相互博弈呢,这一秒钟就握手言欢了。”
“我们有博弈吗?”丁行长笑着问。
“有!”我点头说道。
“那好吧。我束手就擒。”丁行长将双手抱在一起举在胸前,坏笑着说,“现在,你告
诉我,你和洪亮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去,去。明明是您束手就擒了,”我在他的双手上拍了一把,不服气地说,“您
得先告诉我,姜行长怎么对您说的?他有没有说他是从哪里听到我和洪亮的事的?”
丁行长严肃下来,回忆起了姜行长和他说这些事时的情形。
那一天,姜行长忧心忡忡地给丁行长打电话,他说他心情不大好,让丁行长到心城来一
趟,陪他喝几杯,听他聊一聊。丁行长赶到心城后,姜行长又说说来话长,不 知道应
该从何说起。于是,两个人一边喝酒,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末了,姜行长才唉声叹气
地说:“没想到,看着风风火火、顺风顺水的谭总,竟是个苦命的孩 子。就连她那个
被她用完美无瑕来形容的老公也背叛了她,在外面有了女人。以后啊,她就是我的亲妹
妹了,谁要是敢欺负她一丝一毫,我绝不会放过他。”
“亲妹妹?”丁行长有些不解,追问道。
“是啊。亲妹妹。”姜行长用手抹了一把通红的脸,幽幽地说:“好悬啊,好悬。”
听了丁行长的讲述,我忽然就想到了姜女士,不禁心里一颤。难道,姜行长和姜女士,
有着什么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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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的四季特别守时。立秋一过,秋便高调而至,使得小城不但早晚颇有一些凉意,就
连正午时分的暖意也含蓄了许多,委婉了许多。
这个中午,我身着中国风的长袍,手执《女人心》的打印稿,端坐在靠门的鸡翅木的圈
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回味《女人心》最新几个章节的内容。
自从更新了谭欣和丁行长独自相处时的谈话内容后,先后收到了一些读者朋友的反馈。
他们一致鼓励我说,在行文方面,我算是超越了过去的自己,逐渐地脱离了《溯源》式
冰冷的哲理论调,转向了细致的、温情的、鲜活的一面。
过去的日子里,对比而言,哲思类的内容更加容易激发我的创作灵感,唤起我的创作激
情。我从来没敢想过,我居然可以用丁行长眼睛里的那“一抹晶亮”在打动谭欣的同时
也打动了一些读者朋友,让他们回忆起自己心中的那“一抹晶亮”,并用那“一抹晶亮
”照亮自己的心情。
近几天,我停止了《女人心》的创作,用心地调整自己的思路,也调整《女人心》的“
温度”。我要让自己的心温暖一些,再温暖一些,让《女人心》温暖一些,再温暖一些
,继而让《女人心》读者们的心也都温暖一些,再温暖一些。
说起来,不论在我的生命历程中,还是在我的文字中,“温暖”似乎从来没有成为主旋
律。生活中的我过于理性,又过于清醒。我高兴就笑,难过就哭,而且绝对是 笑过就
过了,哭过也就过了。我既不会多愁善感,也不会温情脉脉,更别指望我成为煽情的高
手。如果说,谭欣与丁行长独自相处时的内容以纯净和温暖取得了读者 朋友的认同,
这完全得益于读者朋友内心的纯净与温暖。即使有些读者的内心不够纯净和温暖,他们
也是向往纯净和温暖的。
一位叫做红尘中微笑的妹妹说,“对于女人而言,一个平稳的婚姻,一份淡然地生活,
何其幸福!谭欣,这个人物,太辛苦了。有时这一些人物心内的纠结愁苦,不 忍去读
,不堪去体会。外在的一切不管多么华丽,多么风光,都是过眼的浮云。心内的安定和
平实,才是最大的幸福!你写这些故事给我们看,其实是你要先把自己 的一颗心在那
苦水里浸泡透了,才能从心上发出打动他人,引起共鸣的声音。”非常感谢这位妹妹的
懂得,事实正是如此。可以说,《女人心》带给我的痛苦、纠 结、愉悦和醒豁等等,
一点也不比《溯源》所给我的少。我觉得,在创作《女人心》的过程中,在陪伴女人们
走过心灵的炼狱的同时,我的心灵也得到了洗礼。
我希望,我创作《女人心》的过程成为我修炼“女人心”的过程;我也希望,读者读《
女人心》的过程也是修炼“女人心”或懂得“女人心”的过程。
这篇花絮,就当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吧。我相信,在这之后,我的心
也会越来越纯净和温暖起来。
女人心,本就应该是纯净和温暖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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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地想一想,姜行长和姜女士还真有些神似。再仔细地想一想,他们两人的脸型和眉
眼也有几分相似。这个结论一出,我被吓了一跳。虽然,我和姜行长之间没有 发生过
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但是,我们最初合作的时候,姜行长比较喜欢说暧昧的话,也会
偶尔试探性地做几个放肆的小动作。好在,每次面对他那些暧昧的话和 放肆的小动作
时,我的态度都非常明朗、非常坚决,每次都婉转地及时制止了他。否则,他现在该说
的就不是“好悬”了。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茫然。我发现自己又一次犯了“假定事实”的毛病。这个“假定
事实”的毛病,是我读了洪亮的日记之后,自己归纳总结出来的。我能落下这样一个特
别的毛病,全拜洪亮所赐。
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洪亮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是病人,我不能和你一样的”,
对我说得最多的另外一句话是“情绪稍有波动你就应该提醒自己,作为一个病 人必须
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任由坏情绪肆意泛滥”。洪亮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是温
和的,声音是温柔的,就连原本暗淡的目光,也会变得如同烛火一般。 我是那么感激
洪亮,又是那么信赖洪亮!我经常暗自对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能够像洪
亮这样,不但敢于娶我这样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为妻,还始终如 一地包容我和开导我
。所以,我不但对洪亮百依百顺,还时常将他的话举一反三,并以此规劝自己。久而久
之,我不但对洪亮所说的任何话都深信不疑,能通过他或 多或少的暗示感受到他内心
的想法,还经常在其他的方面“假定”事实,再用那个假定的事实来折磨或鼓励自己。
比如,洪亮对我说,不要总是想着母亲和外婆,不要总是回忆她们在世时的事情,否则
,我会阴阳不分,总是觉得她们还像过去一样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就会在闭上 嘴巴偷
偷难过的同时,更加想念母亲和外婆,直想得她们就在我的身边一样。有些时候,我还
会在外婆哼着的小曲儿中安然入梦。
比如,洪亮对我说,不用给他讲生意方面的事情,他不但相信我的为人,还相信我做生
意的能力。他说,不论是什么项目,只要是我看好的,只要我努力去做,肯定 会取得
成功。我就会在排除万难、不懈努力的同时,真切地嗅到成功的气息。于我而言,这个
成功的气息不是假想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就像前方果园里长着的 果子,只要我
多多努力抵达果园,那果子就会被我收入囊中。
再比如,洪亮说,别看这些年来我没有犯过病,但它一直都在,我从来都没有彻底地好
起来。他说那病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只要我敢去引爆它,定然会在自我毁灭的 同时毁
掉与我相近的人。所以,不论是和洪亮在一起,还是和田笑光、鲁郁夫在一起,如果是
有意无意地闲聊或没轻没重地斗嘴还好,一旦沉静下来用心地与他们面 对,我的心里
就会涌起莫名的恐慌,仿佛我时刻都能引爆自己并毁灭他们一样。我在洪亮的暗示和引
导下,假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类似的事情举不胜举。它们导致的直接结果是,我在生意场上大有“所向披靡,群虏惮
之”之势,在其他场合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强中干”的自卑者。
读了洪亮的日记后,我用几天的时间细细地回忆了过去几年中所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事情
。之后,我得出了一个令我胆颤心惊的结论:我一直在洪亮的暗示下,扮演着 精神分
裂症病人的角色。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后,我开始攻读心理学与精神分裂学方面的书籍
,开始对照书本上的知识给自己诊断。我的诊断结果就是小说开篇时说 的那样:我觉
得我确实患有分裂症,但只是人格分裂、心理分裂或其他的什么分裂,绝对不是精神分
裂。而且,我觉得,我这不知名的分裂也不是自来就有的,它是 在洪亮对我不停歇的
暗示过程中变异出来的。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过去的六七年间,我是在洪亮的暗示和引导下度过的。在生意场上
,我并没有我所表现的那样勇猛和睿智,我只是因了洪亮的暗示而无所畏惧, 又在无
所畏惧的情况下凭借绝对的优越感而“叱咤风云”。同样,在生活及其他方面,我并不
像我自己所知道的那样自卑和胆怯。我之所以没有很多与生意无关的朋 友,并不是我
清高、孤傲,也不是我多么令人讨厌,这只“得益”于洪亮时常对我说,像我这样的病
人不要结交太多朋友,以免被人家发现我的病情。他说,我一旦 成了众所周知的精神
分裂症病人,也就会彻底地被孤立了。
因为我是相信、感激和热爱洪亮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清醒地思量过,现在的我已经近似
于被孤立了。如果不是田笑光一向不在意洪亮怎样评价他,如果不是鲁郁夫既 能关爱
我也能包容洪亮,我想,我连这样两个真心的朋友也不会有。至于后来结识的醉,洪亮
也对我说过,他觉得醉古灵精怪、城府极深,绝不是理想中的闺蜜。只 不过,或许因
为相近的身世、或许因为相似的内心,我与醉一见面就认定了彼此,任凭洪亮说什么,
也没能拆散我们。后来,洪亮见醉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小丫头, 空有成熟的外表和气
质,也就松了一口气,不再阻拦我和她交往。
回想着这些事,我觉得我渐渐地从飘飘忽忽的状态回到了正常的状态。虽然,我的心底
有诸多疑惑,但是我感觉到自己是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地面上,大脑也真正地清 醒起来
。“落地”之后我发现,我正濒临悬崖的边缘,稍不留神就可能彻底地坠入深渊。为了
平平稳稳地走过这一劫,我必须审慎地衡量一下,过去六七年的婚姻生 活,我是不是
身陷一场阴谋当中?这场婚姻本身是不是洪亮对我下的一个诅咒和赌咒?如果,我如此
信赖与热爱的洪亮都不可信,我还能相信谁?
如此一来,我定定地盯着丁行长,开始怀疑他对我的关心是否源于另一个阴谋,开始猜
想他为什么会贸然地来我的家。
难道,他是姜行长派来的探子?或者是姜行长派来的说客?这个疑问乍一跳出来,我激
灵地打了一个冷战,随即在心理上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丁行长,您仔细地回想一下,姜行长是怎么和您说的。他是说把我当作亲妹妹,还是
说,我就是他的亲妹妹?”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用手背按住了怦然跳动的胸口,开口说道
,“还有,依您对他的了解,您认为他是真心想帮我,还是另有企图呢?”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丁行长审视着我,迟疑地问:“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和
姜行长之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吧?”
“以您对姜行长的了解呢?”我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这……按说,也不会吧?”丁行长拖着长音说,“依我对他的了解,如果谁和他发生
了什么,从此也就失去了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份量。姜行长对你可是褒奖不断,爱护有
加的。”
听了丁行长的话,我的心里陡然一惊。什么叫“如果谁和他发生了什么,从此也就失去
了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份量”?难不成和姜行长上过床的女人们,个个是淫魔,是她们
强迫了姜行长或强奸了姜行长?看来,丁行长和姜行长的关系远远地超过了我所了解的
程度。
“那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为了掩饰我的心理活动,我像吃米的小鸡一样用力地点了
点头,笑着说:“您说,我是不是应该对姜行长感恩戴德呢?”
丁行长没有看透我的心思,学着我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满意地说:“既然是亲兄妹
,说什么感恩戴德?你要是能原谅姜大哥过去不小心犯下的小错误,让他对你感恩戴德
也行啊。”
只这一句话,我便确定了,姜行长与姜女士果然有关系,丁行长果然是姜行长派来的说
客。
过去,每当在影视剧或文学作品里看到亲兄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恋的情节时,我都会
在心里鄙视作者。我觉得,能写出这样情节的作者不是恶趣味就是变态狂。天底下那么
多人,怎么就让一对兄妹糊里糊涂地撞到一起了?
现在,我该鄙视谁?我又能鄙视谁?我可不可以说,上苍是最最恶趣味的东西,也是最
大的变态狂?天底下这么多人,它偏偏让姜行长成为我的哥哥,再成为我生意 场上的
贵人!如果他是一个丧失了人性的无耻之徒,如果他做人、做事没有底线,我宁可不做
生意也不会和他往来,更不会和他称兄道弟。现在可倒好,他本是个彻 头彻尾的老狐
狸,偏偏凡事都明着来,从不暗中算计任何人!他也是彻头彻尾的酒色之徒,偏偏从不
强霸女色,也不会酒后失德!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成了比较默契 的合作伙伴。正是因
为比较默契,当他说出比较暧昧的话、做出比较亲密的小举动时,我从来没有甩几个大
嘴巴给他,只是巧妙地转换话题或委婉地阻止他的行为。
此时此刻,我多么想歇斯底里地向丁行长控诉姜行长的恶行!我多么想痛痛快快地大骂
姜行长一顿!我多么想告诉丁行长,不论是姜行长,还是姜女士,都是我痛恨 和不齿
的人!可是,我及时地提醒了自己:我不是精神分裂症病人,我有能力冷静地处理问题
。我心里明白,如果我吵了、骂了、哭了、恨了,那就等于帮姜行长卸 载了部分或大
部分罪恶感,也等于帮助丁行长胜利地完成了此次当说客的任务。
于是,我稍稍地调整了一下情绪,轻轻地说:“好吧,那就让他对我感恩戴德吧。”
“谭总就是谭总,不愧为女中豪杰。”丁行长如释重负地说,“我还真是有些累了。你
说,我是在这沙发上对付一夜,还是回宾馆去呢?”
我向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丁行长的眼睛,嬉戏地说:“如果,让姜行长在车里睡上一夜
,他会不会噩梦连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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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行长猛地向后靠了一下身子,惊慌地问:“谭总,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演戏而已。”我暧昧地笑了笑,出其不意地说,“丁行长,您从哪里找到那
些旧报纸的?”
“什么旧报纸?”丁行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口说道,“谭总,您太多疑了。”
“别。别把那吃进肚子里的‘心’再吐出来,这只会让我更加伤感。”这句话乍一出口
,一股沉重的悲伤霍地涌向我的心头,我的眼眶里便充满了泪水。我没想在丁行长的面
前掩饰我的悲伤,但我绝对不会在他的面前掉下半滴眼泪。于是,我狠狠地咬住了两腮。
直到我的舌头“品尝”到了咸咸的味道,我确定我终于止住了泪水,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眼睛盯着幽暗的窗外,忧伤地说:“丁行长,您可以为姜行长充当说客,您 可以低
估我的智商,但是,您不该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而冒充我当年的读者。我从不介意生意场
上的明争暗斗,我也不介意生活中赤裸裸的伤害,但我痛恨欺骗!我永 远不会原谅有
意欺骗我的人,更不会饶恕利用我的感情来欺骗我的人。您走吧。请帮我转告姜行长,
生意可以照常做,与亲情相关的事情,免谈!”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我的表情一定相当冷酷,我的目光一定相当凶残。否则
,丁行长不会像撞到了魔鬼一样,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像兔子一样,几步就蹦到了
房门前。
“丁行长,谢谢您!”我缓缓地站起身,微笑地看着惊魂未定的丁行长,淡淡地说:“
别问我为什么要谢您。”
或许,我的这声“谢谢”无形中鼓励了丁行长,让他觉得他应该在临走前为自己做一下
辩解。他慢慢地放下了已经摸到了门把手的手,慢慢地转过身来,迅速地摘下 了惊恐
状的面具,换上了无辜的表情,底气不足地说:“谭总,我承认,我是无意中为姜大哥
充当了说客,但我并没有欺骗您,也没有利用您的感情。想当年,我确 实是您的忠实
读者,我确实时常背诵您的诗歌和散文诗。我也告诉您,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请不
要亵渎那份再也无法复制的纯真的感情。”
说罢,丁行长低头换好了鞋子,但他并没有立即走掉的意思。他无力地垂下了双臂,一
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惨兮兮地笑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在我最初向他迈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更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是觉得
,哪怕他说的不是真话,我也应该当作真话来听。对于我来说,一个终将成为路人的伪
知己,对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丁行长,一步一步地走近丁行长。当我终于站在他的面前时,
他轻轻地张开了双臂。我抬起手臂,轻轻地挡了一下他的右臂,向前探着身 子,“喀
嚓”一声打开了房门,轻轻地对他说:“丁行长,请您像个绅士一样,优雅地走出这个
门。这样的话,以后的日子,只要我们都不提及诗歌或友情,生意还 是可以照常做的
。”
丁行长先是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又会心地一笑,果真如我说的那样优雅地转过身去,慢
慢地走出了房门,并轻轻地帮我推上了房门。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相信了丁行长所说的话,他确实是无意
中为姜行长充当了说客,但是,他并没有欺骗我,也没有利用我的感情。想当 年,他
确实是我忠实的读者,确实时常背诵我的诗歌和散文诗。这样发自内心的相信,让我真
切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真正自由的成年人,在面对是非恩怨的时候,能 够不被心理暗
示所束缚、不被心理引导所左右,能够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能够理性地管理和支配自
己的情绪,这是多么畅快又多么幸福的事情。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令我自己感动不已的决定:从此后,我要逐一地放下生
命中大大小小的仇怨,我要轻轻松松地做人、快快乐乐地做事,我要自自然然地去爱。
我一直在努力!努力放下仇怨,努力让自己感恩地、豁达地活着。在我努力地放下仇怨
的过程中,我惊异地发现,被我埋在心底的仇怨中,似乎只有对洪亮的仇恨是真真切切
地存在的,并且是“合情合理”地存在着。
是的,当我冷静地、仔细地回忆了之前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之后,我完全有理由恨洪亮恨
得入骨!
我第一次入住精神病院的时候,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痛苦摧毁了精神,被一股毒火
蒙蔽了心智。胆怯、自卑、脆弱、孤苦无助又无处可逃的我,下意识地选择了 暂时性
的“放弃自我”。当然,这个暂时性的“放弃自我”也是我自己归纳总结出来的。我还
总结出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阅历、不同的受教程度和不同生活圈子, 会使不同的人
“放弃自我”的方式不同。有的人会选择自残、有的人会选择伤害他人、有的人会选择
纵性、有的人会选择吸食毒品。有的人还可能选择更为极端的方 式,比如跳楼、上吊
、跳河等等。不论是选择哪一种方式来暂时性地“放弃自我”,人们都是在有意无意地
用肉体的疼痛抵挡心灵和精神的疼痛;用绝望的生命来抵 抗生命中的绝望。当年,我
无意中选择的是放弃自我存在的意识,将自己的心灵和精神流放到了身体之外。所以,
在病中,我的思维是连贯的,我所自言自语的“故 事”是连贯,并且,由始至终,我
最爱的母亲和外婆一直是我那个长篇“故事”中的主要人物。
对!我只是暂时性地放弃了自我,根本就没有患上什么精神分裂症!
我第二次入住精神病院的时候,自身是非常清醒的。我知道那些扭送我去精神病院的人
是诚心陷害我。他们乘混乱之机对我进行性骚扰,对我施加暴力,所以一路上 我不停
地挣扎,不停地反抗。气急之时,我还拼命地抓、挠和撕咬对我施用暴力和对我进行性
骚扰的人。他们之所以决定把我送往省精神病院,并不是像他们说的那 样,希望我能
够得到很好的治疗。他们不过是看中了新城到省城之间的路程,他们要充分地利用走过
这段行程所需要的时间来折磨和迫害我。他们希望我能够气急败 坏,能够完全失控,
那样的话,我就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了。他们把我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因为和他们抗争
了一路而筋疲力尽,形同死人。当我听到了洪亮的声音, 当我确定了他们把我送到了
洪亮的手里,我欣喜地蹦了起来,死死地抓着洪亮的胳膊,不断地说:“我终于有救了
,我终于有救了……”洪亮也欣喜地看着我,轻轻 地拍着我的手背,轻轻地说:“不
怕,不怕。有我呢。不要怕。”然后,我被他以曾经有过精神分裂症病史,现今又急性
发作的精神分裂症病人的身份“救”了下 来,办理了正式入院的手续。
如果说,我第一次入住精神病院时是洪亮误诊了,错误地把我当作了特殊的病例,那么
,我第二入住进精神病院就是他顺水推舟,蓄意而为的。
尽管事实如此,我还是竭力地劝说自己,希望自己能够放弃对洪亮的仇怨,让一切都从
头开始。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从小雅的口中得知,洪亮是有意将他的日记 本放在
书房的桌子上,又有意地弄乱了书房,以此引诱我去为他整理书房并发现他的日记。小
雅说,我根本就不用如此麻烦地雇佣她来帮我们“离间”感情,因为早 在我看了洪亮
的日记之前,洪亮就已经厌倦了我们的婚姻。小雅说,洪亮告诉她,在让我看到他的日
记之前,他就曾暗示过鲁郁夫,说我们的婚姻名存实亡,还说我 在外面做生意,迟早
会遇到感情投缘的人,让鲁郁夫有心的话就主动一点。因为洪亮给鲁郁夫打电话前喝了
好多酒,所以鲁郁夫只当他说的是酒话,也就没把这件事 放在心上,只是苦口婆心地
劝说了他半天。
听小雅这样说,我颇有疑惑,不禁开口问道:“洪亮是认定了我在读过日记后会火速和
他离婚?”
小雅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我继续问道:“那日记里明明地写着,他要把我当作研究的对象,写出让世界都震惊的
论文。就算我要离婚,他也是有过错的一方。难道,他真地不在意钱财吗?他真地愿意
为了摆脱我而放弃家产吗?”
小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迷惑地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洪亮不会
只有一本日记吧?”
小雅的想法启发了我!洪亮让我看的日记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内容,他一定还有其他的
日记,那里面记满了对他有利的事情!弄明白了这一点,我彻底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
法。我可以饶恕所有人,我可以放下所有的仇怨,前提是,在我狠狠地报复了洪亮,让
他变成穷光蛋之后。
而今,他大言不惭地对我说:“我们俩儿拥有同样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不敢面对真
实的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们的这个弱点都
是真实存在的。”
我真想大笑几声,明明白白地对洪亮说:“或许,我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
但是,我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哪怕我不完美,哪怕我的人格和心理被你给祸 害得有
些分裂了,我还是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敢面对真实自己的是你,因为你做了太多亏
心、缺德,甚至可能违法的事情!”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洪亮的表演刚刚开始,我不能搅了他的局。我倒要
看看,他还能卖出什么样的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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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和我一样,在回忆往事和咀嚼痛苦,又似乎在犹豫,还要不
要将谈话进行下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想要通过这张我既熟悉又陌生 的脸来
透视他的内心。可是,我失败了。我的注意力被卷进了他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里,被卷进
了他花白的头发里,被卷进了他那已经明显下垂的面颊里,然后,我被 惊呆了。
我第一次发现,洪亮已经不年轻了!我第一次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妻子!
我频繁地给洪亮换车、换手机、换笔记本,频繁地给他买表、买衣服、买鞋子、买新袜
子,频繁地给他买大大小小的石雕摆件,等等。但是,我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论从面容来看还是从体态来看,洪亮都有了一些中年人所特有的味道,这真让我感到
愧疚。
我呆呆地盯着洪亮脸上那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不由自主地想:如洪亮这样一个不苟言笑
、表情单一的人,能够让他出现这么深的法令纹的因素只能是皮肤自身的老化 和松弛
。这样想着,我的心像是被鱼钩钩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疼痛起来。记忆中,这是我第
一次有这种被鱼钩钩住般的疼痛,也是我第一次为别人而疼痛。我轻轻 地按住了胸口
,莫名其妙地享受起这种疼痛。
我有心痛的毛病,或者说,我有心痛的习惯。每当遭遇让我感到意外、感到惊恐、感到
痛苦的事情,我的心就会剧烈地疼痛,我的心情就会在疼痛的过程中逐渐地平复下来。
那位著名的心理医生曾对我说过,我这是一种极端的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的“逃避心理
”。也就是说,当我遭遇濒临或超过了我的承受极限的人或事时,我就会如同 条件反
射一样地把自己隐藏在“心痛”之下。心理医生还说,我所有的心理问题都源于我极度
地缺乏安全感。在我的潜意识里,用这种自己熟知的心痛来抵挡来自外 界的各种各样
的刺激,要比直接面对那些花样百出的痛苦安全得多。
如果,那位心理医生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要问问他,此时此刻,一种崭新的疼痛取代
了我那已经熟知的疼痛,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谭欣,你能用心地听我说完今天要说的话吗?”洪亮突然而起的问话吓了我一跳。不
等我反应过来,他继续痛苦地说道:“今天,我特别特别想和你聊聊。这是我长这么大
,第一次这么想说话,说心里话。我想,这也极可能是最后一次。我请你用心一些,听
我把话说完,行吗?”
我惊魂未定地盯着洪亮,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结婚六七年以来,除了必要的对话
,我们几乎惜字如金,并且总是自己忙自己的事情。我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 原本两
个人共用一间大书房的,却不知不觉地各自占领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如同燕子筑巢
一般,建设起了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无法对接——心灵无法对接、思想无法对接、思绪无法对接,对话也无法对接,这是我
们这场婚姻中致命的硬伤。我们似乎永远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对
方想要什么,我们就像两个摸象的盲人一样,或者自说自话、或者懒得说话、或者用“
假定事实”来猜测对方。
如果是往常,我会毫无表情地回应洪亮,我会貌似温顺实则懒得费话地对他说:“好的
。你说吧,我听着。”
可是今天,我不想再假装温顺了。既然洪亮说了,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想说说心
里话,我为什么不真诚地表达我内心的想法呢?既然我们这场婚姻,已经极其难以挽救
了,那就让它死得明明白白,让我们两个人都“死”得明明白白好了。
“洪亮,我等这一天等了六七年,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捡起沙
发上的衣服,逐件地把它们套在身上。然后,我站直身,迎着洪亮走过去,真诚地对他
说:“我不但可以用心地听你把话说完,我还会用心地对你说一些心里话。”
我停在洪亮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逼问道:“洪亮,今天,我们两个都无所顾忌地
畅所欲言,不论是爱是恨是悲是喜,我们都不要掩饰、不要问责,只真诚地问、真诚地
答、真诚地表达。你说,好不好?”
我的措辞很委婉,但我的语气很坚决。显然,洪亮听出了我的话外音,甚至已经猜到了
,这将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真正用心地对话,也将是最后一次。他摊开双手,故 作轻松
地笑了笑,故作风趣地说:“好的,没问题。就让我们给彼此一个完满的结局!这样的
话,或许将来我们想起对方时,内心不会是冰冷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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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没有人不希望温暖地爱与被爱,只不过很多人失去了释放温暖与感受温暖的能力。
洪亮用这句话拉开此次交谈的序幕,并且把谈话内容的起始时间定在了我第一次住进精
神病院,从混沌中醒来的那个下午。这让我有些惊异,也有些无措。
过 去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那个午后发生的事情,当然,我也没有向他提
起过。我从来没有试想过,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个原本可以成为纪念日的下午悄无声 息
地隐藏在了过去那些岁月的褶皱里。我能够确定的是,如果没有那个下午的交谈,我是
不会和洪亮结婚的。我能够做的事情是,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回想那个下午的 天空、那
个下午里的花草和那个下午里的洪亮。 并且,每一次回想起那个下午的情景,每一次
回想起洪亮在那个下午说过的话,我都有一种翻检梦境的感觉。
那 个下午,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几缕淡淡的云如同浅梦一般缓慢地飘向远方,又几缕
淡淡的云如同浅梦一般缓慢地从远方飘来。午后的太阳柔和地照耀着万物,满坛的 九
月菊热烈地开着,几只蜻蜓在草尖上嬉戏,几声鸟鸣从远方传来。那个下午,洪亮是沉
静的,有点若有若无的忧伤,有几分哲人的深邃,还有些诗人的情怀。他的 语言是美
的、是诗意的,有着极强的感染力。他说:“谭欣,你看,那一片九月菊开得多么热烈
!在这初秋的午后,能够坐在这样工整的草地边,沐浴着煦暖的阳 光,欣赏着美丽的
九月菊,呼吸着充满花香的空气,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的美丽吗?你不觉得活
着真是一种享受吗?哪怕总要历经风雨。”他说:“人这一辈子,失去的是失去的,到
手的也是失去的。谁不是一无所有呢?不说别人,就说我吧。如果从本质上看,今天的
我和当年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他还说:“以后吧。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把我
的经历讲给你听。现在的你需要休息和放松,不适合听任何有可能刺激到你的故事。”
过去那些年,我无数次央求洪亮给我讲讲他的故事,让我了解一下他走过的人生。结果
,我的每一次请求都被他婉言拒绝。而今,他不但主动给我讲了他的经历,还主动回忆
起了那个下午。
他面对着墙壁,目光却似穿越了墙壁,投放在了岁月的褶皱深处。他的心情是忧伤的、
语言是诗意的,他整个人是忘了我也忘了他自己的。他根本就不在意我有没有用心地听
他的讲述,他已经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演绎当中。
看着他的侧影,听着他声情并茂的诗朗诵一般的讲述,我先是有一种坠入梦中的感觉,
随即就想起来了,除了当年的那个下午,这是洪亮唯一一次如此富有情感地使用诗一般
的语言。
“没有人不希望温暖地爱与被爱,只不过很多人失去了释放温暖与感受温暖的能力。”
洪亮忧伤地说,“谭欣,或许你会觉得委屈,或许你会高声抗议,但我还是得说,这些
年来,你就像一部永动机,时刻不停地消耗着你的温度、我的温度还有我们的温度。”
“或许你忘了,或许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相爱,我们为什么会牵手,我们
为什么会走进婚姻的殿堂。”洪亮忧伤地说,“或许,你早忘了那个午后,原 本是病
人和医生的我们,像两个偶遇的孤儿,又像一对久别的朋友。我们是那么默契地珍惜着
偶然相伴的机会,我们用心地靠近彼此,又淡然地彼此相对。遗憾的 是,那种无所求
、无所欲的相伴,始于那个午后,也止于那个午后。”
“你想象不到,那个下午你带给我怎样的震撼!刚刚从一场灾难般的境遇中苏醒过来的
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怨恨伤害你的人们,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生活和生活中的 人是多
么的无情。你没有怪你的生母抛弃了你,你没有怪你的养父抛弃了你,你没有抱怨任何
人、任何事,而是用清澈的眼眺望蓝天白云,用温柔的目光注视花草树 木,用感恩的
心感受着自然界给予我们的一切。”
“谭欣,你知不知道那时的你有多么纯美,有多么善良!你知不知道,在花坛边,我单
腿跪在地上握紧你的手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有多么温柔?那时的你就像一块美 玉!你
用最美好的你拯救了最丑陋的我!你让我平生第一次为我内心所怀着的怨恨而感到羞愧
,让我为自己学得了张先生和张太太的表面,却忽略了他们纯善的本心 而感到羞愧,
你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颗美好的女人心。在我触碰到你的手的那一刻,我也变成了一
块璞玉。就在那个时候,我不再怨恨我的母亲,不再怨恨我的父 亲,甚至不再怨恨那
个恶毒的邻家女人。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慈悲情怀!我怜悯他们,怜悯每一个因为迫于
生活的艰难、迫于情感的无的放矢、迫于经济的拮据而丧 失了尊严、丧失了行使责任
的能力、丧失了纯美之心的人们。”
“谭欣,我原本应该感谢你的。因为,是你唤醒了我心底沉睡着的爱和感动!虽然,在
那个下午之前,我对工作是兢兢业业的,对患者也是尽心尽意的,但那只是类 似机械
运转的一种状态,只是一种惯性力量促成的结果。坦白地说,我努力工作也罢、善待患
者也罢、出国深造时为同学同事收集资料也罢,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 修饰自己脆弱
变异的心灵、塑造自己的高大形象,让别人对我怀有敬仰之心,让他们从心底臣服于我
;一个是想通过绝世论文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让自己成为家喻 户晓的名医。”洪亮
顿了顿,用力地叹了口气,忧伤地说,“至于取得了知名度后又能怎样,自己被家喻户
晓后又能怎样,我根本就没有想过。”
“我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我有自我厮杀的恶习,还有自我开解的‘本事’。当年,刚
刚到国外深造的时候,很多人四处打工,省吃俭用,大多数人会在房东那里订 伙食饭
菜,或者大家一起清水煮面。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在国内的时候,我的贫穷已经成了
致命的死穴。好容易只身到了国外,终于有机会与一些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没有知道
过我、没有了解过我的人们在一起,我自然要以全新的面貌与他们相对。我要活得骄傲
一些,自我一些,与众不同一些。我宁可饿得肚子咕咕地叫,宁 可每天只吃一餐饭,
也不要加入他们的伙食餐。我并不是虚荣,也不是胆怯,我只是太清醒了。我知道,就
算那次学习机会给我镀了一层金,就算我的专业水平得到 了提高乃至得到了飞升,只
要我回到了国内,我就会重新跌入过去的状态,就会继续背负穷鬼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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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夫妇的出现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直到如今我都深深地感激他们!可是,你
知道吗?卑贱的人从高尚的人那里学到的,往往不是真正的高尚,而是披着高 尚外衣
的更加卑贱。那次,张先生夫妇和我共进午餐之后,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成了他们早
餐店里的一个帮工,以此换得免费的早餐和还算可观的零用钱。我估 计,在张先生的
眼里我是一个回头的浪子,可是,在我自己的心里我是一粒闪光的金子。面对那些四处
打工和合伙煮面的同学,我是那么骄傲地享受着心里的优越 感。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
自己,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委身于微乎其微的金钱,我在早餐店打工则是因为我向往
张先生夫妇那善良的心和高尚的灵魂。”
“你看看,我是一个多么虚荣的人,我有一颗多么虚伪的心。我所生发出来的骄 傲是
多么空洞,又是多么丑陋。可是,如果连这样的骄傲也没有了,我真地不知道我能够在
孤独与困苦中坚持多久。我所说的困苦不仅是经济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我没有亲人
,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人愿意接近我。我知道我的生命中缺少了一些什么,我也曾努力
地去寻找。可是,我始终没有弄明白,我们不辞劳苦地与命运抗 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的养父在世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高兴,让他感到骄傲。养父去世以后,
我把生命的支点放在了‘我的母亲为什么会疯’上。我努 力地工作,努力地做试验,
只是为了用有力的事实来破除原有的对母亲的评价。天知道为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我
就想过,母亲之所以会疯,只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爱 我。我想,只要她的心中还有我,
她就不会允许自己因为思念我的父亲而精神崩溃。谭欣,现在我告诉你,过去,我之所
以憎恨包括母亲在内的所有女人,那是因为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认为,所有的女
人都是自私和贪婪的。”
“那个美丽又可爱的下午,你彻底地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当我跪在地上握紧你的手的
时候,我是多么想拥抱你,我是多么想告诉你,你是我的病人,同时也是我的 医生。
你让我相信了,女人的心确实如书上所说的那样,是博大的、宽容的和充满爱的。那个
时候我就决定了,为了报答你,我要竭尽全力地医好你的病,让你做回 健康人。谭欣
,你能想象得到吗?当时,我的感情有多么强烈,又有多么干净。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
会娶你为妻,我没有奢望你会爱我,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感慨, 这个世界上有你存在
,真是太好太好了!真的,你让我意识到了活着是美好的事情。为此,我要报答你,我
一定要报答你。”
“在你出院的时候,我让你答应我,如果遇到了麻烦要来找我,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有我
惦记着你。可是,毕业后你悄悄地跑掉了,没有和我打一声招呼就躲到了小县 城里。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在你‘失踪’的日子里,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你。我并不是想拥
有或占有你,我只是担心你的病情会反复,我只是担心在你发病的时候 没有人在身边
照料你。你是一块美玉啊,你美得让人心碎,自己也是容易破碎的。我想,这一点只有
我才知道,因为我们互为医生,又互为病人。”
“那个时候,我整天生活在忧虑当中。我会忍不住地想,在你遭遇危机的时候,谁会来
保护你呢?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绝望到底!接下来我就会劝导自己,不 要有不
好的想法,要默默地为你祈祷,让上苍保佑你健健康康,保佑你平安、顺利,就算万一
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定一定要让我遇到。”
“谭欣,过去我是不相信上帝的,因为在我孤苦无助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有帮助过我,
也没有指引过我。可是,当你被那些人送进医院的时候,我忽然就相信了上帝 的存在
。我想,他一定听到了我的祈祷,他一定非常非常疼爱你,所以,当那些人要陷害你时
,他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让我来保护你。你可能没有注意到,那天接 诊的时候,我
的身体和我的心一直在颤抖,我根本就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当安顿好了你,当目睹着
那些人的车子驶离医院之后,我一个人跑到办公室里,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那一刻,
我泪流满面,我感恩不已。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感谢上帝还是感谢苍天,所以我只能匍
匐在地,在心里不停地说感谢所有!感谢所有!感谢所 有!”
“如果说,在我们的婚姻问题上我有什么错,那就是我太爱太爱你了!田笑光曾骂过我
,说我帮助那些人陷害了你。可是,谭欣,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啊!如果我不接诊,
他们会带走你,把你送到另一个医院。我怎么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医生?我怎么忍心
让他们带走你!”
“我向你保证,从当初让你住院到后来我们结婚,我真地一点私心也没有!我只是为了
保护你!”
“过去的日子,我太爱太爱你了!我爱到不敢说爱!结婚之初,每当我想热烈地拥抱你
时,你都会满脸厌恶地避开我,然后反复地对我说,你是不相信爱情的人!你只想平平
淡淡地过日子。我并没有因此而责怪你,我顺从地对你说,‘好,好,咱们就平平淡淡
地过日子。’”
“可是,谭欣,你是一个能够安于平淡的人吗?帮杨阿姨打理生意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你就要另起炉灶,做自己的公司。杨阿姨是真心喜欢你、真心疼爱你,她不但 竭尽全
力地支持你,还竭尽全力地劝说我,让我支持你做事业。她对我说,你和她一样,是一
个不甘沉寂的人,要活就活得风风火火,活得漂漂亮亮!她说,她看到 你就看到了当
年的她自己,她希望我能像她的先生那样,义无反顾地支持你!有一次,她又劝说我时
,我忍不住问她,‘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又能怎样呢?’她 愣了一下,幽幽地说
,‘对于一些人来说,沉寂就等于死亡。所以,纵使不能怎么样,也还是要活得漂漂亮
亮。’就因为杨阿姨这句话,我彻底地收起了我的反对意 见,全心全意地支持你。就
算你深夜而归时满身的酒气,就算你与合作伙伴亲密接触,我也没有质疑过你。因为我
相信你,再怎样风风火火、漂漂亮亮,也是值得我 信赖的女人。还因为,如果你愿意
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那么我就不愿意让你沉寂。谭欣,你能感受得到‘死亡’一
词在我心中有多么可怕吗?我宁可无条件地 信赖你,也不愿意让‘死亡’和你有丝毫
瓜葛。”
“我不能和你谈情说爱,我得支持你去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我还得时刻密切地关
注你的精神状况。这些,我都可以做到。可是,有一天夜里,你在睡梦中突然 抓住了
我的胳膊,大声地呼唤着盛军的名字。我听不清你都说了一些什么,可我终于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谈情说爱,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相偎依。从那之后,我就 从天堂搬到了
地狱!是的,你依旧在天堂里,依旧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我却蜷缩在地狱里,卑
微地期待着有朝一日你会想起我来,再度把我拉回天堂。可是, 我一年一年地盼,你
始终没有向地狱里的我望上一眼。”
“那一天,不知道你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就想过夫妻生活了,于是,你终于想到了我
。你是怎么对待我的?纵使再卑微,我也是一个男人,不是工具对不对?”
“谭欣,我一直在努力,希望我能合上你的节拍。可是,我太无能了!我总是跟不上你
的节奏,我总是不知道你下一支曲子什么时候响起又什么时候结束。久而久 之,我像
报废的老机器一样,再也没有丝毫动力了。记得有一次,我毫无尊严地对你说,谭欣,
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地保养一下自己。你惊愕地看着我,说了 一句你不过是在
舍命陪君子。从那以后,我们两个算是真地完了,任我再怎样努力,也没能弥合我们间
的裂痕。”
“或许,小雅已经告诉你了,我是有意让你看到我那本日记的。我没有想到我会弄巧成
拙,我更没有想到你会因此而痛恨我。谭欣,半年多来我一直想问问你,当你 读到那
本日记时,你的内心没有一丝感动吗?难道,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难以找到第二个像我
这样对你好的人吗?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但不感激我,还要对 我恨之入骨,
不惜燃烧了你自己来毁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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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欣,你扪心自问,得是多么狠心的女人,才会不惜重金请别的女人来诱惑她的男人
?如果你不爱我,你可以放手,可以一脚将我踢开,但你不可以如此下作地陷害我!把
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伤得体无完肤,你怎么下得去手?”
上帝?上帝在哪里?如果上帝真地存在,为什么不来引导我?为什么不来疼爱我?
听着洪亮滔滔不绝的讲述,我时而被感动,时而茫然若失,时而又如梦初醒。在他讲述
的过程中,我一个字也没有说。我是那么用心地倾听,又是那么用心地思量。 如果,
他不说上面那最后一句话,我几乎认同了他的说法,几乎把自己判定成了婚姻中的罪人
。可是,谢天谢地,他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必须问问他,我应该感 谢他什么?
“洪亮,你告诉我,我应该感谢你什么?”我尽量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平静地说,“
我是应该感谢你给了我小白鼠的身份,还是应该感谢你这些年对我施加的冷暴 力?你
说我把你当作了工具,你说你不敢和我谈情说爱。事实是这样吗?拜托你,不要选择性
失忆好不好?是谁在结婚之初总是将‘我是有洁癖的人’挂在嘴边?是 谁总是对我说
‘如果你是一块璞玉,这个世界就真正完美了’?洪亮,你是精神科专家,你应该明白
,精神病人不等于傻瓜。难道,我会不明白你的含沙射影吗?难 道我不知道你在提醒
我我是一个不洁之人,在你的面前就要低下头来夹着尾巴做人吗?没错,我是怀着感激
的心情和你结婚的;没错,我是不相信爱情的人。可是, 我相信生活不是吗?我对你
一忍再忍,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有所改变,重新回到那个下午的状态,真诚地
、友好地、平静地、轻松地面对吗?”
“再说我自立公司的事。是谁有意无意地跟我唠叨,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钱,你就可以自
费建一间最好的工作室,你就不用和那些人共用工作台,你就可以大刀阔斧地 大干一
场,用实验来证明你脑子里独一无二的猜想和设想都是千真万确的?洪亮,我也请你扪
心自问,你对生意上面的事情不闻不问,真地是因为你信赖我吗?你不 要自欺欺人!
每当我想要和你说一说生意上的事时,你总是巧妙地转换话题,你总是说你相信我能够
做好所有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理吗?只要我能赚得 钱来,你根本就不在
意我是否忠于婚姻,是否忠于你。”
“结婚之初你把我当作了小白鼠,结婚之后你把我当作了赚钱的机器。你把我当作小白
鼠的事情,我是读了日记后才知道的。可是,你把我当作赚钱的机器,这是我 当年就
知道的。我有怪过你吗?我有抱怨过吗?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你的经历,我不知道你的
故事,可我知道你是自卑的,是自卑到了骨子里的。我知道你希望过上 富足的日子,
我知道你喜欢名车名表;我知道你表面上很自我,很有优越感,实际上是一个活给别人
看的人。为了满足你的需要,为了让你不再自卑,我这才开始做 我们自己的公司。”
“洪亮,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怎么可以怪我忙生意而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些年来,公
司所赚到的钱都花在了哪里?除了一部车子,我还有什么奢侈品?你再看看你自己,有
多少名表?有多少大牌衣装?有多少大牌皮包、手袋?你再看看你那一柜子的鞋子,有
多少女人能比得上你?”
“洪亮,我越来越不相信你曾真心地爱过我。冥冥中我有一种感觉,你所爱的不是我,
你所娶的不是我。或许,我身上的某一特质刚好符合了你的某一梦想或某一渴 望;或
许,在你看来,我真的是一只难得的小白鼠。不管怎么样,除了那个午后,你从来没有
真正欣赏过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这个人。当年,你第一次对我说你 是有洁癖的人
时,我委屈得哭了。当时我没有说什么,过后我对你说,我会尽全力弥补你心中的遗憾
。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冷漠地摇了摇头,用嘲讽的口吻说, ‘没所谓了。一切都毫
无意义。’洪亮,你当我是傻瓜吗?你当我不知道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在我心中积压了多少年的委屈,随着泪水奔涌而出,将我
对洪亮仅存的一点留恋冲刷得不见了踪影。当我发现这一点时,我倏地止住了哭泣。一
切都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逐渐地冷静下来。当我抹干了泪水意外地看到洪亮眸子里的蓝光时,我猛地打了一个
激灵,浑身都颤抖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洪亮的这些长篇大论,只是他的一场即兴表演。哦,不。也许他事先打
了多少次腹稿,并偷偷地彩排了多少次。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对他满
怀愧疚,让我割舍财产给他,以此来弥补我所欠他的。
捕捉着洪亮眼睛里的蓝光,我觉得我是一个悲哀到了极致的女人!我开始后悔为了保住
财产而雇佣小雅来引诱洪亮!我错了!洪亮根本就不值得我这样做!如果,能够将一个
既不爱你又要利用你的人送出你的世界,就算倾家荡产也是赚了啊!
洪亮看透了我的心思,似乎要扭转乾坤一般,无限委屈又无限温柔地对我说:“谭欣,
过去的日子里我们两个都太自我了,都太自私了。今天,我们终于把话说开 了,终于
解除了矛盾。这样多好!”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靠近,“从今天起,让我们忘记过去,从
头开始吧。我向你保证,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绝不会再让误会
和矛盾在心中郁积成灾害。”
“洪亮,灾难已经过去,一切都结束了。你找时间写份离婚协议,我来签字。”我强忍
住心头的疼痛,平静地说,“这些年来,你一直阻止我要孩子。为了这事儿,我曾恨过
你。现在,我要郑重地感谢你。我想,除了孩子之外,没有什么因素可以成为把我们联
系在一起的纽带。”
洪亮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他一把抱住了我,情绪激动地说:“谭欣,你真地已经决定
了吗?不可能再改变了吗?我们可以从头开始,按照我们两个都想要的方式相处,按照
我们两个都渴望的方式相爱。”
我轻轻地推开洪亮,轻轻地摇头,轻轻地说:“就这样吧。你来写协议,你想怎么写就
怎么写。”
洪亮又一次抱住了我,紧张地说:“你不是说,要在离婚前再做一次爱吗?现在,我同
意了。”
我感到一阵恶心,再次推开他,假装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已经反悔一半了。”
“那你就继续反悔吧。我们不要离婚,我们要从头开始。”洪亮亲吻着我的面颊,喃喃
地说,“谭欣,之前我说的那么多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谢谢。我知道了。”我像个冰雪人一样,冷冷地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愿意用一半
的家产来回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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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完离婚手续,在民政局的门口,我和洪亮站在我们各自的车子前,进行了一段简短
的对话。
洪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轻轻地说:“谭欣,今后没有我在身边,你要多保重自己。要
保持稳定的情绪,保持愉悦的心情。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一定一定要来找我。”
我微微地笑着,认真地说:“谢谢你,洪亮。我想,我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再一次把我
送进精神病院。还有,我查阅了好多资料,没有一份资料说我的症状是特殊类 型的精
神病。对你说这件事只是想提醒你,要适当地调整课题,适当地调整主攻的方向。不要
因为在哪个环节出了差儿,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从而贻误了所有的努 力。”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洪亮呆呆地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说,“有一些人,无论怎
样努力也无法改变决裂的结果。或许,这就是命吧。”
“我依然不相信命,我只相信生活。”我笑着从手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向前走了几步,
将信封递到洪亮的手里,轻轻地说,“这里面是一封信,待你回去后看一看吧。”
然后,我慢慢地转身,走近车子,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洒脱地说道:“洪亮,祝贺你重
新获得了自由之身,还要祝福你早日得到真正想要的幸福。”说罢,不待洪亮开口,我
已经钻进车子,发动了车子,闪电一般地奔驰而去。
我没想告诉洪亮,我是那样深情地爱过他。为了爱他,为了让他活得自信一些,我完完
全全地放下了自己,让自己活得比他更加卑微。
原来我只知道,一个女人可以为了她所爱的男人做很多事情,比如由柔弱变得刚强,由
自我变得忘我,由骄傲变得卑微,由清醒变得糊涂……如果不是为了洪亮,如 果不是
为了弥补我和盛军之间所发生过的事情给洪亮造成的伤害,如果没有洪亮对金钱的需要
作为我的支撑,就凭当年的我,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在商场中沉浮自若, 游刃有余。
现在我才知道,一个爱得没有了自我的女人,她的人生该有多么悲哀。她整天不辞劳苦
地为她自以为的爱情当牛做马,根本就无暇也无心观望,那所谓的爱情到底是怎样一副
模样。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此时此刻,我像一个失败的厨子,面对着不欢而散的宴席,忽地
感到疲惫。但我清醒地知道,我不须立在残局前,一厢情愿地品评每一道菜肴 的优劣
,我只须在彻底地休息好之后,为下一次的盛宴做好充足的准备。想到这里,我缓缓地
停稳了车子,一头栽在了方向盘上。
我开始痛悔,不该给洪亮留下那封信。
我在留给洪亮的那封信中这样说道:“洪亮,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真是有意让我看
到你的日记,那日记绝对不会是我所看到的内容;如果你不想分得家产,不会 费尽心
力地和我进行一场长谈式的表演。分给你的财产,权当是付给你的演出费和利是。谢谢
你让我知道了,比金钱更加可贵的是自由的身心。从此后,你不需要再 自卑,也不需
要再卖戏。脱掉演出服和面具,真正自我地活一回吧。”
就在我痛悔既然已经曲终人散,又何必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时,我的手机收到了洪亮发来
的短信。他说:“谭欣,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我还是要说,最初的爱和 最后的
不舍都是真真切切的!那中间的全部过程只是一场误会,一场你我都无力解除的误会。
谢谢你,虽然洞穿了一切,最终还是成全了我。另外,建议你去看一看 你的生母。或
许,你应该让她知道,用钱财收买人心是多么荒唐的事情。”
手机滑落的同时,一种深深的绝望像黑洞一般摄住了我的灵魂。我的身体如同落叶一般
,慢慢地向下坠落,向下坠落……坠落中,我看到“黑洞”内壁上出现了一张又一张姜
女士的脸——惨白的挂满了泪水的脸。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年在学府宾馆相见之后,姜女士不但没有如我期待的那样销声匿迹
,反而把手伸向了洪亮,既而又插进了我们的婚姻。不过,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被动地
接受洪亮的暗示。不管姜女士有没有用金钱收买洪亮的心,我都不会将我们离婚的原因
转嫁到姜女士的头上。
我不但不会怪姜女士,连洪亮也不会怪。婚姻是我自己选择的,是我自主经营的,是我
自己下定决心结束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毫无关系。我不后悔 曾经为
洪亮做了那么多,不后悔曾经为了保住我们的婚姻而低三下四,但是,今后的日子,我
再也不会因为爱任何人而作践自己,更不会因为恨任何人而毁灭自己。
从母亲去世到现在,我恨得倦了,爱得累了,拼得乏了。而今,这让人恨的、让人爱的
、让人拼命的一切终于告一段落,我可以停下脚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我要卸 下沉重
的负累,还身心以自由、还大脑以清醒、还生活以轻松。我还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帮我管理公司的事物,让自己从频繁的应酬和不停歇的角逐中脱离出 来,好好地休养
一下身、心,并彻底地自我根治精神方面的问题。
当我做出了以上的决定,虽然仍然身心疲惫,但已没有了“空壳”的感觉。或许,那位
旅居国外的心理专家说得对,“如果不把心里的垃圾清理干净,你怎么装得进去蓝天、
白云、红花、绿草呢”?
想到那位心理专家,我又想到了当年我和醉问他,未来的日子,我们应该怎样治疗时,
他摊了摊双手,笑着说的“快乐生活,不治而愈”。
“快乐生活”于我来说,已经是相当遥远的事情,远得让我已经记不清那是怎样一种美
好的状态。于是,我很想抬起头来,向前方看一看。
虚弱的我渐渐地将全身的力气“运往”双手,直到我确定我已经握紧了方向盘后,猛地
一用力,坐直了绵软的身 体。从后视镜中看着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的自己,我清楚地
知道,身心憔悴的我需要漫长的时间休养身心,需要绝对的耐性走过过去。尽管如此,
我仍然看到了一丝 浅浅的笑意,正缓缓地从嘴角荡漾开来……
(预告:下一章,生命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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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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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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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xinsi。谢谢您的支持。

【在 x***i 的大作中提到】
: 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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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写《女人心》写得自己痛哭流涕,居然犯了心脏病。心痛难忍的我一边吞食硝
酸甘油,一边哭哭啼啼地自言自语:“写《女人心》太消耗心力了。我太没用,太没用
了!我不要写《女人心》了,我想要写《溯源》。”
可是,当我哭累了、哭够了,重新坐下来面对着书稿的时候,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发牢
骚的事情。我像先前一样,一头扎进女人堆里,为离婚后的谭欣担忧,为既过 于性情
又过于理性的醉担忧,为风风火火、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白雪担忧。我甚至如同虔诚
的信徒一般,在心里默默地为她们祈祷,希望她们能够早日超越现况, 幸福地、轻松
地、美滋滋地享受人生。
昨天是“十一”大假的第一天,我也体恤自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没有向下进行小说
。不过,我的假日过得并不轻松。因为,整整一天的时间,我的脑子里都闪现 着与《
女人心》相关的内容。我想着,谭欣是应该爱上茶的,让茶伴她走过离婚后最痛苦、难
熬的日子。那样的话她的心就可以沉静下来,在品茶的过程中品出人生 的真滋味。只
有这样,她才能将《女人心》写得更加温暖,她才能让所有的“女人心”都更加智慧。
于是,我想到茶之于我的意义,同时也就想到了茶道。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将茶之道注入谭欣的生命里,但我有意尝试一下。我想,如果我
能够让谭欣拥有一颗如茶的女人心,她对人生的感悟、她的处事风格肯定会有 很大的
转变,她的人生质量肯定会得到质的飞跃。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觉得我整个人都
溢满了茶香。这个时候我才真切地认识到,在我走过的人生中,茶的相 伴是时时刻刻
的,茶的功德可谓不可估量。
遂起身,烧上水、净了手后从柜子的最深处摸出我自己储藏多年的铁罗汉老茶,小心翼
翼地捏上一泡的量,回转身,在偌大的禅椅上端坐下来,全神贯注地温杯,泡茶,观自
心。
当看到茶烟如同心事一般袅袅地升腾,当感受到茶烟携带的茶香、茶韵在悠然地舞蹈,
我这颗倏地融化的尘心便如同茶烟一般轻盈地弥散,优雅地远去。忽然地,我 觉得她
像诗画一般美好,像音乐一样美妙,像水一般宁静,像茶一样既深邃又简单、既简单又
深邃。忽然地,我又觉得,有一种女人心就是如茶一般的,她们或浓或 淡、或苦或甜
、或香或涩。不管她们是怎样的起始,只要经历了生活的洗礼,经过了自身由酣眠到苏
醒、由皱缩到舒展的过程,最终总会抵达风轻云淡的境地。
茶烟。茶心。
我发现我第一次如此热爱茶烟,也第一次感知到,我拥有着一颗茶心。之后,我的脑子
里浮现出一些清清淡淡、若有若无的文字。我温柔地捕捉它们,耐心地帮它们排列队形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会得到一篇如它们一样清清淡淡、若有若无的小文,我会将之
命名为《茶烟非梦》。
是喽!茶烟非梦!
相对于这个万象皆虚妄的尘世,可以说看似飘渺的茶烟反倒是真实存在的。它是我们的
茶心超离了尘世后,自然呈现的真实的美景,它是这个万象皆虚妄的尘世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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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卸载了背负六七年的盛满了愧疚、耻辱、委屈、不甘、绝望等等杂七杂八的垃圾的
包袱,我不但没有感到愉悦和轻松,反而产生了严重不适的失重感。回忆过去 那些我
和洪亮共有的日子,除了那个美好的下午之外,我竟什么具体事件也想不起来了。我甚
至有些怀疑,过去那六七年乃至七八年的岁月,是否只是我的恍然一 梦?现在的我,
是否还陷在梦的边缘,无法彻底地清醒?
和洪亮去办离婚手续之前,我给公司的几个高管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因有重要的事情,
我将临时出差,到国外的合作厂家去一趟。我向他们交待,不论我走一周、十 天、半
个月还是一个月,在我回来之前,公司的一切事务由他们几个全权负责。我希望他们精
诚合作,给我交上一份高质量的答卷。我还特别叮嘱我的助理佟彤,希 望她带领高管
们把自己当作公司的主人,遇到事情要多和大家商量,也要敢于在关键时刻拍板,做出
恰当的决策。我说我出差的日子也是检验她工作能力的契机,如 果她有能力带领好管
理团队,以后,我就可以彻底地休一个大假了。
我是多么明智!我有多么自知!
如果在办理离婚手续前没有安排好公司的事务,不但公司里会乱作一团,而且会惊动一
些人,比如鲁郁夫、比如田笑光、比如醉和白雪。那样的话,我会害得他们为我担忧,
还会害得自己连独自休整的机会也没有。
从办理了离婚手续到现在,整整五天的时间过去了。这五天的时间里,我关了手机,拔
掉了电话线,反锁了房门,如同一只失重的蠕虫,跌跌撞撞地在这幢三层楼的 别墅里
艰难地移动。我很有节制地痛苦着,很清醒地失重着,既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大喊大
叫,也没有吸烟、没有酗酒。我或是把自己“挂”在一楼酒吧里的酒柜 前,毫无意识
地一瓶一瓶地抚摸家里的藏酒,一件一件地抚摸家里的酒具;或是蜷缩在书房里的沙发
上,呆呆地盯着满屋子的书籍,呆呆地注视墙壁上的字画;或是 立在健身房里,茫然
地打开跑步机,盯着滚动的传送带发呆;或是躲进宽敞的厨房里,一件一件地过目那些
精美的厨具。我之所以将自己扮成一只蠕虫,一方面是为 了制止自己毫无节制地胡思
乱想,以免“走火入魔”,一方面是用不停的蠕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免一不留神
陷入痛苦中无法自拔。
这些天里,我唯一刻意回避的地方是主卧室。我不但没有勇气推开主卧室的门,就连经
过主卧室的时候都不敢盯着卧室的门看。即便是这样,每次路过主卧室时,我 的胸口
都会剧烈地疼痛,直痛得我无法直立行走。这间卧室里关着我人生中最美的年华,也关
着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关着我人生中最隐秘的期盼,也关着我人生中 最大的失败……
每一次看到主卧室的门,我都是如此悲伤,又是如此无力。尤其在上下楼梯的时候,我
时常不得不趴在楼梯上,像只病入膏肓的狗狗一样瑟瑟地颤抖并发出微弱地喘息声。
在过去的五天里,我只吃了几块点心、几块巧克力,只喝了几口白水。其实,我很饿,
是那种疯狂的饿,但我既没有力气做饭,也没有力气吃饭。我把全部的气力都 用在了
让自己平静、平静、再平静的意念上。我深知,不论放任自己去发泄痛苦还是用胡思乱
想来阻止痛苦,我都有可能失控、有可能进入可怕的如同精神分裂症一 样的“自闭”
状态。那样的话,我的人生就会被彻底地毁掉。
第三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虚弱得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状态了。我很想大哭
一场,我很想砸碎一些东西,我甚至想用利器刺痛、刺伤自己。可是,当我举 起床头
的水杯,准备狠狠地摔向地面的时候,我还是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在心中鼓励自己道:
“不就是痛苦吗?你无法一下子消解,那就把它当作苦酒,慢慢地饮尽 好了。不论需
要多久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将它饮尽。你回想一下,过去的日子里,多难喝的酒你
没有喝过?为了属于你和洪亮的第一笔生意,你第一次喝五六十 度白酒的时候,不是
下了狠心冒着喝死的危险吗?可你并没有死!虽然事后吐得死去活来,但是在酒桌上你
不但没有失态,还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保持着女强人的风 度,还能够和那些喝得东倒
西歪的大男人谈笑风生。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是柔柔弱弱的小女子,你不是徒有其表
的花瓶。你是打不死的小强,你是战无不胜的谭 欣!”
我被自己的这番话感动了,泪水倏地流了出来。不过,只几秒钟后我就止住了流泪,并
轻声地对自己说:“是啊,不就是痛苦吗?我慢慢地饮尽就是了。至于其他的问题,待
我饮尽痛苦之后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如此一来,虽然我已虚弱不堪,但接下来的两天
,我过得倒也还算安生。
今天早晨,当暖暖的阳光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向窗外望去时我才想起
,虽然这些天来我一直坚持按时起床、按时上床准备休息,但我没有关注过阳 光,更
没有关注过窗外的景物。我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轻轻地飘到了窗子前,让整个身体
都沐浴在阳光里。初秋时节的太阳是又含蓄又温存的,它将又温暖又柔 和的阳光洒向
了大地,也洒向了我那已经萧条不堪的花园,将花园里几朵幸存的小菊花爱抚得含情脉
脉,几欲舞蹈。
看着此情此景,我的眼睛又湿润了,因为我想起了自己当年写过的两组短句:
我的花园,荒了。
我的心田,也荒了。
不要说,花落了还会开。
我的生命只有四季,没有轮回。
我的花园,荒了。
我的心田,也荒了。
不要说,没有轮回。
就算是雪花儿,我也要傲然芬芳。
这两组短句仿佛精灵一般,带着我冲过了泪光,让我看到了当年背着背包走出家门时的
我,让我看到了姥姥去世后的我,让我看到了走进大学校门的我,让我看到了 在精神
病院里刚刚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的我,让我看到了怀着远大的理想离开校园,走向工作岗
位的我。之后,一切再一次定格在了那个午后。那个午后也是在这样的 秋季,那个午
后的我也是这样受挫,但那个午后的我没有现在的我这样低迷、没有现在的我这样无力
、没有现在的我这样胆怯。
“不就是痛苦吗?我慢慢饮尽就是了。”我再一次轻轻地对自己如是说着,泪水就越发
汹涌起来了。我闭上眼睛,任泪水流淌。之后,我迎着清晨的阳光抬起了沉重 的头,
一边纵情地流泪,一边哽咽地对太阳说:“太阳啊,我的脑子进水了,你帮我晒晒干吧
。”不待话音落地,我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地痛哭 起来。
我丝毫也没有抑制自己的情绪,丝毫也没有劝慰自己。我扯着由清脆到沙哑的嗓音,哭
出了唯我独哭的境界,哭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纵情痛 哭。上
一次如此痛哭是当年第一次一个人过春节的时候。相比之下,那一次痛哭太过纤柔、太
过无奈,因而显得太过小气。这次痛哭是强悍的、纵情的,因而非常霸 气。
在此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放声痛哭竟然可以让我如此痛快、如此舒服、如此轻松、
如此底气十足、如此具有王的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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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说:“还王的气魄呢,哪有你这样失败的王啊?”我
愣头愣脑 地四下看了看,当我发觉这话出自自己的口时,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我能感
受到我的嘴角在微微地上翘,一丝小得意如同浪花儿一般,带着胸中的郁结之气慢慢地
向 上升腾。之所以有点小得意,是因为我惊喜地发现,虽然生活将我改变了很多,多
得让我差点认不出自己,可我的身上还是保留着一些本质的东西——比如乐观,比 如
幽默,比如像狗狗一样的忠诚和坚忍。这让我想起了年少时,我咬狗狗耳朵的情景;想
起了被父亲赶出家门后,我对姥姥说我一切都好的情景;想起了我从精神病 院出院后
,面对校园里各种各样的表情时,我那满怀善意、满怀感恩 的笑容和从容不迫的心情
;想起了暗访庆达肉联食品厂,面对他们凶神恶煞般的老板和保安时,我那不卑不亢、
淡定自若的风骨。这还让我想起了田笑光、鲁郁夫、醉,还有白雪。想到这些,我的头
没有先前那样沉重了,那些被升腾出去的郁结之气也化作了清风淡云,逐渐地散尽。
我用双手扶着窗框,慢慢地起身,就像一条被淹在污水中的鱼儿,努力地将头挺出水面
,竭尽全力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当我整个人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中的时候激灵地打起了冷
战,上下牙齿不停地相互碰撞起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紧窗框,闭上眼睛,微微地扬
起头,用心地感受阳光。
刚才,我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哭泣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冷,现在,我沐浴在阳光下
了,反倒止不住地颤抖。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不是冰 河、不
是雪山、不是南极北极,而是人心。当一个人因失望、绝望、无望而心灰意冷的时候,
他的心就是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了。这样的心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 到热;既难以
避免被“冻伤”,也难以避免“冻伤”他人。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温情地注视窗外花园里枯黄、零乱的草坪,温情地注视那些在荒芜
中坚强地鲜活着的小菊花,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美好的午后,还有洪亮在那个
午后的诗一般的语言。
“你看,那一片九月菊开得多么热烈!在这初秋的午后,能够坐在这样工整的草地边,
沐浴着煦暖的阳光,欣赏着美丽的九月菊,呼吸着充满花香的空气,你不觉得这个世界
上有着太多的美丽吗?你不觉得活着真是一种享受吗?哪怕总要历经风雨。”我轻轻地
吟诵着洪亮当年说过的话,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或许,我应该理性一点、公道一点地评价洪亮。”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遇到
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没准儿,他不但会和她一起为伟大的论文而努
力、不但会放弃对钱的追求,还会成为一个温情的诗人。”
人的思维是多么有趣,又是多么怪异!当怀着不同的心境在同样的时间面对同样的情境
时,由于不同的思维模式所致,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竟是如此迥异,内心所感受 到的一
切亦是天壤之别。我眼前荒芜的花园不再荒芜,花园里幸存的小菊花却越发地娇艳和美
丽。想起洪亮,我觉得我们两个之所以走到离婚的地步,责任全都在 我。是我没有能
力从小白鼠蜕变成知心爱人,是我的任性和野蛮激发和扩大了我们之间的矛盾、引发了
我们之间的冲突,是我不会说话、不会做事、不会哄人、不会 解决矛盾、不懂得包容
、不能避免冲突,是我没有能力经营好我们的婚姻。
当阳光温暖了我的身体,暖透了我的心,我对洪亮不但不再有气、不再有怨,还充满了
感激。不管他是不是有意让我看到那本日记,毕竟那日记让我知道了他永远也 不会如
我期望的那样爱我;不管他有没有把我当作小白鼠,毕竟他认为他当年娶的我是一个没
有完全康复的精神分裂症病人;不管他有没有把我当作赚钱的机器,毕 竟他在离婚协
议里只要了一小半财产,毕竟当我主动说给他加一些现金的时候,他实心实意地说不要
加了,已经足够了。
其实,每一个人都可以变得越来越美好。只不过,有些人可以为自己创造改变所需要的
要素,有些人需要别人为他创造改变所需要的要素。我和洪亮的悲哀在于,我们两个都
没能为自己创造改变所需要的要素,更没能为对方创造改变所需要的要素。
谢天谢地!虽然我的心里也涌起过极寒,虽然我也曾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虽然我也曾
在被伤害的时候去伤害他人,但我还是在决定“玉石俱焚”之前猛然醒悟了。 说起来
,我确实应该感谢洪亮,感谢他离婚后的坦诚,感谢他离婚前的那一场表演,还要感谢
他纵使为了钱财不择手段,到底还是有底线的。假如他在那一刻像我一 样没有了底线
,答应了我提出的最后做一次爱再谈离婚事宜的条件,或许,我整个后半生都将生活在
耻辱与悔恨中,他的后半生也未必能够过得轻松。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霍然清晰,我眯起眼睛,迎着阳光,轻轻地对自己说:“谭欣,
你不必做打不死的小强,不必做战无不胜的谭欣,你只要做好不轻易言败也不回避失败
的谭欣,你的人生便会阳光明媚 了!”
“阳光明媚?阳光?”我迟疑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好像看到了什么,却又无从捕
捉。我思来想去也没能想明白,是什么东西悄然地触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位。我的头
莫名其妙地胀痛起来,这让我有些晕,又有些恶心。
我微微地睁开眼睛,艰难地看着那几朵毛茸茸的像是绣在一幅黄绿相间的地毯上的小菊
花,又一次想起了那个美好的下午和那个下午里盛放的九月菊。突然,我抻长了脖子,
隔着两层楼的天棚,凝望着位于别墅顶层的那间大大的玻璃房。
“我的天!我怎么会把它忘得干干净净!”不待话音落地,我已经跌跌撞撞地奔向了楼
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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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中,当初买下和入住这幢别墅前后那一段时间的情景,一个片断一个片断地撞击我
的脑袋,直到将我撂倒在楼梯前,又生拉硬扯地把我拽回当年。
如果说,人世间果真是一个巨大的大怪物,那么,应该可以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渺小的
小怪物。只不过,只有极少数人真正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只有更少数人真正 知道自
己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正常。当这个想法从混乱的因相互撞击而成为碎片的片断中挺身
而出的时候,我也随着这个想法从自己的身体里挺立起来,分离出来, 直到摆脱了所
有的碎片,成为一个独立的、超然的观者。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以观者的身份观看自己这个小怪物的表演。我不得不轻叹一声,挤出
一丝自嘲式的微笑,梦呓一般地对自己说:“你看看当年的你,有多么可笑。 你就像
一头横冲直撞、勇往直前的小怪物,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根本就不知道自
己在做什么。只是因为那一晚洪亮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你不冷不热,只是 因为他满脸欢
笑地把你迎进家门,兴致勃勃地告诉你他听说金顶别墅区有一个业主因急需现金欲低价
转卖房子,你就做出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实现他的愿望的决定。 你不顾公司财务崩盘
的危险,连借带贷地买下这幢对当时的你来说价格不菲的二手别墅并将之装修一新,又
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按照洪亮的喜好置办好家居用品。 当置办好这一切之后,你满
心欢喜地对洪亮说,你们终于迎来了全新的一切,你们的生活也要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洪亮收敛了如花的笑容,淡淡地说,再怎样全新的 一切,也不过是继续先前的生活。
他还强调说,要什么崭新的开始,能继续先前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听罢洪亮的话,你就
像一头在快速奔跑中撞上了山石的小怪兽, 你捂着头破血流的自己,懵懵懂懂地说,
‘是谁给我蒙上了红盖头?’”
是的,我看到了。当年那个我,听罢洪亮所说的话后,像是阴霾里的影子一样,从头到
脚都灰灰的。但是,我倔强地绽放笑容,虽然那笑容已经由灰灰色变成了惨白 色。我
抱紧双臂,貌似优雅而又愉悦地说:“是啊,要什么全新的开始!我们要让生活美好地
进行下去,一直进行下去。”之后,我做出了一个既让人感到滑稽又让 人感到忧伤的
“思想者”的动作,将整张脸藏在自己的手掌下,带着哭腔小声地对自己说,“加油!”
加油?想到当年那句自勉的“加油”我终于知道了,过去那些年我一直拼命地想尽一切
办法地赚钱,赚钱,赚钱,其目的就是“要让生活美好地进行下去”;我也知道了,我
之所以能把三楼的玻璃房忘得干干净净,只是因为我像洪亮一样认为我是不洁的,我不
敢在阳光下晾晒自己的忧伤。
回想拿到房子的钥匙后,我和洪亮像两个小燕子一样,从楼下飞到楼上,又从楼上飞到
楼下。最后,我们站在只有一棵樱桃树的“花园”里,一起构想我们的花园应该是怎样
一副模样。
“要种一些九月菊,一定要种一些九月菊。”洪亮满目憧憬地说,“待到秋季的时候,
其他的花都败落了,它们还在盛放。”
我抱住了洪亮的胳膊,甜蜜地说:“是的,我们要种上一大片九月菊。就像那个午后一
样,我们沐浴在阳光下,一起赏望九月菊,回忆美好的一切,展望美好的一切。”
洪亮看了看我,轻轻地推开我的手臂,转身向房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谭欣,我们来分下工吧。我负责一楼、二楼,你负责三楼。从设计、请装修公司、监工
到验收,我们都各自全权负责。”
“你已经有些想法了?”我跟在洪亮的身后,强忍内心的委屈,若无其事地问。
“是啊。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一楼和二楼的所有房间应该怎样安排,但我实在想不出三
楼用来干吗用。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能住上三层楼的别墅。”洪
亮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谭欣,谢谢你!”
只这一句话,洪亮便轻而易举地再一次将我推进了华丽丽的心灵的炼狱。不洁,便成了
烙在我心头的永远的罪证。为了洗去这个不可能洗去的罪证,我越来越卑微。不知不觉
中,我如洪亮希望的那样,进化成了一部多功能的赚钱的机器。
最初装修的时候,我既不敢提出我的看法,也不敢要求洪亮说一说他的创意——因为,
洪亮从来没有向我征求意见的意思。我默默地关注一楼、二楼的进程,努力地拓展公司
的业务,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考虑如何装修三楼的事情。
那一天,为了洽谈一桩重要的生意,约几位领导和一位客户去茶楼喝茶。喝茶的过程中
,为我们泡茶的美丽又文静的小茶妹一边优雅地泡茶,一边娓娓动听地为我们讲解与茶
相关的知识。
小茶妹说:“古人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说的就是茶了。它的意思是说,谁说
生活中的艰辛和不幸是苦涩的呢?当我们走过之后再品味,它的滋味就像甜菜一样甘美
。”
我有意打断小茶妹,向她提出我的疑义,《诗经》中说的“谁谓荼苦,其甘如荠”,那
“苦”明明指是苣菜的味道,那“甜”明明是指荠菜的味道,哪里有茶和甜菜什么事情
。可是,静静地端详着小茶妹,静静地端详在座的几位,发现他们在都聚精会神地听小
茶妹的讲解,我竟没有勇气向她提出质疑。
这小茶妹年轻,秀丽,皮肤白皙,举止优雅,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缓不急。看着她表
演茶道,看着她给大家斟茶,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何诠释《诗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真的很美!
当我发现,这样的想法源于我内心的自卑之时,我的思绪游离了茶桌,游离了小茶妹的
讲解,游离了在座的各位,飘向了作家王旭烽在《茶人三部曲》中不断地提到的“忘忧
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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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人三部曲》中,杭州城里的杭家忘忧茶楼上就挂着这样一副对联,“谁谓荼苦,
其甘如荠”。这里的“荼”字指的才是“茶”。回想起来,当初读《茶人三部 曲》看
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和这位小茶妹是一样的,很自然地就把
名字叫做莴苣和荠菜的野菜与茶联系起来。想来,站在“茶”或“茶 人”的角度来看
,小茶妹对这句话的解释可以说是很贴切的,尽管她把“荠菜”说成了“甜菜”。
可是,“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确实出自《诗经》,那个时候的“荼”指的就是一种菊
科的苦菜。据我读书所知,虽然茶是我们的祖先最先发现和食用的,虽然“茶”字是由
“荼”字发展而来的,虽然《尔雅》中曾说过,“槚,苦荼①”,虽然从《僮约》中的
“烹茶尽具”可知,西汉时期,茶已经成为普遍的饮料,从“武阳买茶”可知那个时候
已经有了专门的茶叶市场,但是,“荼”成为“茶”的主要称谓却是在中唐前。
咳!
想到这里,我窘迫地暗自叹息,好后悔当初读罢《茶人三部曲》后,虽然已经对茶产生
了浓郁的兴趣,也把书里面一些与茶相关的知识刻在了脑子里,可我并没有从 那时起
开始学习茶道。叹息过后,我悲哀地发现,没有勇气打断小茶妹的话,还暗中扯出这些
与茶相关的知识来为自己佐证,只是因为我很自卑,而起初有意打断小 茶妹的话也是
源于我的自卑。我还悲哀地发现,“不洁”一事已经彻底地摧毁了我的自信,让我自卑
到连自卑的勇气也没有了。一时间,我觉得我像一个玻璃人,从 内到外都裸露在众人
的眼前,而从内到外我都空无一物。
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卑的自己寻找一根精神支柱;或许,冥冥中注定了,茶是解救我的
良药,那天的茶席还没有散,我已经决定了,要把我们家三楼的太阳房好好地装饰一下
,使它成为一间属于我的古朴、优雅、洁净的清幽之地,正如杭天醉的花木深房一样。
如小说《茶人三部曲》中 所言,杭天醉年轻的时候,因为壮志难酬、因为种种不遂心
的事情所致,大有不务正业之势,直到吸上了大烟之后,他已自甘堕落,在混沌中过着
“等死”的日子。 后来,他在他的好友赵寄客及他的妻子、儿子的共同努力下戒除了
大烟,继而搬进了花木深房静心休养,并从茶和茶事中悟出了茶道,悟出了人生的真谛。
连吸了大烟、丧失了荣辱心的人都能够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我为什么要在“不洁”的阴
影下自我消磨并坐以待毙呢?
打定了将三楼装饰成硕大的茶室和花房的主意之后,我没有急于着手装修,也没有急于
用物品来填充太阳房,而是又一次细细地重读了一遍《茶人三部曲》,还读了《茶经》
、《续茶经》等与茶、与茶道相关的书籍。
起初由喜欢《茶人三部曲》而喜欢上茶,只是因为喜欢作家王旭烽写茶的文字,喜欢她
那些文字给我的清新、纯美又厚重的感觉。待到玻璃房装饰完毕后,茶和茶道已经成为
了我贫瘠的生命中唯一的财富——可以真正属于我又可以不断地帮助我提高人生境界的
财富。
不论我有多忙、有多累、有多不开心,只要我在玻璃房里坐下来,静静地摆弄那些可爱
的茶具,静静地烧水泡茶,静静地喝茶的时候,我就会从彷徨、自卑的状态中 解脱出
来,我就会觉得我是一个真正活着的生命。甚至,我会觉得,我是不同于其他生意人的
生意人,虽然我也卑微、我也世俗,但我绝不庸俗。
是的,我不 庸俗,但我绝对卑微。当玻璃房大功告成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告诉洪亮,
并热情地邀请他上去参观。
洪亮沉静地看了看我,问道:“为什么要叫玻璃房?你不觉得这个名字毫无新意吗?”
“有啊。有的。”我激动地说,“给它取名为玻璃房,是希望它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包罗万象却又一目了然的。我呢,就是它的心脏,强有力的心脏。”
洪亮笑了笑,是那种让我琢磨不透也无法确定是哪一种笑容的笑。他如此笑着,一边
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一边好似自言自语地小声说:“玻璃房和你,就像你和你的心一
样。”
“什么?”我快走几步,跟在他的身后追问。
“没什么。你总是高雅的,我总是低俗的。”洪亮一边上楼一边有些不耐烦地说,“我
不懂茶,也不会品茶。不像你,在茶楼品茶还不够,还得在家里弄间茶室。”
“我弄茶室怎么了?这三楼不是你弃之不要的吗?我将它废物利用,有什么不对吗?”
我虽卑微,但我并不甘愿卑微,所以, 从我说出口的话可以感知,我已逐渐地显露锋
芒。
洪亮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只是用厌倦又无奈的目光扫了我一眼便回转身去,继续上楼。
当站在玻璃房那精致的仿古式门前时,洪亮的脊背明显地挺了一下。我以为,他没有想
到我会把茶室的风格定位在古典模式,我以为,我的品位超出了他的想象。不曾想,他
一边举步迈进茶室,一边冷冷地问道:“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
装饰我的玻璃房,开销并不大。除了那套鸡翅木的茶桌和那对鸡翅木的博古架,除了几
把紫砂壶和几个紫砂罐之外,几乎都是廉价的商品。那些装饰墙壁的草帘子、那些栽着
盆栽的泥盆、那些陈旧的条案、几柜和书画案都是我的助理和我一起开车跑到乡下,在
一些村民家里收购的。
决定到乡下去收购旧家具前,我也只是那么一想。我觉得用那些老式的旧家具装饰玻璃
房,感觉会更古朴、更亲切。没想到,当这一切都各就各位之后,整间玻璃房 所呈现
出的效果完全超出了我预计的目标。它在古朴中透露出庄重和大气,在亲切中蕴涵着超
凡脱俗的气韵,还在极低调的风格中显露着极高调的匠心。
别说洪亮看到它后先是感到惊奇,随之算计花销,就连我自己面对它的时候,也会被它
震撼,随之被它融化。所以,虽然洪亮的问话让我有所不满,但我并没有过多地在意。
我想,在我的茶室里,除了茶,再不会有其他事物可以影响我的心情,更没有其他事物
可以主宰我的荣辱心。
我取消了请洪亮喝一杯的打算,抱着双臂,淡淡地却也有些悲壮地对洪亮说:“花多少
钱都没关系,我可以继续去赚。”
注 ①槚,苦荼:《尔雅•释木第十四》中说,“槚,苦荼”。槚,从木,意为木
本植物。由此可见,苦荼不可能是草本植物的苦菜,而是木本植物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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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这脾气,沾点火就着。又误会我的意思了是不是?”洪亮转过身来,双手掐
着腰,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嗔怪道:“我这不是心疼你吗?我又没有什么能 耐,除
了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之外,我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咱们这个家还不都是你辛辛苦苦地赚
回来的?我是想说,买了这房子我们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如果你早点 告诉我你想好
好地装出一间茶室,我就会在其他地方减少一些开销。那样的话,你的压力也就会小一
点。”
洪亮是我的医生。我始终认为,他能够百分百地了解我的心理状况,我却没有能力猜透
他的想法。所以,在他的面前,我既不掩饰自己,也不去揣测他的心思。这次 也不例
外。面对他突然的转变,我根本就无法判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能做的只有呆呆
地看着他,等着他像以往那样主动向我解释。不论他向我做出怎样的解 释,不论是不
是我想要的答案,只要是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的,我就会全盘相信。
这一次,洪亮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地对我说,“谭欣,你应该相信我”,而是原地张开
了双臂,做出了拥我入怀的动作。
看着洪亮那柔得能化成水的目光,我瞬间就石化了。
结婚以后,洪亮很少主动和我亲近,几乎没有主动抱过我。不仅如此,每当我不自觉地
靠在他的身边,东一句西一句地和他闲聊的时候,他总会找个合适的理由避开 我。有
一次,我实在忍耐不住内心的委屈,冲他大吼大叫,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他却无
辜地说,我冤枉他了。他并不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只不过,他更加喜 欢像女王一样
的我。他这句话就像迎头棒喝!我清楚地知道,不洁的我永远都成不了女王了。因而,
我会满怀着对洪亮的愧疚之情,再一次将自己别进死胡同里,开 始又一轮的自我折磨。
“谭欣, 你 是病人,所以我从来都不和你争论,不和你吵架。每当面对任性和暴躁的
你时,我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缄默,一件是逃离。”洪亮的声音将我从“思想国
”拉 回到现实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一个病人,我
也需要你的关心、理解、体谅和包容。作为精神科的医生,我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
的分裂症病人,真的很累很累。我和我的同事们一样,经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病人,而
且是找不到医生来救治,只能努力地自我康复的病人。你还记得去年小张医生 自杀的
事吧?当时,我怕你为我担心,只是告诉你刚刚工作两年的小张医生自杀了。我没敢告
诉你,他是因为工作太用心太投入,对待病人如同对待自己的亲人,视 病人的痛苦如
自己的痛苦,可是他没有及时地做好自我精神和心理的养护,最后抑郁成疾走向了自杀
之路。谭欣,我的工作要求我具有比一般人更加强大的精神力量 和心理承受能力。可
是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既没有能力让自己强大到无敌的程度,也做不到对
工作不上心、对病人不尽心。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每天 下班从医院回到家里,我都
累得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地坐一会,哪怕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都好。可你不允许我这样
,你要我陪你闲聊,你要我陪你看电视。每当这样 的时候,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可
我不能死,我得挺着,我不能让你看出我也是病人。”说到这里,洪亮的目光中真地带
着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谭欣,有时我也会脆弱,有时我也会忍不住地暴躁。我
需要你的支撑和安抚,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我被洪亮的举动和他的这一番话给吓着了。我挣扎着从“石头”里面挣脱出来,本能地
向后踉跄了几步。待努力站稳后,我迎对着洪亮那温润的目光,忽地就哭了出来。
洪亮如释重负一般,放下了手臂,摇着头苦笑了一下,一边走向我一边愧疚地说:“
你看看我,和你说这些干吗啊?好了,好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与其看你哭,还不如
让你对我狮子吼呢。”
说话间,洪亮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前,他只用了一个大大的熊抱就将我彻底地给降服了。
那之后,每当我没有应酬可以早回家的日子,晚饭后,我不再粘在洪亮的身边,不再和
他没话找话地闲聊,而是将自己融化在玻璃房中,悠哉游哉地泡茶、熏香、读书,有时
也扯过笔和纸,让自己由着性子拽上几句。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该是我自独立生活以来最为轻松、最为愉快、最为充实的日子吧?
因为要喝茶,所以我要时常去茶庄坐坐,听茶庄老板讲讲各种茶的茶性,跟老板学学如
何欣赏紫砂壶,再选择自己喜欢的茶品和茶道用具;因为我要熏香,所以我还要去香道
馆坐坐,跟香道馆老板学习香道知识,跟老板学学品香,再选择自己喜欢的香品和香道
用品。
因为要学习品茶和品香,我不但读了与茶道和香道相关的书,还不由自主地读起了古典
名著。那是我走出大学校门之后,第一次虔诚地端起书,静静地、用心地阅读。也就是
那些日子,我真正地体会到了读书对人生的助益有多大。
那段日子里,熟悉我的人见到我时,大多会发出疑问。他们或者问我是不是哪里做了美
容,或者问我是不是怀孕了,或者是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大好事,因为他们觉得我的气
色非常好,形象比之前更好了,连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也改变了很多,等等。
后来,我暗自总结,得出了一个确切的结论:我所有的改变都来自我的玻璃房和在玻璃
房中所做的一切。我还总结出来一句话:品茶可以让人身心清净,心境淡泊;品香可以
让人融化自身的杂质,使精神境界得以提升;读书可以让人身心愉悦,也可以让人心静
脑清、智慧大开。
随后,我对玻璃房内的盆栽也越发地用心起来。不论我有多忙,我都会按时为它们浇水
、施肥、预防虫害,我还会耐心地为它们修枝剪叶,把它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遗憾的是,我刚刚斗胆“发明”出了 “读书道”,还没来得及悟得茶道、香道、花道
的皮毛,洪亮便制造了一起家庭内部的动乱,使我万念俱灰,把心向茶道、香道、花道
、读书道变成了心向酒道。
哦,我想起来了!我之所以离开玻璃房,最后忘记了玻璃房,都是因为洪亮制造的那一
场对我来说具有毁灭性的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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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我学习茶道和香道的半年后。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我打电话告诉洪亮,当晚有个重要的应酬,如果顺利的话可能直
接洽谈合作事宜,我可能很晚才回家。虽然,以往每次在电话里告诉洪亮我要 晚回家
时他都不冷不热地用“知道了”三个字结束通话,但是,遇有晚回家的情况我还是要打
电话告诉他一声。不管洪亮怎样想,在我的心目中不能按时回家,不能 给洪亮做晚饭
并和他一起进餐是令我愧疚的事情,尽管我辛辛苦苦地加班正是为了能让洪亮吃到更完
美的三餐和“三餐”。
那个周五的傍晚,我在电话里对洪亮说,如果洽谈顺利,我们的公司就又多了一个有实
力的合作伙伴,我们的前景就更加看好了。没想到,没等我把话说完,洪亮就发起火来
,他向我怒吼道:“前景,前景,前景!除了钱,你的脑子里还有些什么? ”
洪亮的怒吼在让我感到惊惶失措的同时,又感到了受宠若惊。我吞吞吐吐地不知所言,
连握着电话的手都颤抖起来。
洪亮遇到烦心事了?洪亮终于在意我了?洪亮希望我早些回家陪他?这一连串莫名其妙
的问题跳出来的同时,我的心里煮成了一锅怪味粥。这粥有担忧的味道,有惊 喜的味
道,有茫然的味道,还有期盼的味道。品味着这粥的味道,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温柔地小心翼翼地问:“洪亮,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要不,我 推掉约会,马
上回家去?”
“你看着办吧。”洪亮冷冷地说罢,“啪”地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看着电话,因为又惊又喜又急切的复杂心理,泪水都要溢出来了。待我醒过神
来,毫不犹豫地给约好的客户打了电话。我坦诚地告诉客户,我的先生是一位 精神科
专家。平日里,他是一个平静、淡定、沉稳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的他有些凌乱。我想
,他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必须推掉今晚的约会,尽快赶到他的身边。 我真诚地向客
户表达了歉意,并恳切地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谅解。
听我说罢,对方笑了笑,爽快地说:“早就听说谭总是诚信之人,而且雷厉风行,说一
不二。我相信,今天您临时爽约,必是迫不得已。我完全体谅您的心情。您尽管去忙,
我们改日再约。”
不论在生意场上还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一向信守“诚信”两字,这得益于杨阿姨的教诲
和潜移默化的影响。
最初跟随杨阿姨做生意的时候,她曾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和我谈“诚信”。她说,
立身处世当以诚信为本,这不仅仅是儒家为人之道的主旨,更是生意人经商的首要条件
。不论胜负还是成败,只要能做到“诚信”,我们也就还有未来。人一旦丧失了诚信,
迟早要栽大跟头。
我说我第一次走进杨阿姨的办公室时就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两幅草书作品,一幅写着“
诚信”两字,一幅写着“畏因”两字。我说我知道,诚信是一种美德。宋代时的理学家
朱熹说过:“诚者,真实无妄之谓。”程颐则说过:“以实之谓信。”也就是说,说话
、做事要诚实可靠,不能说大话、空话和假话。我还坦白地说,为了弄明白什么叫做“
畏因”,我在网上搜索了好几天的时间。最后只搜到了“菩萨畏因,凡夫畏果。”
杨阿姨像敲鼓一样,有节奏地拍了几下桌子,欣慰地笑,满意地说:“谭欣,阿姨没有
看错你!”然后,她给我讲了那两幅墨宝的来由。
原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杨阿姨,也曾走过“麦城”。当年,她刚刚“下海”的时候
,因经验不足又急于赚钱,多次因轻信而遭遇骗局。没过多久,她就把东挪西 借的本
钱赔得差不多了。杨阿姨的先生是位中学教师,为人忠厚,性格内向。用杨阿姨的话说
,她的先生是一个担不得坏事情的大好人。所以,生意上的事情,她总 是对他隐瞒实
情,报喜不报忧。当多次遭遇骗局导致资金严重不足,公司就要走向绝路的时候,从来
不信佛的杨阿姨一个人跑到了普陀山。她的本意是去圣地烧烧 香、拜拜菩萨,求佛菩
萨保佑,帮她度过难关。
有趣的是,她无意中赶上了六月十九的大法会。那一天,普陀山上可谓人山人海,到处
都是虔诚朝拜的信徒。进得山门后,杨阿姨一边随着潮水一样的人流向里走, 一边绝
望地想:这么多人都来求佛菩萨保佑,就算佛菩萨真地显灵,也未必能够注意到我的存
在啊。再说了,我平时也不烧香、不磕头、不拜佛,人家佛菩萨也不认 得我是谁啊。
这样想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这眼泪流着流着,她就哭出了声。她哭着哭着,脑子
就出现了“我完了,没救了”的念想,也就完全忘了此地是何 地,完全忽略了人山人
海的朝拜者们。之后,她索性在路边坐了下来,将头埋在手臂里纵情地大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终于哭累了,哭得连绝望的力气也没有了,缓缓地抬起头时她发现
,一个身穿僧袍的老尼姑紧贴着她坐在她的身边,正满怀慈悲地看着她。见她 抬起了
头,老尼姑淡淡地笑了笑,抬起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安静又温和地问:“孩子,
你这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何以哭得昏天黑地?要知道,这世上所有 无解的事,都
是无须强解的。有些难题,只要你挨得过今天,它就不再是问题。”
杨阿姨揉了揉眼睛,瞪着老尼姑,泪水又一次喷涌而出。她死死地抓着老尼姑的双手,
顾不得擦去泪水,惊喜地问:“老人家,您是菩萨给我派来的救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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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好。《女人心》要停工几天,特此告知。感谢朋友的支持!
相关主题
《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3-9)《女人心》【第三章 生命之轻】(2-9)
《女人心》花絮·感谢,有你们与我同在《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2-7)
《女人心》花絮·所有的恨,都源自于爱《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3-5)
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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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忙更重要的事。期待新作。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朋友们好。《女人心》要停工几天,特此告知。感谢朋友的支持!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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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usual。我回来了。

【在 u***l 的大作中提到】
: 先忙更重要的事。期待新作。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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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姑被杨阿姨的话给逗笑了,风趣地反问:“你是佛派来度我的吗?”
杨阿姨愣了一下,连忙说:“不,不。应该说,是佛派您来度我的。”
老尼姑将目光投向人群,又投向了一个藏民模样的阿婆身上。那个阿婆瘦瘦高高的身材
,身穿烟色藏服,腰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的藏式围裙。她有着古铜色的皮肤, 有着庄
严的神情,有着既幽远又空灵的目光,有着在俗常人的身上难得一见的淡定和从容。她
不急不缓地走上三步,慢慢地停下来,慢慢地下蹲,慢慢地跪下,慢慢 地匍匐在地,
虔诚地叩首,再慢慢地起身,不急不缓地走上三步……老尼姑用目光跟随着阿婆不急不
缓地向前移动,仿佛若有所思。杨阿姨先是随着老尼姑的目光跟 随阿婆,既而收回目
光,满心虔诚地打量老尼姑。
老尼姑相貌周正,气宇轩昂。虽然她身着一袭很旧的土黄色僧袍,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
挎包,脚上的僧鞋也已脱色,杨阿姨还是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华 丽,还有
一种光芒四射的荣光。那一刻,杨阿姨忘了自己已经资不抵债的狼狈现况,忘了她到普
陀山拜佛求保佑的目的,竟在内心无欲无求地朝拜起老尼姑来。
老尼姑目送阿婆的身影消失在如潮水一般的人流里,眼睛里溢满了泪水,由衷地说了一
句:“虔诚地活着,该是最根本的修行啊。”
“什么?”杨阿姨没有听明白老尼姑的话,愣头愣脑地问道。
老尼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地说:“我不到三十岁出家,到现在在庵里生
活了整整四十年。年轻的时候,我跟着师父诵经,悟道;后来,我带着弟子们 诵经,
悟道,可是,我始终没能彻底觉悟。每当遇有善男信女发问,‘作为俗世间人,应该怎
样修行’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如何作答。告诉他们诵经、念佛吧,他 们很难一心一
意又无欲无求;告诉他们心怀善念、多行善事吧,他们又要发问,行多少善能种得多少
福田。我不忍心告诉他们,‘你怀着和佛菩萨做生意的意味拜 佛、学佛,可人家佛菩
萨没有做生意的心啊。你一厢情愿地和佛菩萨做生意,谁能保证你赔赚多少啊?’我也
不忍心告诉他们,‘如果你一心想着能够得到多少回 报,那就是贪了。贪心的人总会
在贪婪的路上不知不觉间遗失很多家当。这也太矛盾了。你到底是想丢东西,还是想赚
啊?’”
“那怎么办呢?”杨阿姨皱起眉头,焦急地问,“我也是做生意的,我赔得好惨啊。”
“刚刚那位女施主无意中给了我一个答案。”老尼姑盯着从我们面前走过的一双双各不
相同的脚,满怀感慨地说,“如果,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怀有如此虔诚的心,还会有
什么无解的问题呢?”
“我听不懂。”杨阿姨懵懂地摇了摇头,茫然地说:“我再虔诚,该赔钱还是赔钱。我
现在赔得死都死不起了。为了做生意,我向亲戚朋友借了好多钱,我不能坑了 人家啊
。我现在已经不求赚多少钱了,只要把赔的弄回来,让把我借人家的钱都还上,就是死
我也认了。”说着说着,杨阿姨忍不住又哭开了。
老尼姑没有劝慰杨阿姨,只是语重心长地说:“我在庵里生活了四十年,念了四十年佛
,读了四十年经,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佛菩萨。这次到普陀山来,一个是想了却我多
年前就想来这里朝拜的愿望,另一个就是想拜拜真佛。”
杨阿姨从来就没有接触过出家人,没有诵过经、悟过道,更不明白什么叫做“拜拜真佛
”。她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傻乎乎地看着老尼姑,怯怯地说:“哪里有真佛?我可以和
您一起拜拜真佛吗?”
老尼姑笑了笑,看着潮水一样的人群,温和地说:“我来到普陀山见到的第一尊真佛是
你,第二尊真佛是那位藏族女施主。之后我发现,每一个虔诚的朝拜者都是真佛。你告
诉我,你想拜哪一尊呢?”
杨阿姨把眼睛瞪得像两面圆镜,大得让老尼姑从中看到了自己。她盯着杨阿姨的眼睛,
认真地说:“在佛的眼睛中,我们可以看到真实的自己,因为在佛的面前,我们是虔诚
不二的。”
老尼姑的话让杨阿姨若有所悟。她深思了一会儿,懵懵懂懂地说:“在骗子的眼睛中,
我也看到过自己。”
老尼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是啊。我们在骗子眼睛里看到的自己是骗子的同
类,在佛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己也是佛。”
老尼姑的话令杨阿姨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霍地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屡屡遭骗,自己
那一摊生意又为什么越做越做不起来。
原来,杨阿姨在第一次被骗后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反思和反省,这次反思让她认同了
“无奸不商”的世俗的说法。她觉得,她之所以被骗不是骗子太高明,而是自 己太实
在。那之后,她不再把和她做生意的人当作合作伙伴,而是把他们当作博弈的对手。与
他们面对时,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实实在在、以诚相待,而是处心积虑、 总是想着要防
患于未然,甚至还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捕蝉的螳螂身后的黄雀。
在来普陀山之前,杨阿姨从来没有反思过,为什么自己越来越聪明,做事越来越圆滑,
生意却越来越失败。因为她认定了,改革开放让很多人先富了起来,也让那些 人越来
越狡猾,越来越不仁义。她的这种认知导致了一种恶性循环,那就是:她想让自己更加
精明,可努力的结果却是令自己变得更加愚笨。
如今,老尼姑的话令她豁然开朗。想要做好生意,就要先学会做人,要怀着虔诚的心踏
踏实实地做人,要做一个诚信的、简单的、勤勉的、智慧的人,坚决不耍小聪明。
当杨阿姨把以上的感悟告诉了老尼姑后,老尼姑连忙起身,对着杨阿姨双手合十,连声
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果真是我遇到的第一尊真佛。你的
这一番话对我来说就是一场珍贵的开示,谢谢你了!”
虽然,杨阿姨在老尼姑的引导下,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生意失败的原因,但是,她并不明
白,自己的这一番话对老尼姑来说有什么意义。所以,当老尼姑向她行以大礼的时候,
她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学着老尼姑的样子双手合十,也连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
陀佛,阿弥陀佛。”
老尼姑拉住了杨阿姨的胳膊,待杨阿姨站直了身子后,才感激地说:“小施主,你的彻
悟也开示了我,帮我找到了一直想要的答案。一个人,想要做好事情,就要先 学会做
人,要怀着虔诚的心踏踏实实地做人,要做一个诚信的、简单的、勤勉的、智慧的人,
坚决不耍小聪明。”老尼姑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们不能只是 畏果,更要像
菩萨那样懂得畏因。”
“畏因?什么叫畏因?”杨阿姨虔诚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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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在的我们的人类社会里,还是在整个自然界里,都遍布着一条法则,那就是因果
及其报应。贫尼愚钝,到现在也没能彻底地参透这个规律,只能勉为其难地用 简单的
话和你分享一下我所领悟到的道理。”老尼姑一边示意杨阿姨随她一起向前走,一边缓
缓地说,“人们的一切活动,包括穿衣吃饭、包括为人处世、包括起心 动念,全都孕
育着因果。每一个因果都会得到一个与之相对的报应。我们所说的因果呢,又分为两大
类,一类是善的,一类是恶的。善因所对应的是善果,恶因所对应的是恶果。这个因果
一经形成,即是不可逆反的。种下因的人必将承受果报,谁也无法代替他来承担。不同
的是,果报到来的时间长短而已。”
老尼姑转过脸来看了看杨阿姨。杨阿姨连忙频频点头,表示她听懂了以上这些话。老尼
姑微微地笑了笑,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佛门有句名言,‘菩萨畏因,众 生畏果
’。大致地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菩萨是大觉悟、大智慧的人,能够看透宇
宙及众生的真相,能够参透生命的因果法则,知道任何一个结果都是有 前因的。他们
断恶行善,严格地按照戒律行事,不种恶因,不起恶念。不种恶因,不起恶念,那就没
有恶果,没有恶果就不会有恶的报应,没有恶的报应就没有祸 事,没有恶的祸事就会
有福。有福,善的果报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众生和菩萨是完全不同的。众生不知道或
者是不相信‘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千真万确的。很 多人把名利、地位等等虚妄的
东西当作人生追求的目标,结果,他们沉迷于色相,一发不可收拾。要知道,人越是贪
婪,心量就越小,目光就越短浅,更谈不上是否 拥有智慧了。这个时候,好多人就开
始自作聪明,胡作非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伤害他人、侵占他人的利益、剥夺他
人的权益。他们以为他们是聪明的,他们 以为只要把这些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不要说
人类了,就是神仙对他们的作为也不得而知、就是鬼怪对他们的恶行也无法觉察。这是
多么愚蠢的人啊?他们不知道,当 他们恶贯满盈之时必将东窗事发。到那个时候,果
报现前,他们就是后悔也已经晚了。”
见老尼姑又停止讲话,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杨阿姨连忙小心翼翼地说:“师傅,您的意
思是说,贪婪让人丧失智慧,人在丧失智慧之后就会越发贪婪。既没有智慧又贪婪的人
是不会用心思考问题的,只有恶的果报到来时,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所以说,‘众生
畏果’。菩萨是拥有大智慧的,他们能从因看到果,也能从果看到 因,他们不怕恶果
,因为他们知道恶果是由恶因而来的。所以,‘菩萨畏因’,是说他们根本就不会种下
恶因。我这样理解对吗?”
老尼姑双手合十,欣慰地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果然冰雪聪明。依我看
,你离智慧已经不远了。”
“阿弥陀佛。我是个傻人,什么也不懂。我和师傅萍水相逢,您却不吝赐教,非常感谢
师傅!”杨阿姨诚惶诚恐,脸庞都红透了。她学着老尼姑的样子双手合十,虔诚地道谢
,又虔诚地问,“师傅,我还有一件事情弄不明白。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向您求教一下?”
“小施主有话尽管说。我们这是在相互探讨,相互解惑,切不要说求教。”老尼姑谦逊
地说,“我在给你解惑的同时,也是在给自己解惑啊。”
老尼姑的话让杨阿姨轻松了不少。她长出了一口气,愉快地问:“我也在书中看到过,
说智慧和聪明不是一回事。可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到底什么是智慧,什么是聪明。您能
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区分二者吗?”
老尼姑微微一笑,悠悠地说:“我读过的针对‘智慧’和‘聪明’的书也不少,可书中
说来说去的时常就把人给绕糊涂了。过去一些年来,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 得到的
结果是,为自己或自己的小圈子而动用脑子的时候,叫做使用聪明;为他人或为与已无
关的人或事、为众生而动用脑子的时候,叫做使用智慧。总而言之呢, 聪明是为私己
服务的,智慧是为众生服务的。”
老尼姑的话令杨阿姨如梦方醒。她紧跑了几步,转过身站在老尼姑的面前,毕恭毕敬地
行了三个鞠躬大礼,感激地说:“这下我真地明白了。过去我做生意,因为被骗过,所
以整天防被骗。我这样防被骗只是为自己考虑,根本没有考虑到对方是骗子还是诚信的
人,我这就是小聪明。可是,我的小聪明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很可能是狡诈。所以,诚信
的人往往不喜欢和我做生意,和我做生意的又极可能是真骗子。当然,还有这样的情况
,就是对方并不是真骗子,但因为他觉得我是狡诈的,所以 他只能比我还狡诈,所以
我又被骗了。”
老尼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阿姨继续说:“我一心想着自己不要被骗,这是畏果。我为了自己不再被骗而与人暗
斗聪明,这既是不畏因,也是不够诚信。您说,我理解得对吗?”
老尼姑再次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说:“小施主的一番话也点醒了我。那些到庵里向我
提问的人们并不是没有慧根、没有悟性的人,他们只是被尘世间的一些不合理 的法则
暂时地蒙蔽了心智。只要我秉承‘诚信’和‘畏因’的理念,耐心地与他们探讨,他们
的智慧会像小施主的智慧一样,如流水一般清澈而欢快地流淌出来。同 时,他们的智
慧也是为我拂尘和解惑的良药啊。”
就这样,杨阿姨和老尼姑双双受益于对方,并结伴完成了朝拜之旅。下得山后,为了感
谢杨阿姨,老尼姑邀请杨阿姨到她入住的农家小院,找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为杨阿
姨写下了“诚信”和“畏因”两幅字。
回到心城,杨阿姨不停歇地跑到一家书画装裱店,将这两幅字裱了起来。那之后,杨阿
姨把这两幅字挂在办公室醒目的位置(虽然后来公司因扩大而几度搬迁,这两幅字的重
要位置始终没有改变),并把“诚信”和“畏因”当作自己的戒条,严格遵照行事。她
的生意确实慢慢地好转,公司慢慢地发展壮大,事业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
待我到了杨阿姨的公司工作后,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给我讲这一段故事,并严肃
地叮嘱我:“一个人,想要做好事情,就要先学会做人,要怀着虔诚的心踏踏实实地做
人,要做一个诚信的、简单的、勤勉的、智慧的人,坚决不耍小聪明。还有,做人不能
只是畏果,还要像菩萨那样懂得畏因。”
杨阿姨的教诲令我受益匪浅。不论是帮杨阿姨打理生意时,还是做起了自己的公司,我
都严格地遵照杨阿姨的教诲行事,从未耍过小聪明,也没有动用过心机去算计他人。
这一次,如果不是洪亮的表现着实异常,我是不会因家事而爽客户之约的。在驾车往家
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念想:一个是,不论洪亮遇到了什么事,我都要和他一
起面对,帮他顺利地度过;一个是,待解决了洪亮的问题后,我一定当面向那位客户道
歉并道谢。而且,在和他的合作中,我要把自己的利降到最低,尽我 所能让他获得最
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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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女人心》的过程当中,我的收获是常有常新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生活给
予我的恩宠,我也越来越坚信,只要我们用心地生活,生活总会越来越美好。
前面两节《女人心》的内容,原本不在创作计划之内。当情节发展到“诚信”的时候,
杨阿姨在普陀山偶遇尼姑师傅的情节便如同泉水一般,喷薄而出。当完成这节 的内容
后,一个如同晨钟又如同暮鼓一般的声音,悠悠地在我耳边响起,又幽幽地在我心头回
荡——虔诚地活着,该是生命中最基本的修行。
这个声音让我为之一振,也令我大有醍醐灌顶之感。老尼姑师傅说得对,“如果,人们
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怀有如此虔诚的心,还会有什么无解的问题呢?”
这让我联想到了发生在近些日子里的一件家事。
半个月前,空气质量一向很好的小城进入了每年一度的“雾霾期”。严重的雾霾导致我
不断地暴咳,致使我呼吸不畅,以致原本脆弱的心脏频频地向我报警。与此同时,醒园
的另一成员晓晓因腰椎增生,导致疼痛和颤抖,几乎寸步难行。
晓晓是我三年前抱回醒园的一只狗狗。当时,刚刚满月的它见到我后,眼泪汪汪地看着
我,还把两只前爪抱在一起,不停地给我作揖。当然,那也许只是小狗狗的习 惯动作
,但我的心还是被它的乖乖相给融化了。我用我的思维方式来感受它的泪和它作揖的动
作,我认为它是希望和我在一起。于是,我冲破重重阻碍,一路与人说 着好话,千里
迢迢地把它抱回了醒园。那一路上,我的真诚请求和晓晓的乖乖相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都为它亮了绿灯。从此,它成了醒园的一份子。
而今,晓晓和我同时病了,都需要有人照料,但是,能够悉心照料我和晓晓的人只有老
李。他要么留在北京带晓晓,要么把晓晓送到宠物医院托管,来到小城照顾我。
那样的情况下,我和老李一致决定,他留在北京带晓晓看医生并好生照料它,我自己面
对病痛并尽量好好地照顾自己。当时,我们并没有过多地交流看法,但我们都知道彼此
的想法:既然把晓晓带到了醒园,就要用心地对待它。
说起来,知道晓晓生病,重得已经不能自由活动,只能呆呆地趴在窝里的时候,我是非
常难过的。我难过是因为在它最脆弱的时候,我不能回去照料它。虽然,我是 多次在
生死边缘走过钢丝的人,早已淡然生死,但是,我敬畏生命,正如我敬畏死亡。我认为
晓晓拥有和我同等的生存的权利,也拥有和我同等的被照顾的权利。好 在,老李了解
我的想法,并和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现在,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小城的雾霾天结束了,我的身体已经好转,晓晓的身体
状况也很喜人,已经能够慢慢地活动了。
经历了这件事,我得出了一条自认为非常宝贵的人生经验,那就是:有些时候,非忘我
不得大爱,非虔诚不得人生的真意。
虔诚地活着,是我们生命中最基本的修行,也是最彻底的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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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事,往往出乎我们的意料。那之后,在与那位客户的合作中,他也总是想着把他
自己的利降到最低,尽他所能让我获得最大的利益。他的说法很简单,和一个 顾家的
女强人做生意,没有理由不尽自己所能帮她在生意方面轻松一些。我的家事呢,最终不
是我帮助洪亮解决了问题,而是洪亮帮我解决了问题。
如今想来,我应该算是一个有智商没有情商的女人。那一场家庭内的动乱,原本是洪亮
一手导演并主演的,可是,闹剧收场的时候,却是以我心甘情愿地低头认罪的 情节来
谢幕的。这个当初被我认为理所应当的结果,此时却以问号的形式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为什么事情发展到最后的时候,我们都忘记了事情的起因是什么?都忘 了肇事者是谁
?为什么我要和洪亮一样,把这次动乱的罪责归结到我的头上?洪亮凭什么让我向他承
认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又凭什么说我只顾自己享乐从而忽 略了洪亮的感受?凭
什么说我一点也不关心他?
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狼藉,一踏进房门就被浓重的酒气熏得几欲醉去
。满地的酒瓶的碎片,满地的红酒、白酒,还有手里攥着酒瓶酩酊大醉地躺在 碎片中
的洪亮,一下子就把我给吓傻了。我转头向酒吧里看,吧台上躺着三四个酒瓶,酒瓶里
的酒已经洒掉了一半,余下的酒正以“滴”的速度向外逃离。酒柜里已 经空出了一半
的位置,吧台里的地面上躺着我很喜欢的那对有一人高的大大的红酒酒瓶的残骸,原来
装在它们肚子里的内容,此刻如同鲜血一样,在地面上画满了悲 伤。
我像走在战火后的废墟上,踮着脚尖来到洪亮的跟前。在蹲下身子去抚摸他的脸庞的那
一刻,我的心“哗”地一声就疼碎了。一向酒精过敏的洪亮,此时所有暴露在衣服外面
的皮肤都成了紫红色,那些紫红色中还零星地散布着一些出血点。
得是受了多么大的刺激,才能令非常注重养生的洪亮失控,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样
想着,我一边急促地拍打洪亮的面颊,一边哭着叫道:“洪亮,洪亮?你这是怎么了?”
“啊?谁啊?你不要碰我!”洪亮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酒瓶,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含
混不清地喊道,“谁也不要救我,就让我把自己喝死吧。”
洪亮的话提醒了我。现在,我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哭、不是怕、不是追问事发的原由,
而是拨打急救电话,请急救人员来帮助洪亮。
拨打了急救电话后,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洪亮的背部,试探着将手一点一点地向下移
动。当确定了,他的身体下面没有玻璃碎片,我才多少放下心来。我抓起被我 因受到
惊吓而不由自主地扔到一边的手包,用它将我脚底的碎玻璃扫干净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抱起洪亮的脑袋,给他擦拭满是酒渍的脸庞。
“洪亮,发生了什么事啊?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我又心疼、又担忧、
又委屈,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哭腔,“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为我着想,你也不能这样糟
蹋自己的身体啊。”
“糟蹋身体算什么?我的心都被你给糟蹋碎了。我活着,就是一个行尸走肉。 你的心
里装的都是什么茶道、香道、什么道,哪里装过我洪亮?”洪亮大喊大叫道,“你是高
雅的,你去高雅吧,不要管我,就让我低俗到死好了。”
我登时就蒙了,抱着洪亮的手僵持在空中,喃喃地问:“洪亮,你醉成这样,是因为我
啊?”
“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啊?”洪亮歇斯底里地说罢,挣脱了我的手臂,一把推开我
,猛地一下又倒在了地板上。
“啊!”就在洪亮的身体完全落在地板上的那一刻,他狼嚎一般地喊道,“你要害死我
啊!”
洪亮的哀嚎仿佛利剑一般,直刺我的心头。我被刺中了要害,心脏一阵紧缩,痛得我浑
身冰凉,嘴唇像是上了冰霜一般,僵硬而又颤抖。
“洪亮,你不要乱动,急救车马上就到了。”我努力地开启挂满冰霜的嘴唇,用沙哑而
又颤抖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冷静一点,不要再动了。满地都是碎玻 璃,你要
是乱动,随时都可能再次受伤。你消消气,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好好的,我不学茶
道了,不学香道了,不养花了,连茶室都不要了,好不好?”
洪亮瞪着腥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扫了我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将胳膊伸到身下,缓
缓地移动。当他的胳膊终于停止了移动,我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慢慢地靠近他,试探
地问:“洪亮,你没事吧?”
洪亮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猛地咬紧牙关,胳膊一较劲,浑身抽搐了一下,口中就“呜,
呜”地叫了几声。
听着洪亮的呜咽声,眼看着他从身下抽出血淋淋的手臂, 眼看着他那血淋淋的手中
攥着的被血浸渍的酒瓶子碎片,我两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那一次事件之后,洪亮的后背上留下了两条大大的“蜈蚣”,那是他推开我后胡乱挣扎
时,不小心躺在了大片的尖利的玻璃碎片上,被扎坏了后背留下的伤疤。
我的皮肉没有受伤,可我比洪亮伤得更重。我的伤在心里。那是不可逆的、具有毁灭性
的伤害。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上过家里的三楼,没有走进玻璃房半步,没有照看或养
护过玻璃房中任何一件曾被我视为珍宝的物件。
最初远离玻璃房的日子,我是痛苦的,也是无助的。我常常像思恋情人一样,思恋玻璃
房中的一切,像回味初恋一样回味我在玻璃房中度过的分分秒秒。后来,渐渐 地,我
被无休止的心痛折磨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茫然。直到后来,我发现了酒
这个宝物,并将之视为了消解哀愁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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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究起来,我和洪亮的婚姻中,最最让我痛心的事情不是洪亮嫌我不洁,不是洪亮无法
放下我和盛军有过“过去”,也不是洪亮把我当作小白鼠。过去那一场婚姻中,最最让
我痛心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洪亮到底爱不爱我。这也是我在离婚前从来不敢多想的事情。
我弄不明白,洪亮若爱我,何以放不下我和盛军那为时不长的过去?何以对我不洁一事
耿耿于怀?他若不爱我,何以因为我热衷茶道、香道等并因此不再依附在他的 身边而
大受刺激,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他若不爱我,何以在承受切肤之痛的同时连连向我道
歉,向我痛悔他的不能担当,把自己说成脆弱的小男人?何以在我向他 道歉时,先是
深沉地沉默,继而宽宏大量地说,我可以不理睬他,但不要把他一个人丢在楼下?何以
对我强调说,他的工作令他的内心孤独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 的精神要比他的那些
病人更加脆弱,他需要我默默地陪伴?他若爱我,当我舍弃了我最爱的休闲方式,尽量
多一些时间守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又为什么对我的温柔视 而不见、置之不理?为什么
总是满怀厌恶地说,他想要安静的生活,不希望我无休止地和他纠缠?
如今,当我一步一步地爬向三楼的时候,这一系列的过去的日子里我不曾也不敢触及的
问题,如同滚开的水壶中的气泡一般,热热闹闹地向外涌着。这些气泡在破灭 的那一
刻,烫痛了我的心,也激活了我的心。一时间,我的身体仿佛被注满了力量,这力量支
撑着我,让我扶着实木的楼梯扶手,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和我的 身体同时站起
来的,还有一颗不知昏睡了多久的心灵。
在我的心灵醒来的同时,我死死地抓住扶手,努力地挺直了微微颤抖着的双腿,上上下
下地环视了一圈,就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
真的,眼前的一切似乎与以往完全不同了!过去的它们是木讷的,不论我触摸哪里它们
都只是回我以冰冷的感觉;过去的它们是朦胧的,仿佛藏身于重重的迷雾后 面,不论
我怎样用心地注视它们,它们都不肯以鲜亮的面容呈现在我的眼前。而今,它们是温暖
的、是灵动的、是清晰而又美丽的。全新的它们让我有一种初次到来 的感觉,也让我
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我忘记了双腿的无力,忘记了心里的伤痛,忘记了我是一个刚刚离了婚的不幸的女人。
我用力地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个台阶地向上攀爬。此时此刻,一个预感强 烈地冲
击着我刚刚复苏的心灵,强有力地在我的脑海中跳动:只要到达了三楼,只要走进了玻
璃房,我就可以真正地、彻底地复活,我就可以让我的生命来一场穿 越,我就可以尘
封过去那六七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让我现在的生命与大学时的生命相衔接,然后再痛
痛快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重新活一回。
这个预感让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也让我对玻璃房充满了渴望。
当我气喘吁吁地抵达了三楼,踉跄地来到玻璃房的门前,一把一把地抹着额头上的汗珠
时,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上心头,泪水就如同洪水一般,“哗”地涌了出来。
我用一只手轻抚着由于欣喜和紧张而剧烈跳动的胸脯,用另一只手慢慢地推开了玻璃房
的房门。当玻璃房的房门完全打开、玻璃房内的一切映入我的眼帘之时,我被 眼前的
一切给惊呆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脚,向前迈了一小步,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向
前迈一小步……当我终于迈进了房门,当我终于立在了被灰尘覆盖的房 间里,我觉得
我不是回到了我的玻璃房,而是走进了由一幅幅博古画连接而成的美好得如同梦境一般
的世外桃源。
那盆当年曾盛放的如同少女一般的太阳菊,如今如同老妇一般,蜕去了纯美的外表,褪
去了热烈的容颜,用几根枯干的枝,静静地待我。那个供太阳菊容身的呈正方 体形状
的紫砂花盆,虽已失去了当年的温润,却依然用它独有的手工雕琢的山水和花草,为我
展现着它当年的风貌。太阳菊的右侧,那个婷婷玉立兰花花盆,虽然早 已失去了当年
与之相伴的清雅的兰,但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风骨,于不意中展露着它的沉静、淡然、高
贵、不争。在这两个花盆的前面,横放着一本已经被灰尘隐藏了 名字的我最爱的《小
窗幽记》。久违了,曾为我供给了心灵的养料和人生智慧的良书益友,对不起,我把你
忘记了太久太久……
看着眼前这一幅博古画,我在心中默默地与之对话,心头就盛开了太阳菊,盛开了素兰
,盛开了陈继儒的智慧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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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心中的太阳花、素兰和陈继儒的智慧之花开得越发热闹起来的时候,另一幅博古画
出现在我的眼前。那被灰尘覆盖的鸡翅木茶桌的桌面上,散放着的紫砂茶宠, 不论是
花花绿绿的“花生瓜果”,还是朱泥的“坐井观天”和褐色的“知足常乐”,都似在岁
月的轮转中泄去了火气,在蒙尘下得以沉淀,只待我将它们从寂静的深 处唤醒,伴我
再度晨昏。站在茶宠后面的,是那把我最爱的黄金缎的倒把西施、窑变的龟型的漏网,
还有那个与我偶然相遇便令我一见钟情的团泥的公道杯。那个青 花瓷的梅瓶则静静地
立在这所有物件的左手边,从小小的瓶口处探出一枝干枯的梅枝,像手臂一样罩在这些
茶宠、茶具的上方。
“插枝梅花便过年啊!你们已经一起过了多少个年了?居然都没有带着我。”我痴痴地
对着这幅博古画,细语嘤嘤地说,“我要过年,现在就要过。我们现在就一起过个新年
吧。”
话音未落,我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下。为了不让眼前的两幅博古画看到我流泪的面容,
我连忙转身,向小水池走去。当初决定修建这样一个小水池的时候,我的心中 充满了
对诗意生活的向往。小水池是依墙边和窗子边修建的,虽然只有几米长,却也蜿蜒曲折
,一步一景。纵观水池,小拱桥、六角亭、假山、鹅卵石错落有致地遍 布其中。所有
这一切,尤其是我为自己准备的那套摆在亭子里的微型茶桌和茶具,总会给我一种亦真
亦幻的感觉。而今,小水池里面已经彻底地干涸了,当年那些欢 快的鱼儿们也不见了
踪影,所有的一切都被隐藏在厚厚的灰尘中,幻化成了“博古画”中的或看得到、或看
不到的内容。
看着这一幅博古画,我的心头就涌起了“人去楼空”般的惆怅,禁不住心想:好多人、
事,不论是错过还是走过,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既回不到从前,也做不回从前的自己
。我们能做的,要么是凭吊往昔,要么是活在当下。
如此想着,我弯下腰,一边伸出手臂,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着亭子上的灰尘,一点一点
地抹着微型茶桌和茶具上的灰尘,一边就想起了当年,在我常去的那家茶庄里 遇到的
那位专门画禅画的民间画家。他曾孜孜不倦地给我讲绘画知识,告诉我我所喜欢的古朴
、简单、又意味深长的画归属于“博古画”。他说,史上最有名气的博 古画画家是吴
昌硕,他还说,著名国画大师齐白石就是学习了吴昌硕的绘画特点,并不断地将之发展
光大……哦,对了,他还特别庄重地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谭欣啊,你真应该学
学画。不用要求自己取得多大的成绩,只为自己能够活得有滋有味。”
或许,正是受到了那位民间画家的影响,我才能把玻璃房中的每一个“景点”都想象成
美妙绝伦又富有灵性的博古画吧?
“是吧。”我自问自答道,“我本该好好地做我的记者,闲暇时读读书,写写小说,画
画画儿。那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可惜,我已经错过了那样的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聚焦在了小亭子和小亭子里的茶桌茶具上。我看到了什么?那
原本被尘埃覆盖的亭子和茶桌、茶具,在被我抹去了尘埃后,已现出了鲜亮、 光洁、
柔润的面孔,以彩色的博古画的姿态与我相对。我按捺住内心的喜悦,一边用手指轻抚
茶桌,一边暗中赞叹:“真没想到,经过岁月的洗礼,经过灰尘的掩 埋,你们不但没
有现出陈旧、破败之相,反而比先前更加油润,比先前给我的感觉更加厚重。”
如此说着,我拉起衣角擦了擦满是灰尘的手指,继而将手伸向小拱桥,用心地抹着小拱
桥上面的灰尘。令我惊喜的是,实木的小拱桥也和茶桌一样,在岁月的爱抚下溢出了包
浆,显得比先前更加温润和厚重。
“原来,尘封的未必是死去的。有些时候,被尘封的一切,不是在尘埃下酝酿着死亡,
而是在寂静中孕育着希望和更加美好的未来。”我惊喜地说罢,转身出了玻璃 房,来
到了三楼的洗手间,将那只尘封的水桶洗刷干净,打了大半桶水,又拎了条毛巾,这才
重新回到了玻璃房中,细细地打扫起卫生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力气和精力,原本身心憔悴、有气无力的我,霍地就生龙
活虎起来。
当我第十几次到洗手间换了清水,将水桶拎回到玻璃房中的时候,玻璃房中已经焕然一
新,所有的博古画都从灰色的变成了彩色的,毫无保留地焕发着生机。就连那个我从来
没有用过的红泥小炉、那把黑色的铸铁水壶、那罐枣核炭,也都被注入了生机一般,向
外散发着诱人的乌亮的光。
“我明白了!你们可以在寂静中孕育新生,我也可以。”我拎着水桶退出了玻璃房,在
玻璃房门外向门内的一切鞠了一躬,感激地说,“我知道,你们坚信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们从来没有中断过对我的期待。谢谢你们!”
“我也感谢洪亮。”我放下水桶,直起腰来,虔诚地说,“感谢他当年砸了酒吧,却为
我完好地保留了玻璃房。”
说到这里,我禁不住暗中庆幸。我庆幸自己心甘情愿地分了一部分财产给洪亮,庆幸自
己只在几天之后就全身心地回到了玻璃房。我还庆幸,在离婚前后那些痛苦的日子,我
从来没有失控,没有将自己逼进精神分裂症的队伍,使得自己还有未来几十年的时间清
醒地活着,积极、上进地活着。
庆幸之余,我霍地觉得,我应该好好地洗一个澡,将自己身上的尘埃清洗干净,让自己
以崭新的面貌与玻璃房一起,开启未来的岁月,开始崭新的行程。
如此想着,我怀着欢喜的心情来到了二楼,来到了浴室里,调好了水温,放好了水。之
后,我脱去了所有的衣服,用左脚牢牢地抓住了地面,轻轻地抬起了右腿,脚 尖钩向
地面,绷紧了脚背,又轻轻地展开了双臂。我凝望着浴缸上方整面墙的镜子中仿佛丹顶
鹤一般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微微地翘起了下巴,轻声说道:“谭 欣,你是一只仙
鹤,不该是不舞之鹤。”说罢,我就像一只飞了太久,终于到达了休憩地的丹顶鹤一般
,轻轻地落入了浴缸。
温暖的水温柔地拥着我,偶尔吻一下我的面庞,就像小的时候,妈妈拥我入怀,哄我入
睡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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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4-2)
找田笑光斗气,这小青还真有眼光。
田笑光是什么人?他英俊,洒脱,坏。他既不惯着女人,也不伤害女人,更不会被女人
所伤。他曾经说过,这辈子,他只授权一人次伤害他的机会,那个人就是他的前妻。他
还说过,他只陪女人玩,不陪女人认真,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根本就认真不起。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和小青面对时,他认真了,而且非常认真。
当小青不管不顾地冲着田笑光大喊后,他不但没有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漫不经心,反而
与小青推心置腹起来。他耐心地等小青发泄完,摇着头莞尔一笑,温和地说: “叶女
士,我们已经见了三四面了,说起来,也可以算是朋友了。有些话,我觉得我应该说出
来,以免以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后,你怪我不够朋友。”
小青怔怔地看着田笑光,情绪一下子就平复下来。她咬牙切齿地叹息了一声,愤愤不平
地说:“好吧。我认栽!”
遗憾,当时我没有在场。如果我在的话,我就直接问小青:“你不是说只有一种情况下
,你才会对男人发火吼叫吗?怎么?难不成,你爱上田笑光了吗?”
田笑光不会像我这样说话,也不必像我这样说话,因为他有他特有的魅力,没有几个女
人能够抗拒的魅力。说到这里,我又要提一下他的前妻。我永远也想不明白, 像他这
样一个各方面条件都可谓完美的男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女人们的聚集点的男人,怎么
就没能留住他的前妻?怎么就成了孤家寡人?
田笑光那么宠爱他的前妻,却没有低下头来哄她留下。此时,面对着只见了几面的小青
,他的做法却完全不同了。
“叶女士,您不用认栽,只要认幸福就好。”田笑光盯着小青的眼睛,微笑着说,“其
实,你也好,小欣也好,或者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也好,都有着自己的幸和不 幸。小
欣是幸运的,因为不管她的命运有多坎坷,毕竟她还有几个死心塌地地对她好的朋友。
他们只希望她过得好一些,越来越好。除此之外,她的好朋友对她别无 所求。您呢,
正如您所说,既没有什么知心的朋友,也没有愿意见到您的亲人。但是,您有一个全心
全意地待您好的老公,您的宝贝儿子有一个全心全意地待他好的 爸爸。您说,您的福
气有多大?您儿子的福气有多大?”
小青的神色黯淡下来,幽幽地说:“幸与不幸,别人的看法是不算数的。”
“我能有幸听听您的生活经历和感情经历吗?”田笑光郑重其事地说,“我不想评断您
是否幸福,我只是想陪着您回味一下那些日子里的酸甜苦辣。如果这些回忆的味道还新
鲜的话,我再陪您展望一下未来。”
小青被田笑光逗笑了。这么多年以来,她极少如此这般,无所顾忌地与一个陌生的男人
相对,而且,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如此相对了四次。她已经决定了继续给 田笑光
讲她的故事,不过,在继续讲故事之前,她希望田笑光回答她一个问题,他是怎么找到
她的?或者说明一下,他是怎么认得夏晴的。
田笑光一五一十地回答了小青的问题。他说他四下发布了消息,让他的朋友们帮忙寻找
谭欣的校友和同学。没想到,田笑光的一个哥们很快就反馈说,他的爱人不但是谭欣的
校友,还是同班同学。田笑光带着一大堆礼物拜见了那哥们的爱人——她就是夏晴。
“夏晴都对你说了什么?我的事,她知道得一清二楚。您找到了她,还用再来找我吗?
”小青疑惑地问。
“当然。当然得找您!我得尊重您啊。我不能私下里打探一个女人的消息却不让她知道
。”田笑光的回答在小青的心目中堪称完美。于是,她给田笑光讲了好长好长一段故事。
当年小青打工的那个小饭店的老板,就是她现在的老公德子。他的大名叫郭德盛,家中
兄弟四个,他排行老二。德子是技工校厨师专科毕业的,因为人长得丑、比较 憨,再
加上是个末流的火头军师,所以一直没有女朋友。小青到德子那里打工时,已经明显显
怀了。德子很照顾她,总是让她干轻一些的活。后来,德子知道了叶青 是个未婚妈妈
,壮着胆子对叶青说他想当孩子的干爹。
那时,叶青担心许多事,怕孩子生下来没有户口,怕孩子长大了因为没有父亲在外面受
气,更怕孩子因为是私生子而不能健康成长。德子说要当孩子的干爹后,她认真考虑了
几天,找德子好好地谈了一次。后来,他们结婚了。
德子是个好人,他对叶青和孩子好得没得说。可是,他也是个废人。
德子说,小时候,他和同学玩斗鸡,那东西被撞坏了,这是他成年以后才知道的。结婚
后,德子实心实意地对待小青他们娘俩,卖力地切肉、穿串、烤串,拼命地赚钱。他总
是憨憨地对小青说,这辈子能有机会照顾他们娘俩儿,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对于小青来说,这种生活状态仿佛演戏一般,太不真实,又太过凄苦。她觉得,
结婚前她和德子约定,两个人婚后要过无性生活的时候,德子满口答应了,那 是因为
他知道自己是个废人。在小青看来,因为是废人所以不过性生活与能过性生活但遵守约
定,不去奢望性生活,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小青一根接一根地吸着烟,翻阅着记忆中让她伤感的一切。事实上,自从离开大学以后
,她的生活一直浸泡在伤感中。在好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坚信自己已经麻木了,她坚
信自己可以在这样的伤感中安静地度过一生。毕竟在这伤感中,还有一个让她欣慰的理
由,那就是她的儿子宝宝。
宝宝太像他的爸爸。不仅是长得像,他的举止、他的表情甚至是眼神都非常像他的爸爸
。叶青常常盯着宝宝发呆,那个时候她的脑子里会臆想出好多奇怪的事情。比 如,有
时她会觉得宝宝是上天送给她的礼物,老天看她的命太苦了就给她送来了一个可爱的儿
子,让宝宝来陪伴她。有时,她又会想,因为自己是一个背信弃义的 人,所以上天派
宝宝作为处罚她的大使,天天刺痛她的心。还有的时候,她会想着自己已经老了,夕阳
下,苍老而沧桑的她孤独地蜷缩在躺椅里,身边空空的,什么 也没有。
这些臆想偶尔让她欢喜,又常常让她忧伤,这让她认定了她的生命只能在忧伤中进行。
自从上次梦到了盛军,她的想法完全被改变了。至此她不得不承认,盛军从来都没有从
她的生命中消失过。
小青常常听人们说起心灵感应。人们说,如果两个人心有灵犀,即使天各一方也能感应
到彼此的所思所想。小青就想,如果自己和盛军能有心灵感应,那该是多么难 得的幸
福。人们又说,如果身处异地的几个人同时想着同一件事,又都同样陷入痛苦中不能自
拔,那么不论是心灵感应还是偶合,都足以让人随之忧伤起来。小青就 想,每当自己
陷入思念和忧伤的时候,盛军一定也在因为思念她或谭欣而忧伤着。
F******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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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毅力。
可不可以在一个帖子下跟贴?不然比较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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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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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篇都认认真真的看了 写得真好 不过 想必写这么一篇很耗费心力吧
每天都期待 谢谢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找田笑光斗气,这小青还真有眼光。
: 田笑光是什么人?他英俊,洒脱,坏。他既不惯着女人,也不伤害女人,更不会被女人
: 所伤。他曾经说过,这辈子,他只授权一人次伤害他的机会,那个人就是他的前妻。他
: 还说过,他只陪女人玩,不陪女人认真,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根本就认真不起。
: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和小青面对时,他认真了,而且非常认真。
: 当小青不管不顾地冲着田笑光大喊后,他不但没有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漫不经心,反而
: 与小青推心置腹起来。他耐心地等小青发泄完,摇着头莞尔一笑,温和地说: “叶女
: 士,我们已经见了三四面了,说起来,也可以算是朋友了。有些话,我觉得我应该说出
: 来,以免以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后,你怪我不够朋友。”
: 小青怔怔地看着田笑光,情绪一下子就平复下来。她咬牙切齿地叹息了一声,愤愤不平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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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谢谢拂茵。
以前问过上一届版主这个问题,当时她们的回答是“prose版很多读者都是web用户,在
同一主题下更新不容易引起他们的注意,还是开新帖更好一些”。如果您觉得在一个帖
子下跟贴更好的话,我以后就这样做。抱歉给您和其他版主们添麻烦了!
另外,有什么快捷的办法可以把以前的章节也都集中到一个帖子下面吗?谢谢!

【在 F******7 的大作中提到】
: 赞毅力。
: 可不可以在一个帖子下跟贴?不然比较散乱。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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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谢谢您的鼓励!确实是用心血写就的文字。您的支持和谬赞更增加了我前行的动力,我
一定更加努力,争取写出最好的文字奉献给大家。

【在 S******u 的大作中提到】
: 每一篇都认认真真的看了 写得真好 不过 想必写这么一篇很耗费心力吧
: 每天都期待 谢谢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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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了父亲的班,在老家山区那简陋的小学任校长又兼任老师的盛军,除了教课以外,最
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坐在或躺在学校边上那片宽敞的场院里看星星。每当看着深蓝色的夜
空,看着闪亮的星星,他那貌似如同大海一样平静的心就开始涨潮,开始波涛汹涌。
远离闹市已经几年的时间了,盛军一直把自己封闭在这所学校里,把自己的心封闭在这
样的夜空里。几年当中,他所承受的痛苦和寂寞是别人无法透析的。陪伴他度 过那些
单调而又悲凄的日子的,只有这几间简陋的校舍、几个纯朴而又木讷的乡村教师、还有
那些或衣不蔽体或食不果腹的天真可爱的孩子们。
原来,当年我从精神病院出院前,盛军已经离开了心城日报社,到了另外的城市。为了
切断自己与心城日报社有可能的联系,他多次放弃了与媒体相关的工作机会, 在一家
私企找到了份销售的工作。盛军在这家公司做到第十一个月的时候,他的父亲病危,他
请了长假回到老家去侍候和陪伴父亲。
盛军的父亲是他们老家那里唯一一所乡村小学的校长,他把整个后半生都奉献给了学校
和孩子们。老人家一生勤勉,唯一的欲求就是好好教书,好好培养那些先天命 运不济
的孩子们,多送出去几个将来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几十年来,他在他的教育事业上还是
取得了一点成果的。经他手送到县城初中去读书的学生,包括他自己的 儿子盛军在内
,共有四个考上了省内的大学,有七个考上了市里的大专,还有十几个考上了技术学校
。在老人家的弥留之际,好几个考上学的孩子赶回去看望他。当 虚弱的他看到那些已
经出落得如同城里的孩子一样的学生们,不禁黯然神伤,越发舍不得走,舍不得他那为
之奋斗了几十年的教育事业。就在这个时候,盛军忽然决 定了要接过父亲的班,在乡
村当一辈子教师。他要好好地培养家乡的孩子们,帮助他们建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
和价值观,以避免他们像自己一样,虽然学业尚 可,却因为不会做人而误人误己,抱
憾终生。
当盛军在父亲的病榻前跪了下来,郑重地向他宣誓,一定要像父亲一样坚守岗位,努力
多培养合格的人才之后,他的父亲先是惊愕地瞪大了早已失神的眼睛,随即从 心里迸
发了一簇火苗。那火苗即刻间就燃成了熊熊的火焰,不但照亮了他自己那双枯井一般的
眼睛,也给了盛军一个逃避现实生活的最好的借口。
送走父亲后,盛军辞去了那份销售的工作,果真继承了父亲的遗志,成为了这所破旧的
小学的代理校长和全职老师。
最初的时候,表面上看,盛军对学校的诸多工作确实是兢兢业业、周到细致,实际上他
是在思念与愧疚中消磨着自己的青春,也消耗着自己的生命。他在内心苦苦地 思念着
我,他认为他毁了我的一切,他觉得应该为我所有的伤痛埋单。可是,他没有勇气找我
,没有勇气面对任何一个大学时的同学,他甚至不敢打听我出院后的情 况。他不知道
我是康复了还是一直病着,他只知道无论结果怎样,他都担负不起。所以,他只能让他
的心在痛苦的思念中渐渐地麻木,只能在无望中期待着有那么一 天,他的心不再有感
觉。他相信,到了那一天,所有的情与爱都会成为遥远的过去,他也就彻底地解脱了。
可是,他错了。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始终难以平静,始终难以麻木。他痛
苦地发现,真正爱一个人时,这份爱情确实可以到永远的。这份无法拥有的永远,像是
时钟上的秒针一样,分秒不停地在他的心头划过,他的心就在这富有节奏的疼痛中慢慢
地恢复了跳动。
就在这个夜里,盛军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梦到我的病不但没有好反而更加严重了。梦
中,我用雪亮的刀子,轻轻地割着自己手臂上的肉。开始的时候,我大笑着一 边割自
己的肉,一边舔自己的血。后来,我伤得太重了,连站立和大笑的力气也没有了,便蜷
缩在角落里,颤抖着身子痛苦地呻吟。
梦中醒来,盛军发现他的枕头被鲜血染红了一片。登时,他觉得他的胸口闷了一口气,
口中含着咸涩的血,那种叫做思念的东西不可抑制地从胸口向上顶。盛军心里明白,他
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他也明白,几年来,貌似的平静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的假象。
再也没有能力抑制思念的盛军,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踉跄地跑到场院上,对着星空
撕心裂肺地大喊着我的名字。他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小山村,他要去找我。不论现在的
我是什么样,不论我在哪里,他都一定要找到我。他要当面向我忏悔,他要乞求我的原
谅。
盛军不敢想象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可是,因为刚才的那个梦,他断定我过得不好。为
此,他愧疚不已,痛苦不已,也绝望不已。
人世间,最没道理可讲的怕就是爱情了。
当盛军想我想得发疯时,叶青也在发疯,她是因为想念盛军。也是在这个夜里,叶青梦
到了盛军。梦中的盛军憔悴不堪,满脸的胡子仿佛秋后的蒿草,杂乱而又干 枯;了无
神气的眼睛好像风干的沼泽,破败而又荒凉;不修边幅的衣着,让他像乞丐一样惹人鄙
弃又惹人怜惜。梦中的盛军一直不停不停地行走,不分白天黑夜、不 吃不喝地行走。
叶青对他说:“停下来吧。否则,你会累死的。”
盛军轻轻地回答:“我已经死了,我只是行尸走肉。”
这一梦醒来,叶青失眠到天亮。她恨自己不争气,她恨自己无法忘记盛军,她恨自己痴
心地爱着盛军这样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可是最后,她还是决定了,她要找到盛军,就
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翻出来。
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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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觉得开新帖比较醒目。
这节差点错过:(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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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谢谢您的关注。
我再和版主商量商量,看看怎样的形式最适合大家阅读。

【在 n**y 的大作中提到】
: 觉得开新帖比较醒目。
: 这节差点错过:(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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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暂时还是先在一个帖子下更新吧,这样也可以少占用些版面。
抱歉给大家阅读带来不便。希望朋友们很快就能适应。如果过一段时间,大家还是不喜
欢这样,我再跟版主商量改回去。
谢谢朋友们的关注和支持!我忙于写作,和大家的互动比较少,《女人心》的回复也不
多,但是我相信每一个点击都代表一份理解和支持,而每一个回复都让我感动。只要有
一个真正的读者,我就有百分百的动力。我一定用心完成好每一个字,以不辜负写作的
初衷和朋友们的期望。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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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偌大的办公室里,我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双手擎着母亲留给我的遗书,心口
又是一阵疼痛。我强忍着疼痛,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把信装回信 封,锁进
保险柜,向洗手间走去。我打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我看到了镜中的自己那
憔悴的面容,不禁叹了口气,心口的疼痛也加剧起来。
当我重新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情绪一下子跌落到了谷底。登时,焦躁与恐慌像两条躁动
的蛇,在我的心底不停地游动和纠缠。只一会儿的功夫,我的心里就被搅成了粘稠的沼
泽。我不敢再去看笔记本电脑,我怕我会完全失控。
田笑光告诉我,他通过丁行长,找到了叶青。田笑光告诉我,他在盛军的老家,找到了
重病中的他。田笑光告诉我,丁行长的爱人,名字叫夏晴。田笑光告诉我,洪 亮给鲁
郁夫打过电话,向鲁郁夫透露,他实在是太累了,想要结束我们这场婚姻。他鼓励鲁郁
夫,如果真心喜欢我的话,要把握机会。过了几天,洪亮又给鲁郁夫打 电话,他说他
终于征服了我,又不想离婚了,让鲁郁夫离我远一点——这个电话,正是在田笑光和鲁
郁夫陪我去医院的那天打的。然后,田笑光用通红的眼睛逼视着 我,用着近乎哀求的
口吻对我说:“小欣,你不能再这样混沌下去了。哪怕丢下生意不做,你也要理清自己
的生活。你不可以第三次住进精神病院!”
我想要冲着田笑光怒吼,你找他们干吗?你操的什么心啊!可我没有力气喊叫。我想告
诉田笑光,我的生活已经成了一团乱麻,我已无力理清,可我扮演不了弱者。 我只能
呆呆地看着田笑光。直到把他看成了陌生人,我才喃喃地说:“请给我一些时间。我需
要一些时间。我需要先理清自己。”
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自己。自从读了洪亮的日记以来,我越来越混沌,越来越濒
临崩溃的边缘。回想过去的半年中,从我蓄意折磨洪亮,逼迫他产生离婚的念 头,到
洪亮和我分居搬到医院去住,到我雇失足女子接近洪亮,到我想在离婚前怀上孩子,再
到洪亮自以为征服了我,放弃了离婚的念头,这一系列的事情就像一场 闹剧,一场极
富讽刺意味的闹剧。而我,正是这场闹剧的筹划、导演、主演及观众。
我不喜欢这场闹剧。它让我身心俱疲,又让我阵脚全乱。我为什么要费尽心力地去导演
一场自己不喜欢也无法驾驶的闹剧呢?
田笑光说,因为我缺乏安全感,缺乏存在感。虽然我在生意场上呼风唤雨,如鱼得水,
但我并不喜欢那觥筹间的利益往来;虽然我可谓女中豪杰,时常力压群雄,但我长了一
颗精致敏感的女儿心,我需要有机会做个小鸟依人的女人。
我不知道田笑光说得对不对,但我想,我对生活要求得并不高,我并不是欲壑难填的女
人。
在发现洪亮的日记之前,我对洪亮的服侍可谓无微不至,对洪亮的建议和要求可谓百依
百顺。尽管,我曾多次因洪亮彻夜守在书房里而心怀不满,但是,洪亮从来没有看到过
我抱怨的目光,更没有听到过我抱怨的言语。 我知道,我性生活的无能让洪亮对我产
生了不满和厌弃,但是,性冷淡的责任不只在我一个人,不是吗?洪亮明明知道,我是
受到过伤害的人,他不应该帮助我走过 心理阴影,真正地开始健康、幸福的生活吗?
他在向我求婚的时候,明明白白地对我说过,只有生活在他的身边,他才会真正放下心
来。他说他要帮我战胜疾病,他 说要当好我的护花使者。
说过的话,怎么可以不算数?发过的愿,怎么可以随风飘散?
发现了洪亮的日记之后,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我觉得过去对洪亮的好都是自
己的耻辱,如果不给洪亮一点颜色看看,我会鄙视自己一辈子。在这种病态心理的驱使
下,我自然会想起小青,并将自己内心的痛苦归罪于小青。
在我的理念里,如果,当年,小青没有抢走盛军,我就不会住进精神病院,如果没有住
进精神病院,我就不会认识洪亮,如果没有认识洪亮,我就不会过着如此屈辱的日子。
我根本就想象不到,小青和夏晴曾经疯狂地到处寻找我,我从来就没有走出她们的心。
夏晴和小青也想象不到,我和小青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而且活得风风火火, 肆意张
扬。在小青和夏晴的心目中,我还是当年的模样,柔弱、倔强,惹人怜惜。当年,姜女
士离开学校之后,我曾给小青和夏晴看过我妈妈留给我的绝笔,这也是 我唯一一次与
人分享母亲留给我的遗书。我如此依赖她们,结果又是怎样呢?
结婚以后,为了支持洪亮的工作,我一个人肩负着公司的全部事务。生意上,我咬着牙
关,一个人承受着所有的压力和阻力。生活中,我凡事都听从洪亮的意见,从 饮食习
惯到衣着打扮,我都依着洪亮的口味和审美观点。就连洪亮劝我不要生孩子,说依我的
身体情况,如果生孩子的话,很容易将疾病遗传给孩子,我毫不犹豫地 答应了。并且
,我们早已商定,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继续做生意了,我们就到孤儿院领养一个女儿。
孩子?想到孩子这茬儿,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心跳几乎停止了。我忽然明白了,洪亮不
让我生孩子,原因并不在于我的身体不好。既然在洪亮的心目中,我只是一只供他研究
的小白鼠,他怎么可能和我共同孕育新一代的小白鼠呢?
这个结论如同熊熊的烈火炙烤着我的心,令我的心脏不堪重负。于是,我又一次燃起了
复仇的火把。洪亮不是自卑吗?就让他更加自卑去好了。我要继续逼洪亮和我 离婚,
我要让他空着双手离开我,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里。一想到我又有了行动的目标,
我的心中就涌起了一阵欣喜。我像个自虐狂一样,一边用刀子割着自己 的肉,一边舔
着伤口流出来的血。不经历此事的人,永远不会懂得,这是怎样一种惨烈的灭顶之灾。
冷,我感到了冷,彻骨的冷。我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还没来得及爬到套间里的床上去
,我已经瘫倒在地上。趴在地上,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知道,我快支撑不住了
,必须找个人来帮我。于是,我捂着胸口,努力地爬回到沙发前,抓起电话,拨通了鲁
郁夫的号码。
“郁夫,你在哪里?”我艰难地说。
“你怎么了?声音这么弱,身体不舒服吗?”鲁郁夫正在北京机场候机,接到我的电话
,霍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急切地问。
“是,我不舒服。你能过来一下吗?我需要帮助。”我的心越来越痛。
“小欣,我在北京呢。晚些时候的飞机回去。看电话,你是在公司呢?我马上给人打电
话,让他们去照顾你。”鲁郁夫满怀歉意。
“哦,那算了,我找笑光吧。郁夫,一路顺利,再见。”挂断电话,我感到一阵失落。
鲁郁夫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对他来说,我几乎没有秘密可言。和他在一起,我感到很安
全,也很放松,我敢于向他袒露自己的一切。所以,每当我比较失意或是自觉狼狈的时
候,总会第一个想起鲁郁夫。我宁愿把黯淡的一面暴露在鲁郁夫的面前,却只想用光鲜
的一面面对田笑光。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无奈之下拨通了田笑光的电话。
“笑光,我心疼。你带药,到我公司。”说完,我挂了电话。
田笑光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在书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盒硝酸甘油,抓起衣服向外冲去。
一路上,田笑光心急如焚。他清晰地记得我上一次心痛时的情形,原本生龙活虎、霸气
十足的我,在犯病的那一刻,如轰然倒下的大山、如瞬间垮塌的堤坝、如断了 翅膀的
苍鹰,虚弱得如同襁褓中的婴孩儿。那次犯病之后,田笑光劝我去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我说什么也不肯去。我说我坚信这病是从母亲那里遗传来的,我坚信在 我犯病的时候
,远在天堂的母亲是与我同在的。
田笑光不了解我的过去和我的家事,他对我的记忆是从我住进精神病院开始的。几年过
去了,我们相处得一直很好,可是细想起来,我们并没有太多的交流,这让笑光感到一
阵黯然。
多年的交往中,田笑光知道我是一个开朗的、心怀大计的女人,他也知道我是一个忧郁
的、幽灵般的女人。曾经,他很想深入地了解我,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我就是 一个谜
。尤其是当田笑光看到我的眼睛里射出的幽幽的光,当他看到我在欢笑过后留在脸庞上
的不是笑意而是一脸的冰霜,他总觉得我不是真实存在的。
几年来,笑光一直在等,等着我主动给他讲过去的经历。他知道,我这样的女人,除非
我自己愿意面对曾经的自己,否则我会对所有的苦痛守口如瓶。他不想去揭我 的伤疤
,因为他担心他没有能力为我抚平什么。他能做的,只能是做我的朋友,在我需要的时
候及时出现,帮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今天这样的情况。
田笑光衣袋里的硝酸甘油就是上一次我犯病以后准备的,他买了几盒,分别放在了家里
、餐厅和车上,他要在我需要的时候,随手就能抓到这药。
当他赶到我的公司时,我已经痛得缩成了一团。
“小欣,你怎么了?”笑光一把抱起我,掏出硝酸甘油,向我的嘴里灌了几粒。待我的
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后,他抱着我向套间走去。
我闭上了眼睛,我不愿意让田笑光看到我绝望的神情,可我却忍不住泪水。
田笑光把我放到床上,转身到外间去找水。这个时候,他碰到了我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
脑,看到了显示器里的内容。他愣愣地盯着屏幕,一张大床上滚着赤裸裸的一男一女。
再定睛细看,那个女子他不认得,那个男人居然是洪亮!
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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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有在看呢 不回复 有一种没有在打扰你的写作的幻觉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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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衷和朋友们的期望。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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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漠漠的理解和支持!
这一版是草稿,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欢迎朋友们带着意见和建议常来,每一条我
都会认真考虑,加入到修改版中。《女人心》的完成稿,我力争绝对不让读者朋友们失
望。

【在 S******u 的大作中提到】
: 我都有在看呢 不回复 有一种没有在打扰你的写作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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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心》【第一章 冰火两重天】(三)《女人心》花絮·水管爆裂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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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小欣!”田笑光疯了一样冲进套间,瞪着眼睛怒吼道:“你从哪里弄来的那照片?你
这是要干什么?!”
田笑光知道,以我的性格,一个人躲在这里看洪亮与别的女人亲近的照片无异于自残,
他能够体会我的悲伤。可是,我还不能真正地体会田笑光的悲伤,就像我始终 都不能
理解,他到底为什么要辞去新湾电视台台长的职务,跑到心城来当个小编辑。所以,当
他愤怒地冲向我,愤怒地朝我大吼的时候,我被他如此强烈的反应给惊 呆了。
此时的田笑光,完全被愤怒和悲伤控制了。他的五官扭曲了,额头上的青筋凸起了,眼
睛向外喷涌着红色的疼痛。那疼痛是镂心刻骨般的,以致当我面对那疼痛的时候,竟也
跟着疼痛起来。
和田笑光相识这么多年以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暴怒的样子。以往的日子里,不论遇
到什么样的人,不论遇到什么样的事儿,他都是一副漫不经心又我行我素的样子。就连
他的前妻带着孩子不辞而别,他也只是苦笑着和哥儿几个大喝了一顿,之后就将那页翻
过去了。
记得我刚刚和某银行行长姜远祥做生意的时候,有一次,我、田笑光、姜远祥等人一起
吃饭,也不知怎么话题就聊到了婚姻家庭方面。姜远祥等人大谈特谈,说什么 男人就
应该“内外兼修”、就应该“偏正兼得”、就应该“收放自如”的时候,田笑光冷着脸
看了看姜远祥,把嘴巴附在我的耳边对我说:“你就当他们是几只喝醉 了酒的兔子,
别听他们胡说八道。男人不都像他们几个这样。”
正尴尬得不知所措的我,像是得到了救星一样,逮着田笑光聊了起来。我对田笑光说:
“我知道,你和他们就不一样。别看你从来不提过去的婚姻,但是你的心里还想着你的
前妻和孩子。”
田笑光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一句话,你说对了两处,说错了一处。我先
说你说对的,第一那段婚姻确实是过去了的,第二我确实想念着我的女儿。你知道说错
的一件事是什么了吧?”
我知道田笑光想说的是他已经放下了过去的婚姻,放下了前妻,不过,我可不想从我的
嘴里说出这件事。
田笑光今年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是个英俊的男人。田笑光喜欢说自己是一
匹色狼,是一个卑鄙小人。实际上,他举止洒脱,谈吐幽默,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浓浓
的“坏男人”的味道,这种味道恰恰是女人们喜欢和渴望的。
姜远祥等人经常说田笑光喜欢女人,但他从不给自己找麻烦。他们说,面对女人时,田
笑光总是痞性十足地说:“我田笑光是一个对自己都不能负责的人,你要找我玩可得想
好了,咱只要开心,不管后果,我不会对你负半点责任。”
说起来,女人们也怪,还真就没有一个被田笑光吓跑的。她们不但不跑,反而把田笑光
追得更紧了,仿佛他是绝世珍宝一般。倒是被田笑光拒绝了的女人们,时常会怨恨地说
:“田笑光,真不是人。”
田笑光的哥们和他一起喝酒的时候,常常以此为题讨论上一番。最后得到的结论往往是
:这女人啊,就不能无度地宠,也不能轻易地上。对待女人要像酿酒一样,得 有足够
的耐心,得让她在寂寞中成为陈酿。那个时候你再开封,或细细慢品,或大口朵颐,随
便你怎么喝、怎么品她都不会有半点怨言。
田笑光在女人们面前总是一副痞相,和哥们在一起时反倒不太言语。用哥们的话说,“
笑光每天的工作太重要了,而且属于重体力劳动,他现在不说话是在养精蓄锐呢。”
对此,田笑光只是笑,并不解释也不附和。他时常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以证明他不
需要向别人表白什么。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给自己活的,别人怎样看他、怎样品评他
,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田笑光的朋友里,最了解他的人要算是省某银行行长姜远祥了。他们是高中时的同学,
多少年来一直在一起“鬼混”。姜远祥知道,田笑光和他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他喜欢的
是女人的身体,田笑光喜欢的是和女人在一起时轻松、愉快的感觉。
姜远祥也知道,田笑光没有这么坏,也没有这么洒脱,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
是因为他深爱着的前妻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傍上了一个美国人,而且在他 完全不
知情的情况下带着女儿和那美国人去了美国。最让他伤心的是,他前妻从美国寄来离婚
协议的时候一起寄来了他女儿的亲笔信。他女儿在信中写了不少字,大 致意思是让他
顾全大局,请求他为了她的前途答应与她妈妈离婚。那个时候田笑光还在新城电视台做
台长。读了女儿的信,他毫不犹豫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后来,田笑光将工作调到了省电视台,台长是没得做了,只做了一个编辑。好在他的工
作比较轻松,时间也较自主,再加上他无牵无挂、精力又非常充沛,所以到省城不久就
开了一家西餐厅,至今一直经营着,生意倒也红火。
说起来,我和田笑光是老相识了。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田笑光还是新城电视台的副台
长。那时,我在商业局办公室王主任的帮助下,被借调到了新城日报社做记者。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第一次独立采访的时候就遇到了大麻烦。我发现,那个市里的利税
大户,连续几年被评为市优秀企业的新城万利肉食品有限公司,用变质的肉为 原材料
灌制香肠。更让我想不到的是,那个像疼爱女儿一样疼爱我的商业局的肖局长,竟和报
社的主编加上万利食品公司的老板孙大庆一起,为了掩盖用腐肉做原材 料的事实而串
通一气,说我采访时复发了精神分裂症,并派人把我送进了省城的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医院里,我再次见到了洪亮。洪亮对我讲了在过去的时间里他到处找我的经过
,诉说了思念之苦。
我读大学时,突发精神分裂症被送到医院后,得到了洪亮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这让
我不但信任他,而且依赖他。再次入院后,处于生命低谷的我再次被洪亮的真 诚和执
著所打动,我把已经准备好的材料交给了田笑光,由电视台去曝光大庆食品公司的事,
我则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新城来到了省城,和洪亮结了婚。
后来,田笑光因为敢于主持正义,把万利食品公司用变质的肉为原材料灌制香肠的事曝
光于天下,立了大功,从副台长升到了台长。我认为他为社会除了祸害、为自己出了气
,从此把他当作了同仇敌忾的战友。
我从心里喜欢和依赖田笑光,但我并不多探究他的私事,也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我不知
道大家说的他是“重体力劳动者”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他自己说的他是“色 狼加卑
鄙小人”是真是假。我想不明白,一个而立之人,经常弄出一副痞子相有什么意思,我
也想不明白,他和女人的事被朋友们当作笑谈,又有什么意思。我之所 以喜欢和依赖
他,因为他对我始终如一地好,还因为他与我始终如一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让我可以
踏踏实实地接受他的呵护,不必担心有没有什么不安全隐患。
现在,他仅仅因为我笔记本里的那些照片就对我大发其火,愤怒与悲伤的程度已是我所
不能面对。我着实被他给吓着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们两个以一个极强者和
一个极弱者的姿态相视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我开口说话了。
“笑光,你去把照片删除了吧。”说罢,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田笑光强压下怒火,在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轻轻地为我抹着眼角的泪水。我睁开了眼
睛,无助地看着笑光,泪水越来越多。
“心还疼吗?”笑光握住我的手问。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我摇了摇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死了。不疼了。”
笑光一把将我抱在怀里,连声埋怨道:“你这傻丫头,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许多事,不
知道要比知道更好。许多问题,没有答案要比有答案好。做女人,简单一点要比复杂好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想到你竟然如此糊涂。”
我也伸出手抱住了笑光,将身体紧紧地贴在了笑光的胸前。我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
想说,我只想在笑光的怀抱中安静一会儿。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我渴望已久的怀抱,
是我一直渴望却一直不能投入的怀抱。
就在这时,笑光的电话响了。他抽出一只手掏出电话看了看来电号码,轻轻地对我说:
“是店长打来的,我听一下。”
接通电话,店长慌张地说:“田老板,叶青小姐过来了,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酒,听说
您不在,她要了酒继续喝。我看她好像是喝醉了,您看怎么办?”
笑光急促地说:“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小欣,店里有急事,我必须得回去。你跟我回店里好不好?”笑光小心翼翼地说。
“叶青找到你喝酒?”我瞪圆了眼睛,虚弱地问。
田笑光不多解释,只是说,“你和我一起回店里吧,我不能丢下你不管啊。”
刚才,听到叶青这个名字,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现在听笑光这样说,我的心里像是泼
进了硫酸一样,咝咝地冒着浓烟,让我苦不堪言。我松开了拥着笑光的手,淡淡地问:
“如果,现在让你选择,你是留下来陪我还是回去看什么叶青?”
“小欣,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现在都需要我的帮助,你为什么要让我做单一的选
择?难道你忍心让她在我的店里出事吗?”笑光有些急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要见小青,我也没有想过,会是和田笑光一起面对小青。我
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但我还是勉强地坐了起来。
不知道是小青的名字刺激了我,还是起来猛了,我感到一阵眩晕。
“你看看你,急什么嘛,刚刚犯过病呢。”笑光责备着我,却一脸轻松的笑容。他太了
解我了,他知道我会和他一起去店里。
见田笑光轻松地笑,我稳定了一下情绪,淡淡地说:“我并不想跟你去店里,只是不想
让你为分身无术而恼火。就算我助人为乐吧。”
这句话,我说得貌似挺轻松,可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呢?这算什
么呢?难道我在与小青的争宠吗?这也太可笑了!田笑光算什么人啊?一个花花公子而
已,做朋友当哥们还可以,让我争他的宠,他还不够格。
有些时候,我这个人实在是太善于思考了。原本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我在脑子里这样
一搅和,完全变了味道。我开始生气,却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田笑光的 气。我
本想让田笑光一个人回店里去,可是我迫切地想知道,现在的小青是什么样子。于是,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下了床,昂着头对笑光说:“等我两分钟,女人出门 前是要对镜整
容的。”
到了洗手间,我阴着脸梳理了头发又整理了衣服。当我转身欲走出洗手间时,看到田笑
光靠在对面的墙上歪着头端详我。
“怎么?没见过谭欣这么漂亮?”看着田笑光的目光,我一阵心悸,却故作洒脱地问。
“在我眼中,谭欣从来都是最漂亮的。”田笑光油嘴滑舌地说,笑容变得暧昧起来。
尽管我知道田笑光的话没有几分诚意,我的心情还是迅速好转了。我淡淡地说:“行了
,快走吧。你的那个叶青盼着你早回呢。”
“酸!”笑光哈哈笑着说,“你可真酸!听到有女人找我,你吃醋了吧?是不是爱上我
了啊?”田笑光恢复了往日那副泼相。
“臭美吧你,我会爱上你?就你这种男人,和我不在一个层次。”我嗤之以鼻。
田笑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阴云,但很快就被笑意冲散了。“小欣啊,你最好不要爱上我
。今天你就帮我看看,这个叶青怎么样?和我是不是在一个层次上。”
我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地说:“田笑光我告诉你,下次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别说我
杀了你。”说完,一扭身直接向房门走去。
“小欣”,笑光一边跟着我向外走,一边轻声问,“洪亮怎么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回转身,惊讶地盯着笑光,好久才问:“我怎么知道?”
“好了,以后再说这事。叶青还在店里闹呢,我们得赶快回到店里。”笑光不想在这个
问题上继续和我纠缠下去,连忙打开门拥着我向外走。
一路上,我和田笑光像对儿冤家一样,一个字也没有说。田笑光在倒车镜里看到我板着
脸,摆出一副威严相,不觉时常发笑。他了解我,每当我摆出这副样子时,心中肯定已
经没底儿了。但他不来揭穿我,只是安静地开车。
刚到餐厅门口,他们就看到两个服务生架着一个女人,拉拉扯扯地在说什么。那个女人
不停地挥舞着手臂,大喊着让他们放开她。
“小欣,那就是叶青了。下了车让服务生带你到我房间休息,我安顿好她就过去。”田
笑光简短地说完,推门下了车。
我坐在车里迟疑了一下,确信笑光没有帮我开车门的意思后,猛地推开了车门,走下车
去,一脸寒气地站在车边。
笑光奔过去,一把抱住了那女人,连声说:“叶女士,你怎么了?为什么喝这么多啊?”
他又对服务生说:“怎么能让客人在门外闹呢?来,搭把手,把她抬进去。”
就在几个人抬着叶青向里走的时候,在餐厅门前瓦亮的射灯下,我看清了她的脸。这张
脸实在是太熟悉了,虽然已经多年不见,尽管已经不再稚嫩,尽管她一直大喊着,“我
没醉,让我走”,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那是一张有着洁净的肌肤,有着可爱的大眼睛,有着性感的嘴巴的脸。拥有那张脸的人
曾经陪伴我度过了几年的时 光,给了我无数的快乐,也给了我致命的打击。这张脸让
我想起了太多的往事,一时间,我懵了。我有心追进去,看看小青怎么了,为什么会醉
成这个样子,是否需 要我的帮助。可是,这个想法马上被耻辱和怨恨所代替。我的脑
子里忽地蹦出一个念头,我之所以成了今天这样,都是小青害的。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
里跳跃着,跳 跃着,直跳得我心跳加速,浑身发抖。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慌乱地在原地打着转,急得眼睛都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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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小青忽地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拼命地挣扎起来。
眼看着小青挣脱了几个人的手,就要摔在地上了,我的心里一惊,抬腿就向餐厅门口跑
去。就在这个时候,田笑光大吼了一声:“叶青,不要再闹了!”随即,一把 将小青
拦腰抱起,快步地冲进了餐厅的大门。几个服务生紧紧地跟在田笑光的身后,转眼间就
消失在餐厅的门里。登时,餐厅门前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我停下了脚
步,呆呆地看着餐厅门前的射灯,各种各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相互碰撞、相互冲击,
我的情绪就越来越低落,心情也就越来越糟糕了。
小青和田笑光的感情得有多好,她才能无所顾忌地来他的餐厅撒酒疯?田笑光和小青的
感情得多好,他才能将她拦腰抱起,并为了她置我于马路上而不顾?如此想着,我觉得
自己非常可笑,先前对小青的担心和怜惜全部化成了对自己的嘲讽。
我猛地转过身,冲向马路,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嗖”地钻了进去。坐在出租车里,我
依然感到惶惑不安。我觉得小青就像我的天敌一样,既形影相随,又彼此相伤。
我不停地搓着手,用目光扫射着过往的车辆。我感觉我正坐在时空机器里,外面的一切
都与我无关了,可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
“小姐,您去哪里?”司机礼貌地问。
“您看我像小姐吗?”听到司机的问话,我才回过神来。
“这……”,司机咧了下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你看我有多大?”见司机不答,我迫切地追问。
“您?”司机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赔着笑脸说:“您也就二十几岁吧,挺年轻的。”
“真的吗?”我坐直了身子,严肃地说,“嗯,我还没有老。”
“您没事吧?”司机好像感觉到了我哪里不对劲。
“我?没事,没事。我还没老就好。这个世界太可怕了,危险随时存在,我们得冷静地
思考,我们需要冷静的头脑。”我扭过头盯着司机看了一眼,见他的表情有些异样,便
对他说,“你要用心开车,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分神,性命关天啊。”
司机被我吓了一跳,双手死死地握紧了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低声问道:“您
去哪里?”
看到司机的表情,我感到一阵得意,不禁哈哈地大笑起来。待笑够了,我对司机说:“
你怕我干吗啊?我有那么恐怖吗?我告诉你啊,人一害怕,思维就混乱,思维一混乱,
就死定了。你看看你,满脑子想着我有多可怕,能开好车吗?得,专心开车,送我到天
府豪宅A区A栋。”
司机不看我,也不说话,只是暗中皱了皱眉头。我估计,他是在心里偷偷地寻思呢:这
女人八成是吃饱了撑的,要不就是让钱压得精神不正常了。
是啊,我真是吃饱了撑的,真是精神不正常,如此想着,我感到一阵失落。刚刚那份胜
利的快感很快就消失了,我的心里又焦灼了起来。
直到我回到了家里,田笑光也没有打电话过来。我恶狠狠地关了手机,又逐个房间走了
一遍,拔下了所有的电话线。然后,我蜷缩在沙发上,想象着田笑光找不到我时会是什
么样子,会是什么心情。想着想着,我的心便在疼痛中快慰起来。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且一声高过一声。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我没想到田笑光这么快就赶来了,这让我有些惊喜,也有些得意
。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慢慢地站起身,迈着方步走向门厅。我太兴奋了,甚至没有从
门镜看看来访者是谁,就一下子打开了房门。
“你怎么回来了?”当看到站在门外的人是洪亮时,我愣了一下,脱口问道。
“今天,小雅找你,和你说了什么?”洪亮走进房间,带上了门,冰冷着脸问。
“小雅?这你应该问她去。”我满脸的不屑。
“她劝你和我离婚,她来之前对我说了。”洪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是啊,她劝我和你离婚,说让我放你一条生路。你明知道她是为这个来的,为什么不
和她一起来呢?三个人坐下来一起谈谈不是更好?”我提高了声音。
“我们之间的事是家事,不需要外人来参与,我洪亮还没有窝囊到让两个女人来决定我
的命运。”洪亮强压着怒火。此时的他就像一个被压迫了多年的奴隶一样,他已经为反
抗做好了准备,他在耐心地等待时机的到来。
“谭欣,我们离婚吧。”当这句话说出口后,洪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似乎嗅到了自
由的味道。
离婚。洪亮终于受不了了,终于提到离婚了。这正是我这场报复行动的最终目的,可是
当听到洪亮说“离婚”两个字时,我却虚弱到了极点。
虽然我和洪亮之间没有激情、不够浪漫,但是在这场报复行动实施以前,我一直坚信我
是爱他的。自从开始实施报复行动以来,我又坚信我已经不爱他了。我一直渴望着圆满
地完成计划之后,让洪亮像个乞丐一样空着双手离开我的家,带不走我一分钱的财产。
而今,这个目的就要达到了,我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绝望。
“小雅太能干了!她提前几个月完成了我交给她的任务,她也太能干了!”我在心中反
复说着这句话,却不知道是在夸奖小雅还是在责怪她。
我有些慌乱,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嘟咕嘟地喝光了杯中的茶。可是,我感觉喝下去是燥
热的空气,这让我感到越发地口渴。
“谭欣,我希望你能冷静一点。”洪亮转身去拿了只干净的杯子,倒上白开水,放到我
面前,轻声说道,“这半年多以来,我们两个人过的都不是正常人的生活。我想,我们
都累了。我们离婚吧,各自过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离婚?你已经决定了离婚?”我无法平静了,扯着沙哑的嗓子问他。
洪亮苦笑了一下,平静地说:“是的,我们离婚吧。也许我们当初的结合就是一个错误
,现在是结束错误的时候了。”
眼前这个我期待已久的结局,来得还是太快了一些,我不但无法满怀喜悦,还被其惊得
不知所措了。我怔怔地看着洪亮,大脑却飞快地运转着。我必须尽快调整好自 己的状
态,我必须让自己从容一些。老话不是说吗,“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与之相比,离婚
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此想着,我果真沉静下来,淡淡地说道:“洪亮, 你终于知道我
们当初的结合是一场错误了。只可惜,我这只小白鼠没能很好地完成任务,没能成全你
梦想中的绝世论文。”
“不。你已经成全了我的论文。所以,我良心发现,要还你自由。”洪亮疲惫地说,“
是我对不起你。我利用了你的感情,我在外面找女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是卑鄙的小
人。所以,我有自知之明,我愿意净身出户,不要一分钱家产。”
我以为,像洪亮这种爱钱如命的男人,让他一无所有就是给他的最狠的报复,所以我才
用了半年的时间策划和实施了报复行动。没想到,现在,无须我出示什么他背 叛我的
证据,他就主动提出了要净身出户。洪亮的这一决定又一次惊到了我。一个嗜钱如命的
人怎么可能不要一分钱财产呢?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想要的结果 是,他哭着喊着
求我开恩,给他几个钱,用来填充他那龌龊又虚弱的心灵。
“你真地决定了离婚?真地想好了一点财产也不要?”我故作镇定地问。
“是的。只要你同意离婚,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我什么也不要。”洪亮叹了口气继续
说,“钱是害人的东西,不要也好。”
“你是为了小雅和我离婚的?”我的心在流血。
“是的,我爱她。”洪亮回答。
“你爱她什么?是风骚多情?还是做爱时的放纵?”我的情绪有些失控了。
“都喜欢。”
“都喜欢?我也能,而且比她厉害。”
“是的,我承认。可是,已经晚了。”
“晚了?要不要再试一试?”
“不,晚了,没有必要试了。”
“你刚刚说,只要我肯离婚,你什么条件都答应我。这话是真的吗?”
“当然,什么都答应你。”
“既然这样,我们就离婚吧,但得在完成最后一次做爱后。”
我的要求让洪亮感到惊讶。他看着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怎么?你不同意?那就算了,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告诉我一声。”看到洪亮这副样子
,我感到了一丝快慰,一丝舔食自己伤口的快慰。
“谭欣,何必呢?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何必这样斗气呢?”洪亮用着近乎乞求的口吻
说。
“这不是斗气,这是你欠我的,也是我欠你的。我们两个用一次来了结以前的账目,这
很划算,不是吗?”我站起身向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我累了,要休息,你自便
吧。”
“谭欣,你太过分了。”洪亮跟在我的后面吼道,“我们已经没有爱了还怎么做爱?你
真是疯了。”
“对了,我是疯了,我早就是个疯子。我不但疯,我还很傻,否则你能娶到我吗?”洪
亮越是发怒,我越是快慰。我媚笑着开始一件一件地脱衣服,一边脱一边盯着洪亮说,
“洪亮,你不要错过机会,趁我没有改变主意前,你还可以选择干还是不干。如果我反
悔了,这婚怕是离不成了。”
“谭欣!”洪亮颤抖着大喝了一声。
我转过身,高傲地问:“怎么?你不想离婚了?”
洪亮瞪着血红的眼睛,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虚弱地说:“谭欣,你能听我给你讲一个故
事吗?我小时候的故事。”
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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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哪里有什么麻烦的,倒是要多谢你写了这么多好作品。俺个人觉得还是发新帖更新
好,方便读者,也便于钻风推荐置顶,可以给版面赚包子。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小青忽地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拼命地挣扎起来。
: 眼看着小青挣脱了几个人的手,就要摔在地上了,我的心里一惊,抬腿就向餐厅门口跑
: 去。就在这个时候,田笑光大吼了一声:“叶青,不要再闹了!”随即,一把 将小青
: 拦腰抱起,快步地冲进了餐厅的大门。几个服务生紧紧地跟在田笑光的身后,转眼间就
: 消失在餐厅的门里。登时,餐厅门前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我停下了脚
: 步,呆呆地看着餐厅门前的射灯,各种各样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相互碰撞、相互冲击,
: 我的情绪就越来越低落,心情也就越来越糟糕了。
: 小青和田笑光的感情得有多好,她才能无所顾忌地来他的餐厅撒酒疯?田笑光和小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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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非常可笑,先前对小青的担心和怜惜全部化成了对自己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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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版主的答复中……暂且还是在这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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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生几部曲大多还是干活、结婚、生娃的偏远小镇里,洪亮的这个远大理想,无疑是
超前的、是过人的。在这个理想的支撑下,在养父的督促下,洪亮顺利地读完了小学、
中学,并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了县重点高中。
去高中报到前,养父给洪亮做了新衣服、买了新鞋子,还和他一起下了顿馆子。他们爷
俩儿吃了一斤饺子,喝了几盅小酒,聊了几句让爷俩儿都铭记终生的话。
养父捏着小酒盅,一抿嘴干了杯中酒,摇着头赞叹道:“好喝啊,好喝!十来年没沾过
酒了,都快忘了酒味了。娃呀,你也喝。”
洪亮哽咽着说:“我不喝,爹喝。爹为了养我,十来年来不但没喝过酒,就连囫囵个的
馒头也没吃过。等将来我考上大学了,给爹买一坛酒喝。”
养父用脏兮兮的手捂住嘴巴,闭着眼睛,满足地说:“我们娃有出息,没喝酒、没吃馒
头算个啥?娃啊,你让爹活出了滋味。爹这辈子,值了。”
“爹,看您,说啥呢?这辈子,还大老远呢。”洪亮的眼泪都出来了。
“不远了,不远了。爹老了,陪你走不多远了。”老人家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他人,便
解开了裤子,从裤腰里面翻出个用手绢包成的小包。他把小包推到洪亮的面 前,一边
系裤子一边说,“娃啊,咱爷们的缘分,到这儿就告一段落了。这个存折是爹大半辈子
的积蓄,今天开始,归你掌管了。出去后,别和人家说有我这样的 爹,免得他们嘲笑
你,欺负你。你只管好好读书,什么时候考上大学了,什么时候再回来见我。”
“爹,您这是干啥?”洪亮把小包推了回来,抹着眼泪说。
“不干啥,就想让你争口气。爹这辈子,当过兵,打过仗,伤过人,也被别人伤过。想
当年,为了女人,爹放弃了给大首长当警卫的机会,结果……”养父叹了口气,又抿了
一盅酒,吧嗒着嘴说,“不说这个了。总之,爹希望你能明白,人这一辈子,啥都是假
的,自己有本事才是真的。”
洪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说:“爹,您放心,我一定争口气,一定考上大学
。这辈子,不管我有多大的出息,您都是我爹,谁要是因为这个欺负我、嘲笑我,他就
不是人。”
洪亮没有食言,他确实考上了大学,也确实没有嫌弃养父。当他生命中唯一一次恋爱因
了养父的存在而搁浅的时候,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养父,放弃了那个爱他爱得 发疯,
却无论如何也不答应将来赡养养父的女孩。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洪亮完全相信了养父
的话,“人这一辈子,啥都是假的,自己有本事才是真的”。
养父去世时,洪亮大学还没有毕业。当老人家在咽气前拉着他的手说“娃啊,你要争气
啊,一定要活出个人样来”时,洪亮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当他安葬了养父,重新回到
学校的时候,他又觉得养父的生命已经融进了他的生命里。因而,他开始了孤独却不寂
寞,自卑却又自负的岁月。
人这一生中的幸与不幸,有时还真是不好说。虽然,读书的时候,洪亮时常因为性格的
原因难以合群,也经常因为小气而倍受同学的嘲讽,可是,因为他坚信养父说 的“人
这一辈子,啥都是假的,自己有本事才是真的”,所以他并不在意别人怎样看他,怎样
说他。他一直憋着一股劲儿,只等自己哪天发达了,再好好地挫挫那些 同学的锐气。
事情还真就遂了他的心愿。那年公派去英国学习的好事,按说是轮不到洪亮的。当时,
一共有三个人竞争一个名额,另外两个人又托关系又送礼的,弄 得领导比较为难,生
怕安排了其中一个人而导致另外一个人不满,于是,洪亮顺理成章地享用了这个名额,
从而有了去英国学习深造的机会。
出发前,另外两个人气愤地说:“便宜了你了,穷小子。”
洪亮没有说话,低着头钻进了开往机场的轿车。但他在心里说:“说什么都没用,自己
有本事才是真的。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只有仰望我的份了。”
令所有人感到意外的是,洪亮学习期满回来时,不但没有小人得志的轻狂,反而给那两
个落选的人各带了一摞厚厚的纪事本。那些纪事本里的内容是极其实用又极其珍贵的。
那是洪亮在两年的进修时间里,依据那两个人的课题主攻的方向,为他们搜集、整理并
记录下来的笔记。在后来的日子里,那些纪事本里的内容直接助动了那两个人的事业,
使得他们频频地得到了比较好的机会,大有青云直上的意味。
为了感谢洪亮,那两个人曾双双宴请他并感激地说,就算他们自己出去进修,也未必能
够得到这么大的收获。对此,洪亮轻松地一笑,由衷地说,不论是谁出去,只要能够遇
到张先生和张太太,能够和他们成为朋友,能够经常和他们聊聊、听他们讲讲他们的故
事和他们做人的哲学,都会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他们的影响,从而真正地成熟和豁达起来。
那张先生和张太太是一对华裔夫妇。他们经营着一家中式早餐店,他们很达观,很快乐
,也很恩爱。也许,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在洪亮的心目中,
他们就像一对人生的导师。他们无意中教会了洪亮爱与包容,还教会了洪亮怎样真正地
与人分享人生。和他们接触的时间越久,洪亮的心胸也就越宽阔、内心的自卑也就越模
糊,就连年少时积郁在心中的对人们尤其是对女人们的恨也逐渐消散了。也就是从那个
时候起,洪亮对专业的情感发生了质的变化。
在那之前,出国深造也好,在国内时的学习和工作也罢,在洪亮的心中都是出人头地的
机会,都是用来包裹自卑的外衣。在那之后,洪亮越来越真正地热爱自己的专业、热爱
自己的病人,并以真正地帮助病人走过病痛为自己的使命。
讲到这里,洪亮转过身来,眼睛里噙着泪水,郑重地问我:“谭欣,你能想象得到,张
先生夫妇两人,最先打动我的是怎样一句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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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每当洪亮拒绝给我讲他的家事时,我总隐隐地觉得洪亮的心很冷。我甚至怀疑过
,洪亮是对自己的身世不满,嫌弃他的父母,所以才绝口不提家事。也正是因 为持有
这样的疑惑,我才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地央求他给我讲他小时候的事情。我从来没有想过
,洪亮有着如此悲惨的身世,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少年时代。
我几乎是哭着听洪亮从头讲到了这里。我哭得很伤心,哭得很投入,以致当洪亮转过身
来时,我来不及抹干泪水,也来不及停止抽泣。我蜷缩在沙发里,流着泪水尴尬地看着
洪亮,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洪亮直视着我,艰难地笑了笑,叹息道:“谭欣,多少年过去了,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
最初的你。”
我猛地止住了泪水,瞪大了眼睛,用目光向他询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洪亮又笑了笑,摇着头说:“继续讲故事。其他的事,等我讲完故事再说。”
我向沙发的角落里挪动了一下身体,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洪亮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一件一件地捡起了我之前丢在地板上的衣物,把它们放
在我的身边,自己在另外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他将目光投向窗子,继续讲起了
故事。
洪亮在外进修的时候,各项补助原本就不高,他又想节省一些费用出来,以备必要时救
急用。为了能攒下一些活用钱,他只能节衣缩食,尽量减少开销。洪亮的节衣 缩食是
真正意义上的节衣缩食。他在英国进修的两年中,没有添过外衣、外裤,只换过几茬儿
内衣、内裤。在伙食方面,最初的时候,洪亮每天只吃早、晚两餐,且 一周内有六天
半的时间只吃半饱,只有周日“加餐”午餐时,他才放开肚量,让自己吃一顿饱饭。
由于从小到大生活一直比较艰苦,洪亮的身体素质不大好。这样一节食,原本瘦弱的他
更加瘦弱,脸色越来越苍白,目光都略显呆滞了。如此缩食了两三个月后,这 一天又
是周日,中午,洪亮照例到张先生夫妇开的早餐店不远处的小饭店吃饭的时候,刚一走
进饭店就被服务生给叫住了。他们告诉他,张先生夫妇已经订好了位置 并叫好了菜,
他们希望能和他一起用餐,问他是否同意。想到张先生夫妇每次给他上早餐时,都会多
给一些什么,洪亮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笑着对服务生说,他很 愿意和张先生夫妇共
进午餐。然后,他提前埋了单。
就是那一餐饭,改变了洪亮的思维方式,也促使洪亮开始了改变心性的历程。用餐期间
,张先生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伙子,几个月以来,我们眼看着你越来越消 瘦,精
神状态也越来越令人担忧,心中实在不忍。今天,我们请你共进午餐,就是想和你聊一
聊。也许,我们的做法有些冒昧,还要请你谅解。”
洪亮已经觉出了张先生夫妇的好意,连忙鞠了一躬,感激地说:“不冒昧,不冒昧。谢
谢你们!对不起,我让你们操心了!”
张先生点着头看了看他的妻子,继续说道:“我们在过去的这大半生里,经历了不少是
非、成败。最艰难的时候,我们曾赤手空拳,一无所有。那个时候,我们也曾 像你现
在这样,从牙缝里省钱,恨不得整天都灌水饱。后来,我们的身体跨了,做起事来心有
余而力不足,我们的境况也就越来越差了。”
趁张先生叹息之际,张太太接过张先生的话说:“小伙子,和你分享一个我们的人生经
验。那就是,不管吃什么,这饭总是要吃的。人,总要平平安安地过了今天才可能会有
明天。”
是啊,不管吃什么,这饭总是要吃的。人,总要平平安安地过了今天才可能会有明天。
”张先生接过话儿说道,“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条经验,待我们的儿女长大 后,我们
把产业交给他们去打理,自己开了家早餐店。我们想的是,既然人们总是要吃饭的,那
么,只要我们能保证菜品的质量,能始终如一地保持好的口味,早餐 店的生意一定会
越来越兴隆。”
“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张太太高兴地说,“你看到的,我们只须做好菜,根本就
不需要考虑客源的问题。”
也许,张先生夫妇果真如同洪亮说的那样,是达观、快乐、有爱的民间哲人,也许,张
先生夫妇只是与洪亮坦诚相对,说了他们心里最想说的话,但是,洪亮在心里 认定了
,他们是他的人生导师,是他的贵人。因为,他从他们夫妇两个的话语中,领悟到了更
多的人生哲学。从那以后,洪亮不再为了省钱而节食,他时常吃最廉价 的食物,但一
定会吃饱,营养一定要足够。他坚信张先生夫妇说的“人,总要平平安安地过了今天才
可能会有明天”,他也坚信他们说的“只须做好菜,根本就不需 要考虑客源的问题”
。后面这句话,还被他演化成了另外一句,那就是:我只须做好自己,根本就不用在意
别人怎样对我。也就是领悟到了这个道理之后,洪亮开始 为那两个同事搜集和整理笔
记,且一直坚持到他回国的前一天。
洪亮的故事讲完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轻轻地问:“谭欣,你觉得张先生夫妇是不是
哲人?”
“我觉得你是哲人。”我低低地回答。
“是的,我确实善于哲学思考。”洪亮斩钉截铁地说,“结识张先生夫妇之后,我开始
相信,所有的人都具有哲人的潜质,正如我坚信,所有的人都具有精神分裂的潜质。”
“结果呢?”我虚弱地问。
“结果?所有的人都具有精神分裂的潜质是千真万确的。至于所有的人都具有哲人的潜
质嘛,不管别人有没有哲人的潜质,我遗憾地发现,你没有。至少,和我在一 起时,
你没有。”洪亮忧伤地说,“当小雅告诉我,我和她的邂逅以及后面发生的那一连串的
事件都是由你一手炮制的,我对自己绝望到了极点。”
听到小雅的名字,我霍地想起,洪亮给我讲完故事就要和我离婚的。不管他会不会和小
雅结婚,他是因为小雅而决定和我离婚的!想起这个,我一下子来了斗志,情不自禁地
吼道:“不要和我提起她!不要和我提起她的名字!”
“提或不提,我们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谭欣,纵使我们离婚,我也不怪你。我只怪自
己,怪自己没有足够的智慧来面对你,怪自己没能如我想象的那样影响你。”洪亮温和
地说,“在我们结婚之初,我就给了自己六年的时间来真正赢得你的心。可惜,我们还
是没能逃过七年之痒。”
他在我们结婚之初就给了自己六年的时间来赢得我的心。这就是说,过去六年多的时间
里,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对他的爱?这也就是说,我连一只合格的小白鼠也算不上?
如此想着,我茫然地看着洪亮,连愤怒的力气也没有了。
“谭欣,我今天不止想给你讲我小时候的事情,我还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洪
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轻轻地问道,“你愿意平静地听我说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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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心里怒吼道:“我怎么能不愿意?我恨不得今天的对话永远都不要结束!今天你所
说的话,要比结婚这些年来说话的总和还要多。如果,你早就这样的话,我们怎么可能
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但是,我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无力地看着洪亮,以示我的默许。
洪亮睁开了眼睛,叹息了一声,静静地说道:“谭欣,我们俩儿拥有同样一个致命的弱
点,那就是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不管你愿不愿意承
认,我们的这个弱点都是真实存在的。”
我仍然毫无表情地看着洪亮,心里却一下子虚弱起来。我早就知道自己有这样的缺点,
可我能把自己怎样呢?我只能在面对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时,大胆地袒露自己真实的一
面;在面对与自己的本性相关的问题时,巧妙地掩饰自己,再在掩饰自己的同时,想方
设法地安慰自己。
我想,像我这样的人不在少数吧?
说起来,存在于现今社会的每一个成年人所承受的压力都快超负荷了,大家需要释放,
需要有人分担痛苦和分享快乐。可是,事实上走在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大家都
戴着面具披着铠甲,谁肯对谁真诚?谁敢对谁信任?人们都活着,忙碌地活着,辛苦地
活着,有多少人在意自己是不是真实地活着?
我是一个另类的女人,我是一个另类的患有分裂症的女人。
在生意场上,我的头脑向来都是清醒的。我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有着明确的目
的,那就是把对方的权或钱合情合理地变成我自己的钱。我的生意做得如此成功,就是
因为我从来没有忘记和改变过做生意的目的。所以,在生意场上,我是最真实不过的。
在生活中,我的头脑又似乎从来没有清醒过。比如结婚,洪亮向我求婚的时候,刚好赶
上我想有个家了,所以很快就嫁给了他。至于嫁给他以后会怎样,两个人的性 格能不
能合得来,两个人的生活习性是不是相同,我没有考虑过,连考虑的念想都没有产生过
。比如离婚,我只想着让洪亮净身出户,只想着要保住自己的钱财,我 没有想过保住
了钱又能怎样,离婚后又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我甚至没有想过,洪亮是不是真心爱过
我,我是不是还深爱着洪亮。比如生孩子,一想到小青在多年之 前就怀了孩子,我就
特别特别想生一个孩子。至于孩子生下来后,只能生活在单亲家庭里,心理方面会不会
出问题,能不能健康成长,我都没有考虑过。
那时,我刚刚雇请小雅帮我探知洪亮的底细的时候,小雅按照我的吩咐,顺利地和洪亮
打得火热,事情按照计划向下进行,一切都很顺利。可是,每一次听到小雅的汇报后,
我都痛苦万分。那一天,和小雅分手后,我驾着车子,随着车流漫无目的地向前行驶,
内心已茫然到了极点。
也许,我该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上两杯。我心里想:酒,真他妈的是好东西!它可以陪
我一起苦闷,一起茫然,就像几个月前,无意中看到了洪亮当年的日记时一样。对!我
要喝酒,而且要喝个一醉方休!打定主意后,我在一家酒吧前找了个车位。
刚刚停稳车子,手机里传出小女孩发嗲的声音:“哇噻!电话又来了!”凭着这铃音,
我知道电话是丁大伟打来的。
刚刚想喝酒就有酒友打电话来,这运气还不坏吧?我心里想着,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意。我抓起电话,说道:“您好啊,丁行长。”
“你好,谭总,在忙什么呢?没打扰你吧?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好吗?”丁大伟的声音
永远都是这样,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丁行长,您好。我不好,正想喝酒呢。”我没想隐瞒自己。
“哦?怎么了?你没事吧?”丁大伟关切地问。
没等我回答呢,电话里传出几个人的声音。我听到一个人说:“这丫头怎么了?让她上
来一起喝茶。”听筒里乱乱的,我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她好像心情不好,要不,下次吧。”丁大伟替我回绝道。
“就是心情不好才请她来呢,让她上来,让她上来。来,把电话给我,我对她说。”这
回我听出来了,是农行行长姜远祥的声音。
“喂,我说谭总啊,我和大伟在喝茶,要不要一起来聚一下啊?”姜行长接过了电话
,对我说道。
“哦,是姜行长啊,您好啊!”我提高声音说,“您老怎么这样闲啊?找我喝茶?是
不是又有生意要照顾我啊?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我自己都奇怪怎么可能在几秒钟之
内调整好自己的语态。
“谭总啊,你是财运亨通了,生意都做到北京去了,还用我这个糟老头子照顾吗?我想
啊,要是再不给你打个电话,你都快忘了姜大哥是谁了。”这家伙的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我隔着听筒闻到了那股山西味。
“姜行长,瞧您说的,才四十几岁,怎么就糟老头子了?在我的眼里您可是正当年呢。
”我拍着马屁说,“你们在哪里?我这就过去。刚好,我闲着呢。”
其实,在我的心里,姜行长只是帮我做生意、帮我赚钱的工具,而且,对他的人品,我
一向不大看好。
“嗯,谭欣就是谭欣,从来不说假话,我就佩服你这一点。你现在就下车,然后向前走
,我们在茗香茶楼二楼的萧月轩呢。等你啊!”说完,他挂了电话。
这个老狐狸,差点让我落进他的圈套,明明看到我的车停在这里了,却不明说。如果今
天我借口说我忙着,岂不得罪了他?得罪了他岂不断了我的一条财路?我愤愤地想。
钱?钱算什么东西?如果不是为了钱,我能决定离开洪亮吗?想到钱,我的思路又回到
了洪亮身上。没有了洪亮,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可惜,这样的念头,一秒钟后就消失了。也许因了这么多年的惯性吧,在生意场上,我
已经停不下来了。以前有洪亮,我要做生意,我想给他一个能干的老婆,更给 他一份
富足的生活。现在,我就要失去洪亮了,这生意我更得做。我没有了工作,又没有孩子
,如果不做生意,真不知道活着还能做什么事情。孩子?想到孩子,我 的眼前又出现
了谭悦的模样,耳边又响起他叫的那一声“妈”。
我晃了晃头,知道不能再胡思乱想了。于是,我收起思绪,对着镜子理了理过肩的长发
,又用纸巾擦了擦脸,拿着手包下了车。
来到茗香茶楼的楼下,一个身穿红花旗袍的漂亮女孩微笑着迎了过来,彬彬有礼地问:
“您好,请问是谭总吗?”
我微笑着点头,柔和地说:“是的,是我。”
“嗯,请跟我来,您的朋友在等您。”女孩用标准的迎宾姿势,请我进了茶楼。
跟在女孩的后面,看着她高挑的身材,看着她轻盈的步履,我忽地感叹,岁月真是不饶
人。自己也曾青春年少,也曾貌美如花,才几年的时间啊,年华老去了,梦想也远去了
。如此想着,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电梯停在了二楼。没等我迈出电梯就听到姜行长那青蛙一样的叫声:“哎呀呀,谭总,
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握住我的手把我从电梯里拉了出来,突然换了语调,轻轻地
说,“小欣啊,多日不见,你好像瘦了好多啊。”
这老狐狸今天的眼神有些异常,没了往日那份贪婪反倒多了几分含蓄,这让我感到意外
。我微笑着抽回手,打趣地说:“姜行长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哄女人的本事见长嘛。”
“这话怎么说的,你这小辣椒的脾气也该改改了,女孩子家的别总是浑身带刺儿。”老
狐狸打着哈哈教训我。
说话的工夫我们已经到了萧月轩的门口。房间的门是打开的,丁大伟和另一位男士站起
身迎了出来。
那位男士白白胖胖、笑容可掬,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说,“这就是谭总吧,真是久仰大名
啊!幸会,幸会!”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转身问姜行长:“姜行长,快介绍介绍,这是哪位财神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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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行长爽朗地大笑,哇啦啦地说:“这位是我的好兄弟,新城分行的行长卢明。以后,
有什么事,找他和找我是一样的。”
“卢行长是新城的?那我们可是有缘了。当年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新城。
”听了姜行长的介绍,我喜上眉梢地说,“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早晨起来我也没烧香
啊,这老佛爷怎么把财神爷给我派来了?”
“哎呀呀,这谭总不愧是记者出身,这话说得让人心里多熨帖。”卢行长笑得像弥勒佛
一样,把大手一挥,痛快地说,“谭总啊,这样说来,我们可是半个老乡呢。以后有什
么事尽管开口啊,只要是我卢明能办到的,那全不在话下。”
我趁热打铁,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卢行长,谦恭地说:“多谢卢行长!这
名片,您收好了。我在心城及周边地区都有品牌服装连锁店,男装、女装都有。以后,
您和您的家人需要换季添衣服的话,一定要赏光,到我的店里去取。到时候,用我这名
片埋单要比银行卡还方便。”
卢行长接过名片后,大家纷纷落座。我端起茶艺师刚刚为我倒好的茶,放在鼻子前闻了
闻,故作不满地对姜行长说道:“我说姜行长,您也太不够朋友了,这茶已经喝过三道
了才想起来请我?怎么,第一道茶太苦,第二道茶太甜,您这是怕我消受不起啊?”
姜行长哈哈大笑起来,冲着卢行长咧着嘴说:“怎么样?领教了吧?伶牙利齿的谭总可
不是好惹的,以后和她打交道,你可要小心点喽。”
我跟姜行长打了多年的交道,对他的为人多少有些了解。这老狐狸是个地道的色棍,但
他绝对不会强迫不愿意和他上床的女人上床。姜行长喜欢女人,但他又看不起 被他玩
过的女人。他说女人被上过之后就像臭了的鸡蛋一样,散了黄了,没劲。只有想上却上
不去的女人才有想头、才让人惦记也让人心疼。这就像喝酒一样,越没 量的人越想逞
强。
我和姜行长第一次合作的生意,是给他们银行系统换行服。那一单生意让我赚了不到六
十万,上下打点后,自己的手里只剩下了二十几万。
所有行服全部发放到员工手中的那一天,我请姜行长吃饭。
姜行长走进包房的时候,我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山水画前用心地赏画。
“谭总,这么有雅兴,还赏画品诗啊?”服务小姐引姜行长走进包房时,姜行长丝毫没
有掩饰他贪婪的目光。
“姜行长,快请坐。人家都说,小商人多无知,除了钱什么都不认。为了避免自己越来
越无知,我只得随时随地提高自己了。”我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向姜行长。
我是说者无心,姜行长听者有意。他脱下外套,走近我,色迷迷地盯着我,轻声说道:
“谭总真是聪明人啊!商人是要不断地提高自己,女人更要时刻不停地提高自己才行。”
我迎着姜行长的目光,咄咄逼人地看着他,也轻轻地说:“谢谢姜行长的点拨,我会不
断提高自己的。”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暧昧起来。姜行长触电一般地兴奋。他哈哈大笑,扯着嗓门说:“
谭总就是谭总,不简单,真是不简单。今天我要和你一醉方休,一醉方休啊。”说着,
姜行长一挥手,指尖刚好从我的胸前掠过。
“好啊,我们就来个一醉方休。”我也不示弱,一把抓住了姜行长的手,妩媚地说,“
姜行长,酒没喝呢,您就醉了,有点太急了吧?”
姜行长笑得更开心了。他凑近了我,眯着眼睛说:“这都怪谭总实在太诱人了。看你这
娇好的身材、漂亮的脸蛋儿、妖而不俗的媚态、高贵却又不失风韵的气质,分明就是一
道色、香、味俱佳的美肴。单单是这样盯着,我已经垂涎欲滴了。”
见我转身走向了座位,并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姜行长发觉自己有些性急了,连忙解释道
:“谭总啊,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在朋友的撮合下,第一次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就
被你牢牢地吸引住了。当时我就想,我要是有机会帮这个女人做生意,就算是两肋插刀
,也在所不惜。”
姜行长停下来,盯着我看了看,确定了我没有对他的言谈感到不满,才继续说道:“谭
总,我这个人阅人无数,可是像你这样,既不做作又不下贱,谈吐自然,松弛 有度,
从骨子里透出狐媚之气,谗得人直流口水却又不敢亵玩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当
初,我促成了所有行服都交给谭氏经贸集团公司服装分公司来代理,一 个原因是给朋
友面子,另一个原因就是看好了谭总。能帮谭总这样的女人办事,该是我姜远祥三生有
幸吧?”
我笑着接过姜行长的话,感激地说:“姜行长,这一桩生意终于圆满结束了。我赚到了
想赚的钱。在来赴约之前,已经按先前说好的份额把该给您的那一份打到了您指定的账
户里。现在,该是我们两个坐下来,演上一场大团圆的时候了。”
听我这样说,姜行长更是不亦乐乎。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一张银行卡,满口责怪道:
“谭总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就凭我们这关系,帮你一点忙还不是应该的吗?你还给
我打的什么款啊?这不是骂我吗!从我的手机收到银行短信的那一刻起,我可就在心里
生你的气了。”
“姜行长,您也太小气了。这点钱算什么,一切都才刚刚开始。”我正要继续说下去,
敲门声响起,服务生们开始上菜了。
姜行长连忙将银行卡装进口袋里。
待酒菜上齐了,姜行长让服务生及包房服务员退下后,对我竖起了大拇指,迫不及待地
说:“谭总,你这个女人,真不简单。我佩服!”
“姜行长过奖了。在生意场上,太简单的女人不得赔了银子又赔人啊?”我举起酒杯,
歪着头看姜行长,放低了声音说,“姜行长,您说说看,如果让您做生意,您是愿意赚
钱呢?还是愿意赚女人呢?”
姜行长举起杯和我碰了一下,盯着我的脖子说道:“生意人当然是要赚钱了。不过嘛,
如果有谭总这样的女人可以赚,我姜远祥是绝不会拒绝的。哈哈,来,咱们先干了这第
一杯。今天,我们不谈生意,只谈感情。”
我也不推辞,一扬头,干了杯中的酒。
看我干了杯中酒,姜行长也一仰脖将酒干了。
“谭总,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一转眼几个月了吧?我可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呢。”
姜行长拎着酒杯,从我对面的位置转到了我的旁边,高兴地说,“今天高兴,我们连干
三杯,如何?”
“没问题。只要姜行长高兴,今天,我陪您喝个痛快。”我的眼睛里射出了狡黠的光。
这光刺激得姜行长体温直线上升,他的脸腾地就红了。
几杯酒下肚后,姜行长已经半醉半醒了。我心里明白,酒精是醉不倒他的,他是借酒装
醉罢了。
“谭总啊,在今天之前,你在我心里的轮廓并不清晰,好多细节都是我臆想出来的。今
天,第一次和你单独举杯,我才领略到你的风采。”姜行长不动声色地将笔划来笔划去
的手落在了我的大腿上,用另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嬉戏道,“谭总,你平时隐藏得可
是太深了啊!许多场合里,你都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总是一副冷傲的面孔。今天的
你才叫迷人,这才叫女人。”
“谭总,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这一单生意,大家都很满意。以后生意上如果有需要
大家和我姜某的地方,尽管说出来。别的方面咱不说,单单是各大银行换行服的事,只
要大家一起努力,代理权那就都是你的了。”他的手在我的大腿上摩挲着,口水在嘴角
闪着淫荡的光亮。
“姜行长,这话可是您说的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们再干一杯,这一杯作为我们
将来合作的开篇。愿我们双收双赢,合作愉快。”我把酒杯递到了姜行长面前。
姜行长恋恋不舍地伸出手来接过杯子,一干而尽。
这一杯酒过后,我站起身,笑容可掬地对姜行长说:“姜行长,今天,我要送您一份特
别的礼物。”
姜行长盯着我起伏的胸脯,眼睛里冒出了蓝色的光。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不禁提了提已
经紧绷的裤子。
我看着他努力地吞咽着口水,张开手臂,想要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便轻盈地一转身,
刚好从姜行长的两手间闪了出去。我一边走向里间,一边若无其事地说:“姜行长,从
今后我们可就是挚交了,需要您帮忙时,我是不会客气的。您也一样哦,千万不要和我
客气。”
我的躲闪让姜行长大为享受。他的脑子快要缺氧了,脸涨得像猴子的屁股一样。可是,
当他看到我直接进了里间,禁不住欣喜地说:“谭总,你这个女人,真是活妖精一个,
憋死人不偿命啊。”说着,他喘着粗气,一个高儿窜了起来,向里间追来。
刚一跨进里间的房门,姜行长像是被点了穴一样,猛地停止了脚步。他的热情被冻结了
,他的欲望被抑制了,他膨胀的身体开始复原,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安分下来。
“姜行长,您干嘛愣着啊,快过来啊。”我笑着招呼姜行长。
姜行长木然地站在门口,勉强笑了笑,尴尬地说:“谭总,你这是干吗啊?”
“孝敬您啊。怎么?不给我这个机会啊?”我迎了过去,拉着姜行长的胳膊走向沙发。
“姜行长,您很够朋友,也很仗义,我佩服您。”我把姜行长按在沙发上,收起笑容,
严肃地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想交您这个朋友,做一个知心的、甘苦与共的 哥们。
如果您同意,就收下这笔钱,我们继续喝酒。如果您不同意,只要您一句话,我转身就
走,从此再也不麻烦您任何事。但这钱,您还是得收下,因为这是您帮 我赚的钱,我
把它还给您,也算我们间做了个了断。”
姜行长看了看摆在茶几上的小皮箱。里面那三十几万人民币被码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干
干净净。他走过去,合上了皮箱,将目光投在我的身上,仔细地打量着我,由 衷地说
:“谭总,之前你说过,这一次换行服的生意,去掉必要的开销后,你也就能赚上个二
三十万。你这个女人,居然能在生意完结之后拿出所有的利润来交朋 友。你是一个绝
顶聪明又绝对会做事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别说我见过的女人里没有,就是翻遍全省怕
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佩服你!”
此时,姜行长的目光中已经完全没有淫荡之意。他转过身,张开双臂,庄重地看着我,
轻轻地问:“可以吗?”
我释然地笑,爽快地说:“当然可以。”
一把把我抱在怀里,紧紧地拥了一下后,姜行长松开了手臂,将双手搭在我的肩头,动
情地说:“谭总,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大气的女人,是一个真正的女人,我喜欢这样
的女人!”
我直视着姜行长,轻松地笑,认真地说:“姜行长,我要谢谢您,您没有让我失望。不
管您对别人怎样,也不管别人怎样评价您,我一直坚信,您是一个重情义的人。男人喜
欢女人没有错,只要懂得尊重就好。我敬重您!”
“好了,喝酒去,一醉方休。”姜行长转身走出了里间。
“好,一醉方休。”我跟在他的身后,爽朗地说。
那一次,我们真地喝了个一醉方休。酒醉之时,姜行长挑着大拇指对我说:“谭总,女
人!第一个生意结束了还给我钱的漂亮女人!第一个让我舍不得祸害的女人!我他妈的
一辈子想着要上你,你可千万不要给我机会。”
那以后,私下里,姜行长和我无话不谈;在官场上,他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再以后,姜
行长给我介绍了一些新朋友,有企业的老总,有事业单位当家的。这些人中的一些人,
先后给我带来了或大或小的商机。
“哎,我说谭总,又在核计什么呢?哪一方又出金线儿了?要是有淘金的机会,可别忘
了算我一个。”我正陷在沉思中出不来,姜行长叫醒了我。我总觉得,今天,这老狐狸
哪根筋不对,是哪不对呢?我又说不出来。
“咳,别提什么发财了。”我摆出了一副无奈的样子说,“我是在想啊,到哪儿请几位
财神爷喝酒去。财神爷不发笑,我发什么财呀?”
大家一哄而笑。
笑得最夸张的是姜行长。我知道,他第一喜欢我给他送钱,第二喜欢的就是我和他非生
意方面的谈话。笑得最保守的是丁大伟,他总是暗暗地审视我。看着我荤素不 惧、谈
笑自如,他眉头的疙瘩就越结越紧。卢明则站起身来,爽快地说:“谭总肯给面子就好
,怎么会让你请客,那不是打我们这些男人的脸嘛!嗯,这样吧,姜大 哥请客,我埋
单。不过咱可得说好了,今天难得这样高兴,要喝就喝它一醉方休,谁也不许当孬种。”
“坐下吧,坐下吧,快别咋呼了。就你那点量,还不够谭欣漱口呢。”姜行长好像已经
喝了一样,一提到酒马上兴奋起来。
在国苑酒店的竹园落座后,我向姜行长征求意见道:“姜行长,要不打个电话,叫几个
女士过来陪几位喝酒?”
“不了,不了。”姜行长摆了摆手说,“今天就咱们哥儿几个喝,找那些娘们干啥?别
让她们坏了你的心情。”
今天,这家伙确实不对劲儿。以往,他是不会拒绝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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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有些犹疑,姜行长连忙拉着我走出包房,来到本楼层的厨房前,指着琳琅满目的菜
品,柔和地对我说:“谭欣啊,来,点几个你最爱吃的菜。今天,哥儿几个不谈生意,
不谈感情,咱就喝酒。”
我若无其事地看着菜品,心里的疑虑越发加重了。我们相识多年以来,这是这老狐狸第
一次直呼我的名字。他今天定然有事!我必须提高警惕,万万不可落进他的什么圈套。
见我专心一致地看菜品,姜行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向包房里招呼丁行长和卢行长,对
他们说道:“大伟,明子,几天前我就想请谭总好好地喝一顿了,只是一直没 想好应
该请谁作陪。今天赶巧了,大家喝着喝着茶就把谭总给引来了。这说明,咱哥儿几个和
谭总的缘分都不浅哪。今天这餐饭,不是公务宴,不是商务宴,就是哥 儿几个相聚,
咱们谁都不要有什么讲究。只要能吃个顺心,喝个痛快,我就谢谢大家了!”
我越听越怀疑,这老狐狸今天吃了什么药?怎么尽说莫名其妙的话?他是受了什么刺激
?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抑或是贼心又起,想要在两个财神爷的面前逼我就 范?我心
里核计着,不禁偷偷地瞄了他一眼,想要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发现一些什么。不曾想,
我不但没有从他的表情和目光里找到想要的答案,反而更加迷茫了。 今天,他的笑容
貌似是发自内心的,像小孩子一样,笑容里难以掩饰内心的喜悦;他的目光是干净的,
不但没有贪婪、淫荡之意,还有一点暖暖的意味。
虽然,姜行长身上有许多恶习,但是,在我的眼里,他还算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不
像一些人,表面上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背地里下黑手。他从不隐瞒自己好 色,但也
从不逼良为娼。就因为这一点,我确实把他当作了非一般的合作伙伴,一个不会分享彼
此的心事和私密,但不谈生意时也可以一起喝喝茶、吃吃酒、聊聊天 的朋友。
“姜行长,您有喜事?”我向姜行长靠了一步,在他的耳朵边轻轻地问,“如果,您果
真有喜事,这一餐可得我来请。”
“不!我来请。”姜行长摆着手,斩钉截铁地说,“今天,哥几个谁也不许和我争。你
们要是有心就敞开了喝。喝倒了才算感情深。”
我看了看丁行长和卢行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卢行长笑了笑,大声说道:“难得这样开
心,听大哥的,听大哥的。”
丁行长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让
我感到一阵心悸。
我和丁行长相识的时间不长,总共也就见了三四面,而且都是很多人在一起。丁行长的
话不多,偶尔说几句话也都比较含蓄。所以,我和他之间的对话很少,且只是 见面时
的寒暄。即使我们一起举杯时,也只是彼此点点头、碰碰杯,再一饮而尽。于是,几次
见面下来,我们竟习惯了用目光交流。
此刻,丁行长收回了投向我的目光,点了两道菜,慢慢地转身向包房走去。我扭过头去
看他,发现他也正回过头来看我。见我正在看他,他微微地歪了下头,轻轻地 向上挑
了下眉毛,好像在问我:“今天的姜行长有些特别,和你有关?”我瞪了他一眼,轻轻
地摇了摇头,以示我和他一样,对姜行长的心事一无所知。
其实,我不但对姜行长的心事一无所知,就连自己的心情,也无从知晓了。
这个下午,我和小雅见了一面,进行了一次长谈。原本是我约她,请她向我汇报她和洪
亮之间的“进展”情况,我再视情况向她布置下一步的任务。结果,这个看似 柔弱且
并不十分漂亮的黄毛丫头,不卑不亢地给我上了长长的一课,帮我分析商场得意、情场
失意的原因所在,并且不顾我惊诧的表情,执意向我要口供,让我明确 地告诉她是不
是真地想好了一定要和洪亮离婚,是不是真地不会后悔。当我给了她确切的答复后,她
坦诚地告诉我,她已经从洪亮那里了解到了我的真实情况,还了 解到了我和洪亮这场
婚姻的来龙去脉。
她说,她不想轻易评价我,但她必须告诉我,她觉得洪亮是一个值得女人全心全意去爱
的人。她说洪亮敬业,待患者如同待自己的亲人,我在心里说,那是因为患者 是洪亮
登天的阶梯,还因为洪亮根本就没有亲人;她说洪亮有责任心,有担当,我在心里说,
单单靠口头上的担当来博取人们信任的人,远不及不能担当的人来得磊 落;她说她从
心里爱上洪亮了,所以她可能会在完成我交待的任务的同时找到她自己的幸福,我在心
里说,我也曾像你一样年轻无知过,如果你想爱那就爱吧,时间 会给你一个标准答案
。当她说到,洪亮也爱上她了,他强拉着她逛商场,给她买衣服、给她买手包,给她买
各种各样实用的物品,然后规劝她,以后不要再混夜场, 不要再赚不干净的钱。他还
对她说,如果她愿意继续读书,他可以资助她报考成人学习班,直到她毕业后找到了合
适的工作为止时,我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最后,她说她必须向我坦白,因为之前她已经向洪亮坦白过了,她是省工大的在读大学
生。她的家乡在众心省的一个偏远小镇上,她的父母都是农民,她还有一个正 在读高
中的弟弟。以前,她的母亲在家乡侍弄水田,父亲到外面打工,虽然生活清苦了一些,
但还是能够过得去。后来,父亲在外面干活时摔坏了腰,因为之前没有 签订劳动合同
,没有地方肯帮他说理,加之他性情懦弱,不敢跟老板吵闹,以致既没有得到很好的治
疗,也没能拿到老板的补偿。父亲回到家乡后,整天躺在床上, 什么农活也不能干,
他又急又恼,脾气也越来越暴躁。母亲要侍弄田地,要侍候父亲,要忍受父亲的坏脾气
,还要为他们姐弟两人的学费、杂费操心。日积月累,这 种种的压力压得她透不过气
,最后积劳成疾,得了非常严重的胃病。这样的情况下,为了缓解母亲的压力,为了赚
一些钱给父亲和母亲治病,为了自己和弟弟的学 业,她把心一横,在夜店做起了陪酒
的工作。
说到这里,她抬起低垂的眼皮,静静地说:“您曾问过我的家事和自身的受教情况。对
不起,当时,我没有对您说实话,因为我不想亵渎‘大学生’的称谓。我没有 想到,
当洪亮知道了我的真实情况后,不但没有看不起我,反而要求我结束夜店里的工作,让
我好好学习,不用为自己和弟弟的学业担心。他说他愿意资助我们读 书,还会额外给
我们一些钱,以贴补家用。”
小雅盯着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洪亮告诉我,您是慈善天使,在慈善事业上非常舍
得投入。他说您资助了好多贫困地区失学的孩子,还经常去敬老院和孤儿院,给他们送
去食品、衣物,有时还会请医生护士们与您同行,帮助他们检查身体。”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强作镇定地问,“你告诉洪亮是我雇你去接触他的了?”
“或许,有那么一天,我会告诉他这一切,但现在不会。没有。我有职业道德,也有我
的底线,我不会做出卖您的事。”小雅笑着说,“假如有一天,我和洪亮的关系彻底改
变了,我绝对不会做欺骗他的事。到那个时候,还请您能够理解并支持我。”
我无力地点头,尴尬地笑,却轻飘地没所谓地说:“你只负责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就好
,其他的事情,你有你的自由和权利。”
她笑逐颜开地谢我,说我和洪亮一样,都是好人。只可惜,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未必能
成就美满的婚姻。
我咬着舌头淡淡地笑,认真地说:“如果,你当初告诉我你是在读大学生,我不会请你
帮忙拉洪亮下水,我也可以资助你和你的弟弟完成学业。”
“谭总,这就是您的局限所在,这也就是洪亮的境界所在。”小雅忧伤地说,“事实上
,那些没有上大学的靠卖色相生存的姐妹们,更加需要帮助。比如我,有时还可以卖卖
文化,卖卖风雅,她们,却只有色相可卖。您可能不知道,色相是最宝贵的,却也是最
廉价的。”
我对小雅的话不置可否,匆匆地结束了对话,貌似高傲地与她告别,实则落荒而逃。当
我驱车在马路上漫无目的地前行时,我脑袋里的小雅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的形象,我自己
却是一个灰头土脸的管家婆。
结婚这么多年以来,洪亮从来没有陪我逛过商场,他说他实在不喜欢热闹,他的工作已
经耗尽了他的耐心,他实在无法接受商场里川流不息的人群和各种各样的喧嚣 声。洪
亮也没有送过我任何礼物,他说钱都是我赚的,用我的钱给我买礼物,未免太虚情假意
了。他却可以陪着一个风月女子去逛商场,用我赚的钱给她买礼物……
小雅所说的那些话里,包涵的内容太多太多了,多得我一时半会儿没法理得清。但是,
有一点是我无法否认的,在洪亮的心目中,我远不及小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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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不及小雅!就连我都差一点认同了这个观点。
小雅对我说,貌似聪明过人的女人要比貌似傻乎乎的女人傻上一百倍,我含笑不语。小
雅对我说,会赚钱的女人远不如会花钱的女人惹人怜爱,我沉默不语。小雅对 我说,
会赚钱的女人远不如会激发男人去赚钱的女人有趣味,我无言以对。小雅对我说,洪亮
是一个激情澎湃的热血男儿,也是一个顽皮任性的男孩子,我闭目不 语。小雅对我说
,洪亮说了,他宁愿和一个回头的风尘女子生活在一起,也不愿意做女皇身边不被宠幸
的下人。小雅对我说……
小雅说了好多好多事,后面说的事情几乎是我没有尝试做过的,大多是我想都没有想过
的。我相信小雅很懂事,我相信小雅是好心,可我也深信,小雅还是太年轻 了,阅历
太浅了,她太急于为自己庆功了。我甚至有些怀疑,洪亮是不是识破了小雅接近他的最
初目的?是不是已经猜到了她是我派去的间谍?是不是已经开始利用 小雅上演一场反
间计?如此疑虑着,我的心阵痛起来。我必须承认,虽然我已经不年轻了,但我还是太
嫩了;虽然我在商场上左右逢源、游刃有余,但我的阅历还是 太浅了。我得多么弱智
,才会去请一个风月女子来帮我收集洪亮出轨的证据?我得多么脑残,才会给小雅这样
的机会,一边勾引洪亮,一边貌似好心地对我说三道 四?我得有多重的精神病,才会
做出这种宁可把大笔的佣金付给风月女子,也不愿意给洪亮半分钱的蠢事?
如此自责着,那个魔鬼又驱赶着他的蚂蚁方阵来啃噬我的心了。我痛苦难耐,忍无可忍
,不得不咬着牙根打断了小雅的话,极力挤出镇定自若的笑容,轻飘飘地说: “小雅
,许多道理,几千年前就被老祖宗们刻在石头上、写在书里、编进故事里了。许多道理
,被每一代人咀嚼、回味,也被每一代人违背和践踏。我们之间是雇佣 关系。你只要
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我只要按照约定付给你佣金,这就是我们之间的道理。至于其他
的,你可以等着洪亮娶你后,和他慢慢谈。不过,我提醒你一句 话,自从我们相遇到
现在,我从来没有用‘风尘女子’来指代过你。只有一次,我和你对话时用了‘风月’
一词。在我看来,风月是一种境界,‘风尘’则是一个集 合。小雅,我不用‘风尘女
子’来指代你,这是因为我尊重你,就像尊重我自己一样。”
小雅被我的话说愣了。她瞪着眼睛看我,那明显不甘败下风的神情让我看到了某些时候
的自己。我笑了笑,由衷地说:“在面对有些问题时,我们都可能会像小孩子一样。我
们都需要慢慢长大。”
小雅眨了眨眼睛,忽地鼓着小嘴说道:“谭总,下面这句话,也许不该我来对您说,但
是,为了表达我对您的谢意,我还是决定冒昧一次。我觉得,一个女人,在床上搞定男
人要比在柴米油盐和锅碗瓢盆方面搞定男人更有难度,但也绝对更有力度。”
我无奈地笑了笑,再也想不出我还可以和小雅说些什么,只得匆匆地结束了对话,落荒
而逃。
在茶楼前接到哥几个的电话时,我的脑子里乱作了一团,千头万绪地理也理不清,可我
并不在意。我所在意的是:和小雅相比,我真是老多了,既没有了她那种初生 牛犊的
冲劲,没有了她那种故作世故的简单和天真,也没有了她那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自信。我
已经老了,早该成熟了,熟透了,却依然这样无知、无能,依然忍不住 和黄毛丫头争
风吃醋。
“谭欣,想什么呢?”姜行长一边拉着我向包房里走,一边关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
不开心的事啊?和大哥说说,让大哥帮你想个主意。”
“嗯?”我愣了一下,随即醒过神来,禁不住叹了口气,玩笑道,“您老要是想帮我,
就多帮我拉一些单子,咱们都多赚一点。像我这样的财迷,除了钱,还会为什么事烦恼
呢?”
姜行长哈哈大笑。待走进包房,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对丁行长和卢行长说:“你们两个
可听好了啊,赶紧帮谭欣抓几单生意。这丫头说了,除了钱,没有什么事能让她烦恼了
。咱哥儿几个帮她多赚一点,让她好好地烦一烦。”
“咳。”我叹口气坐了下来,心中一阵怅惘。我心里明白,这样的场合,什么都可以谈
,唯独不可以谈心。
丁行长看了看我,笑着对大家说:“咱们不是说好了,今天是哥儿几个相聚,既不谈公
务,也不谈商务,咱们就畅饮一番?”
姜行长拍着脑袋,大笑着说:“可不是,可不是。谭欣啊,你看看,你这一叫我‘老人
家’,我就真地老了哦。”
卢行长接过话说:“常言道,长兄为父。谭总叫您老人家,也不为过啊。”
姜行长心里有事,卢行长话中有话,丁行长和我一无所知。我心里暗暗琢磨:看来,今
晚的聚餐并非姜行长临时起意。倘若我没有出现在茶楼附近,他也会打电话叫 我过来
。如此琢磨着,我一边跟着大家一起傻笑,一边在姜行长和卢行长的脸上寻找着答案。
不曾想,我没有在那二位的脸上寻到答案,却在丁行长的目光中接收到 了一个无声的
约定。登时,我的心情莫名地好转起来,竟接着卢行长的话说道:“如此说来,一会儿
喝酒时,我得敬这‘如父’一杯了?”
“哎,一杯哪够啊?怎么也得连敬三杯啊。”卢行长一边看着上菜的服务生,一边打趣
地说道。
姜行长开怀大笑,那张肥肥的脸庞被他的笑容映衬得活像一朵即将开败的葵花头。看着
他的笑容,我的心情竟越发好了起来。
待菜上齐了,姜行长递给包房的服务小姐一张钞票,温和地对她说:“今天,我们哥儿
几个自己照顾自己,你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休息吧。如果有事,我们喊你就是了。”
看着那小姑娘满脸感激地退出了包房,我歪着头对姜行长说:“哟,如父,您老还真有
一副慈父的模样了啊。”
“谭总,您可别把姜大哥给叫老了啊。”丁行长冲我挤了挤眼睛,笑着说,“如父,这
个称谓该有多少内涵吧?”
姜行长哈哈大笑着指了指丁行长,摇着头说:“不愧是大伟,不愧是大伟啊。”
说着,他亲自给每个人斟满了一杯酒,又拿起公筷夹了一些青菜放在我的食盘里,轻柔
地说:“来,先吃点,垫好底儿后大哥陪你喝酒。”
“还垫什么底儿啊?”我端起酒杯说,“今天有幸结识卢行长,又赶上心情特别好,我
们就喝个痛快。我先干为敬!”说完,我仰起头一饮而尽。
姜行长愣了一下,举着酒杯担心地说:“谭欣,慢点。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猛地喝
酒。”
我无所谓地说:“没什么,今天高兴。”其实,这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猛。我觉
得今天的酒特别特别辣,一点儿也不好喝。
“哈哈,谭总好酒量。”卢行长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也一口干了。
姜行长和丁大伟碰了一下杯子,一饮而尽。
酒真是好东西。一杯酒下肚,从嗓子到胃都火辣辣的,眼睛也开始发烧,烧得房间里的
温度都升高了,气氛也一下子热烈起来。大家都随意了许多,开始的那些客套话全都和
酒一起吞到了肚子里。
放下酒杯,丁大伟小声对我说:“谭总,悠着点,多吃点菜,不然会醉的。”
卢明则拎着酒瓶端着酒杯换到了我左边的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稳呢就开口说道:“谭总
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女中豪杰啊!我卢明最佩服这样的人。来,我给你满上,敬你
一杯。”
我二话没说,又是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卢明大笑着说,“姜行长说得没错,谭总,女人!痛快!”说完,他也
干了。
“小欣啊,先吃点东西。”姜行长紧张地说,“吃点东西再继续,你不能这样喝了。大
哥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你不是小女子对吧?凡事得想开点。”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头竟有些晕晕的了。我瞪着姜行长,仿佛逃课的孩子被家长逮到了
,在屁股挨打之前为自己狡辩道:“姜行长,您老今天怎么了?才一杯就高了?我的心
情怎么会不好?有这么多财神爷帮衬着我,还有什么事能让我想不开呢?”
我给自己倒上酒,举起酒杯说道:“姜行长,和您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没见您这样
婆婆妈妈过。既然您说今天哥几个都要喝倒才行!那谁也不许作假,都要敞开儿地喝。
来,我敬您!”又是一杯火辣辣的东西倒进了胃里,我的血液有些沸腾了。
姜行长看着我,眼珠子都红了,猛地将杯子在桌子上磕了一下,狠狠地说:“好,喝!
只要我妹妹高兴,喝死就当睡着了。”他咕咚了几下才把杯中的酒咽了下去。我第一次
看到他喝酒这样费事儿,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叫我妹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丁大伟一直没有说什么,只是陪着大家喝酒,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这样的时候,我
也不想和他说什么。我们之间要说的话,不是在酒桌上可以说的。再说了,我今天的任
务是抓住卢行长。如果能够把他摆平,我就又多了一条赚钱的路子。我是生意人,“在
商言商”是我的座右铭。
“卢行长,今后咱们可就是朋友了,哦不,应该说是哥们了。哥们呢,就是要有钱大家
赚,有酒大家喝。”我给卢行长斟满了酒,豪爽地说,“以后,卢大哥和嫂夫人一定得
给我点面子。若换季时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到我的店里去。只要是我的店,不论是哪一
家,都和你们自己的一样。”
姜行长用酒杯敲着桌子,哈哈大笑地说:“瞧瞧咱们的谭总,多敞亮、多大气,确实是
女中豪杰啊。明子啊,你可一定得去啊。来,为我们的女中豪杰干杯!”
“干杯!”大家一起喊着举起了酒杯。
看着卢行长用手拍了拍装着我名片的衣袋,我知道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满地完成了,这一
条金线,我又铺好了。
任务完成了?是啊,完成了。在喧闹声中,我忽然沉静下来。任务完成了,我应该告辞
了吧?是啊,告辞吧,今天的心情实在不好,如果继续喝下去,保不准真地会醉了。
看着几个满脸通红酒酣意醉的男人,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怕。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小雅和洪亮的事闹得我就要崩溃了,我却有心思在这里开怀畅饮。我压抑着 内心的
痛苦,强作欢颜地与他们周旋,为的只是能够多做一些生意,多赚一些钱。难道,我的
生命只为生意而存在吗?难道我只是为了赚钱而活着吗?这样一想,我 有些难以抑制
自己的心情了。
我的脑子里越来越乱,我想我应该尽快离开酒店。可是,闪念之后,我又改变了想法。
我不想回家,我害怕回家。虽然已经一个人在家里住了快半年了,虽然我早就策划着要
将洪亮扫地出门。可是,当我想到那座房子将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时,我想起了整夜整
夜的恶梦。
想起恶梦,我感到一阵眩晕,连忙起身向洗手间走去。
曾经在孤独中挣扎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只是无法忘记孤独中我所承受的痛苦
。痛苦?什么是痛苦?痛苦都是他妈的自己强加给自己的!我在心中怒骂着,墙上的镜
片中就出现了一个脸色惨白,神色黯淡的女人。
你是谭欣吗?我问。
谭欣是谁?我反问。
谭欣是一个没用的不是女人的女人。
说罢,镜子里的人哭了,那样子活像是一个冤死的鬼。
于是,我知道了,镜中的人就是自己。
“谭总,你没事吧?”丁行长的声音由远至近,接着是敲门声。
我连忙用毛巾擦了把脸,打开门走了出来,微笑着说:“我没事。您还不知道我的酒量
吗?”
丁行长一把抓住我的手,小声说道:“谭总,别喝了。回家吧,我去你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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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行长的话让我又惊又喜又慌张,隐隐约约地还有一点期待。
这个下午,我先是故作高姿态地面对小雅,再强作欢颜地面对姜行长他们,还要时不时
地在内心与洪亮博弈,再时不时地自我博弈。我实在是太累太累了!身心的疲 惫和疼
痛已经将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很想马上回到家里,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睡上一
觉,让自己从这一场看不到战火、看不到硝烟却危机四伏的战争中解脱 起来。可是,
我不想回家,我不想一个人守在空寂的大房子里,像个可怜虫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找
不到。
我需要一个伴儿,哪怕彼此不言语,只要TA心甘情愿、踏踏实实地陪着我就好。
我在心里物色这个伴儿时,想到过醉,想到过白雪。我思 来想去,想来思去,直到我
调出了醉的电话号码,就要拨出电话的那一刻我才想明白,我需要一个男性的伴儿,一
个保证不会伤害我又与我不远不近、不亲不疏的男 性的伴儿。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平
生第一次发现,我是一个多么可怜的人!除了醉,除了因醉而识的白雪,除了太近的田
笑光,除了太亲的鲁郁夫,我竟再也找不到 保证不会伤害我的人。我不禁自问,是我
疑心太重?还是这世间值得信任的人原本就少之又少?现在,丁大伟主动站出来了,他
来帮我回答这个问题了。他用行动告诉我,这世间值得信任的人还是有的,关键在于你
愿不愿意相信又敢不敢相信。
我不是懦夫,凭什么不敢相信?如此想着,我用力地握了一下丁大伟的手,笑着说:“
丁行长,喝酒时您大可不必这样照顾我,您只要在生意上多照顾我就行了。”
回到餐桌前,我的心情大为好转。我扫视着姜行长和卢行长,爽朗地说:“姜行长,卢
行长,人家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今天我才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跟几位财神爷喝酒,
我谭欣可是酒不尽兴,人先醉了啊。”
卢行长已经喝得差不多了,他盯着我,色迷迷地说:“是啊,酒不醉人人自醉,和谭总
这样的女人一起喝酒,想不醉都难。秀色可餐,秀色可餐啊。”
姜行长瞪了卢行长一眼,满脸不快地说:“你小子别喝了点酒就不知道怎么说人话了!
在谭总的面前,说话得放尊重点。”
“呵呵,是,是,小弟知道了。在大哥的女人面前,小弟不敢造次。”卢明卖乖地说。
“闭上你的乌鸦嘴,越说越不像话了。”姜行长忽地愤怒了。
“得,我当哑巴行不?”卢行长有些挂不住了,抓起杯子又喝了一杯。
“咳,大家都是哥们,何必这么认真呢。酒后之言,醉言无忌。来,咱们继续。”我拿
起酒瓶给卢行长倒酒,又朝洗手间里喊道:“丁行长,就等你了,咱们继续。”
“继续什么继续?”姜行长一把夺过了我手中的酒瓶,厉声说道,“今天到此为止了。”
他看了看卢明,又看了看刚刚回到位置上的丁大伟,继续说道:“明子,大伟,你们两
个都是我的好兄弟。今天我请你们两个一起来,就是想和谭总坐下来好好聊 聊。大伟
帮谭总拉过生意,在这里大哥我谢谢你。明子,我希望你也能尽所能多帮谭总。再有,
大家都是哥们,大哥我有话也不藏着掖着了,在我的心目中,谭总就 是我的亲妹妹。
所以,我希望兄弟们能够无私地帮助谭总,而且,坚决不要动其它的心思。否则的话,
别怪大哥我不讲情谊。”
丁行长怔了一下,死死地盯着我,一言不发。
卢行长则悻悻地说:“大哥,你看你说啥呢,刚才是兄弟不好,下不为例就是了。来,
我敬大哥一杯,当是赔罪了。”
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我忽地觉得这个场面是对我最大的讽刺。我是什么?我是一个成
年人,是一个还算成功的生意人,我知道应该怎样处世,我知道应该怎样保护 自己。
用得着你姜远航在这里充当正人君子来做护花使者吗?你个老狐狸,自以为有多高明,
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孰不知,今天一打照面我就看穿了,你那满是肥 油的肚子里装
着几夜的宿便。
想到这里,我浅浅地笑了笑,淡淡地说:“姜行长,谢谢您了。不过,我想,如果大家
能对我谭欣动点小心思,说明我还有几分魅力。人家动心思没有错,主要的是看我是不
是也有心思。情投意合呢,就两相呼应,否则呢就各行其道,这样不是很好吗?”
姜行长被我的话气得下巴都颤抖了,他瞪着腥红的眼睛对我说:“小欣你给我听着,你
任任性,说说气话我不理你。你要是敢趁着家事混乱之际做出蠢事来,我一定和你没完
。”
“您过分了吧姜行长?”我恨得牙根都痒痒,仍然淡淡地说,“我是我自己的,我想做
什么是我自己的事,别人想做什么也是别人的事,您操的什么心啊?要我说吧,您就把
心放在肚子里,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来,咱们喝酒,不说这些
不开心的事情了。”
看着愤怒的姜行长,我的心里非常疑惑,我想不出他今天为什么要这样。这么多年以来
,姜行长一直把我当作他的哥们。自从那次生意完成之后送钱给他,他再没有说过一句
过格的话,今天是怎么了呢?刚才喝了那点酒,他也不至于醉。难道在他心目中,我是
他的女人了?
想到这里,我愤怒了。
“算了,既然姜大哥说不喝了,那就散了吧,有机会下次再聚。”丁行长见状,连忙出
面解围。
卢行长马上响应。他站起身子说:“散了就散了吧,今天真是有些累了,明天还要开会
呢。回宾馆睡觉去。”
我走近卢明,满怀歉意地说:“卢行长,真是对不起,今天没让您喝尽兴。下次吧,如
果您再来省城,一定要打电话给我,到时候我要好好地安排您。”
我故意把“安排”两字咬得特别清楚,这是说给卢行长听的,更是说给姜行长听。
我太了解姜行长了,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对待姜行长,姜行长也跳不出我的手心。卢行长
就不一样了,我们初次见面,彼此不了解又没有交情,如果这次不抓住他,以后怕是难
以有机会合作做生意了。
听了我的话,卢行长立刻笑了起来,连连说:“好啊好啊,这就算我们约好了,下一次
咱们哥们喝个痛快。”
见卢行长笑了,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马上又追加了一句:“卢行长,可别忘了光顾一
下我的店啊。嗯,下一次见到您,最好让我看到您穿着咱们家的衣服。”
姜行长看着我,无可奈何地翻了翻白眼,起身向外走去。丁行长一边招呼服务小姐埋单
,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瞄我。我无所顾忌地挎起卢行长的胳膊,和他有说有笑地向外走去。
当丁行长埋好单走出酒店的时候,姜行长和卢行长早已不见了影子。我立在晚风中,冲
着丁行长灿烂地一笑,大大方方地问:“丁行长,您真的决定了,今晚去我的家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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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在下雨,看不到月亮。我在赏望心中的月。遥祝朋友们,节日快乐!愿朋友们心态
圆融,心情和顺,身体安康,生活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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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数: 2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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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也祝你节日快乐,一切顺利,多写好作品!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小城在下雨,看不到月亮。我在赏望心中的月。遥祝朋友们,节日快乐!愿朋友们心态
: 圆融,心情和顺,身体安康,生活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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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帖数: 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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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每天填坑,中秋快乐!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小城在下雨,看不到月亮。我在赏望心中的月。遥祝朋友们,节日快乐!愿朋友们心态
: 圆融,心情和顺,身体安康,生活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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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usual!我一定努力!

【在 u***l 的大作中提到】
: 多谢!也祝你节日快乐,一切顺利,多写好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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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xinsi!天天快乐!

【在 x***i 的大作中提到】
:
: 谢谢每天填坑,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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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丁行长笑着说,“如果,谭总不怪我冒昧的话。”
我的心一下子就轻松下来,仿佛卸掉了绑缚着它的枷锁,又仿佛打开了紧闭已久的心扉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有一丝又柔又暖的风轻轻地拂过了我的心头。我陶醉 地闭上
眼睛,仰起头,用我的心对着湛蓝的天空,静静地感受着那丝风的温度,情不自禁地感
叹道:“久违了,这样清爽的夜,这样舒畅的心情。”
“我就知道,谭总不是只会做生意,没有生活情趣的人。”丁行长也抬起头,仰望着天
空,爽朗地说:“谭总,我是多么想好好地和你聊一聊啊。你说,除了你的家里,我们
去哪里更合适?”
“没有。”我脱口而出,“没有什么地方比我的家里更合适了。”
说罢,我站直了身子,借着酒店门口耀眼的灯光,打量着丁行长的侧影,又顺着他上扬
的脖子看他的下颌、人中、鼻子、鼻翼、眉眼、额头、头发。然后,我在看到 湛蓝湛
蓝的天空的同时,听到丁行长轻轻地吟诵道:“我从你的头顶飘过,你是尘埃,我是飞
雪;我在你的身边落定,你是尘埃,我也是尘埃。原来,几经周折,只 是为了与你同
在。”
“风与云同在,不是因为风劫持了云,而是因为,风无所不在。天空与大海同在,不是
因为海天相接,而是因为,有海的地方总会有天。”我保持着“仰望”的姿势,盯着丁
行长浓密的仿佛两座山峰一样的眉毛,幽幽地背出了这首散文诗的下一节内容。
丁行长站直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又俯下头,与我对视着,真诚地说:“谭总,想当
年,我可是你的铁杆粉丝呢。当时,我怎么也不敢想象,会有这么一天,我能和我仰慕
的伟大的作者醉墨一起,傻乎乎地仰望着天空,说着傻话,想着傻事儿。”
我摇着头笑,泪水霍地涌了出来。我想,丁行长一定不知道,这首诗写于盛军和小青他
们去旅游的日子,也是我迄今为止写的最后一首诗。那些日子里,我被思念、 忧伤、
希望和绝望所纠缠,我是那么痛苦,又那么痴迷地沉醉于痛苦当中。这些从心底流淌出
来的诗句,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饮尽痛苦的佐餐。
“你哭了?”丁行长凑近了我,几乎将脸贴在了我的脸上,轻柔地问。
我用力地抹了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副女汉子的模样说:“没事,没事。我这
水库的库存量是无限大的。偶尔开闸放水,不过是为了试试这水库的设备有没有老化。”
“哦?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没想到,谭总就是一座水库。”丁行长笑着打趣地说,“那
,您这水库可不能是豆腐渣工程啊。否则,我这旱鸭子可就惨了。”
为了掩饰我忍俊不禁的笑,我连忙拿出手机,打给公司的专职司机,让他到酒店来,把
我的车开回公司去。然后,我醉意朦胧地对丁行长说:“旱鸭子,我们打的回去,你说
好不好?”
正如我希望的那样,丁行长没有坐副驾驶的位置,也没有把我让到副驾驶的位置。当出
租车停下后,他为我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待我坐进车里后,他直接上了车,坐在了我的
身边。我扭过头,感激地看着他,懒洋洋地说:“坐在车子里,我才有了一点点安全感
。”
“安全感?”丁行长向我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你也会缺少安全感吗?我怎么没看
出来?”
“如果谁都能看出来,那我活得也太失败了吧?”我脱口而出。
“谁都看不出来的话,不是活得太辛苦了?”丁行长也不示弱。
我不再说话,丁行长也不再说话。
一路无语。我们既相偎依又相独立,好似彼此支撑着对方的身体一样,
当我们走进我的家时,双双舒了一口气。刚才的沉默似乎有一万年那么长,这一万年让
两颗怦然跳动的心成了远古的化石——又静,又美,又蕴涵着深刻内容。
“谭总,你到家了,我也就放心了。我想,我还是应该回宾馆去。”站在门口,丁行长
迟疑地说。
“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我们只是说话和睡觉,谁也不会有危险的。”我感到有些失
望,有气无力地说。
丁行长没有再坚持。他顺从地跟着我来到客厅,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谭总,你累吗?想睡了吗?”丁行长问。
我脱下鞋子,换上了拖鞋,又拎了一双拖鞋放到丁大伟的脚边,轻轻地说:“你也换一
下吧,让自己轻松一下。今晚的酒喝得有些累。我先去换下衣服。那边吧台上什么都有
,想喝什么你自己弄。随意一点,不要拘束。”
丁行长态度的转变让我感到一阵疲惫,也感到一阵茫然。之前,我只是为丁行长能陪我
回来而感到高兴,并没有想过我们会说些什么,又做些什么。当他一字不差地 背出我
那首诗的时候,我被他感动了。那一刻,我有一种我们是老相识、老朋友、老知己的感
觉。现在,他突然又客气起来,这让我感到有些郁闷了。
我上到二楼,换了一套比较严谨的居家服,又简单地洗了把脸,把头发束成了马尾辫。
下楼的时候,我抱着一套洪亮还没有穿过的居家服,把它们扔在沙发上,指着 一间卧
室对仍然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丁行长说:“这间卧室从来没有住过人,里面的一切都是全
新的,您自己揭开床上的单子就是了。去换下衣服吧,这也是新的,洪 亮没有穿过呢
。我去弄点喝的,一边等你。”
丁行长抓起居家服,结结巴巴地说,在饭店的时候,他特别特别想来我家,想和我好好
谈谈。可是,现在,他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我家了。他又说,前段时间,他无意中
听人说我的老公有了外遇,我们已经分居很久了。从听到那个消息起,他就惦记着要和
我好好聊聊。至 于聊什么,他并没有想好,他只是觉得他和我之间应该有好多话可以
说。他接着说,他认识我的时间不长,可他认定了我们之间一定有缘。他认定自己不是
一个多情 的人,在他心目中他的老婆是最可爱的女人。但是,自从认识我以后,他才
发现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女人,漂亮,能干,大气,风情万种,又高不可攀,这让他的心
中 多了一份牵挂。
最后,他说:“谭总,上次,给你发那条短信时,我就是忽然很想你,所以,我就说了
句真心话。”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我知道。我也是。”
那是我们上一次见面后的某一天,我收到了丁行长发给我的一条短信,内容是:“谭总
您好。好久没有联系,不知近况如何。大伟惦记着。”
我想了想,回复说:“谢丁行长牵挂。我很好,被人牵挂的感觉更好。”
丁行长又回了一条,信息中说:“谢谢谭总。那以后大伟就多牵挂一些,让谭总每天都
有好感觉。”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就是这几个字,让我们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暧昧还是温情的东西
。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过过多的话,也没有提到男人、女人、情、爱或者是其它,但我们
都有着一份欣喜,我们都贪恋着那份欣喜的感觉却并不表达出来。
今晚喝酒时我就看出来了,姜行长不同往日的言行不仅让我感到了不自在,也让丁行长
总是欲言又止。今天,姜行长所说的一些话,分明是要约束我。有那么一刻,我自己都
怀疑了,姜行长所要表达的意思,是不是说我谭欣已经是他的人?所以,到最后我才忍
无可忍地发了火。
“对了,我想起来了。”见我的表情很不爽,丁行长放下手里的居家服,有些歉意地说
,“今天,我主动要来这里,主要是觉得,一些话,还是在家里说着方便。” 他顿了
顿,确定我没想打断他的话才继续说道,“第一,前两天,我听姜大哥说,你和你老公
已经分居很久了。我想了解下,你和你老公的关系如何了?第二,就是 想问问,你和
姜行长到底是什么关系?”
丁行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继续说道:“谭总,你一定不要生气,不要怪我多事。我
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开心,健康。我希望你能够保持自己的风格,
如果你也像一些女人那样为了生意与一些人苟合,我将非常心痛。”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丁行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别绕弯子了。说吧
,以您了解的情况,我和姜行长应该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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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大在意丁行长怎么看我和姜行长的关系。我的直觉告诉我,丁行长和我之间产生误
会的可能几乎为零。对比而言,我更想知道姜行长怎么知道我和洪亮分居很久了?又怎
么知道洪亮有外遇了?
我和洪亮之间的事,自从我看了他的日记开始,每一步都是按照我的计划走过来的。从
我编造噩梦到真地做噩梦,从我用假的噩梦折磨洪亮到我用真的噩梦折磨自 己,从我
雇佣小雅帮我们离间感情到洪亮主动提出离婚,虽然我和洪亮都倍受煎熬,虽然进程快
得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但一切都顺顺利利、平平稳稳。我们既没有撕 破脸皮吵闹或打
骂,也没有找任何人评理或调节。就连鲁郁夫和田笑光从我这里了解到的也不过是细枝
末节,他姜远航怎么可能知道洪亮和我分居并有了外遇呢?我 想,洪亮不可能去找姜
行长聊这件事,因为他从来也没有见过姜行长,因为他知道我和姜行长不过是利益关系
,还因为他比较要面子,不可能主动向他人和盘托出我 们的家丑。洪亮也不可能对田
笑光讲这件事。他明知道田笑光不大看好他,他也不大看好田笑光,只是感念田笑光为
我“报仇”之恩,所以一直对他礼让三分。再说 了,如果洪亮对田笑光说了什么,田
笑光绝不会对与我的幸福紧密相关的问题置若罔闻、漠不关心。他会在第一时间来找我
了解情况,不会先跑到姜行长那里去。
那么,姜行长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呢?
难道,他为了控制我,请私家侦探一类的人悄悄地跟踪、监视我和洪亮的一举一动?想
到这里,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世间的陷阱,往往被人们有意无意地装饰成了 天梯的
模样。那些想要一步登天的人,大多成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典型。想要不被沦陷,就
要保持清醒,就不能贪婪、也不能贪欢。想到不贪婪、不贪欢,我忍不 住自嘲地笑了
起来。姜行长不了解我婚姻生活的状况,但他知道我的为人,了解我的性情。他知道怎
样与我相处,他知道我们之间的平衡点在哪里,所以,他绝对不 敢贸然地找人跟踪、
监视我和洪亮。
“笑什么?”丁行长迟疑地问。
我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我真是看悬疑片看多了。”
“嗯?悬疑片?”丁行长愣头愣脑地追问。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丁行长正襟危坐,满面通红,脑门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
平铺在膝盖上,眼睛死死地盯着正在一下一下敲打膝盖的右手的手指。看到他 这副样
子,我忍不住傻乎乎地大笑起来。待笑够了,我才靠在他的臂膀旁,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您干吗这么严肃啊?好像是备战状态嘛。您怕我欺负您啊?”
丁行长的脸更红了,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膝盖,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我不怕。我
就是有点热,你像个火炉一样。”
我当然明白,我坐得距丁行长太近了,让他感到不自在了。可是,我不但不挪开,反而
把下颌垫在他的胳膊上,假装恍然大悟地说:“哦,哦,哦。旱鸭子不但怕水,还怕火
。你怕变成一只烤鸭啊?”
丁行长已经满脸是汗了。见我如此难缠,他挺直了腰板,纹丝不动地端坐着,摆出一副
视死如归的样子,却又柔和地笑着对我说:“想当年,每到周一,我都会早早 地到达
单位,主动到收发室去领取周末时的报纸,为的就是看看有没有你的豆腐块文章。老实
说,在这之前,我真是没想到,你还是当年那个写散文、写诗歌、写小 说的文笔好、
思想深刻、感情丰富的小丫头。我也没想到……”他沉吟了一下,闭上了嘴巴。
“也没想到什么?”我坐正了身体,追问道。
丁行长犹豫了一会儿,笑着说:“我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忧郁、伤情的小丫头竟然变成
了调皮、疯癫的假小子。”
“忧郁、伤情?当年,您是这感觉?”我一下子安静下来,脱口问道。
同时,浓浓的忧伤如同洪水一般,瞬间就将我淹没了,又将我心中那棵记忆之树连根拔
起,将那些隐藏在树根深处的往事掀到了巨浪的浪头上。那些往事太沉重了,一下子就
把巨浪砸到了水底,我就看到自身也摔成了碎片的往事,零乱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新一
轮巨浪的腾空而起向前涌动着。
丁行长的话正是那洪水的源头!他说得没有错,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是忧郁和伤情的,并
且是极度自卑的。我之所以废寝忘食地拼命写作,正是在用忙碌来掩饰我的忧郁、伤情
和自卑,就是在借文字来宣泄我内心中就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沉重——虽然,当年我并
没有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想当年,我曾非常渴望小青和夏晴能够从我的文字中读出我内心的密码、读出那个真实
的我。不知道是我掩饰得太好,还是大家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反正小青也 好、夏晴
也好、同寝室的其他同学也好、我们班级的同学也好、班级之外的校友也好,谁都没有
发现我是忧郁、伤情和自卑的。在他们的眼中,我是清高的、自负 的、不苟与他们为
伍的。为了保护好我那脆弱的心灵,我从来不与任何人争辩,也从来不否认任何人对我
的任何评价。就连感情极好的小青,在帮助和教导我时,我 也只是耐心地听着,虚心
地点头,一并接受她所说的任何话。
我实在没有想到,在我独自忍受那糟糕的一切的时候,竟有一个陌生人远远地关注着我
的文字,并透过文字感受到了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的状态。
至此,我越来越相信我的直觉了。丁行长和我有缘!他是值得我信赖、也能够与我分担
或分享悲喜的人。我也断定了,我们之间可以无所顾忌,可以无限靠近,但绝 对不可
以交叉。因为,不交叉,我们也就不会远离。当我发现,我是如此害怕有朝一日会与丁
行长远离的时候,我被自己给惊着了。我该是多么需要这样一位朋友, 才会这样患得
患失!对鲁郁夫、对田笑光,我都不曾有过患得患失的心态。难道,命中注定了,鲁郁
夫和田笑光将是我一辈子的铁哥们,丁行长只是客串一下蓝颜知 己,随后便会和我成
为陌路?是啊,如果成了陌路,靠不靠近、交不交叉、远不远离也就都无从谈起了。
想到这里,我的情绪低落下来,仿佛被往事拍到水底的巨浪,倏地流散了,我想收拢都
不能够。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不论是江上的浪、是河上的浪、是湖上的浪,还是海上的
,每一个浪都是全新的,都是全新的因素和全新的力量的聚合,没有任何一个浪是周而
复始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会想到这些内容,我只觉得我的脑袋里面渐渐地变成了镂空的。我一边
感受着自己镂空的脑袋,一边怅然地发现,一直以来,我就没有不忧郁、不伤 情过。
发现了这个事实之后,我反而逐渐地恢复了常态。既然命中注定了,我就应该是这个样
子,与其拼命地挣扎或隐藏,倒不如坦然面对了。
释怀之后,我看了看茫然若失的丁行长,不等他回答我前一个问题,便又追着问:“调
皮、疯癫的假小子,您现在是这样看我的?”
丁行长盯着他的膝盖点了点头,犹疑地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是的,是的。”我笑着说,“拜托您,放松一点好不好?否则,我会把您的紧张当作
心理暗示,从而和您一起紧张的。我可告诉您,我一紧张,可是容易失控的。”
丁行长费了好一些功夫才抬起眼皮。可是,他的目光刚刚投到我的脸上,他就惊慌地闭
上了眼睛,开始大口大口地深呼吸。我真地被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所感染,也 有些紧
张和羞怯了。我能感觉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也能感觉到自己怦然的心跳,还能感觉到从
心灵深处爆发出来的一种莫名的渴望。
这个时候,丁行长挺了挺脊梁,让自己坐得更端正了,梦呓一般地问道:“谭总,你就
这么在意姜大哥对你的看法吗?”
“我?”我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如果我说,我更在意您的看法。您信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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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行长怔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我。那一瞬,我竟在他的眼睛里看
到了一抹晶亮的东西。那抹晶亮仿佛暗夜里的烛光,仿佛寒夜里的炉火,仿佛 高天云
海中的皓月,又仿佛我心底最私密处的投影。痴痴地看着它,用心地感受着它,我的心
头先涌起一阵欣喜,随即热烈地燃烧起来,继而,我的心便在如秋水一 般沁凉、湿润
的月光中慢慢地融化了。
“我信。我愿意相信。”丁行长的声音像是从天外飘来,又像是投进静水中的石子,我
就在霍地一惊之后,游出了老酒一般的心海,重新回到了丁行长的面前。
我不敢抬头看他,也不知道应该看哪里,只好盯着他抓着膝盖的手,抿着嘴傻笑。
丁行长慢慢地抬起左手,轻轻地帮我拢了一把低垂的头发,暖暖地说:“告诉我,你在
想什么?”
他刚刚抬起手的时候,我的目光就被搅得零乱不堪了。当他说完这几个字,零乱不堪的
已经不只是我的目光,还有我的心。我用力地绞着双手,努力地克制心的颤抖,努力地
将目光集中在他仍然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上,轻轻地摇了摇头,羞怯地说:“不能告诉你
。”
这个时候,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丁行长又慢慢地抬起了右手,轻轻地将手按在了我
的双手上,温柔地说:“你看看你的脸,红得像苹果一样。说说看,是不是想起了少女
时代的事情?”
我的心发出了嗵嗵的响声,我的目光也因为失去了能让它集中起来的目标而慌张地跳跃
起来。我咬了咬嘴唇,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再一次羞怯地说:“不告诉你。”
“你知不知道,现在的你不是谭总,不是少妇,而是一个少女。”他握紧了我的双手,
用柔得我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当年的你,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知道他说的“当年”是指我疯狂写作,每期周末版上都有我的散文诗或诗歌的时候。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想要告诉他,不是的,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怕羞过。可是,没
等我张开嘴巴,泪水已夺眶而出。
丁行长猜得完全正确,我确实想到了年少时的事情。是他眼睛里那晶亮的东西让我想起
了读中学时发生的一件事儿。那是一个午后,自习课上课前,我邻桌的男生悄 悄地把
一张纸条塞到我的一本书下,然后端坐在书桌前,用目光示意我打开纸条。开始的时候
,我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愣头愣脑地看着他,轻轻地质问:“干 吗?你搞什么鬼
啊?”没想到,我这一问,那男生更加大胆起来。他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温暖,他的眼睛
里闪烁着晶亮的光,他用手指摆出了一个“心”的形状,他用 口型告诉我:“我,喜
,欢,你。”我被他吓了一跳,又羞又怕,连忙抽出书下面的纸条,慌慌张张地塞给了
他。那个下午,阳光特别晃眼,晃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那个下午,我的心始终嗵嗵地
跳,直跳得我不得不一直捂着胸口。那个下午,我的脑子里混沌成了浆糊,直到放学我
也没敢再看那男生一眼。
后来,那男生再也没有直视过我。毕业后,我也就慢慢地忘记了这件事。直到半年前,
我看了洪亮的日记后,无量的痛苦、无量的委屈和无量的愤怒一齐向我袭来, 让我无
以招架,也无以消解。那一晚,我对洪亮说我要出差,实际上,我一个人躲进了郊外的
度假村里,拼命地酗酒、放声地大哭、痛苦地哀嚎,反复地回忆自己长 这么大以来经
历的事情。突然,毫无缘由地,我由洪亮想到了盛军,又由盛军想到了那个男生。那个
时候我才发现,我从来就没有从盛军和洪亮的眼睛里见到过那晶 亮的东西。由此,我
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论是洪亮还是盛军,都没有真正地爱过我。
从那之后,对那双晶亮的眼睛的回忆成了我心底的秘密,也成了我心中的隐痛。我实在
没敢想过,此生,我还能见到这抹晶亮;我更没敢想过,我还会为这抹晶亮脸红心跳、
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我透过泪水,凝望着丁行长,凝望着那抹晶亮,由衷地说:“不管是刚刚过去的过去,
还是遥远的过去,过去的就应该让他过去。我想,今天之后,我将有个全新的开始。谢
谢您,丁行长!”
“好,好。这样好。”丁行长张开手臂,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梦呓一般地说:“你知
道吗?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且沉陷在自己 的故事
中,无法清醒。其实,当年我读了你的几首短诗和几篇散文诗书后就猜想过,这个时而
叫谭欣时而叫醉墨的作者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她又为什么叫做醉墨 呢?她怎么可以
写出这么多让人亦醉亦醒亦悲亦欢的诗句呢?”
“比如呢?”我也梦呓一般。
“比如,‘春没有到,花已开过。风没有到,云已飘过。你没有到,我已爱过。夜没有
到,梦已醒了’。再比如,‘天上的云、光下的影、花中的蜂蝶、草尖的露水,都不及
你的明眸美好和真实’。”丁行长如痴如醉地吟诵罢我那些多年前写下的略显生涩的诗
句,如痴如醉地说,“醉墨,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如果不是当年读了你的诗歌,如
果不是把你诗中的美好藏在了心底,或许,我会像姜大哥一样……”
“你不会的。”我轻轻地拉下了他的胳膊,坐正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你绝不会的。从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坚信,你和姜行长他们不是一类人。”
“真的?”丁行长一本正经地问。
“当然!否则,我怎么敢把你请到家里来?”我轻松地说,“我不会笨到引狼入室的程
度吧?”
“其实,我是糊里糊涂地通关的。”丁行长释然地笑,开心地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可真奇妙。很可能上一秒钟是索取呢,这一秒钟就全心全意地给予了。”
我接着说:“是啊。也许,上一秒钟还相互博弈呢,这一秒钟就握手言欢了。”
“我们有博弈吗?”丁行长笑着问。
“有!”我点头说道。
“那好吧。我束手就擒。”丁行长将双手抱在一起举在胸前,坏笑着说,“现在,你告
诉我,你和洪亮到底是怎么回事?”
“去,去,去。明明是您束手就擒了,”我在他的双手上拍了一把,不服气地说,“您
得先告诉我,姜行长怎么对您说的?他有没有说他是从哪里听到我和洪亮的事的?”
丁行长严肃下来,回忆起了姜行长和他说这些事时的情形。
那一天,姜行长忧心忡忡地给丁行长打电话,他说他心情不大好,让丁行长到心城来一
趟,陪他喝几杯,听他聊一聊。丁行长赶到心城后,姜行长又说说来话长,不 知道应
该从何说起。于是,两个人一边喝酒,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末了,姜行长才唉声叹气
地说:“没想到,看着风风火火、顺风顺水的谭总,竟是个苦命的孩 子。就连她那个
被她用完美无瑕来形容的老公也背叛了她,在外面有了女人。以后啊,她就是我的亲妹
妹了,谁要是敢欺负她一丝一毫,我绝不会放过他。”
“亲妹妹?”丁行长有些不解,追问道。
“是啊。亲妹妹。”姜行长用手抹了一把通红的脸,幽幽地说:“好悬啊,好悬。”
听了丁行长的讲述,我忽然就想到了姜女士,不禁心里一颤。难道,姜行长和姜女士,
有着什么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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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的四季特别守时。立秋一过,秋便高调而至,使得小城不但早晚颇有一些凉意,就
连正午时分的暖意也含蓄了许多,委婉了许多。
这个中午,我身着中国风的长袍,手执《女人心》的打印稿,端坐在靠门的鸡翅木的圈
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回味《女人心》最新几个章节的内容。
自从更新了谭欣和丁行长独自相处时的谈话内容后,先后收到了一些读者朋友的反馈。
他们一致鼓励我说,在行文方面,我算是超越了过去的自己,逐渐地脱离了《溯源》式
冰冷的哲理论调,转向了细致的、温情的、鲜活的一面。
过去的日子里,对比而言,哲思类的内容更加容易激发我的创作灵感,唤起我的创作激
情。我从来没敢想过,我居然可以用丁行长眼睛里的那“一抹晶亮”在打动谭欣的同时
也打动了一些读者朋友,让他们回忆起自己心中的那“一抹晶亮”,并用那“一抹晶亮
”照亮自己的心情。
近几天,我停止了《女人心》的创作,用心地调整自己的思路,也调整《女人心》的“
温度”。我要让自己的心温暖一些,再温暖一些,让《女人心》温暖一些,再温暖一些
,继而让《女人心》读者们的心也都温暖一些,再温暖一些。
说起来,不论在我的生命历程中,还是在我的文字中,“温暖”似乎从来没有成为主旋
律。生活中的我过于理性,又过于清醒。我高兴就笑,难过就哭,而且绝对是 笑过就
过了,哭过也就过了。我既不会多愁善感,也不会温情脉脉,更别指望我成为煽情的高
手。如果说,谭欣与丁行长独自相处时的内容以纯净和温暖取得了读者 朋友的认同,
这完全得益于读者朋友内心的纯净与温暖。即使有些读者的内心不够纯净和温暖,他们
也是向往纯净和温暖的。
一位叫做红尘中微笑的妹妹说,“对于女人而言,一个平稳的婚姻,一份淡然地生活,
何其幸福!谭欣,这个人物,太辛苦了。有时这一些人物心内的纠结愁苦,不 忍去读
,不堪去体会。外在的一切不管多么华丽,多么风光,都是过眼的浮云。心内的安定和
平实,才是最大的幸福!你写这些故事给我们看,其实是你要先把自己 的一颗心在那
苦水里浸泡透了,才能从心上发出打动他人,引起共鸣的声音。”非常感谢这位妹妹的
懂得,事实正是如此。可以说,《女人心》带给我的痛苦、纠 结、愉悦和醒豁等等,
一点也不比《溯源》所给我的少。我觉得,在创作《女人心》的过程中,在陪伴女人们
走过心灵的炼狱的同时,我的心灵也得到了洗礼。
我希望,我创作《女人心》的过程成为我修炼“女人心”的过程;我也希望,读者读《
女人心》的过程也是修炼“女人心”或懂得“女人心”的过程。
这篇花絮,就当是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吧。我相信,在这之后,我的心
也会越来越纯净和温暖起来。
女人心,本就应该是纯净和温暖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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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地想一想,姜行长和姜女士还真有些神似。再仔细地想一想,他们两人的脸型和眉
眼也有几分相似。这个结论一出,我被吓了一跳。虽然,我和姜行长之间没有 发生过
什么不堪回首的事情,但是,我们最初合作的时候,姜行长比较喜欢说暧昧的话,也会
偶尔试探性地做几个放肆的小动作。好在,每次面对他那些暧昧的话和 放肆的小动作
时,我的态度都非常明朗、非常坚决,每次都婉转地及时制止了他。否则,他现在该说
的就不是“好悬”了。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茫然。我发现自己又一次犯了“假定事实”的毛病。这个“假定
事实”的毛病,是我读了洪亮的日记之后,自己归纳总结出来的。我能落下这样一个特
别的毛病,全拜洪亮所赐。
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洪亮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是病人,我不能和你一样的”,
对我说得最多的另外一句话是“情绪稍有波动你就应该提醒自己,作为一个病 人必须
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能任由坏情绪肆意泛滥”。洪亮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是温
和的,声音是温柔的,就连原本暗淡的目光,也会变得如同烛火一般。 我是那么感激
洪亮,又是那么信赖洪亮!我经常暗自对自己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人能够像洪
亮这样,不但敢于娶我这样一个有精神病史的人为妻,还始终如 一地包容我和开导我
。所以,我不但对洪亮百依百顺,还时常将他的话举一反三,并以此规劝自己。久而久
之,我不但对洪亮所说的任何话都深信不疑,能通过他或 多或少的暗示感受到他内心
的想法,还经常在其他的方面“假定”事实,再用那个假定的事实来折磨或鼓励自己。
比如,洪亮对我说,不要总是想着母亲和外婆,不要总是回忆她们在世时的事情,否则
,我会阴阳不分,总是觉得她们还像过去一样和我生活在一起。我就会在闭上 嘴巴偷
偷难过的同时,更加想念母亲和外婆,直想得她们就在我的身边一样。有些时候,我还
会在外婆哼着的小曲儿中安然入梦。
比如,洪亮对我说,不用给他讲生意方面的事情,他不但相信我的为人,还相信我做生
意的能力。他说,不论是什么项目,只要是我看好的,只要我努力去做,肯定 会取得
成功。我就会在排除万难、不懈努力的同时,真切地嗅到成功的气息。于我而言,这个
成功的气息不是假想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就像前方果园里长着的 果子,只要我
多多努力抵达果园,那果子就会被我收入囊中。
再比如,洪亮说,别看这些年来我没有犯过病,但它一直都在,我从来都没有彻底地好
起来。他说那病就像定时炸弹一样,只要我敢去引爆它,定然会在自我毁灭的 同时毁
掉与我相近的人。所以,不论是和洪亮在一起,还是和田笑光、鲁郁夫在一起,如果是
有意无意地闲聊或没轻没重地斗嘴还好,一旦沉静下来用心地与他们面 对,我的心里
就会涌起莫名的恐慌,仿佛我时刻都能引爆自己并毁灭他们一样。我在洪亮的暗示和引
导下,假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我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类似的事情举不胜举。它们导致的直接结果是,我在生意场上大有“所向披靡,群虏惮
之”之势,在其他场合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外强中干”的自卑者。
读了洪亮的日记后,我用几天的时间细细地回忆了过去几年中所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事情
。之后,我得出了一个令我胆颤心惊的结论:我一直在洪亮的暗示下,扮演着 精神分
裂症病人的角色。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之后,我开始攻读心理学与精神分裂学方面的书籍
,开始对照书本上的知识给自己诊断。我的诊断结果就是小说开篇时说 的那样:我觉
得我确实患有分裂症,但只是人格分裂、心理分裂或其他的什么分裂,绝对不是精神分
裂。而且,我觉得,我这不知名的分裂也不是自来就有的,它是 在洪亮对我不停歇的
暗示过程中变异出来的。
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过去的六七年间,我是在洪亮的暗示和引导下度过的。在生意场上
,我并没有我所表现的那样勇猛和睿智,我只是因了洪亮的暗示而无所畏惧, 又在无
所畏惧的情况下凭借绝对的优越感而“叱咤风云”。同样,在生活及其他方面,我并不
像我自己所知道的那样自卑和胆怯。我之所以没有很多与生意无关的朋 友,并不是我
清高、孤傲,也不是我多么令人讨厌,这只“得益”于洪亮时常对我说,像我这样的病
人不要结交太多朋友,以免被人家发现我的病情。他说,我一旦 成了众所周知的精神
分裂症病人,也就会彻底地被孤立了。
因为我是相信、感激和热爱洪亮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清醒地思量过,现在的我已经近似
于被孤立了。如果不是田笑光一向不在意洪亮怎样评价他,如果不是鲁郁夫既 能关爱
我也能包容洪亮,我想,我连这样两个真心的朋友也不会有。至于后来结识的醉,洪亮
也对我说过,他觉得醉古灵精怪、城府极深,绝不是理想中的闺蜜。只 不过,或许因
为相近的身世、或许因为相似的内心,我与醉一见面就认定了彼此,任凭洪亮说什么,
也没能拆散我们。后来,洪亮见醉只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小丫头, 空有成熟的外表和气
质,也就松了一口气,不再阻拦我和她交往。
回想着这些事,我觉得我渐渐地从飘飘忽忽的状态回到了正常的状态。虽然,我的心底
有诸多疑惑,但是我感觉到自己是踏踏实实地落在了地面上,大脑也真正地清 醒起来
。“落地”之后我发现,我正濒临悬崖的边缘,稍不留神就可能彻底地坠入深渊。为了
平平稳稳地走过这一劫,我必须审慎地衡量一下,过去六七年的婚姻生 活,我是不是
身陷一场阴谋当中?这场婚姻本身是不是洪亮对我下的一个诅咒和赌咒?如果,我如此
信赖与热爱的洪亮都不可信,我还能相信谁?
如此一来,我定定地盯着丁行长,开始怀疑他对我的关心是否源于另一个阴谋,开始猜
想他为什么会贸然地来我的家。
难道,他是姜行长派来的探子?或者是姜行长派来的说客?这个疑问乍一跳出来,我激
灵地打了一个冷战,随即在心理上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丁行长,您仔细地回想一下,姜行长是怎么和您说的。他是说把我当作亲妹妹,还是
说,我就是他的亲妹妹?”我装作若无其事地用手背按住了怦然跳动的胸口,开口说道
,“还有,依您对他的了解,您认为他是真心想帮我,还是另有企图呢?”
“怎么了?你的脸色很不好。”丁行长审视着我,迟疑地问:“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和
姜行长之间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吧?”
“以您对姜行长的了解呢?”我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这……按说,也不会吧?”丁行长拖着长音说,“依我对他的了解,如果谁和他发生
了什么,从此也就失去了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份量。姜行长对你可是褒奖不断,爱护有
加的。”
听了丁行长的话,我的心里陡然一惊。什么叫“如果谁和他发生了什么,从此也就失去
了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和份量”?难不成和姜行长上过床的女人们,个个是淫魔,是她们
强迫了姜行长或强奸了姜行长?看来,丁行长和姜行长的关系远远地超过了我所了解的
程度。
“那就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为了掩饰我的心理活动,我像吃米的小鸡一样用力地点了
点头,笑着说:“您说,我是不是应该对姜行长感恩戴德呢?”
丁行长没有看透我的心思,学着我的样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满意地说:“既然是亲兄妹
,说什么感恩戴德?你要是能原谅姜大哥过去不小心犯下的小错误,让他对你感恩戴德
也行啊。”
只这一句话,我便确定了,姜行长与姜女士果然有关系,丁行长果然是姜行长派来的说
客。
过去,每当在影视剧或文学作品里看到亲兄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恋的情节时,我都会
在心里鄙视作者。我觉得,能写出这样情节的作者不是恶趣味就是变态狂。天底下那么
多人,怎么就让一对兄妹糊里糊涂地撞到一起了?
现在,我该鄙视谁?我又能鄙视谁?我可不可以说,上苍是最最恶趣味的东西,也是最
大的变态狂?天底下这么多人,它偏偏让姜行长成为我的哥哥,再成为我生意 场上的
贵人!如果他是一个丧失了人性的无耻之徒,如果他做人、做事没有底线,我宁可不做
生意也不会和他往来,更不会和他称兄道弟。现在可倒好,他本是个彻 头彻尾的老狐
狸,偏偏凡事都明着来,从不暗中算计任何人!他也是彻头彻尾的酒色之徒,偏偏从不
强霸女色,也不会酒后失德!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成了比较默契 的合作伙伴。正是因
为比较默契,当他说出比较暧昧的话、做出比较亲密的小举动时,我从来没有甩几个大
嘴巴给他,只是巧妙地转换话题或委婉地阻止他的行为。
此时此刻,我多么想歇斯底里地向丁行长控诉姜行长的恶行!我多么想痛痛快快地大骂
姜行长一顿!我多么想告诉丁行长,不论是姜行长,还是姜女士,都是我痛恨 和不齿
的人!可是,我及时地提醒了自己:我不是精神分裂症病人,我有能力冷静地处理问题
。我心里明白,如果我吵了、骂了、哭了、恨了,那就等于帮姜行长卸 载了部分或大
部分罪恶感,也等于帮助丁行长胜利地完成了此次当说客的任务。
于是,我稍稍地调整了一下情绪,轻轻地说:“好吧,那就让他对我感恩戴德吧。”
“谭总就是谭总,不愧为女中豪杰。”丁行长如释重负地说,“我还真是有些累了。你
说,我是在这沙发上对付一夜,还是回宾馆去呢?”
我向前倾了倾身子,盯着丁行长的眼睛,嬉戏地说:“如果,让姜行长在车里睡上一夜
,他会不会噩梦连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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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行长猛地向后靠了一下身子,惊慌地问:“谭总,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演戏而已。”我暧昧地笑了笑,出其不意地说,“丁行长,您从哪里找到那
些旧报纸的?”
“什么旧报纸?”丁行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口说道,“谭总,您太多疑了。”
“别。别把那吃进肚子里的‘心’再吐出来,这只会让我更加伤感。”这句话乍一出口
,一股沉重的悲伤霍地涌向我的心头,我的眼眶里便充满了泪水。我没想在丁行长的面
前掩饰我的悲伤,但我绝对不会在他的面前掉下半滴眼泪。于是,我狠狠地咬住了两腮。
直到我的舌头“品尝”到了咸咸的味道,我确定我终于止住了泪水,这才深吸了一口气
,眼睛盯着幽暗的窗外,忧伤地说:“丁行长,您可以为姜行长充当说客,您 可以低
估我的智商,但是,您不该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而冒充我当年的读者。我从不介意生意场
上的明争暗斗,我也不介意生活中赤裸裸的伤害,但我痛恨欺骗!我永 远不会原谅有
意欺骗我的人,更不会饶恕利用我的感情来欺骗我的人。您走吧。请帮我转告姜行长,
生意可以照常做,与亲情相关的事情,免谈!”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我的表情一定相当冷酷,我的目光一定相当凶残。否则
,丁行长不会像撞到了魔鬼一样,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像兔子一样,几步就蹦到了
房门前。
“丁行长,谢谢您!”我缓缓地站起身,微笑地看着惊魂未定的丁行长,淡淡地说:“
别问我为什么要谢您。”
或许,我的这声“谢谢”无形中鼓励了丁行长,让他觉得他应该在临走前为自己做一下
辩解。他慢慢地放下了已经摸到了门把手的手,慢慢地转过身来,迅速地摘下 了惊恐
状的面具,换上了无辜的表情,底气不足地说:“谭总,我承认,我是无意中为姜大哥
充当了说客,但我并没有欺骗您,也没有利用您的感情。想当年,我确 实是您的忠实
读者,我确实时常背诵您的诗歌和散文诗。我也告诉您,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是,请不
要亵渎那份再也无法复制的纯真的感情。”
说罢,丁行长低头换好了鞋子,但他并没有立即走掉的意思。他无力地垂下了双臂,一
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摇了摇头,惨兮兮地笑着,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
在我最初向他迈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更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只是觉得
,哪怕他说的不是真话,我也应该当作真话来听。对于我来说,一个终将成为路人的伪
知己,对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丁行长,一步一步地走近丁行长。当我终于站在他的面前时,
他轻轻地张开了双臂。我抬起手臂,轻轻地挡了一下他的右臂,向前探着身 子,“喀
嚓”一声打开了房门,轻轻地对他说:“丁行长,请您像个绅士一样,优雅地走出这个
门。这样的话,以后的日子,只要我们都不提及诗歌或友情,生意还 是可以照常做的
。”
丁行长先是尴尬地笑了笑,随即又会心地一笑,果真如我说的那样优雅地转过身去,慢
慢地走出了房门,并轻轻地帮我推上了房门。
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相信了丁行长所说的话,他确实是无意
中为姜行长充当了说客,但是,他并没有欺骗我,也没有利用我的感情。想当 年,他
确实是我忠实的读者,确实时常背诵我的诗歌和散文诗。这样发自内心的相信,让我真
切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真正自由的成年人,在面对是非恩怨的时候,能 够不被心理暗
示所束缚、不被心理引导所左右,能够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能够理性地管理和支配自
己的情绪,这是多么畅快又多么幸福的事情。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做出了一个令我自己感动不已的决定:从此后,我要逐一地放下生
命中大大小小的仇怨,我要轻轻松松地做人、快快乐乐地做事,我要自自然然地去爱。
我一直在努力!努力放下仇怨,努力让自己感恩地、豁达地活着。在我努力地放下仇怨
的过程中,我惊异地发现,被我埋在心底的仇怨中,似乎只有对洪亮的仇恨是真真切切
地存在的,并且是“合情合理”地存在着。
是的,当我冷静地、仔细地回忆了之前所发生的一些事情之后,我完全有理由恨洪亮恨
得入骨!
我第一次入住精神病院的时候,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痛苦摧毁了精神,被一股毒火
蒙蔽了心智。胆怯、自卑、脆弱、孤苦无助又无处可逃的我,下意识地选择了 暂时性
的“放弃自我”。当然,这个暂时性的“放弃自我”也是我自己归纳总结出来的。我还
总结出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阅历、不同的受教程度和不同生活圈子, 会使不同的人
“放弃自我”的方式不同。有的人会选择自残、有的人会选择伤害他人、有的人会选择
纵性、有的人会选择吸食毒品。有的人还可能选择更为极端的方 式,比如跳楼、上吊
、跳河等等。不论是选择哪一种方式来暂时性地“放弃自我”,人们都是在有意无意地
用肉体的疼痛抵挡心灵和精神的疼痛;用绝望的生命来抵 抗生命中的绝望。当年,我
无意中选择的是放弃自我存在的意识,将自己的心灵和精神流放到了身体之外。所以,
在病中,我的思维是连贯的,我所自言自语的“故 事”是连贯,并且,由始至终,我
最爱的母亲和外婆一直是我那个长篇“故事”中的主要人物。
对!我只是暂时性地放弃了自我,根本就没有患上什么精神分裂症!
我第二次入住精神病院的时候,自身是非常清醒的。我知道那些扭送我去精神病院的人
是诚心陷害我。他们乘混乱之机对我进行性骚扰,对我施加暴力,所以一路上 我不停
地挣扎,不停地反抗。气急之时,我还拼命地抓、挠和撕咬对我施用暴力和对我进行性
骚扰的人。他们之所以决定把我送往省精神病院,并不是像他们说的那 样,希望我能
够得到很好的治疗。他们不过是看中了新城到省城之间的路程,他们要充分地利用走过
这段行程所需要的时间来折磨和迫害我。他们希望我能够气急败 坏,能够完全失控,
那样的话,我就像个真正的精神病人了。他们把我送到医院的时候,我因为和他们抗争
了一路而筋疲力尽,形同死人。当我听到了洪亮的声音, 当我确定了他们把我送到了
洪亮的手里,我欣喜地蹦了起来,死死地抓着洪亮的胳膊,不断地说:“我终于有救了
,我终于有救了……”洪亮也欣喜地看着我,轻轻 地拍着我的手背,轻轻地说:“不
怕,不怕。有我呢。不要怕。”然后,我被他以曾经有过精神分裂症病史,现今又急性
发作的精神分裂症病人的身份“救”了下 来,办理了正式入院的手续。
如果说,我第一次入住精神病院时是洪亮误诊了,错误地把我当作了特殊的病例,那么
,我第二入住进精神病院就是他顺水推舟,蓄意而为的。
尽管事实如此,我还是竭力地劝说自己,希望自己能够放弃对洪亮的仇怨,让一切都从
头开始。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从小雅的口中得知,洪亮是有意将他的日记 本放在
书房的桌子上,又有意地弄乱了书房,以此引诱我去为他整理书房并发现他的日记。小
雅说,我根本就不用如此麻烦地雇佣她来帮我们“离间”感情,因为早 在我看了洪亮
的日记之前,洪亮就已经厌倦了我们的婚姻。小雅说,洪亮告诉她,在让我看到他的日
记之前,他就曾暗示过鲁郁夫,说我们的婚姻名存实亡,还说我 在外面做生意,迟早
会遇到感情投缘的人,让鲁郁夫有心的话就主动一点。因为洪亮给鲁郁夫打电话前喝了
好多酒,所以鲁郁夫只当他说的是酒话,也就没把这件事 放在心上,只是苦口婆心地
劝说了他半天。
听小雅这样说,我颇有疑惑,不禁开口问道:“洪亮是认定了我在读过日记后会火速和
他离婚?”
小雅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我继续问道:“那日记里明明地写着,他要把我当作研究的对象,写出让世界都震惊的
论文。就算我要离婚,他也是有过错的一方。难道,他真地不在意钱财吗?他真地愿意
为了摆脱我而放弃家产吗?”
小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迷惑地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洪亮不会
只有一本日记吧?”
小雅的想法启发了我!洪亮让我看的日记只是他想让我看到的内容,他一定还有其他的
日记,那里面记满了对他有利的事情!弄明白了这一点,我彻底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
法。我可以饶恕所有人,我可以放下所有的仇怨,前提是,在我狠狠地报复了洪亮,让
他变成穷光蛋之后。
而今,他大言不惭地对我说:“我们俩儿拥有同样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不敢面对真
实的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们的这个弱点都
是真实存在的。”
我真想大笑几声,明明白白地对洪亮说:“或许,我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
但是,我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哪怕我不完美,哪怕我的人格和心理被你给祸 害得有
些分裂了,我还是敢于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敢面对真实自己的是你,因为你做了太多亏
心、缺德,甚至可能违法的事情!”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洪亮的表演刚刚开始,我不能搅了他的局。我倒要
看看,他还能卖出什么样的假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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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紧紧地闭着眼睛,似乎和我一样,在回忆往事和咀嚼痛苦,又似乎在犹豫,还要不
要将谈话进行下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想要通过这张我既熟悉又陌生 的脸来
透视他的内心。可是,我失败了。我的注意力被卷进了他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里,被卷进
了他花白的头发里,被卷进了他那已经明显下垂的面颊里,然后,我被 惊呆了。
我第一次发现,洪亮已经不年轻了!我第一次怀疑,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妻子!
我频繁地给洪亮换车、换手机、换笔记本,频繁地给他买表、买衣服、买鞋子、买新袜
子,频繁地给他买大大小小的石雕摆件,等等。但是,我居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论从面容来看还是从体态来看,洪亮都有了一些中年人所特有的味道,这真让我感到
愧疚。
我呆呆地盯着洪亮脸上那两条深深的法令纹,不由自主地想:如洪亮这样一个不苟言笑
、表情单一的人,能够让他出现这么深的法令纹的因素只能是皮肤自身的老化 和松弛
。这样想着,我的心像是被鱼钩钩住了一样,一阵一阵地疼痛起来。记忆中,这是我第
一次有这种被鱼钩钩住般的疼痛,也是我第一次为别人而疼痛。我轻轻 地按住了胸口
,莫名其妙地享受起这种疼痛。
我有心痛的毛病,或者说,我有心痛的习惯。每当遭遇让我感到意外、感到惊恐、感到
痛苦的事情,我的心就会剧烈地疼痛,我的心情就会在疼痛的过程中逐渐地平复下来。
那位著名的心理医生曾对我说过,我这是一种极端的已经成为了条件反射的“逃避心理
”。也就是说,当我遭遇濒临或超过了我的承受极限的人或事时,我就会如同 条件反
射一样地把自己隐藏在“心痛”之下。心理医生还说,我所有的心理问题都源于我极度
地缺乏安全感。在我的潜意识里,用这种自己熟知的心痛来抵挡来自外 界的各种各样
的刺激,要比直接面对那些花样百出的痛苦安全得多。
如果,那位心理医生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要问问他,此时此刻,一种崭新的疼痛取代
了我那已经熟知的疼痛,这又是什么原因呢?
“谭欣,你能用心地听我说完今天要说的话吗?”洪亮突然而起的问话吓了我一跳。不
等我反应过来,他继续痛苦地说道:“今天,我特别特别想和你聊聊。这是我长这么大
,第一次这么想说话,说心里话。我想,这也极可能是最后一次。我请你用心一些,听
我把话说完,行吗?”
我惊魂未定地盯着洪亮,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结婚六七年以来,除了必要的对话
,我们几乎惜字如金,并且总是自己忙自己的事情。我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 原本两
个人共用一间大书房的,却不知不觉地各自占领了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如同燕子筑巢
一般,建设起了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无法对接——心灵无法对接、思想无法对接、思绪无法对接,对话也无法对接,这是我
们这场婚姻中致命的硬伤。我们似乎永远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对
方想要什么,我们就像两个摸象的盲人一样,或者自说自话、或者懒得说话、或者用“
假定事实”来猜测对方。
如果是往常,我会毫无表情地回应洪亮,我会貌似温顺实则懒得费话地对他说:“好的
。你说吧,我听着。”
可是今天,我不想再假装温顺了。既然洪亮说了,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想说说心
里话,我为什么不真诚地表达我内心的想法呢?既然我们这场婚姻,已经极其难以挽救
了,那就让它死得明明白白,让我们两个人都“死”得明明白白好了。
“洪亮,我等这一天等了六七年,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我一边说着,一边捡起沙
发上的衣服,逐件地把它们套在身上。然后,我站直身,迎着洪亮走过去,真诚地对他
说:“我不但可以用心地听你把话说完,我还会用心地对你说一些心里话。”
我停在洪亮的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逼问道:“洪亮,今天,我们两个都无所顾忌地
畅所欲言,不论是爱是恨是悲是喜,我们都不要掩饰、不要问责,只真诚地问、真诚地
答、真诚地表达。你说,好不好?”
我的措辞很委婉,但我的语气很坚决。显然,洪亮听出了我的话外音,甚至已经猜到了
,这将是我们两个第一次真正用心地对话,也将是最后一次。他摊开双手,故 作轻松
地笑了笑,故作风趣地说:“好的,没问题。就让我们给彼此一个完满的结局!这样的
话,或许将来我们想起对方时,内心不会是冰冷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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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没有人不希望温暖地爱与被爱,只不过很多人失去了释放温暖与感受温暖的能力。
洪亮用这句话拉开此次交谈的序幕,并且把谈话内容的起始时间定在了我第一次住进精
神病院,从混沌中醒来的那个下午。这让我有些惊异,也有些无措。
过 去的日子里,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那个午后发生的事情,当然,我也没有向他提
起过。我从来没有试想过,是什么原因使得那个原本可以成为纪念日的下午悄无声 息
地隐藏在了过去那些岁月的褶皱里。我能够确定的是,如果没有那个下午的交谈,我是
不会和洪亮结婚的。我能够做的事情是,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回想那个下午的 天空、那
个下午里的花草和那个下午里的洪亮。 并且,每一次回想起那个下午的情景,每一次
回想起洪亮在那个下午说过的话,我都有一种翻检梦境的感觉。
那 个下午,天空是湛蓝湛蓝的,几缕淡淡的云如同浅梦一般缓慢地飘向远方,又几缕
淡淡的云如同浅梦一般缓慢地从远方飘来。午后的太阳柔和地照耀着万物,满坛的 九
月菊热烈地开着,几只蜻蜓在草尖上嬉戏,几声鸟鸣从远方传来。那个下午,洪亮是沉
静的,有点若有若无的忧伤,有几分哲人的深邃,还有些诗人的情怀。他的 语言是美
的、是诗意的,有着极强的感染力。他说:“谭欣,你看,那一片九月菊开得多么热烈
!在这初秋的午后,能够坐在这样工整的草地边,沐浴着煦暖的阳 光,欣赏着美丽的
九月菊,呼吸着充满花香的空气,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的美丽吗?你不觉得活
着真是一种享受吗?哪怕总要历经风雨。”他说:“人这一辈子,失去的是失去的,到
手的也是失去的。谁不是一无所有呢?不说别人,就说我吧。如果从本质上看,今天的
我和当年的我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同。”他还说:“以后吧。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把我
的经历讲给你听。现在的你需要休息和放松,不适合听任何有可能刺激到你的故事。”
过去那些年,我无数次央求洪亮给我讲讲他的故事,让我了解一下他走过的人生。结果
,我的每一次请求都被他婉言拒绝。而今,他不但主动给我讲了他的经历,还主动回忆
起了那个下午。
他面对着墙壁,目光却似穿越了墙壁,投放在了岁月的褶皱深处。他的心情是忧伤的、
语言是诗意的,他整个人是忘了我也忘了他自己的。他根本就不在意我有没有用心地听
他的讲述,他已经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演绎当中。
看着他的侧影,听着他声情并茂的诗朗诵一般的讲述,我先是有一种坠入梦中的感觉,
随即就想起来了,除了当年的那个下午,这是洪亮唯一一次如此富有情感地使用诗一般
的语言。
“没有人不希望温暖地爱与被爱,只不过很多人失去了释放温暖与感受温暖的能力。”
洪亮忧伤地说,“谭欣,或许你会觉得委屈,或许你会高声抗议,但我还是得说,这些
年来,你就像一部永动机,时刻不停地消耗着你的温度、我的温度还有我们的温度。”
“或许你忘了,或许你从来就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相爱,我们为什么会牵手,我们
为什么会走进婚姻的殿堂。”洪亮忧伤地说,“或许,你早忘了那个午后,原 本是病
人和医生的我们,像两个偶遇的孤儿,又像一对久别的朋友。我们是那么默契地珍惜着
偶然相伴的机会,我们用心地靠近彼此,又淡然地彼此相对。遗憾的 是,那种无所求
、无所欲的相伴,始于那个午后,也止于那个午后。”
“你想象不到,那个下午你带给我怎样的震撼!刚刚从一场灾难般的境遇中苏醒过来的
你,没有在第一时间怨恨伤害你的人们,没有歇斯底里地控诉生活和生活中的 人是多
么的无情。你没有怪你的生母抛弃了你,你没有怪你的养父抛弃了你,你没有抱怨任何
人、任何事,而是用清澈的眼眺望蓝天白云,用温柔的目光注视花草树 木,用感恩的
心感受着自然界给予我们的一切。”
“谭欣,你知不知道那时的你有多么纯美,有多么善良!你知不知道,在花坛边,我单
腿跪在地上握紧你的手的那一刻,我的内心有多么温柔?那时的你就像一块美 玉!你
用最美好的你拯救了最丑陋的我!你让我平生第一次为我内心所怀着的怨恨而感到羞愧
,让我为自己学得了张先生和张太太的表面,却忽略了他们纯善的本心 而感到羞愧,
你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颗美好的女人心。在我触碰到你的手的那一刻,我也变成了一
块璞玉。就在那个时候,我不再怨恨我的母亲,不再怨恨我的父 亲,甚至不再怨恨那
个恶毒的邻家女人。我平生第一次生出了慈悲情怀!我怜悯他们,怜悯每一个因为迫于
生活的艰难、迫于情感的无的放矢、迫于经济的拮据而丧 失了尊严、丧失了行使责任
的能力、丧失了纯美之心的人们。”
“谭欣,我原本应该感谢你的。因为,是你唤醒了我心底沉睡着的爱和感动!虽然,在
那个下午之前,我对工作是兢兢业业的,对患者也是尽心尽意的,但那只是类 似机械
运转的一种状态,只是一种惯性力量促成的结果。坦白地说,我努力工作也罢、善待患
者也罢、出国深造时为同学同事收集资料也罢,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 修饰自己脆弱
变异的心灵、塑造自己的高大形象,让别人对我怀有敬仰之心,让他们从心底臣服于我
;一个是想通过绝世论文来提升自己的知名度,让自己成为家喻 户晓的名医。”洪亮
顿了顿,用力地叹了口气,忧伤地说,“至于取得了知名度后又能怎样,自己被家喻户
晓后又能怎样,我根本就没有想过。”
“我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我有自我厮杀的恶习,还有自我开解的‘本事’。当年,刚
刚到国外深造的时候,很多人四处打工,省吃俭用,大多数人会在房东那里订 伙食饭
菜,或者大家一起清水煮面。可是,我没有这样做!在国内的时候,我的贫穷已经成了
致命的死穴。好容易只身到了国外,终于有机会与一些从来没有见到过 我、没有知道
过我、没有了解过我的人们在一起,我自然要以全新的面貌与他们相对。我要活得骄傲
一些,自我一些,与众不同一些。我宁可饿得肚子咕咕地叫,宁 可每天只吃一餐饭,
也不要加入他们的伙食餐。我并不是虚荣,也不是胆怯,我只是太清醒了。我知道,就
算那次学习机会给我镀了一层金,就算我的专业水平得到 了提高乃至得到了飞升,只
要我回到了国内,我就会重新跌入过去的状态,就会继续背负穷鬼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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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先生夫妇的出现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直到如今我都深深地感激他们!可是,你
知道吗?卑贱的人从高尚的人那里学到的,往往不是真正的高尚,而是披着高 尚外衣
的更加卑贱。那次,张先生夫妇和我共进午餐之后,我接受了他们的邀请,成了他们早
餐店里的一个帮工,以此换得免费的早餐和还算可观的零用钱。我估 计,在张先生的
眼里我是一个回头的浪子,可是,在我自己的心里我是一粒闪光的金子。面对那些四处
打工和合伙煮面的同学,我是那么骄傲地享受着心里的优越 感。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
自己,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委身于微乎其微的金钱,我在早餐店打工则是因为我向往
张先生夫妇那善良的心和高尚的灵魂。”
“你看看,我是一个多么虚荣的人,我有一颗多么虚伪的心。我所生发出来的骄 傲是
多么空洞,又是多么丑陋。可是,如果连这样的骄傲也没有了,我真地不知道我能够在
孤独与困苦中坚持多久。我所说的困苦不仅是经济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我没有亲人
,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人愿意接近我。我知道我的生命中缺少了一些什么,我也曾努力
地去寻找。可是,我始终没有弄明白,我们不辞劳苦地与命运抗 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的养父在世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高兴,让他感到骄傲。养父去世以后,
我把生命的支点放在了‘我的母亲为什么会疯’上。我努 力地工作,努力地做试验,
只是为了用有力的事实来破除原有的对母亲的评价。天知道为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我
就想过,母亲之所以会疯,只是因为她根本就不爱 我。我想,只要她的心中还有我,
她就不会允许自己因为思念我的父亲而精神崩溃。谭欣,现在我告诉你,过去,我之所
以憎恨包括母亲在内的所有女人,那是因为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认为,所有的女
人都是自私和贪婪的。”
“那个美丽又可爱的下午,你彻底地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当我跪在地上握紧你的手的
时候,我是多么想拥抱你,我是多么想告诉你,你是我的病人,同时也是我的 医生。
你让我相信了,女人的心确实如书上所说的那样,是博大的、宽容的和充满爱的。那个
时候我就决定了,为了报答你,我要竭尽全力地医好你的病,让你做回 健康人。谭欣
,你能想象得到吗?当时,我的感情有多么强烈,又有多么干净。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
会娶你为妻,我没有奢望你会爱我,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感慨, 这个世界上有你存在
,真是太好太好了!真的,你让我意识到了活着是美好的事情。为此,我要报答你,我
一定要报答你。”
“在你出院的时候,我让你答应我,如果遇到了麻烦要来找我,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有我
惦记着你。可是,毕业后你悄悄地跑掉了,没有和我打一声招呼就躲到了小县 城里。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在你‘失踪’的日子里,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你。我并不是想拥
有或占有你,我只是担心你的病情会反复,我只是担心在你发病的时候 没有人在身边
照料你。你是一块美玉啊,你美得让人心碎,自己也是容易破碎的。我想,这一点只有
我才知道,因为我们互为医生,又互为病人。”
“那个时候,我整天生活在忧虑当中。我会忍不住地想,在你遭遇危机的时候,谁会来
保护你呢?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我都会绝望到底!接下来我就会劝导自己,不 要有不
好的想法,要默默地为你祈祷,让上苍保佑你健健康康,保佑你平安、顺利,就算万一
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定一定要让我遇到。”
“谭欣,过去我是不相信上帝的,因为在我孤苦无助的时候,他从来就没有帮助过我,
也没有指引过我。可是,当你被那些人送进医院的时候,我忽然就相信了上帝 的存在
。我想,他一定听到了我的祈祷,他一定非常非常疼爱你,所以,当那些人要陷害你时
,他把你送到了我的面前,让我来保护你。你可能没有注意到,那天接 诊的时候,我
的身体和我的心一直在颤抖,我根本就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当安顿好了你,当目睹着
那些人的车子驶离医院之后,我一个人跑到办公室里,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那一刻,
我泪流满面,我感恩不已。我不知道我到底应该感谢上帝还是感谢苍天,所以我只能匍
匐在地,在心里不停地说感谢所有!感谢所有!感谢所 有!”
“如果说,在我们的婚姻问题上我有什么错,那就是我太爱太爱你了!田笑光曾骂过我
,说我帮助那些人陷害了你。可是,谭欣,我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啊!如果我不接诊,
他们会带走你,把你送到另一个医院。我怎么知道你会遇到什么样的医生?我怎么忍心
让他们带走你!”
“我向你保证,从当初让你住院到后来我们结婚,我真地一点私心也没有!我只是为了
保护你!”
“过去的日子,我太爱太爱你了!我爱到不敢说爱!结婚之初,每当我想热烈地拥抱你
时,你都会满脸厌恶地避开我,然后反复地对我说,你是不相信爱情的人!你只想平平
淡淡地过日子。我并没有因此而责怪你,我顺从地对你说,‘好,好,咱们就平平淡淡
地过日子。’”
“可是,谭欣,你是一个能够安于平淡的人吗?帮杨阿姨打理生意还不到一年的时间,
你就要另起炉灶,做自己的公司。杨阿姨是真心喜欢你、真心疼爱你,她不但 竭尽全
力地支持你,还竭尽全力地劝说我,让我支持你做事业。她对我说,你和她一样,是一
个不甘沉寂的人,要活就活得风风火火,活得漂漂亮亮!她说,她看到 你就看到了当
年的她自己,她希望我能像她的先生那样,义无反顾地支持你!有一次,她又劝说我时
,我忍不住问她,‘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又能怎样呢?’她 愣了一下,幽幽地说
,‘对于一些人来说,沉寂就等于死亡。所以,纵使不能怎么样,也还是要活得漂漂亮
亮。’就因为杨阿姨这句话,我彻底地收起了我的反对意 见,全心全意地支持你。就
算你深夜而归时满身的酒气,就算你与合作伙伴亲密接触,我也没有质疑过你。因为我
相信你,再怎样风风火火、漂漂亮亮,也是值得我 信赖的女人。还因为,如果你愿意
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那么我就不愿意让你沉寂。谭欣,你能感受得到‘死亡’一
词在我心中有多么可怕吗?我宁可无条件地 信赖你,也不愿意让‘死亡’和你有丝毫
瓜葛。”
“我不能和你谈情说爱,我得支持你去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我还得时刻密切地关
注你的精神状况。这些,我都可以做到。可是,有一天夜里,你在睡梦中突然 抓住了
我的胳膊,大声地呼唤着盛军的名字。我听不清你都说了一些什么,可我终于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谈情说爱,为什么不愿意和我相偎依。从那之后,我就 从天堂搬到了
地狱!是的,你依旧在天堂里,依旧活得风风火火、漂漂亮亮,我却蜷缩在地狱里,卑
微地期待着有朝一日你会想起我来,再度把我拉回天堂。可是, 我一年一年地盼,你
始终没有向地狱里的我望上一眼。”
“那一天,不知道你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就想过夫妻生活了,于是,你终于想到了我
。你是怎么对待我的?纵使再卑微,我也是一个男人,不是工具对不对?”
“谭欣,我一直在努力,希望我能合上你的节拍。可是,我太无能了!我总是跟不上你
的节奏,我总是不知道你下一支曲子什么时候响起又什么时候结束。久而久 之,我像
报废的老机器一样,再也没有丝毫动力了。记得有一次,我毫无尊严地对你说,谭欣,
请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地保养一下自己。你惊愕地看着我,说了 一句你不过是在
舍命陪君子。从那以后,我们两个算是真地完了,任我再怎样努力,也没能弥合我们间
的裂痕。”
“或许,小雅已经告诉你了,我是有意让你看到我那本日记的。我没有想到我会弄巧成
拙,我更没有想到你会因此而痛恨我。谭欣,半年多来我一直想问问你,当你 读到那
本日记时,你的内心没有一丝感动吗?难道,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难以找到第二个像我
这样对你好的人吗?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但不感激我,还要对 我恨之入骨,
不惜燃烧了你自己来毁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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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欣,你扪心自问,得是多么狠心的女人,才会不惜重金请别的女人来诱惑她的男人
?如果你不爱我,你可以放手,可以一脚将我踢开,但你不可以如此下作地陷害我!把
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伤得体无完肤,你怎么下得去手?”
上帝?上帝在哪里?如果上帝真地存在,为什么不来引导我?为什么不来疼爱我?
听着洪亮滔滔不绝的讲述,我时而被感动,时而茫然若失,时而又如梦初醒。在他讲述
的过程中,我一个字也没有说。我是那么用心地倾听,又是那么用心地思量。 如果,
他不说上面那最后一句话,我几乎认同了他的说法,几乎把自己判定成了婚姻中的罪人
。可是,谢天谢地,他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必须问问他,我应该感 谢他什么?
“洪亮,你告诉我,我应该感谢你什么?”我尽量压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平静地说,“
我是应该感谢你给了我小白鼠的身份,还是应该感谢你这些年对我施加的冷暴 力?你
说我把你当作了工具,你说你不敢和我谈情说爱。事实是这样吗?拜托你,不要选择性
失忆好不好?是谁在结婚之初总是将‘我是有洁癖的人’挂在嘴边?是 谁总是对我说
‘如果你是一块璞玉,这个世界就真正完美了’?洪亮,你是精神科专家,你应该明白
,精神病人不等于傻瓜。难道,我会不明白你的含沙射影吗?难 道我不知道你在提醒
我我是一个不洁之人,在你的面前就要低下头来夹着尾巴做人吗?没错,我是怀着感激
的心情和你结婚的;没错,我是不相信爱情的人。可是, 我相信生活不是吗?我对你
一忍再忍,不就是希望有朝一日我们都会有所改变,重新回到那个下午的状态,真诚地
、友好地、平静地、轻松地面对吗?”
“再说我自立公司的事。是谁有意无意地跟我唠叨,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钱,你就可以自
费建一间最好的工作室,你就不用和那些人共用工作台,你就可以大刀阔斧地 大干一
场,用实验来证明你脑子里独一无二的猜想和设想都是千真万确的?洪亮,我也请你扪
心自问,你对生意上面的事情不闻不问,真地是因为你信赖我吗?你不 要自欺欺人!
每当我想要和你说一说生意上的事时,你总是巧妙地转换话题,你总是说你相信我能够
做好所有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理吗?只要我能赚得 钱来,你根本就不在
意我是否忠于婚姻,是否忠于你。”
“结婚之初你把我当作了小白鼠,结婚之后你把我当作了赚钱的机器。你把我当作小白
鼠的事情,我是读了日记后才知道的。可是,你把我当作赚钱的机器,这是我 当年就
知道的。我有怪过你吗?我有抱怨过吗?在此之前,我不知道你的经历,我不知道你的
故事,可我知道你是自卑的,是自卑到了骨子里的。我知道你希望过上 富足的日子,
我知道你喜欢名车名表;我知道你表面上很自我,很有优越感,实际上是一个活给别人
看的人。为了满足你的需要,为了让你不再自卑,我这才开始做 我们自己的公司。”
“洪亮,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情?怎么可以怪我忙生意而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些年来,公
司所赚到的钱都花在了哪里?除了一部车子,我还有什么奢侈品?你再看看你自己,有
多少名表?有多少大牌衣装?有多少大牌皮包、手袋?你再看看你那一柜子的鞋子,有
多少女人能比得上你?”
“洪亮,我越来越不相信你曾真心地爱过我。冥冥中我有一种感觉,你所爱的不是我,
你所娶的不是我。或许,我身上的某一特质刚好符合了你的某一梦想或某一渴 望;或
许,在你看来,我真的是一只难得的小白鼠。不管怎么样,除了那个午后,你从来没有
真正欣赏过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这个人。当年,你第一次对我说你 是有洁癖的人
时,我委屈得哭了。当时我没有说什么,过后我对你说,我会尽全力弥补你心中的遗憾
。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冷漠地摇了摇头,用嘲讽的口吻说, ‘没所谓了。一切都毫
无意义。’洪亮,你当我是傻瓜吗?你当我不知道你没有把我放在心上吗?”
说到这里,我已经泣不成声。在我心中积压了多少年的委屈,随着泪水奔涌而出,将我
对洪亮仅存的一点留恋冲刷得不见了踪影。当我发现这一点时,我倏地止住了哭泣。一
切都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逐渐地冷静下来。当我抹干了泪水意外地看到洪亮眸子里的蓝光时,我猛地打了一个
激灵,浑身都颤抖起来。
我忽然明白了,洪亮的这些长篇大论,只是他的一场即兴表演。哦,不。也许他事先打
了多少次腹稿,并偷偷地彩排了多少次。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对他满
怀愧疚,让我割舍财产给他,以此来弥补我所欠他的。
捕捉着洪亮眼睛里的蓝光,我觉得我是一个悲哀到了极致的女人!我开始后悔为了保住
财产而雇佣小雅来引诱洪亮!我错了!洪亮根本就不值得我这样做!如果,能够将一个
既不爱你又要利用你的人送出你的世界,就算倾家荡产也是赚了啊!
洪亮看透了我的心思,似乎要扭转乾坤一般,无限委屈又无限温柔地对我说:“谭欣,
过去的日子里我们两个都太自我了,都太自私了。今天,我们终于把话说开 了,终于
解除了矛盾。这样多好!”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靠近,“从今天起,让我们忘记过去,从
头开始吧。我向你保证,今后的日子里我一定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绝不会再让误会
和矛盾在心中郁积成灾害。”
“洪亮,灾难已经过去,一切都结束了。你找时间写份离婚协议,我来签字。”我强忍
住心头的疼痛,平静地说,“这些年来,你一直阻止我要孩子。为了这事儿,我曾恨过
你。现在,我要郑重地感谢你。我想,除了孩子之外,没有什么因素可以成为把我们联
系在一起的纽带。”
洪亮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他一把抱住了我,情绪激动地说:“谭欣,你真地已经决定
了吗?不可能再改变了吗?我们可以从头开始,按照我们两个都想要的方式相处,按照
我们两个都渴望的方式相爱。”
我轻轻地推开洪亮,轻轻地摇头,轻轻地说:“就这样吧。你来写协议,你想怎么写就
怎么写。”
洪亮又一次抱住了我,紧张地说:“你不是说,要在离婚前再做一次爱吗?现在,我同
意了。”
我感到一阵恶心,再次推开他,假装抱歉地说:“对不起,我已经反悔一半了。”
“那你就继续反悔吧。我们不要离婚,我们要从头开始。”洪亮亲吻着我的面颊,喃喃
地说,“谭欣,之前我说的那么多话,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谢谢。我知道了。”我像个冰雪人一样,冷冷地说,“正是因为这样,我愿意用一半
的家产来回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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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完离婚手续,在民政局的门口,我和洪亮站在我们各自的车子前,进行了一段简短
的对话。
洪亮的眼睛里含着泪水,轻轻地说:“谭欣,今后没有我在身边,你要多保重自己。要
保持稳定的情绪,保持愉悦的心情。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一定一定要来找我。”
我微微地笑着,认真地说:“谢谢你,洪亮。我想,我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再一次把我
送进精神病院。还有,我查阅了好多资料,没有一份资料说我的症状是特殊类 型的精
神病。对你说这件事只是想提醒你,要适当地调整课题,适当地调整主攻的方向。不要
因为在哪个环节出了差儿,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从而贻误了所有的努 力。”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洪亮呆呆地看着我,有气无力地说,“有一些人,无论怎
样努力也无法改变决裂的结果。或许,这就是命吧。”
“我依然不相信命,我只相信生活。”我笑着从手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向前走了几步,
将信封递到洪亮的手里,轻轻地说,“这里面是一封信,待你回去后看一看吧。”
然后,我慢慢地转身,走近车子,在打开车门的那一刻洒脱地说道:“洪亮,祝贺你重
新获得了自由之身,还要祝福你早日得到真正想要的幸福。”说罢,不待洪亮开口,我
已经钻进车子,发动了车子,闪电一般地奔驰而去。
我没想告诉洪亮,我是那样深情地爱过他。为了爱他,为了让他活得自信一些,我完完
全全地放下了自己,让自己活得比他更加卑微。
原来我只知道,一个女人可以为了她所爱的男人做很多事情,比如由柔弱变得刚强,由
自我变得忘我,由骄傲变得卑微,由清醒变得糊涂……如果不是为了洪亮,如 果不是
为了弥补我和盛军之间所发生过的事情给洪亮造成的伤害,如果没有洪亮对金钱的需要
作为我的支撑,就凭当年的我,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在商场中沉浮自若, 游刃有余。
现在我才知道,一个爱得没有了自我的女人,她的人生该有多么悲哀。她整天不辞劳苦
地为她自以为的爱情当牛做马,根本就无暇也无心观望,那所谓的爱情到底是怎样一副
模样。
好在,一切都结束了。此时此刻,我像一个失败的厨子,面对着不欢而散的宴席,忽地
感到疲惫。但我清醒地知道,我不须立在残局前,一厢情愿地品评每一道菜肴 的优劣
,我只须在彻底地休息好之后,为下一次的盛宴做好充足的准备。想到这里,我缓缓地
停稳了车子,一头栽在了方向盘上。
我开始痛悔,不该给洪亮留下那封信。
我在留给洪亮的那封信中这样说道:“洪亮,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真是有意让我看
到你的日记,那日记绝对不会是我所看到的内容;如果你不想分得家产,不会 费尽心
力地和我进行一场长谈式的表演。分给你的财产,权当是付给你的演出费和利是。谢谢
你让我知道了,比金钱更加可贵的是自由的身心。从此后,你不需要再 自卑,也不需
要再卖戏。脱掉演出服和面具,真正自我地活一回吧。”
就在我痛悔既然已经曲终人散,又何必逞一时的口舌之快时,我的手机收到了洪亮发来
的短信。他说:“谭欣,我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但我还是要说,最初的爱和 最后的
不舍都是真真切切的!那中间的全部过程只是一场误会,一场你我都无力解除的误会。
谢谢你,虽然洞穿了一切,最终还是成全了我。另外,建议你去看一看 你的生母。或
许,你应该让她知道,用钱财收买人心是多么荒唐的事情。”
手机滑落的同时,一种深深的绝望像黑洞一般摄住了我的灵魂。我的身体如同落叶一般
,慢慢地向下坠落,向下坠落……坠落中,我看到“黑洞”内壁上出现了一张又一张姜
女士的脸——惨白的挂满了泪水的脸。
我从来没有想过,当年在学府宾馆相见之后,姜女士不但没有如我期待的那样销声匿迹
,反而把手伸向了洪亮,既而又插进了我们的婚姻。不过,我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被动地
接受洪亮的暗示。不管姜女士有没有用金钱收买洪亮的心,我都不会将我们离婚的原因
转嫁到姜女士的头上。
我不但不会怪姜女士,连洪亮也不会怪。婚姻是我自己选择的,是我自主经营的,是我
自己下定决心结束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毫无关系。我不后悔 曾经为
洪亮做了那么多,不后悔曾经为了保住我们的婚姻而低三下四,但是,今后的日子,我
再也不会因为爱任何人而作践自己,更不会因为恨任何人而毁灭自己。
从母亲去世到现在,我恨得倦了,爱得累了,拼得乏了。而今,这让人恨的、让人爱的
、让人拼命的一切终于告一段落,我可以停下脚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我要卸 下沉重
的负累,还身心以自由、还大脑以清醒、还生活以轻松。我还要物色一个合适的人选,
帮我管理公司的事物,让自己从频繁的应酬和不停歇的角逐中脱离出 来,好好地休养
一下身、心,并彻底地自我根治精神方面的问题。
当我做出了以上的决定,虽然仍然身心疲惫,但已没有了“空壳”的感觉。或许,那位
旅居国外的心理专家说得对,“如果不把心里的垃圾清理干净,你怎么装得进去蓝天、
白云、红花、绿草呢”?
想到那位心理专家,我又想到了当年我和醉问他,未来的日子,我们应该怎样治疗时,
他摊了摊双手,笑着说的“快乐生活,不治而愈”。
“快乐生活”于我来说,已经是相当遥远的事情,远得让我已经记不清那是怎样一种美
好的状态。于是,我很想抬起头来,向前方看一看。
虚弱的我渐渐地将全身的力气“运往”双手,直到我确定我已经握紧了方向盘后,猛地
一用力,坐直了绵软的身 体。从后视镜中看着面色苍白、眼睛红肿的自己,我清楚地
知道,身心憔悴的我需要漫长的时间休养身心,需要绝对的耐性走过过去。尽管如此,
我仍然看到了一丝 浅浅的笑意,正缓缓地从嘴角荡漾开来……
(预告:下一章,生命之轻)
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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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一章~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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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xinsi。谢谢您的支持。

【在 x***i 的大作中提到】
: 等下一章~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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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写《女人心》写得自己痛哭流涕,居然犯了心脏病。心痛难忍的我一边吞食硝
酸甘油,一边哭哭啼啼地自言自语:“写《女人心》太消耗心力了。我太没用,太没用
了!我不要写《女人心》了,我想要写《溯源》。”
可是,当我哭累了、哭够了,重新坐下来面对着书稿的时候,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发牢
骚的事情。我像先前一样,一头扎进女人堆里,为离婚后的谭欣担忧,为既过 于性情
又过于理性的醉担忧,为风风火火、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白雪担忧。我甚至如同虔诚
的信徒一般,在心里默默地为她们祈祷,希望她们能够早日超越现况, 幸福地、轻松
地、美滋滋地享受人生。
昨天是“十一”大假的第一天,我也体恤自己,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没有向下进行小说
。不过,我的假日过得并不轻松。因为,整整一天的时间,我的脑子里都闪现 着与《
女人心》相关的内容。我想着,谭欣是应该爱上茶的,让茶伴她走过离婚后最痛苦、难
熬的日子。那样的话她的心就可以沉静下来,在品茶的过程中品出人生 的真滋味。只
有这样,她才能将《女人心》写得更加温暖,她才能让所有的“女人心”都更加智慧。
于是,我想到茶之于我的意义,同时也就想到了茶道。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能力将茶之道注入谭欣的生命里,但我有意尝试一下。我想,如果我
能够让谭欣拥有一颗如茶的女人心,她对人生的感悟、她的处事风格肯定会有 很大的
转变,她的人生质量肯定会得到质的飞跃。萌生了这样的想法之后,我觉得我整个人都
溢满了茶香。这个时候我才真切地认识到,在我走过的人生中,茶的相 伴是时时刻刻
的,茶的功德可谓不可估量。
遂起身,烧上水、净了手后从柜子的最深处摸出我自己储藏多年的铁罗汉老茶,小心翼
翼地捏上一泡的量,回转身,在偌大的禅椅上端坐下来,全神贯注地温杯,泡茶,观自
心。
当看到茶烟如同心事一般袅袅地升腾,当感受到茶烟携带的茶香、茶韵在悠然地舞蹈,
我这颗倏地融化的尘心便如同茶烟一般轻盈地弥散,优雅地远去。忽然地,我 觉得她
像诗画一般美好,像音乐一样美妙,像水一般宁静,像茶一样既深邃又简单、既简单又
深邃。忽然地,我又觉得,有一种女人心就是如茶一般的,她们或浓或 淡、或苦或甜
、或香或涩。不管她们是怎样的起始,只要经历了生活的洗礼,经过了自身由酣眠到苏
醒、由皱缩到舒展的过程,最终总会抵达风轻云淡的境地。
茶烟。茶心。
我发现我第一次如此热爱茶烟,也第一次感知到,我拥有着一颗茶心。之后,我的脑子
里浮现出一些清清淡淡、若有若无的文字。我温柔地捕捉它们,耐心地帮它们排列队形
。我想,用不了多久,我会得到一篇如它们一样清清淡淡、若有若无的小文,我会将之
命名为《茶烟非梦》。
是喽!茶烟非梦!
相对于这个万象皆虚妄的尘世,可以说看似飘渺的茶烟反倒是真实存在的。它是我们的
茶心超离了尘世后,自然呈现的真实的美景,它是这个万象皆虚妄的尘世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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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卸载了背负六七年的盛满了愧疚、耻辱、委屈、不甘、绝望等等杂七杂八的垃圾的
包袱,我不但没有感到愉悦和轻松,反而产生了严重不适的失重感。回忆过去 那些我
和洪亮共有的日子,除了那个美好的下午之外,我竟什么具体事件也想不起来了。我甚
至有些怀疑,过去那六七年乃至七八年的岁月,是否只是我的恍然一 梦?现在的我,
是否还陷在梦的边缘,无法彻底地清醒?
和洪亮去办离婚手续之前,我给公司的几个高管打了电话,告诉他们因有重要的事情,
我将临时出差,到国外的合作厂家去一趟。我向他们交待,不论我走一周、十 天、半
个月还是一个月,在我回来之前,公司的一切事务由他们几个全权负责。我希望他们精
诚合作,给我交上一份高质量的答卷。我还特别叮嘱我的助理佟彤,希 望她带领高管
们把自己当作公司的主人,遇到事情要多和大家商量,也要敢于在关键时刻拍板,做出
恰当的决策。我说我出差的日子也是检验她工作能力的契机,如 果她有能力带领好管
理团队,以后,我就可以彻底地休一个大假了。
我是多么明智!我有多么自知!
如果在办理离婚手续前没有安排好公司的事务,不但公司里会乱作一团,而且会惊动一
些人,比如鲁郁夫、比如田笑光、比如醉和白雪。那样的话,我会害得他们为我担忧,
还会害得自己连独自休整的机会也没有。
从办理了离婚手续到现在,整整五天的时间过去了。这五天的时间里,我关了手机,拔
掉了电话线,反锁了房门,如同一只失重的蠕虫,跌跌撞撞地在这幢三层楼的 别墅里
艰难地移动。我很有节制地痛苦着,很清醒地失重着,既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大喊大
叫,也没有吸烟、没有酗酒。我或是把自己“挂”在一楼酒吧里的酒柜 前,毫无意识
地一瓶一瓶地抚摸家里的藏酒,一件一件地抚摸家里的酒具;或是蜷缩在书房里的沙发
上,呆呆地盯着满屋子的书籍,呆呆地注视墙壁上的字画;或是 立在健身房里,茫然
地打开跑步机,盯着滚动的传送带发呆;或是躲进宽敞的厨房里,一件一件地过目那些
精美的厨具。我之所以将自己扮成一只蠕虫,一方面是为 了制止自己毫无节制地胡思
乱想,以免“走火入魔”,一方面是用不停的蠕动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以免一不留神
陷入痛苦中无法自拔。
这些天里,我唯一刻意回避的地方是主卧室。我不但没有勇气推开主卧室的门,就连经
过主卧室的时候都不敢盯着卧室的门看。即便是这样,每次路过主卧室时,我 的胸口
都会剧烈地疼痛,直痛得我无法直立行走。这间卧室里关着我人生中最美的年华,也关
着我人生中最大的耻辱;关着我人生中最隐秘的期盼,也关着我人生中 最大的失败……
每一次看到主卧室的门,我都是如此悲伤,又是如此无力。尤其在上下楼梯的时候,我
时常不得不趴在楼梯上,像只病入膏肓的狗狗一样瑟瑟地颤抖并发出微弱地喘息声。
在过去的五天里,我只吃了几块点心、几块巧克力,只喝了几口白水。其实,我很饿,
是那种疯狂的饿,但我既没有力气做饭,也没有力气吃饭。我把全部的气力都 用在了
让自己平静、平静、再平静的意念上。我深知,不论放任自己去发泄痛苦还是用胡思乱
想来阻止痛苦,我都有可能失控、有可能进入可怕的如同精神分裂症一 样的“自闭”
状态。那样的话,我的人生就会被彻底地毁掉。
第三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虚弱得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的状态了。我很想大哭
一场,我很想砸碎一些东西,我甚至想用利器刺痛、刺伤自己。可是,当我举 起床头
的水杯,准备狠狠地摔向地面的时候,我还是努力地克制住自己,在心中鼓励自己道:
“不就是痛苦吗?你无法一下子消解,那就把它当作苦酒,慢慢地饮尽 好了。不论需
要多久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将它饮尽。你回想一下,过去的日子里,多难喝的酒你
没有喝过?为了属于你和洪亮的第一笔生意,你第一次喝五六十 度白酒的时候,不是
下了狠心冒着喝死的危险吗?可你并没有死!虽然事后吐得死去活来,但是在酒桌上你
不但没有失态,还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保持着女强人的风 度,还能够和那些喝得东倒
西歪的大男人谈笑风生。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不是柔柔弱弱的小女子,你不是徒有其表
的花瓶。你是打不死的小强,你是战无不胜的谭 欣!”
我被自己的这番话感动了,泪水倏地流了出来。不过,只几秒钟后我就止住了流泪,并
轻声地对自己说:“是啊,不就是痛苦吗?我慢慢地饮尽就是了。至于其他的问题,待
我饮尽痛苦之后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如此一来,虽然我已虚弱不堪,但接下来的两天
,我过得倒也还算安生。
今天早晨,当暖暖的阳光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睁开朦胧的双眼向窗外望去时我才想起
,虽然这些天来我一直坚持按时起床、按时上床准备休息,但我没有关注过阳 光,更
没有关注过窗外的景物。我慢慢地从床上爬了起来,轻轻地飘到了窗子前,让整个身体
都沐浴在阳光里。初秋时节的太阳是又含蓄又温存的,它将又温暖又柔 和的阳光洒向
了大地,也洒向了我那已经萧条不堪的花园,将花园里几朵幸存的小菊花爱抚得含情脉
脉,几欲舞蹈。
看着此情此景,我的眼睛又湿润了,因为我想起了自己当年写过的两组短句:
我的花园,荒了。
我的心田,也荒了。
不要说,花落了还会开。
我的生命只有四季,没有轮回。
我的花园,荒了。
我的心田,也荒了。
不要说,没有轮回。
就算是雪花儿,我也要傲然芬芳。
这两组短句仿佛精灵一般,带着我冲过了泪光,让我看到了当年背着背包走出家门时的
我,让我看到了姥姥去世后的我,让我看到了走进大学校门的我,让我看到了 在精神
病院里刚刚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的我,让我看到了怀着远大的理想离开校园,走向工作岗
位的我。之后,一切再一次定格在了那个午后。那个午后也是在这样的 秋季,那个午
后的我也是这样受挫,但那个午后的我没有现在的我这样低迷、没有现在的我这样无力
、没有现在的我这样胆怯。
“不就是痛苦吗?我慢慢饮尽就是了。”我再一次轻轻地对自己如是说着,泪水就越发
汹涌起来了。我闭上眼睛,任泪水流淌。之后,我迎着清晨的阳光抬起了沉重 的头,
一边纵情地流泪,一边哽咽地对太阳说:“太阳啊,我的脑子进水了,你帮我晒晒干吧
。”不待话音落地,我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地痛哭 起来。
我丝毫也没有抑制自己的情绪,丝毫也没有劝慰自己。我扯着由清脆到沙哑的嗓音,哭
出了唯我独哭的境界,哭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纵情痛 哭。上
一次如此痛哭是当年第一次一个人过春节的时候。相比之下,那一次痛哭太过纤柔、太
过无奈,因而显得太过小气。这次痛哭是强悍的、纵情的,因而非常霸 气。
在此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放声痛哭竟然可以让我如此痛快、如此舒服、如此轻松、
如此底气十足、如此具有王的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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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心》【第一章 冰火两重天】(一)《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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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说:“还王的气魄呢,哪有你这样失败的王啊?”我
愣头愣脑 地四下看了看,当我发觉这话出自自己的口时,我的哭声戛然而止。我能感
受到我的嘴角在微微地上翘,一丝小得意如同浪花儿一般,带着胸中的郁结之气慢慢地
向 上升腾。之所以有点小得意,是因为我惊喜地发现,虽然生活将我改变了很多,多
得让我差点认不出自己,可我的身上还是保留着一些本质的东西——比如乐观,比 如
幽默,比如像狗狗一样的忠诚和坚忍。这让我想起了年少时,我咬狗狗耳朵的情景;想
起了被父亲赶出家门后,我对姥姥说我一切都好的情景;想起了我从精神病 院出院后
,面对校园里各种各样的表情时,我那满怀善意、满怀感恩 的笑容和从容不迫的心情
;想起了暗访庆达肉联食品厂,面对他们凶神恶煞般的老板和保安时,我那不卑不亢、
淡定自若的风骨。这还让我想起了田笑光、鲁郁夫、醉,还有白雪。想到这些,我的头
没有先前那样沉重了,那些被升腾出去的郁结之气也化作了清风淡云,逐渐地散尽。
我用双手扶着窗框,慢慢地起身,就像一条被淹在污水中的鱼儿,努力地将头挺出水面
,竭尽全力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当我整个人再一次沐浴在阳光中的时候激灵地打起了冷
战,上下牙齿不停地相互碰撞起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抓紧窗框,闭上眼睛,微微地扬
起头,用心地感受阳光。
刚才,我趴在冰凉的地板上哭泣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冷,现在,我沐浴在阳光下
了,反倒止不住地颤抖。这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不是冰 河、不
是雪山、不是南极北极,而是人心。当一个人因失望、绝望、无望而心灰意冷的时候,
他的心就是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了。这样的心既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 到热;既难以
避免被“冻伤”,也难以避免“冻伤”他人。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温情地注视窗外花园里枯黄、零乱的草坪,温情地注视那些在荒芜
中坚强地鲜活着的小菊花,再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个美好的午后,还有洪亮在那个
午后的诗一般的语言。
“你看,那一片九月菊开得多么热烈!在这初秋的午后,能够坐在这样工整的草地边,
沐浴着煦暖的阳光,欣赏着美丽的九月菊,呼吸着充满花香的空气,你不觉得这个世界
上有着太多的美丽吗?你不觉得活着真是一种享受吗?哪怕总要历经风雨。”我轻轻地
吟诵着洪亮当年说过的话,泪水再一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或许,我应该理性一点、公道一点地评价洪亮。”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遇到
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子,没准儿,他不但会和她一起为伟大的论文而努
力、不但会放弃对钱的追求,还会成为一个温情的诗人。”
人的思维是多么有趣,又是多么怪异!当怀着不同的心境在同样的时间面对同样的情境
时,由于不同的思维模式所致,眼睛所看到的一切竟是如此迥异,内心所感受 到的一
切亦是天壤之别。我眼前荒芜的花园不再荒芜,花园里幸存的小菊花却越发地娇艳和美
丽。想起洪亮,我觉得我们两个之所以走到离婚的地步,责任全都在 我。是我没有能
力从小白鼠蜕变成知心爱人,是我的任性和野蛮激发和扩大了我们之间的矛盾、引发了
我们之间的冲突,是我不会说话、不会做事、不会哄人、不会 解决矛盾、不懂得包容
、不能避免冲突,是我没有能力经营好我们的婚姻。
当阳光温暖了我的身体,暖透了我的心,我对洪亮不但不再有气、不再有怨,还充满了
感激。不管他是不是有意让我看到那本日记,毕竟那日记让我知道了他永远也 不会如
我期望的那样爱我;不管他有没有把我当作小白鼠,毕竟他认为他当年娶的我是一个没
有完全康复的精神分裂症病人;不管他有没有把我当作赚钱的机器,毕 竟他在离婚协
议里只要了一小半财产,毕竟当我主动说给他加一些现金的时候,他实心实意地说不要
加了,已经足够了。
其实,每一个人都可以变得越来越美好。只不过,有些人可以为自己创造改变所需要的
要素,有些人需要别人为他创造改变所需要的要素。我和洪亮的悲哀在于,我们两个都
没能为自己创造改变所需要的要素,更没能为对方创造改变所需要的要素。
谢天谢地!虽然我的心里也涌起过极寒,虽然我也曾处于麻木不仁的状态,虽然我也曾
在被伤害的时候去伤害他人,但我还是在决定“玉石俱焚”之前猛然醒悟了。 说起来
,我确实应该感谢洪亮,感谢他离婚后的坦诚,感谢他离婚前的那一场表演,还要感谢
他纵使为了钱财不择手段,到底还是有底线的。假如他在那一刻像我一 样没有了底线
,答应了我提出的最后做一次爱再谈离婚事宜的条件,或许,我整个后半生都将生活在
耻辱与悔恨中,他的后半生也未必能够过得轻松。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里霍然清晰,我眯起眼睛,迎着阳光,轻轻地对自己说:“谭欣,
你不必做打不死的小强,不必做战无不胜的谭欣,你只要做好不轻易言败也不回避失败
的谭欣,你的人生便会阳光明媚 了!”
“阳光明媚?阳光?”我迟疑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好像看到了什么,却又无从捕
捉。我思来想去也没能想明白,是什么东西悄然地触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位。我的头
莫名其妙地胀痛起来,这让我有些晕,又有些恶心。
我微微地睁开眼睛,艰难地看着那几朵毛茸茸的像是绣在一幅黄绿相间的地毯上的小菊
花,又一次想起了那个美好的下午和那个下午里盛放的九月菊。突然,我抻长了脖子,
隔着两层楼的天棚,凝望着位于别墅顶层的那间大大的玻璃房。
“我的天!我怎么会把它忘得干干净净!”不待话音落地,我已经跌跌撞撞地奔向了楼
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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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乱中,当初买下和入住这幢别墅前后那一段时间的情景,一个片断一个片断地撞击我
的脑袋,直到将我撂倒在楼梯前,又生拉硬扯地把我拽回当年。
如果说,人世间果真是一个巨大的大怪物,那么,应该可以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渺小的
小怪物。只不过,只有极少数人真正知道自己有多么渺小,只有更少数人真正 知道自
己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正常。当这个想法从混乱的因相互撞击而成为碎片的片断中挺身
而出的时候,我也随着这个想法从自己的身体里挺立起来,分离出来, 直到摆脱了所
有的碎片,成为一个独立的、超然的观者。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以观者的身份观看自己这个小怪物的表演。我不得不轻叹一声,挤出
一丝自嘲式的微笑,梦呓一般地对自己说:“你看看当年的你,有多么可笑。 你就像
一头横冲直撞、勇往直前的小怪物,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根本就不知道自
己在做什么。只是因为那一晚洪亮没有像往常那样对你不冷不热,只是 因为他满脸欢
笑地把你迎进家门,兴致勃勃地告诉你他听说金顶别墅区有一个业主因急需现金欲低价
转卖房子,你就做出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实现他的愿望的决定。 你不顾公司财务崩盘
的危险,连借带贷地买下这幢对当时的你来说价格不菲的二手别墅并将之装修一新,又
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按照洪亮的喜好置办好家居用品。 当置办好这一切之后,你满
心欢喜地对洪亮说,你们终于迎来了全新的一切,你们的生活也要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洪亮收敛了如花的笑容,淡淡地说,再怎样全新的 一切,也不过是继续先前的生活。
他还强调说,要什么崭新的开始,能继续先前的生活已经很好了。听罢洪亮的话,你就
像一头在快速奔跑中撞上了山石的小怪兽, 你捂着头破血流的自己,懵懵懂懂地说,
‘是谁给我蒙上了红盖头?’”
是的,我看到了。当年那个我,听罢洪亮所说的话后,像是阴霾里的影子一样,从头到
脚都灰灰的。但是,我倔强地绽放笑容,虽然那笑容已经由灰灰色变成了惨白 色。我
抱紧双臂,貌似优雅而又愉悦地说:“是啊,要什么全新的开始!我们要让生活美好地
进行下去,一直进行下去。”之后,我做出了一个既让人感到滑稽又让 人感到忧伤的
“思想者”的动作,将整张脸藏在自己的手掌下,带着哭腔小声地对自己说,“加油!”
加油?想到当年那句自勉的“加油”我终于知道了,过去那些年我一直拼命地想尽一切
办法地赚钱,赚钱,赚钱,其目的就是“要让生活美好地进行下去”;我也知道了,我
之所以能把三楼的玻璃房忘得干干净净,只是因为我像洪亮一样认为我是不洁的,我不
敢在阳光下晾晒自己的忧伤。
回想拿到房子的钥匙后,我和洪亮像两个小燕子一样,从楼下飞到楼上,又从楼上飞到
楼下。最后,我们站在只有一棵樱桃树的“花园”里,一起构想我们的花园应该是怎样
一副模样。
“要种一些九月菊,一定要种一些九月菊。”洪亮满目憧憬地说,“待到秋季的时候,
其他的花都败落了,它们还在盛放。”
我抱住了洪亮的胳膊,甜蜜地说:“是的,我们要种上一大片九月菊。就像那个午后一
样,我们沐浴在阳光下,一起赏望九月菊,回忆美好的一切,展望美好的一切。”
洪亮看了看我,轻轻地推开我的手臂,转身向房门走去,一边走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谭欣,我们来分下工吧。我负责一楼、二楼,你负责三楼。从设计、请装修公司、监工
到验收,我们都各自全权负责。”
“你已经有些想法了?”我跟在洪亮的身后,强忍内心的委屈,若无其事地问。
“是啊。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一楼和二楼的所有房间应该怎样安排,但我实在想不出三
楼用来干吗用。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能住上三层楼的别墅。”洪
亮叹了口气,幽幽地说,“谭欣,谢谢你!”
只这一句话,洪亮便轻而易举地再一次将我推进了华丽丽的心灵的炼狱。不洁,便成了
烙在我心头的永远的罪证。为了洗去这个不可能洗去的罪证,我越来越卑微。不知不觉
中,我如洪亮希望的那样,进化成了一部多功能的赚钱的机器。
最初装修的时候,我既不敢提出我的看法,也不敢要求洪亮说一说他的创意——因为,
洪亮从来没有向我征求意见的意思。我默默地关注一楼、二楼的进程,努力地拓展公司
的业务,根本就没有时间和精力考虑如何装修三楼的事情。
那一天,为了洽谈一桩重要的生意,约几位领导和一位客户去茶楼喝茶。喝茶的过程中
,为我们泡茶的美丽又文静的小茶妹一边优雅地泡茶,一边娓娓动听地为我们讲解与茶
相关的知识。
小茶妹说:“古人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说的就是茶了。它的意思是说,谁说
生活中的艰辛和不幸是苦涩的呢?当我们走过之后再品味,它的滋味就像甜菜一样甘美
。”
我有意打断小茶妹,向她提出我的疑义,《诗经》中说的“谁谓荼苦,其甘如荠”,那
“苦”明明指是苣菜的味道,那“甜”明明是指荠菜的味道,哪里有茶和甜菜什么事情
。可是,静静地端详着小茶妹,静静地端详在座的几位,发现他们在都聚精会神地听小
茶妹的讲解,我竟没有勇气向她提出质疑。
这小茶妹年轻,秀丽,皮肤白皙,举止优雅,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缓不急。看着她表
演茶道,看着她给大家斟茶,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如何诠释《诗经》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真的很美!
当我发现,这样的想法源于我内心的自卑之时,我的思绪游离了茶桌,游离了小茶妹的
讲解,游离了在座的各位,飘向了作家王旭烽在《茶人三部曲》中不断地提到的“忘忧
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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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人三部曲》中,杭州城里的杭家忘忧茶楼上就挂着这样一副对联,“谁谓荼苦,
其甘如荠”。这里的“荼”字指的才是“茶”。回想起来,当初读《茶人三部 曲》看
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和这位小茶妹是一样的,很自然地就把
名字叫做莴苣和荠菜的野菜与茶联系起来。想来,站在“茶”或“茶 人”的角度来看
,小茶妹对这句话的解释可以说是很贴切的,尽管她把“荠菜”说成了“甜菜”。
可是,“谁谓荼苦,其甘如荠”确实出自《诗经》,那个时候的“荼”指的就是一种菊
科的苦菜。据我读书所知,虽然茶是我们的祖先最先发现和食用的,虽然“茶”字是由
“荼”字发展而来的,虽然《尔雅》中曾说过,“槚,苦荼①”,虽然从《僮约》中的
“烹茶尽具”可知,西汉时期,茶已经成为普遍的饮料,从“武阳买茶”可知那个时候
已经有了专门的茶叶市场,但是,“荼”成为“茶”的主要称谓却是在中唐前。
咳!
想到这里,我窘迫地暗自叹息,好后悔当初读罢《茶人三部曲》后,虽然已经对茶产生
了浓郁的兴趣,也把书里面一些与茶相关的知识刻在了脑子里,可我并没有从 那时起
开始学习茶道。叹息过后,我悲哀地发现,没有勇气打断小茶妹的话,还暗中扯出这些
与茶相关的知识来为自己佐证,只是因为我很自卑,而起初有意打断小 茶妹的话也是
源于我的自卑。我还悲哀地发现,“不洁”一事已经彻底地摧毁了我的自信,让我自卑
到连自卑的勇气也没有了。一时间,我觉得我像一个玻璃人,从 内到外都裸露在众人
的眼前,而从内到外我都空无一物。
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卑的自己寻找一根精神支柱;或许,冥冥中注定了,茶是解救我的
良药,那天的茶席还没有散,我已经决定了,要把我们家三楼的太阳房好好地装饰一下
,使它成为一间属于我的古朴、优雅、洁净的清幽之地,正如杭天醉的花木深房一样。
如小说《茶人三部曲》中 所言,杭天醉年轻的时候,因为壮志难酬、因为种种不遂心
的事情所致,大有不务正业之势,直到吸上了大烟之后,他已自甘堕落,在混沌中过着
“等死”的日子。 后来,他在他的好友赵寄客及他的妻子、儿子的共同努力下戒除了
大烟,继而搬进了花木深房静心休养,并从茶和茶事中悟出了茶道,悟出了人生的真谛。
连吸了大烟、丧失了荣辱心的人都能够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我为什么要在“不洁”的阴
影下自我消磨并坐以待毙呢?
打定了将三楼装饰成硕大的茶室和花房的主意之后,我没有急于着手装修,也没有急于
用物品来填充太阳房,而是又一次细细地重读了一遍《茶人三部曲》,还读了《茶经》
、《续茶经》等与茶、与茶道相关的书籍。
起初由喜欢《茶人三部曲》而喜欢上茶,只是因为喜欢作家王旭烽写茶的文字,喜欢她
那些文字给我的清新、纯美又厚重的感觉。待到玻璃房装饰完毕后,茶和茶道已经成为
了我贫瘠的生命中唯一的财富——可以真正属于我又可以不断地帮助我提高人生境界的
财富。
不论我有多忙、有多累、有多不开心,只要我在玻璃房里坐下来,静静地摆弄那些可爱
的茶具,静静地烧水泡茶,静静地喝茶的时候,我就会从彷徨、自卑的状态中 解脱出
来,我就会觉得我是一个真正活着的生命。甚至,我会觉得,我是不同于其他生意人的
生意人,虽然我也卑微、我也世俗,但我绝不庸俗。
是的,我不 庸俗,但我绝对卑微。当玻璃房大功告成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告诉洪亮,
并热情地邀请他上去参观。
洪亮沉静地看了看我,问道:“为什么要叫玻璃房?你不觉得这个名字毫无新意吗?”
“有啊。有的。”我激动地说,“给它取名为玻璃房,是希望它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包罗万象却又一目了然的。我呢,就是它的心脏,强有力的心脏。”
洪亮笑了笑,是那种让我琢磨不透也无法确定是哪一种笑容的笑。他如此笑着,一边
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一边好似自言自语地小声说:“玻璃房和你,就像你和你的心一
样。”
“什么?”我快走几步,跟在他的身后追问。
“没什么。你总是高雅的,我总是低俗的。”洪亮一边上楼一边有些不耐烦地说,“我
不懂茶,也不会品茶。不像你,在茶楼品茶还不够,还得在家里弄间茶室。”
“我弄茶室怎么了?这三楼不是你弃之不要的吗?我将它废物利用,有什么不对吗?”
我虽卑微,但我并不甘愿卑微,所以, 从我说出口的话可以感知,我已逐渐地显露锋
芒。
洪亮回过头来,欲言又止,只是用厌倦又无奈的目光扫了我一眼便回转身去,继续上楼。
当站在玻璃房那精致的仿古式门前时,洪亮的脊背明显地挺了一下。我以为,他没有想
到我会把茶室的风格定位在古典模式,我以为,我的品位超出了他的想象。不曾想,他
一边举步迈进茶室,一边冷冷地问道:“你这是花了多少钱啊?”
装饰我的玻璃房,开销并不大。除了那套鸡翅木的茶桌和那对鸡翅木的博古架,除了几
把紫砂壶和几个紫砂罐之外,几乎都是廉价的商品。那些装饰墙壁的草帘子、那些栽着
盆栽的泥盆、那些陈旧的条案、几柜和书画案都是我的助理和我一起开车跑到乡下,在
一些村民家里收购的。
决定到乡下去收购旧家具前,我也只是那么一想。我觉得用那些老式的旧家具装饰玻璃
房,感觉会更古朴、更亲切。没想到,当这一切都各就各位之后,整间玻璃房 所呈现
出的效果完全超出了我预计的目标。它在古朴中透露出庄重和大气,在亲切中蕴涵着超
凡脱俗的气韵,还在极低调的风格中显露着极高调的匠心。
别说洪亮看到它后先是感到惊奇,随之算计花销,就连我自己面对它的时候,也会被它
震撼,随之被它融化。所以,虽然洪亮的问话让我有所不满,但我并没有过多地在意。
我想,在我的茶室里,除了茶,再不会有其他事物可以影响我的心情,更没有其他事物
可以主宰我的荣辱心。
我取消了请洪亮喝一杯的打算,抱着双臂,淡淡地却也有些悲壮地对洪亮说:“花多少
钱都没关系,我可以继续去赚。”
注 ①槚,苦荼:《尔雅•释木第十四》中说,“槚,苦荼”。槚,从木,意为木
本植物。由此可见,苦荼不可能是草本植物的苦菜,而是木本植物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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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你这脾气,沾点火就着。又误会我的意思了是不是?”洪亮转过身来,双手掐
着腰,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嗔怪道:“我这不是心疼你吗?我又没有什么能 耐,除
了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之外,我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咱们这个家还不都是你辛辛苦苦地赚
回来的?我是想说,买了这房子我们已经有些入不敷出了。如果你早点 告诉我你想好
好地装出一间茶室,我就会在其他地方减少一些开销。那样的话,你的压力也就会小一
点。”
洪亮是我的医生。我始终认为,他能够百分百地了解我的心理状况,我却没有能力猜透
他的想法。所以,在他的面前,我既不掩饰自己,也不去揣测他的心思。这次 也不例
外。面对他突然的转变,我根本就无法判定,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能做的只有呆呆
地看着他,等着他像以往那样主动向我解释。不论他向我做出怎样的解 释,不论是不
是我想要的答案,只要是他看着我的眼睛说的,我就会全盘相信。
这一次,洪亮没有像往常那样微笑地对我说,“谭欣,你应该相信我”,而是原地张开
了双臂,做出了拥我入怀的动作。
看着洪亮那柔得能化成水的目光,我瞬间就石化了。
结婚以后,洪亮很少主动和我亲近,几乎没有主动抱过我。不仅如此,每当我不自觉地
靠在他的身边,东一句西一句地和他闲聊的时候,他总会找个合适的理由避开 我。有
一次,我实在忍耐不住内心的委屈,冲他大吼大叫,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他却无
辜地说,我冤枉他了。他并不是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只不过,他更加喜 欢像女王一样
的我。他这句话就像迎头棒喝!我清楚地知道,不洁的我永远都成不了女王了。因而,
我会满怀着对洪亮的愧疚之情,再一次将自己别进死胡同里,开 始又一轮的自我折磨。
“谭欣, 你 是病人,所以我从来都不和你争论,不和你吵架。每当面对任性和暴躁的
你时,我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缄默,一件是逃离。”洪亮的声音将我从“思想国
”拉 回到现实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一个病人,我
也需要你的关心、理解、体谅和包容。作为精神科的医生,我每天都要面对各种各样
的分裂症病人,真的很累很累。我和我的同事们一样,经常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病人,而
且是找不到医生来救治,只能努力地自我康复的病人。你还记得去年小张医生 自杀的
事吧?当时,我怕你为我担心,只是告诉你刚刚工作两年的小张医生自杀了。我没敢告
诉你,他是因为工作太用心太投入,对待病人如同对待自己的亲人,视 病人的痛苦如
自己的痛苦,可是他没有及时地做好自我精神和心理的养护,最后抑郁成疾走向了自杀
之路。谭欣,我的工作要求我具有比一般人更加强大的精神力量 和心理承受能力。可
是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既没有能力让自己强大到无敌的程度,也做不到对
工作不上心、对病人不尽心。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每天 下班从医院回到家里,我都
累得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地坐一会,哪怕闭着眼睛什么也不想都好。可你不允许我这样
,你要我陪你闲聊,你要我陪你看电视。每当这样 的时候,我真是连死的心都有。可
我不能死,我得挺着,我不能让你看出我也是病人。”说到这里,洪亮的目光中真地带
着水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谭欣,有时我也会脆弱,有时我也会忍不住地暴躁。我
需要你的支撑和安抚,就像你需要我一样。”
我被洪亮的举动和他的这一番话给吓着了。我挣扎着从“石头”里面挣脱出来,本能地
向后踉跄了几步。待努力站稳后,我迎对着洪亮那温润的目光,忽地就哭了出来。
洪亮如释重负一般,放下了手臂,摇着头苦笑了一下,一边走向我一边愧疚地说:“
你看看我,和你说这些干吗啊?好了,好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与其看你哭,还不如
让你对我狮子吼呢。”
说话间,洪亮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前,他只用了一个大大的熊抱就将我彻底地给降服了。
那之后,每当我没有应酬可以早回家的日子,晚饭后,我不再粘在洪亮的身边,不再和
他没话找话地闲聊,而是将自己融化在玻璃房中,悠哉游哉地泡茶、熏香、读书,有时
也扯过笔和纸,让自己由着性子拽上几句。
现在想来,那段日子,该是我自独立生活以来最为轻松、最为愉快、最为充实的日子吧?
因为要喝茶,所以我要时常去茶庄坐坐,听茶庄老板讲讲各种茶的茶性,跟老板学学如
何欣赏紫砂壶,再选择自己喜欢的茶品和茶道用具;因为我要熏香,所以我还要去香道
馆坐坐,跟香道馆老板学习香道知识,跟老板学学品香,再选择自己喜欢的香品和香道
用品。
因为要学习品茶和品香,我不但读了与茶道和香道相关的书,还不由自主地读起了古典
名著。那是我走出大学校门之后,第一次虔诚地端起书,静静地、用心地阅读。也就是
那些日子,我真正地体会到了读书对人生的助益有多大。
那段日子里,熟悉我的人见到我时,大多会发出疑问。他们或者问我是不是哪里做了美
容,或者问我是不是怀孕了,或者是笑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大好事,因为他们觉得我的气
色非常好,形象比之前更好了,连说话的声音和语气也改变了很多,等等。
后来,我暗自总结,得出了一个确切的结论:我所有的改变都来自我的玻璃房和在玻璃
房中所做的一切。我还总结出来一句话:品茶可以让人身心清净,心境淡泊;品香可以
让人融化自身的杂质,使精神境界得以提升;读书可以让人身心愉悦,也可以让人心静
脑清、智慧大开。
随后,我对玻璃房内的盆栽也越发地用心起来。不论我有多忙,我都会按时为它们浇水
、施肥、预防虫害,我还会耐心地为它们修枝剪叶,把它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遗憾的是,我刚刚斗胆“发明”出了 “读书道”,还没来得及悟得茶道、香道、花道
的皮毛,洪亮便制造了一起家庭内部的动乱,使我万念俱灰,把心向茶道、香道、花道
、读书道变成了心向酒道。
哦,我想起来了!我之所以离开玻璃房,最后忘记了玻璃房,都是因为洪亮制造的那一
场对我来说具有毁灭性的动乱。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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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我学习茶道和香道的半年后。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我打电话告诉洪亮,当晚有个重要的应酬,如果顺利的话可能直
接洽谈合作事宜,我可能很晚才回家。虽然,以往每次在电话里告诉洪亮我要 晚回家
时他都不冷不热地用“知道了”三个字结束通话,但是,遇有晚回家的情况我还是要打
电话告诉他一声。不管洪亮怎样想,在我的心目中不能按时回家,不能 给洪亮做晚饭
并和他一起进餐是令我愧疚的事情,尽管我辛辛苦苦地加班正是为了能让洪亮吃到更完
美的三餐和“三餐”。
那个周五的傍晚,我在电话里对洪亮说,如果洽谈顺利,我们的公司就又多了一个有实
力的合作伙伴,我们的前景就更加看好了。没想到,没等我把话说完,洪亮就发起火来
,他向我怒吼道:“前景,前景,前景!除了钱,你的脑子里还有些什么? ”
洪亮的怒吼在让我感到惊惶失措的同时,又感到了受宠若惊。我吞吞吐吐地不知所言,
连握着电话的手都颤抖起来。
洪亮遇到烦心事了?洪亮终于在意我了?洪亮希望我早些回家陪他?这一连串莫名其妙
的问题跳出来的同时,我的心里煮成了一锅怪味粥。这粥有担忧的味道,有惊 喜的味
道,有茫然的味道,还有期盼的味道。品味着这粥的味道,我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
温柔地小心翼翼地问:“洪亮,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要不,我 推掉约会,马
上回家去?”
“你看着办吧。”洪亮冷冷地说罢,“啪”地挂了电话。
我呆呆地看着电话,因为又惊又喜又急切的复杂心理,泪水都要溢出来了。待我醒过神
来,毫不犹豫地给约好的客户打了电话。我坦诚地告诉客户,我的先生是一位 精神科
专家。平日里,他是一个平静、淡定、沉稳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的他有些凌乱。我想
,他需要我的帮助,所以我必须推掉今晚的约会,尽快赶到他的身边。 我真诚地向客
户表达了歉意,并恳切地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谅解。
听我说罢,对方笑了笑,爽快地说:“早就听说谭总是诚信之人,而且雷厉风行,说一
不二。我相信,今天您临时爽约,必是迫不得已。我完全体谅您的心情。您尽管去忙,
我们改日再约。”
不论在生意场上还是在日常生活中,我一向信守“诚信”两字,这得益于杨阿姨的教诲
和潜移默化的影响。
最初跟随杨阿姨做生意的时候,她曾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和我谈“诚信”。她说,
立身处世当以诚信为本,这不仅仅是儒家为人之道的主旨,更是生意人经商的首要条件
。不论胜负还是成败,只要能做到“诚信”,我们也就还有未来。人一旦丧失了诚信,
迟早要栽大跟头。
我说我第一次走进杨阿姨的办公室时就看到了挂在墙壁上的两幅草书作品,一幅写着“
诚信”两字,一幅写着“畏因”两字。我说我知道,诚信是一种美德。宋代时的理学家
朱熹说过:“诚者,真实无妄之谓。”程颐则说过:“以实之谓信。”也就是说,说话
、做事要诚实可靠,不能说大话、空话和假话。我还坦白地说,为了弄明白什么叫做“
畏因”,我在网上搜索了好几天的时间。最后只搜到了“菩萨畏因,凡夫畏果。”
杨阿姨像敲鼓一样,有节奏地拍了几下桌子,欣慰地笑,满意地说:“谭欣,阿姨没有
看错你!”然后,她给我讲了那两幅墨宝的来由。
原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杨阿姨,也曾走过“麦城”。当年,她刚刚“下海”的时候
,因经验不足又急于赚钱,多次因轻信而遭遇骗局。没过多久,她就把东挪西 借的本
钱赔得差不多了。杨阿姨的先生是位中学教师,为人忠厚,性格内向。用杨阿姨的话说
,她的先生是一个担不得坏事情的大好人。所以,生意上的事情,她总 是对他隐瞒实
情,报喜不报忧。当多次遭遇骗局导致资金严重不足,公司就要走向绝路的时候,从来
不信佛的杨阿姨一个人跑到了普陀山。她的本意是去圣地烧烧 香、拜拜菩萨,求佛菩
萨保佑,帮她度过难关。
有趣的是,她无意中赶上了六月十九的大法会。那一天,普陀山上可谓人山人海,到处
都是虔诚朝拜的信徒。进得山门后,杨阿姨一边随着潮水一样的人流向里走, 一边绝
望地想:这么多人都来求佛菩萨保佑,就算佛菩萨真地显灵,也未必能够注意到我的存
在啊。再说了,我平时也不烧香、不磕头、不拜佛,人家佛菩萨也不认 得我是谁啊。
这样想着,她的眼泪就流了出来。这眼泪流着流着,她就哭出了声。她哭着哭着,脑子
就出现了“我完了,没救了”的念想,也就完全忘了此地是何 地,完全忽略了人山人
海的朝拜者们。之后,她索性在路边坐了下来,将头埋在手臂里纵情地大哭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终于哭累了,哭得连绝望的力气也没有了,缓缓地抬起头时她发现
,一个身穿僧袍的老尼姑紧贴着她坐在她的身边,正满怀慈悲地看着她。见她 抬起了
头,老尼姑淡淡地笑了笑,抬起手帮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安静又温和地问:“孩子,
你这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何以哭得昏天黑地?要知道,这世上所有 无解的事,都
是无须强解的。有些难题,只要你挨得过今天,它就不再是问题。”
杨阿姨揉了揉眼睛,瞪着老尼姑,泪水又一次喷涌而出。她死死地抓着老尼姑的双手,
顾不得擦去泪水,惊喜地问:“老人家,您是菩萨给我派来的救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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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好。《女人心》要停工几天,特此告知。感谢朋友的支持!
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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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忙更重要的事。期待新作。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朋友们好。《女人心》要停工几天,特此告知。感谢朋友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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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usual。我回来了。

【在 u***l 的大作中提到】
: 先忙更重要的事。期待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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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姑被杨阿姨的话给逗笑了,风趣地反问:“你是佛派来度我的吗?”
杨阿姨愣了一下,连忙说:“不,不。应该说,是佛派您来度我的。”
老尼姑将目光投向人群,又投向了一个藏民模样的阿婆身上。那个阿婆瘦瘦高高的身材
,身穿烟色藏服,腰上系着一条颜色鲜艳的藏式围裙。她有着古铜色的皮肤, 有着庄
严的神情,有着既幽远又空灵的目光,有着在俗常人的身上难得一见的淡定和从容。她
不急不缓地走上三步,慢慢地停下来,慢慢地下蹲,慢慢地跪下,慢慢 地匍匐在地,
虔诚地叩首,再慢慢地起身,不急不缓地走上三步……老尼姑用目光跟随着阿婆不急不
缓地向前移动,仿佛若有所思。杨阿姨先是随着老尼姑的目光跟 随阿婆,既而收回目
光,满心虔诚地打量老尼姑。
老尼姑相貌周正,气宇轩昂。虽然她身着一袭很旧的土黄色僧袍,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
挎包,脚上的僧鞋也已脱色,杨阿姨还是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华 丽,还有
一种光芒四射的荣光。那一刻,杨阿姨忘了自己已经资不抵债的狼狈现况,忘了她到普
陀山拜佛求保佑的目的,竟在内心无欲无求地朝拜起老尼姑来。
老尼姑目送阿婆的身影消失在如潮水一般的人流里,眼睛里溢满了泪水,由衷地说了一
句:“虔诚地活着,该是最根本的修行啊。”
“什么?”杨阿姨没有听明白老尼姑的话,愣头愣脑地问道。
老尼姑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淡淡地说:“我不到三十岁出家,到现在在庵里生
活了整整四十年。年轻的时候,我跟着师父诵经,悟道;后来,我带着弟子们 诵经,
悟道,可是,我始终没能彻底觉悟。每当遇有善男信女发问,‘作为俗世间人,应该怎
样修行’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如何作答。告诉他们诵经、念佛吧,他 们很难一心一
意又无欲无求;告诉他们心怀善念、多行善事吧,他们又要发问,行多少善能种得多少
福田。我不忍心告诉他们,‘你怀着和佛菩萨做生意的意味拜 佛、学佛,可人家佛菩
萨没有做生意的心啊。你一厢情愿地和佛菩萨做生意,谁能保证你赔赚多少啊?’我也
不忍心告诉他们,‘如果你一心想着能够得到多少回 报,那就是贪了。贪心的人总会
在贪婪的路上不知不觉间遗失很多家当。这也太矛盾了。你到底是想丢东西,还是想赚
啊?’”
“那怎么办呢?”杨阿姨皱起眉头,焦急地问,“我也是做生意的,我赔得好惨啊。”
“刚刚那位女施主无意中给了我一个答案。”老尼姑盯着从我们面前走过的一双双各不
相同的脚,满怀感慨地说,“如果,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怀有如此虔诚的心,还会有
什么无解的问题呢?”
“我听不懂。”杨阿姨懵懂地摇了摇头,茫然地说:“我再虔诚,该赔钱还是赔钱。我
现在赔得死都死不起了。为了做生意,我向亲戚朋友借了好多钱,我不能坑了 人家啊
。我现在已经不求赚多少钱了,只要把赔的弄回来,让把我借人家的钱都还上,就是死
我也认了。”说着说着,杨阿姨忍不住又哭开了。
老尼姑没有劝慰杨阿姨,只是语重心长地说:“我在庵里生活了四十年,念了四十年佛
,读了四十年经,可是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佛菩萨。这次到普陀山来,一个是想了却我多
年前就想来这里朝拜的愿望,另一个就是想拜拜真佛。”
杨阿姨从来就没有接触过出家人,没有诵过经、悟过道,更不明白什么叫做“拜拜真佛
”。她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傻乎乎地看着老尼姑,怯怯地说:“哪里有真佛?我可以和
您一起拜拜真佛吗?”
老尼姑笑了笑,看着潮水一样的人群,温和地说:“我来到普陀山见到的第一尊真佛是
你,第二尊真佛是那位藏族女施主。之后我发现,每一个虔诚的朝拜者都是真佛。你告
诉我,你想拜哪一尊呢?”
杨阿姨把眼睛瞪得像两面圆镜,大得让老尼姑从中看到了自己。她盯着杨阿姨的眼睛,
认真地说:“在佛的眼睛中,我们可以看到真实的自己,因为在佛的面前,我们是虔诚
不二的。”
老尼姑的话让杨阿姨若有所悟。她深思了一会儿,懵懵懂懂地说:“在骗子的眼睛中,
我也看到过自己。”
老尼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是啊。我们在骗子眼睛里看到的自己是骗子的同
类,在佛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己也是佛。”
老尼姑的话令杨阿姨如醍醐灌顶,甘露洒心,霍地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屡屡遭骗,自己
那一摊生意又为什么越做越做不起来。
原来,杨阿姨在第一次被骗后进行了一场艰苦卓绝的反思和反省,这次反思让她认同了
“无奸不商”的世俗的说法。她觉得,她之所以被骗不是骗子太高明,而是自 己太实
在。那之后,她不再把和她做生意的人当作合作伙伴,而是把他们当作博弈的对手。与
他们面对时,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实实在在、以诚相待,而是处心积虑、 总是想着要防
患于未然,甚至还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捕蝉的螳螂身后的黄雀。
在来普陀山之前,杨阿姨从来没有反思过,为什么自己越来越聪明,做事越来越圆滑,
生意却越来越失败。因为她认定了,改革开放让很多人先富了起来,也让那些 人越来
越狡猾,越来越不仁义。她的这种认知导致了一种恶性循环,那就是:她想让自己更加
精明,可努力的结果却是令自己变得更加愚笨。
如今,老尼姑的话令她豁然开朗。想要做好生意,就要先学会做人,要怀着虔诚的心踏
踏实实地做人,要做一个诚信的、简单的、勤勉的、智慧的人,坚决不耍小聪明。
当杨阿姨把以上的感悟告诉了老尼姑后,老尼姑连忙起身,对着杨阿姨双手合十,连声
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小施主,你果真是我遇到的第一尊真佛。你的
这一番话对我来说就是一场珍贵的开示,谢谢你了!”
虽然,杨阿姨在老尼姑的引导下,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生意失败的原因,但是,她并不明
白,自己的这一番话对老尼姑来说有什么意义。所以,当老尼姑向她行以大礼的时候,
她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学着老尼姑的样子双手合十,也连声说道:“阿弥陀佛,阿弥
陀佛,阿弥陀佛。”
老尼姑拉住了杨阿姨的胳膊,待杨阿姨站直了身子后,才感激地说:“小施主,你的彻
悟也开示了我,帮我找到了一直想要的答案。一个人,想要做好事情,就要先 学会做
人,要怀着虔诚的心踏踏实实地做人,要做一个诚信的、简单的、勤勉的、智慧的人,
坚决不耍小聪明。”老尼姑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我们不能只是 畏果,更要像
菩萨那样懂得畏因。”
“畏因?什么叫畏因?”杨阿姨虔诚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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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在的我们的人类社会里,还是在整个自然界里,都遍布着一条法则,那就是因果
及其报应。贫尼愚钝,到现在也没能彻底地参透这个规律,只能勉为其难地用 简单的
话和你分享一下我所领悟到的道理。”老尼姑一边示意杨阿姨随她一起向前走,一边缓
缓地说,“人们的一切活动,包括穿衣吃饭、包括为人处世、包括起心 动念,全都孕
育着因果。每一个因果都会得到一个与之相对的报应。我们所说的因果呢,又分为两大
类,一类是善的,一类是恶的。善因所对应的是善果,恶因所对应的是恶果。这个因果
一经形成,即是不可逆反的。种下因的人必将承受果报,谁也无法代替他来承担。不同
的是,果报到来的时间长短而已。”
老尼姑转过脸来看了看杨阿姨。杨阿姨连忙频频点头,表示她听懂了以上这些话。老尼
姑微微地笑了笑,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佛门有句名言,‘菩萨畏因,众 生畏果
’。大致地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菩萨是大觉悟、大智慧的人,能够看透宇
宙及众生的真相,能够参透生命的因果法则,知道任何一个结果都是有 前因的。他们
断恶行善,严格地按照戒律行事,不种恶因,不起恶念。不种恶因,不起恶念,那就没
有恶果,没有恶果就不会有恶的报应,没有恶的报应就没有祸 事,没有恶的祸事就会
有福。有福,善的果报就会源源不断地到来。众生和菩萨是完全不同的。众生不知道或
者是不相信‘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千真万确的。很 多人把名利、地位等等虚妄的
东西当作人生追求的目标,结果,他们沉迷于色相,一发不可收拾。要知道,人越是贪
婪,心量就越小,目光就越短浅,更谈不上是否 拥有智慧了。这个时候,好多人就开
始自作聪明,胡作非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伤害他人、侵占他人的利益、剥夺他
人的权益。他们以为他们是聪明的,他们 以为只要把这些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不要说
人类了,就是神仙对他们的作为也不得而知、就是鬼怪对他们的恶行也无法觉察。这是
多么愚蠢的人啊?他们不知道,当 他们恶贯满盈之时必将东窗事发。到那个时候,果
报现前,他们就是后悔也已经晚了。”
见老尼姑又停止讲话,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杨阿姨连忙小心翼翼地说:“师傅,您的意
思是说,贪婪让人丧失智慧,人在丧失智慧之后就会越发贪婪。既没有智慧又贪婪的人
是不会用心思考问题的,只有恶的果报到来时,他们才知道自己错了。所以说,‘众生
畏果’。菩萨是拥有大智慧的,他们能从因看到果,也能从果看到 因,他们不怕恶果
,因为他们知道恶果是由恶因而来的。所以,‘菩萨畏因’,是说他们根本就不会种下
恶因。我这样理解对吗?”
老尼姑双手合十,欣慰地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小施主果然冰雪聪明。依我看
,你离智慧已经不远了。”
“阿弥陀佛。我是个傻人,什么也不懂。我和师傅萍水相逢,您却不吝赐教,非常感谢
师傅!”杨阿姨诚惶诚恐,脸庞都红透了。她学着老尼姑的样子双手合十,虔诚地道谢
,又虔诚地问,“师傅,我还有一件事情弄不明白。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向您求教一下?”
“小施主有话尽管说。我们这是在相互探讨,相互解惑,切不要说求教。”老尼姑谦逊
地说,“我在给你解惑的同时,也是在给自己解惑啊。”
老尼姑的话让杨阿姨轻松了不少。她长出了一口气,愉快地问:“我也在书中看到过,
说智慧和聪明不是一回事。可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到底什么是智慧,什么是聪明。您能
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区分二者吗?”
老尼姑微微一笑,悠悠地说:“我读过的针对‘智慧’和‘聪明’的书也不少,可书中
说来说去的时常就把人给绕糊涂了。过去一些年来,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 得到的
结果是,为自己或自己的小圈子而动用脑子的时候,叫做使用聪明;为他人或为与已无
关的人或事、为众生而动用脑子的时候,叫做使用智慧。总而言之呢, 聪明是为私己
服务的,智慧是为众生服务的。”
老尼姑的话令杨阿姨如梦方醒。她紧跑了几步,转过身站在老尼姑的面前,毕恭毕敬地
行了三个鞠躬大礼,感激地说:“这下我真地明白了。过去我做生意,因为被骗过,所
以整天防被骗。我这样防被骗只是为自己考虑,根本没有考虑到对方是骗子还是诚信的
人,我这就是小聪明。可是,我的小聪明给对方留下的印象很可能是狡诈。所以,诚信
的人往往不喜欢和我做生意,和我做生意的又极可能是真骗子。当然,还有这样的情况
,就是对方并不是真骗子,但因为他觉得我是狡诈的,所以 他只能比我还狡诈,所以
我又被骗了。”
老尼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阿姨继续说:“我一心想着自己不要被骗,这是畏果。我为了自己不再被骗而与人暗
斗聪明,这既是不畏因,也是不够诚信。您说,我理解得对吗?”
老尼姑再次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说:“小施主的一番话也点醒了我。那些到庵里向我
提问的人们并不是没有慧根、没有悟性的人,他们只是被尘世间的一些不合理 的法则
暂时地蒙蔽了心智。只要我秉承‘诚信’和‘畏因’的理念,耐心地与他们探讨,他们
的智慧会像小施主的智慧一样,如流水一般清澈而欢快地流淌出来。同 时,他们的智
慧也是为我拂尘和解惑的良药啊。”
就这样,杨阿姨和老尼姑双双受益于对方,并结伴完成了朝拜之旅。下得山后,为了感
谢杨阿姨,老尼姑邀请杨阿姨到她入住的农家小院,找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为杨阿
姨写下了“诚信”和“畏因”两幅字。
回到心城,杨阿姨不停歇地跑到一家书画装裱店,将这两幅字裱了起来。那之后,杨阿
姨把这两幅字挂在办公室醒目的位置(虽然后来公司因扩大而几度搬迁,这两幅字的重
要位置始终没有改变),并把“诚信”和“畏因”当作自己的戒条,严格遵照行事。她
的生意确实慢慢地好转,公司慢慢地发展壮大,事业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
待我到了杨阿姨的公司工作后,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给我讲这一段故事,并严肃
地叮嘱我:“一个人,想要做好事情,就要先学会做人,要怀着虔诚的心踏踏实实地做
人,要做一个诚信的、简单的、勤勉的、智慧的人,坚决不耍小聪明。还有,做人不能
只是畏果,还要像菩萨那样懂得畏因。”
杨阿姨的教诲令我受益匪浅。不论是帮杨阿姨打理生意时,还是做起了自己的公司,我
都严格地遵照杨阿姨的教诲行事,从未耍过小聪明,也没有动用过心机去算计他人。
这一次,如果不是洪亮的表现着实异常,我是不会因家事而爽客户之约的。在驾车往家
赶的路上,我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念想:一个是,不论洪亮遇到了什么事,我都要和他一
起面对,帮他顺利地度过;一个是,待解决了洪亮的问题后,我一定当面向那位客户道
歉并道谢。而且,在和他的合作中,我要把自己的利降到最低,尽我 所能让他获得最
大的利益。
相关主题
《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2-3)《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1-3)
《女人心》花絮·水管爆裂《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3-9)
《女人心》花絮·且醉一杯酒,之后醒到秋《女人心》花絮·感谢,有你们与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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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女人心》的过程当中,我的收获是常有常新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生活给
予我的恩宠,我也越来越坚信,只要我们用心地生活,生活总会越来越美好。
前面两节《女人心》的内容,原本不在创作计划之内。当情节发展到“诚信”的时候,
杨阿姨在普陀山偶遇尼姑师傅的情节便如同泉水一般,喷薄而出。当完成这节 的内容
后,一个如同晨钟又如同暮鼓一般的声音,悠悠地在我耳边响起,又幽幽地在我心头回
荡——虔诚地活着,该是生命中最基本的修行。
这个声音让我为之一振,也令我大有醍醐灌顶之感。老尼姑师傅说得对,“如果,人们
在日常生活中也能怀有如此虔诚的心,还会有什么无解的问题呢?”
这让我联想到了发生在近些日子里的一件家事。
半个月前,空气质量一向很好的小城进入了每年一度的“雾霾期”。严重的雾霾导致我
不断地暴咳,致使我呼吸不畅,以致原本脆弱的心脏频频地向我报警。与此同时,醒园
的另一成员晓晓因腰椎增生,导致疼痛和颤抖,几乎寸步难行。
晓晓是我三年前抱回醒园的一只狗狗。当时,刚刚满月的它见到我后,眼泪汪汪地看着
我,还把两只前爪抱在一起,不停地给我作揖。当然,那也许只是小狗狗的习 惯动作
,但我的心还是被它的乖乖相给融化了。我用我的思维方式来感受它的泪和它作揖的动
作,我认为它是希望和我在一起。于是,我冲破重重阻碍,一路与人说 着好话,千里
迢迢地把它抱回了醒园。那一路上,我的真诚请求和晓晓的乖乖相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
都为它亮了绿灯。从此,它成了醒园的一份子。
而今,晓晓和我同时病了,都需要有人照料,但是,能够悉心照料我和晓晓的人只有老
李。他要么留在北京带晓晓,要么把晓晓送到宠物医院托管,来到小城照顾我。
那样的情况下,我和老李一致决定,他留在北京带晓晓看医生并好生照料它,我自己面
对病痛并尽量好好地照顾自己。当时,我们并没有过多地交流看法,但我们都知道彼此
的想法:既然把晓晓带到了醒园,就要用心地对待它。
说起来,知道晓晓生病,重得已经不能自由活动,只能呆呆地趴在窝里的时候,我是非
常难过的。我难过是因为在它最脆弱的时候,我不能回去照料它。虽然,我是 多次在
生死边缘走过钢丝的人,早已淡然生死,但是,我敬畏生命,正如我敬畏死亡。我认为
晓晓拥有和我同等的生存的权利,也拥有和我同等的被照顾的权利。好 在,老李了解
我的想法,并和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现在,半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小城的雾霾天结束了,我的身体已经好转,晓晓的身体
状况也很喜人,已经能够慢慢地活动了。
经历了这件事,我得出了一条自认为非常宝贵的人生经验,那就是:有些时候,非忘我
不得大爱,非虔诚不得人生的真意。
虔诚地活着,是我们生命中最基本的修行,也是最彻底的善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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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的事,往往出乎我们的意料。那之后,在与那位客户的合作中,他也总是想着把他
自己的利降到最低,尽他所能让我获得最大的利益。他的说法很简单,和一个 顾家的
女强人做生意,没有理由不尽自己所能帮她在生意方面轻松一些。我的家事呢,最终不
是我帮助洪亮解决了问题,而是洪亮帮我解决了问题。
如今想来,我应该算是一个有智商没有情商的女人。那一场家庭内的动乱,原本是洪亮
一手导演并主演的,可是,闹剧收场的时候,却是以我心甘情愿地低头认罪的 情节来
谢幕的。这个当初被我认为理所应当的结果,此时却以问号的形式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为什么事情发展到最后的时候,我们都忘记了事情的起因是什么?都忘 了肇事者是谁
?为什么我要和洪亮一样,把这次动乱的罪责归结到我的头上?洪亮凭什么让我向他承
认我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我又凭什么说我只顾自己享乐从而忽 略了洪亮的感受?凭
什么说我一点也不关心他?
那天,我回到家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狼藉,一踏进房门就被浓重的酒气熏得几欲醉去
。满地的酒瓶的碎片,满地的红酒、白酒,还有手里攥着酒瓶酩酊大醉地躺在 碎片中
的洪亮,一下子就把我给吓傻了。我转头向酒吧里看,吧台上躺着三四个酒瓶,酒瓶里
的酒已经洒掉了一半,余下的酒正以“滴”的速度向外逃离。酒柜里已 经空出了一半
的位置,吧台里的地面上躺着我很喜欢的那对有一人高的大大的红酒酒瓶的残骸,原来
装在它们肚子里的内容,此刻如同鲜血一样,在地面上画满了悲 伤。
我像走在战火后的废墟上,踮着脚尖来到洪亮的跟前。在蹲下身子去抚摸他的脸庞的那
一刻,我的心“哗”地一声就疼碎了。一向酒精过敏的洪亮,此时所有暴露在衣服外面
的皮肤都成了紫红色,那些紫红色中还零星地散布着一些出血点。
得是受了多么大的刺激,才能令非常注重养生的洪亮失控,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这样
想着,我一边急促地拍打洪亮的面颊,一边哭着叫道:“洪亮,洪亮?你这是怎么了?”
“啊?谁啊?你不要碰我!”洪亮一把扔掉了手中的酒瓶,手臂在空中胡乱地挥舞,含
混不清地喊道,“谁也不要救我,就让我把自己喝死吧。”
洪亮的话提醒了我。现在,我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哭、不是怕、不是追问事发的原由,
而是拨打急救电话,请急救人员来帮助洪亮。
拨打了急救电话后,我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洪亮的背部,试探着将手一点一点地向下移
动。当确定了,他的身体下面没有玻璃碎片,我才多少放下心来。我抓起被我 因受到
惊吓而不由自主地扔到一边的手包,用它将我脚底的碎玻璃扫干净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抱起洪亮的脑袋,给他擦拭满是酒渍的脸庞。
“洪亮,发生了什么事啊?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了。”我又心疼、又担忧、
又委屈,说着说着又带上了哭腔,“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为我着想,你也不能这样糟
蹋自己的身体啊。”
“糟蹋身体算什么?我的心都被你给糟蹋碎了。我活着,就是一个行尸走肉。 你的心
里装的都是什么茶道、香道、什么道,哪里装过我洪亮?”洪亮大喊大叫道,“你是高
雅的,你去高雅吧,不要管我,就让我低俗到死好了。”
我登时就蒙了,抱着洪亮的手僵持在空中,喃喃地问:“洪亮,你醉成这样,是因为我
啊?”
“不是因为你,还能因为谁啊?”洪亮歇斯底里地说罢,挣脱了我的手臂,一把推开我
,猛地一下又倒在了地板上。
“啊!”就在洪亮的身体完全落在地板上的那一刻,他狼嚎一般地喊道,“你要害死我
啊!”
洪亮的哀嚎仿佛利剑一般,直刺我的心头。我被刺中了要害,心脏一阵紧缩,痛得我浑
身冰凉,嘴唇像是上了冰霜一般,僵硬而又颤抖。
“洪亮,你不要乱动,急救车马上就到了。”我努力地开启挂满冰霜的嘴唇,用沙哑而
又颤抖的声音语无伦次地说道,“你冷静一点,不要再动了。满地都是碎玻 璃,你要
是乱动,随时都可能再次受伤。你消消气,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好好的,我不学茶
道了,不学香道了,不养花了,连茶室都不要了,好不好?”
洪亮瞪着腥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扫了我一眼,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将胳膊伸到身下,缓
缓地移动。当他的胳膊终于停止了移动,我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慢慢地靠近他,试探
地问:“洪亮,你没事吧?”
洪亮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猛地咬紧牙关,胳膊一较劲,浑身抽搐了一下,口中就“呜,
呜”地叫了几声。
听着洪亮的呜咽声,眼看着他从身下抽出血淋淋的手臂, 眼看着他那血淋淋的手中
攥着的被血浸渍的酒瓶子碎片,我两眼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那一次事件之后,洪亮的后背上留下了两条大大的“蜈蚣”,那是他推开我后胡乱挣扎
时,不小心躺在了大片的尖利的玻璃碎片上,被扎坏了后背留下的伤疤。
我的皮肉没有受伤,可我比洪亮伤得更重。我的伤在心里。那是不可逆的、具有毁灭性
的伤害。从那以后,我几乎没有上过家里的三楼,没有走进玻璃房半步,没有照看或养
护过玻璃房中任何一件曾被我视为珍宝的物件。
最初远离玻璃房的日子,我是痛苦的,也是无助的。我常常像思恋情人一样,思恋玻璃
房中的一切,像回味初恋一样回味我在玻璃房中度过的分分秒秒。后来,渐渐 地,我
被无休止的心痛折磨得越来越疲惫,越来越麻木,越来越茫然。直到后来,我发现了酒
这个宝物,并将之视为了消解哀愁的良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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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究起来,我和洪亮的婚姻中,最最让我痛心的事情不是洪亮嫌我不洁,不是洪亮无法
放下我和盛军有过“过去”,也不是洪亮把我当作小白鼠。过去那一场婚姻中,最最让
我痛心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洪亮到底爱不爱我。这也是我在离婚前从来不敢多想的事情。
我弄不明白,洪亮若爱我,何以放不下我和盛军那为时不长的过去?何以对我不洁一事
耿耿于怀?他若不爱我,何以因为我热衷茶道、香道等并因此不再依附在他的 身边而
大受刺激,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他若不爱我,何以在承受切肤之痛的同时连连向我道
歉,向我痛悔他的不能担当,把自己说成脆弱的小男人?何以在我向他 道歉时,先是
深沉地沉默,继而宽宏大量地说,我可以不理睬他,但不要把他一个人丢在楼下?何以
对我强调说,他的工作令他的内心孤独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 的精神要比他的那些
病人更加脆弱,他需要我默默地陪伴?他若爱我,当我舍弃了我最爱的休闲方式,尽量
多一些时间守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又为什么对我的温柔视 而不见、置之不理?为什么
总是满怀厌恶地说,他想要安静的生活,不希望我无休止地和他纠缠?
如今,当我一步一步地爬向三楼的时候,这一系列的过去的日子里我不曾也不敢触及的
问题,如同滚开的水壶中的气泡一般,热热闹闹地向外涌着。这些气泡在破灭 的那一
刻,烫痛了我的心,也激活了我的心。一时间,我的身体仿佛被注满了力量,这力量支
撑着我,让我扶着实木的楼梯扶手,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和我的 身体同时站起
来的,还有一颗不知昏睡了多久的心灵。
在我的心灵醒来的同时,我死死地抓住扶手,努力地挺直了微微颤抖着的双腿,上上下
下地环视了一圈,就有了一种重生的感觉。
真的,眼前的一切似乎与以往完全不同了!过去的它们是木讷的,不论我触摸哪里它们
都只是回我以冰冷的感觉;过去的它们是朦胧的,仿佛藏身于重重的迷雾后 面,不论
我怎样用心地注视它们,它们都不肯以鲜亮的面容呈现在我的眼前。而今,它们是温暖
的、是灵动的、是清晰而又美丽的。全新的它们让我有一种初次到来 的感觉,也让我
有久别重逢的感觉。
我忘记了双腿的无力,忘记了心里的伤痛,忘记了我是一个刚刚离了婚的不幸的女人。
我用力地扶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个台阶地向上攀爬。此时此刻,一个预感强 烈地冲
击着我刚刚复苏的心灵,强有力地在我的脑海中跳动:只要到达了三楼,只要走进了玻
璃房,我就可以真正地、彻底地复活,我就可以让我的生命来一场穿 越,我就可以尘
封过去那六七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让我现在的生命与大学时的生命相衔接,然后再痛
痛快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重新活一回。
这个预感让我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也让我对玻璃房充满了渴望。
当我气喘吁吁地抵达了三楼,踉跄地来到玻璃房的门前,一把一把地抹着额头上的汗珠
时,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上心头,泪水就如同洪水一般,“哗”地涌了出来。
我用一只手轻抚着由于欣喜和紧张而剧烈跳动的胸脯,用另一只手慢慢地推开了玻璃房
的房门。当玻璃房的房门完全打开、玻璃房内的一切映入我的眼帘之时,我被 眼前的
一切给惊呆了。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脚,向前迈了一小步,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向
前迈一小步……当我终于迈进了房门,当我终于立在了被灰尘覆盖的房 间里,我觉得
我不是回到了我的玻璃房,而是走进了由一幅幅博古画连接而成的美好得如同梦境一般
的世外桃源。
那盆当年曾盛放的如同少女一般的太阳菊,如今如同老妇一般,蜕去了纯美的外表,褪
去了热烈的容颜,用几根枯干的枝,静静地待我。那个供太阳菊容身的呈正方 体形状
的紫砂花盆,虽已失去了当年的温润,却依然用它独有的手工雕琢的山水和花草,为我
展现着它当年的风貌。太阳菊的右侧,那个婷婷玉立兰花花盆,虽然早 已失去了当年
与之相伴的清雅的兰,但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风骨,于不意中展露着它的沉静、淡然、高
贵、不争。在这两个花盆的前面,横放着一本已经被灰尘隐藏了 名字的我最爱的《小
窗幽记》。久违了,曾为我供给了心灵的养料和人生智慧的良书益友,对不起,我把你
忘记了太久太久……
看着眼前这一幅博古画,我在心中默默地与之对话,心头就盛开了太阳菊,盛开了素兰
,盛开了陈继儒的智慧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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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心中的太阳花、素兰和陈继儒的智慧之花开得越发热闹起来的时候,另一幅博古画
出现在我的眼前。那被灰尘覆盖的鸡翅木茶桌的桌面上,散放着的紫砂茶宠, 不论是
花花绿绿的“花生瓜果”,还是朱泥的“坐井观天”和褐色的“知足常乐”,都似在岁
月的轮转中泄去了火气,在蒙尘下得以沉淀,只待我将它们从寂静的深 处唤醒,伴我
再度晨昏。站在茶宠后面的,是那把我最爱的黄金缎的倒把西施、窑变的龟型的漏网,
还有那个与我偶然相遇便令我一见钟情的团泥的公道杯。那个青 花瓷的梅瓶则静静地
立在这所有物件的左手边,从小小的瓶口处探出一枝干枯的梅枝,像手臂一样罩在这些
茶宠、茶具的上方。
“插枝梅花便过年啊!你们已经一起过了多少个年了?居然都没有带着我。”我痴痴地
对着这幅博古画,细语嘤嘤地说,“我要过年,现在就要过。我们现在就一起过个新年
吧。”
话音未落,我的泪水再一次汹涌而下。为了不让眼前的两幅博古画看到我流泪的面容,
我连忙转身,向小水池走去。当初决定修建这样一个小水池的时候,我的心中 充满了
对诗意生活的向往。小水池是依墙边和窗子边修建的,虽然只有几米长,却也蜿蜒曲折
,一步一景。纵观水池,小拱桥、六角亭、假山、鹅卵石错落有致地遍 布其中。所有
这一切,尤其是我为自己准备的那套摆在亭子里的微型茶桌和茶具,总会给我一种亦真
亦幻的感觉。而今,小水池里面已经彻底地干涸了,当年那些欢 快的鱼儿们也不见了
踪影,所有的一切都被隐藏在厚厚的灰尘中,幻化成了“博古画”中的或看得到、或看
不到的内容。
看着这一幅博古画,我的心头就涌起了“人去楼空”般的惆怅,禁不住心想:好多人、
事,不论是错过还是走过,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们既回不到从前,也做不回从前的自己
。我们能做的,要么是凭吊往昔,要么是活在当下。
如此想着,我弯下腰,一边伸出手臂,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抹着亭子上的灰尘,一点一点
地抹着微型茶桌和茶具上的灰尘,一边就想起了当年,在我常去的那家茶庄里 遇到的
那位专门画禅画的民间画家。他曾孜孜不倦地给我讲绘画知识,告诉我我所喜欢的古朴
、简单、又意味深长的画归属于“博古画”。他说,史上最有名气的博 古画画家是吴
昌硕,他还说,著名国画大师齐白石就是学习了吴昌硕的绘画特点,并不断地将之发展
光大……哦,对了,他还特别庄重地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谭欣啊,你真应该学
学画。不用要求自己取得多大的成绩,只为自己能够活得有滋有味。”
或许,正是受到了那位民间画家的影响,我才能把玻璃房中的每一个“景点”都想象成
美妙绝伦又富有灵性的博古画吧?
“是吧。”我自问自答道,“我本该好好地做我的记者,闲暇时读读书,写写小说,画
画画儿。那样的我才是真正的我。可惜,我已经错过了那样的自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视线聚焦在了小亭子和小亭子里的茶桌茶具上。我看到了什么?那
原本被尘埃覆盖的亭子和茶桌、茶具,在被我抹去了尘埃后,已现出了鲜亮、 光洁、
柔润的面孔,以彩色的博古画的姿态与我相对。我按捺住内心的喜悦,一边用手指轻抚
茶桌,一边暗中赞叹:“真没想到,经过岁月的洗礼,经过灰尘的掩 埋,你们不但没
有现出陈旧、破败之相,反而比先前更加油润,比先前给我的感觉更加厚重。”
如此说着,我拉起衣角擦了擦满是灰尘的手指,继而将手伸向小拱桥,用心地抹着小拱
桥上面的灰尘。令我惊喜的是,实木的小拱桥也和茶桌一样,在岁月的爱抚下溢出了包
浆,显得比先前更加温润和厚重。
“原来,尘封的未必是死去的。有些时候,被尘封的一切,不是在尘埃下酝酿着死亡,
而是在寂静中孕育着希望和更加美好的未来。”我惊喜地说罢,转身出了玻璃 房,来
到了三楼的洗手间,将那只尘封的水桶洗刷干净,打了大半桶水,又拎了条毛巾,这才
重新回到了玻璃房中,细细地打扫起卫生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力气和精力,原本身心憔悴、有气无力的我,霍地就生龙
活虎起来。
当我第十几次到洗手间换了清水,将水桶拎回到玻璃房中的时候,玻璃房中已经焕然一
新,所有的博古画都从灰色的变成了彩色的,毫无保留地焕发着生机。就连那个我从来
没有用过的红泥小炉、那把黑色的铸铁水壶、那罐枣核炭,也都被注入了生机一般,向
外散发着诱人的乌亮的光。
“我明白了!你们可以在寂静中孕育新生,我也可以。”我拎着水桶退出了玻璃房,在
玻璃房门外向门内的一切鞠了一躬,感激地说,“我知道,你们坚信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们从来没有中断过对我的期待。谢谢你们!”
“我也感谢洪亮。”我放下水桶,直起腰来,虔诚地说,“感谢他当年砸了酒吧,却为
我完好地保留了玻璃房。”
说到这里,我禁不住暗中庆幸。我庆幸自己心甘情愿地分了一部分财产给洪亮,庆幸自
己只在几天之后就全身心地回到了玻璃房。我还庆幸,在离婚前后那些痛苦的日子,我
从来没有失控,没有将自己逼进精神分裂症的队伍,使得自己还有未来几十年的时间清
醒地活着,积极、上进地活着。
庆幸之余,我霍地觉得,我应该好好地洗一个澡,将自己身上的尘埃清洗干净,让自己
以崭新的面貌与玻璃房一起,开启未来的岁月,开始崭新的行程。
如此想着,我怀着欢喜的心情来到了二楼,来到了浴室里,调好了水温,放好了水。之
后,我脱去了所有的衣服,用左脚牢牢地抓住了地面,轻轻地抬起了右腿,脚 尖钩向
地面,绷紧了脚背,又轻轻地展开了双臂。我凝望着浴缸上方整面墙的镜子中仿佛丹顶
鹤一般的自己,满意地笑了笑,微微地翘起了下巴,轻声说道:“谭 欣,你是一只仙
鹤,不该是不舞之鹤。”说罢,我就像一只飞了太久,终于到达了休憩地的丹顶鹤一般
,轻轻地落入了浴缸。
温暖的水温柔地拥着我,偶尔吻一下我的面庞,就像小的时候,妈妈拥我入怀,哄我入
睡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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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生命的新起点回望过去那一段生命过程,我恍惚觉得,那只是我做过的一场梦。在
那一场梦中,我被动地活着,被动地接受方方面面的教育,被动地假装懂得很 多道理
。事实上呢?我确实知道了很多道理,但我没能将道理融会贯通到生命中,所以,那些
道理是华而不实的,甚至是自欺欺人的,被那些道理包裹着的我则是愚 痴、脆弱而又
无力的。
比如,在父母亲的教育和影响下,从刚刚记事时起我就对一些大道理、小道理耳熟能详
,如若己出。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我的作文一直占据着班级最高分的“山 头”。我
的作文成绩之所以长盛不衰,一方面得益于我的语文知识比较全面,另一方面则得益于
我的阅读量比较大和我“懂得”的道理较其他同学更多一些。
比如,在刚刚上中学时,我就写过以“珍惜”为题的作文。我曾在作文中这样写道:“
生命之于我们,是春季的新苗、夏季的花朵、秋季的果实、冬季的尘埃。当落 雪的日
子到来,我们就被尘封了,从此足迹全无。生命太短暂,我们务必学会珍惜——珍惜生
命中相遇的人、相遇的事,珍惜我们自己”。
如果,单单从作文来看,那时的我是一个多么懂事的女孩。我是多么明白事理,又多么
懂得珍惜!如果从过去日子里我做过的一些事情来看,我是一个多么豁达、多 么有爱
的人,我是一个多么好的知行如一的人,我与当年作文中的自己是多么吻合。我可以尽
心尽意地抚养与父亲毫无关系的薛菲的儿子,我可以毫不心疼地拿出一 定比例的利润
去关照孤儿院的孩子们,我还可以真诚地与每一个客户相对,真正做到互利互惠,绝不
唯利是图。
可是,冷静地想一想,我所做的一切,恰恰都是我乐意去做的事情。那些不乐意做的事
情,我一件也没有努力去做。比如,我不肯与姜女士相认一事,我根本就没有 想过,
被我拒绝后,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她该怎样度过她的余生;比如,我并没有用心去了解
和理解过洪亮,我只是用钱解决了我们之间的问题,至于我们之间存有 多少误会、至
于洪亮的内心世界到底是怎样一副光景,我根本就没有探究过;比如,田笑光和鲁郁夫
都是视我为亲人的朋友,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关心和爱护, 从来没有想过,他们
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肯不求回报地为我做任何事情,我又能切实地为他们做
一些什么……
咳!难不成,我在传统教育的背景下,在自私自利的小情怀中,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修
炼着一颗众所认为真实而伟大、实则虚伪而狭隘的心灵?
如果事实不是这样,我还能怎样解释我做过的一些事情呢?连生身母亲都没有珍惜,我
还敢说我珍惜了什么?连给了我婚姻、与我相伴度过六七年的人,我都没有真正珍惜过
,我还会珍惜什么?连最无私地爱着我的人我都没有用心对待过,我还能珍惜什么?
……
这一切的自问,发生在今天且只能发生在今天。在今天之前,我不可能具有现在的思维
模式,我不可能真真正正地懂得自己。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霍然明白,在过去的日子里,我一直巧妙地按我所需,精确地取
舍着我所受到的教育的内容。比如,在我承认并面对自己是精神分裂症病人的 时候,
并不是我有多么清醒和明智,只是因为在下意识里,我需要用精神分裂症病人的身份来
包裹自己,而当我否定自己是精神分裂症病人的时候,只是因为我要以 此映衬洪亮的
卑鄙、无耻,并不是我的心理有多健康,我的精神有多强大。
不,我不能再依照这样的思维模式考量自己!否则,没准我会再一次跌回混沌的状态,
再一次做回愚痴的自己。
如此想着,我决定了,不管从前如何,从此以后我一定要真诚地面对真实的自己,哪怕
重生后的我依旧是精神分裂症病人,我也要坦然地、积极地面对,绝不为自己狡辩,也
不为自己寻找任何伪饰。
这个决定,即刻生效。而有幸第一个在无意中配合我考验我自己的人,正是田笑光。
“你知道吗?”我对笑光说,“除了在我的梦里,除了我的母亲和姥姥外,我从来没敢
想过,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有谁会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这不怪你,这不怪你。要怪就怪我从来没能在你的心中投下安全无忧的种子。小欣,
这么多年以来,每一次见你不开心的时候,我都无能为力。因为,纵使我竭尽 全力去
努力,也没有能力帮助你解决任何问题。”田笑光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你们
离了,也只能说,你们之间的关系暂时告了一段落。今后的事情,一切 皆有可能。所
以,我希望你和洪亮能够保持正常的对话,不要离婚了就成了仇人。你要知道,有一些
人事,如果没了对话,就会结成永远的死结。”
“我怎么觉得你的话里有话?是不是洪亮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警觉地问,“你在门外
守了几天几夜,只是因为你深信我没有出国,而是独自在家里整理自己的心情?你确定
你没有其他的缘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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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着面汤的田笑光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来,将汤碗放到我面前的餐桌上,用手指轻轻
地敲了敲桌子,又努了努下巴,笑着说:“你得先把这碗面汤喝掉,才能获得提问的资
格并得到相应的答案。”
见田笑光的笑容一如既往,说话的语气也没有什么异常,我想我是过于敏感了,这才放
下心来,把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面汤上,抓起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是一碗营养丰富、色泽艳丽、味道鲜美的面汤,也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口感最好的面
汤。据田笑光说,当他从洪亮那里得到了我们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的消息、又 从我的
助手佟彤那里得到了我“已出国”的消息后,他就想到了,我肯定把自己关在了家里,
想用一些时间来好好地整理自己,再涅槃出一个崭新的谭欣。田笑光还 说,他在他的
车里极为耐心地静待了两天两夜后,虽然无从了解我在家里都做了些什么,但见我每晚
都按时关灯休息,也就更加坚信了他的猜测——不论我有多痛 苦,不论我有多悲伤,
我都不会做出自伤、自残或自杀的蠢事。
我没有告诉田笑光,对于他绝对信赖我一事,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只是对
他说,我非常感谢他的信赖,也非常感谢他的耐心。我坦白地告诉他,在我整理自己的
那五天里,如果有人贸然闯进我的家,不但会惊扰到我,还可能将我推向一个非常危险
的境地。
田笑光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以此回应我并向我表明,正是因为了解我,他才能够耐
心地等上几天几夜,直到我自己走出房门。
看着田笑光沉重地点头的样子,我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不禁长叹一声,转了话
锋道:“干吗像个女人一样悲悲戚戚的?我这不好好的吗?”
不料,田笑光委屈起来,牢骚满腹地说:“小欣,你这个人太没有同情心了。你以为那
几天我过得很舒坦啊?你以为我就一点也不担心你啊?且不说我有多担心你,单单说洪
亮、鲁郁夫、姜远航等人接连不断的电话追踪你的情况,单单是他们对你的担忧,也已
使我身心疼痛了。”
我被田笑光的表情逗得忍俊不禁,又被他的话感染得几欲泪下,但我勉强控制住情绪,
假装不屑地瞪了他一眼,嘟哝道:“你以为我是当年的小女生啊?能相信你说的话?这
个世界上,除了你和郁夫,再也不会有人会为我身心疼痛了。”
田笑光也不示弱,假装害怕地说:“你可千万不要自作多情啊。或许,鲁郁夫会如此担
忧你,但我是不会为你心痛、为你身痛的。我说心痛是因为从第三天起,我每 天都要
一大早就跑出去,买新鲜的虾仁、小白菜和香菇,再把之前一天买的那份择人送出。我
身痛是因为我这庞然大物居然被‘囚禁’在车子里过了几天几夜……”
“得,得,得。你才是没有同情心的人,赶快给我做面汤吧。我刚刚离了婚,又接连饿
了五天,已经成为弱势群体的一员了,你有点怜香惜玉之心好不好?”我发现了,田笑
光面色憔悴、眼睛通红、眼圈黑得和熊猫眼有得一拼,但我故意岔开了话题。
从小到大,我一向不愿意让别人为我而身心受累,一向最怕欠人家人情,不过,田笑光
是可以例外的。从他当年敢于站出来,不顾个人安危地坚持报导事实,最终将 黑心的
肖局长、黄主编和庆达内联食品厂厂长绳之以法,到他不顾我的忧伤和洪亮的怨恨,坚
决不给予我和洪亮以新婚的祝福,到多年来,无数次友情赞助地陪我应 酬、陪客户喝
酒,再到这一次,在我最脆弱最可能出现意外的情况下,在我们家门外、在车里耐心地
等我几天几夜。他为我所做的一切,早已不是我欠不欠他的人情 那么简单。
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过多地思量过,我为什么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他和鲁郁夫对我
的关心和照顾。而今想来,或许我真地把他们当作了我的亲人、我的父兄、我的无须言
谢的良师益友,甚至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为我遮风挡雨的堡垒。
如此想着,我的心里越发坦然起来。我一边吃着面汤,一边挑起眼皮瞄了瞄田笑光,发
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便吞下了口中滚烫的面汤,然后一边敲打着前胸, 一边向
嘴巴里吸着冷气,一边含混不清地说:“你为什么要每天备好做面汤的食材啊?为什么
一定要给我做面汤吃啊?请我去饭店大吃一顿不好吗?”
我的举动和我所说的话令田笑光哭笑不得。他叹息着从纸抽里抽出了两张纸巾,将纸巾
递到我的手里,嗔怪道:“就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在家里吃个面汤都能烫成这样,要是
去了饭店吃大餐,你不得把鱼啊、肉啊、骨头啊什么的都囫囵个地吞下去啊。”
“啊?”我顾不得去擦已经满溢出来的泪水,哈哈地大笑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说得还真是啊。现在的我,已经练就了钢筋铁骨,已经刀枪不入了。把鱼啊、肉啊、
骨头啊什么的都囫囵个地吞下去,那算什么难事儿啊?没准,我会把人家的盘子都生生
地吞下肚去呢。”
“傻丫头,一点常识也没有。”田笑光突然严肃下来,幽幽地说,“你把自己关了好几
天,谁知道你有没有吃东西,谁知道你会不会用绝食来显示自己的强大啊?大 家都说
,就算你偶尔会吃点点心什么的,也不可能餐餐都吃得饱饱的。况且,洪亮说了,你们
家极少常备点心什么的,冰箱里也极少储藏各种食品。所以,我们大家 经过商议后一
致认为,在你整理好自己走出来后,先用鲜香的稀面汤为你垫底的做法才是最明智的。”
“不止你一个人啊……”我抹着泪水,脸上依旧笑着,声音却哽咽起来。这个时候我才
开始后悔,我这个人时常太自我,又时常太自私了。我没有出国一事,可以不对其他人
讲,但至少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田笑光和鲁郁夫的,以免他们为我担忧。
“怎么可能只是我一个人?很多人都在关心你啊……”田笑光轻轻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转换话题道,“再吃一点吧。吃得饱饱的,我有事和你说。”
“什么事啊?”我猛地放下汤匙和纸巾,下意识地拍着桌子问道,“不是洪亮出了什么
事吧?啊?不是他想不开,又喝酒了吧?”
田笑光默默盯着我,眼睛里就闪起了泪光。他用闪着泪光的双眼盯了我几秒钟,苦笑着
摇了摇头,又用双手狠狠地搓了几把脸,这才故作轻松地说道:“放心吧,洪亮挺好的
。他没事,你不要着急。你乖乖地把碗里的面汤吃完,我就告诉你一些事情。”
一种不祥的感觉平地而生。我的心刷地一沉,一阵凉意瞬间就袭上了我的后背,直到遍
布了我的全身。
我呆头呆脑地看着田笑光,双手摸起了汤碗,像饿极的乞丐一样,不顾冷热地“咕咚,
咕咚”地狼吞虎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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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咽下最后一口面汤之后,我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汤碗,轻轻地啜泣起来。不祥之感已经
紧紧地箍住了我,莫名的悲伤和惶恐如同绳索一样绑缚着我。除了洪亮,还有谁能这样
牵动我的心呢?啜泣中,这个问题如同板砖一样,猛地拍在我的心头。
是小圆圆出事了吗?还是谭悦哭着闹着要找我?或者是鲁郁夫遇到了什么事?
以上几个人中,我最敢猜想的是鲁郁夫。他身体健康、性格稳重、做事很讲原则,并且
,我一直认为他是一个非常有福气的人。自从我们相识以来,除了为孤儿院的 孩子们
操心之外,他几乎没有遇到过不快之事,更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的状况。他饮酒有限且
酒后坚决不开车,如果不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发生紧急状况,他从来不熬 夜也不会过劳
,他每天都要和孤儿院里的大男生们打一会儿篮球、跑一会儿步。我敢把思绪落在他的
身上,是因为我对他百分百地放心。
我第二个敢猜的是谭悦。谭悦的智力有些问题,但总体来说,他是很懂事、也很独立的
孩子。他在哭闹着要找我时,只要鲁郁夫或孤儿院的妈妈们耐心地告诉他,谭欣姐姐工
作很忙,过几天不忙了一定来看他,他就会止住哭声,痴痴地说:“是谭欣妈妈,是谭
欣妈妈,是谭欣妈妈……”
鲁郁夫或“妈妈”会马上改口道:“哦,不是谭欣姐姐,是谭欣妈妈,是谭欣妈妈。对
不起,我又记错了。谭欣妈妈说了,只要悦悦乖乖地吃饭、睡觉和玩耍,她忙完来看悦
悦时,一定会好好亲亲你。乖了,不哭了,和妈妈去看画报好不好?”
每当这个时候,谭悦就会忘了先前的哭闹,乖乖地跟着“妈妈”去看画报。
我敢把思绪落在谭悦身上,是因为我相信鲁郁夫和孤儿院的妈妈们,一定会照顾好他。
我不敢把思绪落在小圆圆身上,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在过去的一年中已经经历了太多次
生死。她的病情极为不稳定,且每一次发病都会比上次更加严重。像她这种情况,如果
能熬过一两年,身体能承受得了了再做个手术,痊愈的可能性是极大的。怕就怕,她虚
弱的身体扛不住……
“笑光,我受不了了!求求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谁出事了。”我实在不敢再想下去了,
连我的脸带汤碗一起摔在了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傻丫头,怎么吓成这样!”田笑光显然是被我给吓着了,噼里啪啦地推开椅子,转到
我的身边,抚摸着我的头,急促地说,“丫头,你抬起头来,听我慢慢地讲给你听。不
管是谁出事了,现在已经转危为安。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是平静、稳重
、能够担得起悲喜事的你。”
我轻轻地抬了一下头,又轻轻地俯下去,直到我自认为已经控制住了激动的情绪,才慢
慢地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田笑光。
田笑光抓过纸抽,扯出几张纸,一边轻轻地给我擦拭脸庞,一边柔和地说:“你看看你
,多大的人了,还能把这张脸弄得像花脸猫一样。”
“花脸猫?”田笑光的话让我想起了洪亮当年叫我“花脸猫”时的情形,我猛地抓住田
笑光的手,声嘶力竭地问道,“到底还是洪亮出问题了?”
田笑光惊愕地看着我,为我擦脸的手顿了顿,随即扔下了手里的纸巾,又扯了两张新的
,递到我的手里,轻轻地向我下命令道:“洪亮好好的,没有事。你要向我保证,在我
给你讲事情的经过时,你必须保持冷静和沉默。”
他站直了身体,移到了我的身后,双手按住了我的肩膀,继续说道:“首先,你要相信
我,没有人有生命危险,其次,你必须保持冷静,让我把事情的经过说完。”
我挺了挺肩膀,但没能挣脱田笑光的手,也就顺应下来,不再挣扎。
“小欣,现在需要你去陪伴和照顾的不是你身边的任何人,但她比你身边的任何人都爱
你。”田笑光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在你和洪亮办了离婚手续的第二 天,她
得知了你们离婚的消息后,整个人都失控了。她不敢想象,你在受到了离婚这么大事的
刺激之后,该是怎样的痛苦和无助。这样的担忧使得她原本就不大健康 的心脏越发地
虚弱,血压直线攀升,整个身心都处于崩溃的边缘。在她的老伴儿不断地安慰她,让她
放松一些,待身体状况稳定后就陪她到心城来看你的时候,她惊 喜地抓住了老伴儿的
胳膊,哭着央求他,马上带她到心城来。她的老伴儿经不住她的央求,在她的情绪稍微
稳定之后,带好了急救的药,开车带着她直奔心城。开始 的时候,她的情绪还是很稳
定的,但是,车子距心城越近,她的情绪越激动,直到后来紧张得口唇发紫,浑身发冷
。她的老伴儿了解她,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便耐心 地劝她说,‘既然已经来了,我们
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论女儿说什么,也不论她怎样对待我们,我们都静静地承受,直
到她发泄完毕为止’”。
“女儿?”我又一次挺了挺肩膀,猛地叫道。
田笑光死死地按住我的肩膀,又用手指轻轻地拍了拍我,继续说道:“是的,你没有听
错。我说的是你的亲生母亲,她叫姜洁。”
见我没有再挣扎,田笑光才放松了一些,轻缓地说:“在他们的车子进入心城收费站前
,她失去了和洪亮的联系。她一遍一遍地打洪亮的电话,结果都是关机状态。在最后拨
打了洪亮的电话后,她连句话也没来得及对她的老伴儿说就一头栽倒了。”
我并没有像田笑光想象的那样发起疯来,反倒轻轻地抖了抖肩膀,低声问道:“她晕倒
了?”
田笑光似乎也放下心来,轻拍着我的肩膀,回答道:“是的。她晕倒了。后来,她的老
伴儿把她送到了医院,检查结果是脑出血。”
我再一次挺直了肩膀,泪水哗地就涌了出来。我努力地吸着气,努力地眨着泪眼,可我
的脑子里还是出现了我在“母亲子宫”里的景象,我的心中还是回味起了我在母体中的
感受。
不等我发问,田笑光再一次按住了我的肩膀,急促地说:“你放心,她当天就接受了手
术治疗,手术非常成功。不过,她现在还在昏迷状态。医生说,像她这种出血量比较大
的情况,十天、半个月醒来都是正常的。”
“医生有没有说,从此以后再也醒不过来,也是正常的?”我的情绪瞬间失控,歇斯底
里地愤怒地喊道,“医生有没有说过,就是成为植物人,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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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不顾一切地站起身,双腿一较劲顶开了餐椅,猛地一转身抓住了
田笑光的胳膊,用喷火一般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
田笑光被我给吓着了。他肯定想象不到,我这个饿了几天的“乞丐”,在一碗面汤的滋
润下,一下子就恢复了恶狼的本性。他也肯定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疯子。他 要是敢
和疯子玩命,疯子肯定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他双手垂在身体的两侧,微微地向前欠着
身子,一动不动地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的眼睛。
看着田笑光红肿的眼睛,看着他黑黑的眼圈,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看着他束手就擒的样
子,我呆住了,一时间竟不知所措。我的身体像灰烬中拼尽了所有力气跳动起来的火星
儿,在做了最后的爆发之后,悄然地暗淡下来,落回灰烬中,消失在灰烬中。
瘫倒在地的那一刻,我气力皆无,万念俱灰,真的如同最后爆发过后的火星儿一样,刹
那间落入了死寂当中。我又开始怀念母亲的子宫,开始怀念在母体中自由自在 又安逸
逍遥的状态,又一次希望,自己在没有出生前就已经结束了生命。最后这个念头一起,
我霍地想起,这种想法在我的心中已经埋藏了太久太久,久得和谭悦的 生命一样长。
多么可怕的事情!当我意识到,在我十六七岁时就有了“厌恶活着”的想法后,我一边
后怕,一边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我眼看着田笑光蹲下身子,轻轻地抱起我,走过餐厅,把我放在宽大的沙发里。就在他
轻轻地放下我,转身想要走开的那一刻,几颗水珠滴在了我的脖颈上,紧接着,我听到
了他的啜泣声。
“笑光,你哭了?”我轻轻地抹着脖子上的水珠,担忧地问。
田笑光背对着我,腰背拔得笔直笔直的,轻轻地说:“小欣,我不怕你野蛮,不怕你骄
横,不怕你哭闹,不怕你始终把洪亮放在第一位,也不怕你从来都不懂得我的感情。但
是,我害怕看到你失神的眼睛,害怕你毫无缘由地违背自己意愿地放弃——不论你放弃
别人还是你自己。”
“笑光,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怎么会听不懂?你只是不想听懂而已。”田笑光无力地说,“你的心里只想着你自
己,所以,你的思维总是以自己为中心。一旦你遇到了令你烦恼、令你无力的问题,你
就会选择逃避。当你无处可逃的时候,你就开始亲近死亡,你就开始自虐。”
我还是听不懂田笑光的话。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心里藏着的秘密,根本就不知道我有着亲
近死亡的心理,为什么要说我在无处可逃时就开始亲近死亡呢?
不等我开口问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身来,慢慢地走向我。当他来到沙发前
,与我近在咫尺的时候,冷着脸向我命令道:“小欣,你给我坐起来。”
“干吗?”我一边轻轻地问,一边不由自主地挣扎着坐了起来。
“干吗?我要向你下命令。”田笑光瞪着火红的眼睛说,“小欣,你给我听好了。从现
在开始,不论你遇到什么烦恼的事,必须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哪怕是你活得太累了、活
得厌倦了,哪怕你决定去死了,也要先来告诉我,让我为你送行。”
我愣愣地看着田笑光,无言以对。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口吻和这样的态度和我说话,
我猜不透他的心理,但我原本脆弱无力的心脏霍地起跳了,我原本冰冷、瘫软的身体就
多少有了一些活力。
“小欣,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表面乐观,内心悲观的人。为此,我学习了好多心理学
知识。在学习的过程我了解到,像你这样的人,在顺境时容易会患得患失,在 逆境时
则貌似越挫越勇。”田笑光在沙发上坐下来,轻轻地将我揽在怀里,语调也温柔起来,
“可是,当你最后的刚性也被摧毁的时候,你渴望的不是起死回生、不 是转危为安、
不是东山再起,而是尽早地死去。”
见我乖乖地没动,田笑光用力地拥紧了我,继续说道:“当年,面对盛军的背叛和叶青
的伤害,你就是不知不觉地选择了死亡,所以你才会被当作精神病人,被送进 精神病
院。后来你暗访食品厂被发现后,在他们的威逼下,你也是选择了死亡,所以你才会第
二次被当作精神病人,第二次被送进精神病院。还有好多次,表面上你 是强势的,是
不可一世的,事实上你已经悲观到了极点。只差最后半步,你就会坠入绝望的深渊,让
自己进入‘假死’的状态,也就是精神病的状态。”
“小欣,”田笑光轻轻地抚着我的面颊,温柔地说,“你必须彻底地认清自己,再彻底
地改变自己。否则,你这一生都会陷在痛苦的纠结中。”
我扭过头,懵懂地看着田笑光,仍然无言以对。
田笑光温暖地笑了笑,又温暖地说:“傻丫头,不着急。我们有好多好多时间呢,我会
慢慢地帮你理清自己。”
“理清什么?”我越发地糊涂了,禁不住弱弱地问。
“第一,理清你是谁;第二,理清你想是谁;第三,理清你爱谁;第四,理清你需要怎
样的人生;第五,理清你应该怎样活着。”田笑光松开了手臂,慢慢地站直身,慢慢地
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也是。也要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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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是谁?我是谭欣?我是某雪晴?我想是谁?我想是谭欣,可我的生母因为我而发病
,此时还在昏迷中,我不想是某雪晴,行吗?我爱谁?我爱洪亮吗?我不爱洪亮 吗?
我不爱洪亮还能爱谁呢?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我根本就没法理得清。我需要怎样的人
生?小女人的人生?女强人的人生?这个,由得了我吗?如果我不强,谁 来允许我弱
?我想要幸福、快乐的人生,我想了就能拥有吗?我不想要痛苦、忧 闷的人生,我不
想就可以解脱吗?我应该怎样活着?我想停止盲目的忙碌,让疲惫的身心停下来好好地
休息一下,我想在我的玻璃房里品茶、品香、赏花、修心养 性,甚至是学学书画。可
是,这算不算逃避现实?这是真正健康的人生吗?这是我应该拥有的人生吗?我想重新
当一个有责任心的记者,或者是做一个有社会责任感 和使命感的作家,可我还有那样
的机会吗?我太了解我自己了,在商场里泡了这么多年,我早已变得俗不可耐。我既无
力真正地高雅起来,也不甘彻底地沉沦下去, 除了在觥筹交错中以做生意为名,混得
半醉半醒的人生状态,我别无选择。
如此思量着,我慢慢地坐了起来,苦笑着对田笑光说:“笑光,你想得好简单。这些事
,想理就能理得清吗?还有,洪亮说我是一个不能正视自己的人,你说我是一 个逃避
到死的人,我能对你说,你们这样说是因为你们一样不了解我也不懂得我吗?在我充满
疼痛和忧伤的生命过程中,我得出了一条最为有效的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就是面对。
只不过,有些时候,我选择的面对的方式刚好以逃避的形式表现出来。”
我努力地振作了一下精神,缓缓地站起身,直面着田笑光,继续说道:“当初,盛军背
叛我后我是疯了,可是事实可以证明,我那不是逃避而是面对。当我从混沌中 清醒过
来之后,我彻底地把盛军和叶青从我的生命中清除了。我既没有想过要当面质问他们,
为什么要背叛和伤害我,也没有用这样无稽的问题自我折磨。我这是逃 避吗?我这是
不能面对吗?笑光,我问问你,遇到被闺蜜抢了男朋友的事情,有几个女孩子可以做到
我这样?后来,当我得知我得了精神病,我没有哭着闹着说我没 有得病,而是乖乖地
配合治疗。并且,正是因为我能够面对精神病人这样特殊的身份,只因为洪亮有着和我
母亲一样的目光,我就接受了他的求婚,我就和他结了 婚,我就承受了数不尽的只有
我自己才知道的折磨和屈辱。”说着说着,我的情绪激动起来,泪水如水帘一般流下,
声音也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几个八度,“还有那次 暗访的事。一群土匪一样的人在我加
班后回家的路上劫持了我,他们扬言要轮奸我,还说要拍下我的裸照。我能不拼命地挣
扎吗?我能不逮到谁就抓谁,碰到谁就咬 谁吗?你说得对!那一次我确实有了求死的
心。可是,我那样做有错吗?难道,我应该为了求生而乖乖地束手就擒,任凭他们欺凌
吗?”
“傻丫头!”田笑光忽地泪如雨注,如同狼嚎一般叫着我的名字,像要掠夺战利品的勇
士一样冲向了我,一把将我抱在怀里,用手臂紧紧地、紧紧地箍住了我,使我的胸膛紧
紧地、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胸膛上,痛哭着说,“傻丫头,这些话,你早就应该说出来。
你早就应该说出来啊!”
田笑光第一次在我的面前如此失态,田笑光哭得惊天动地,田笑光箍得我透不过气来,
我却刷地冷静下来。
在此之前,我从来就没有发觉,嫁给洪亮是因为我不得不面对我是精神病人这个事实,
是因为他是我的医生,是因为他不但不嫌弃我还能为我保驾护航。
就在田笑光一边痛哭一边为他当年没有像现在这样逼我说出心里话、没有竭尽全力阻止
我和洪亮结婚的时候,我已经“全身而退”,彻底地走出了心灵的围困,彻底地获得了
新生。
“我的天啊!我从来没有认识到,在我们那一场婚姻中,我也一直在利用洪亮。” 我
倒吸了一口冷气,在半窒息中失声道,“既然这样,我凭什么不允许人家当我是小白鼠
?”
田笑光放松了手臂,用泪眼注视着我的眼睛,惊惶地问:“丫头,你在说什么?”
我闭上了眼睛,静静地说:“我是说,从现在开始,我要好好地重新活一回。”
“你再说一遍。”田笑光仍然有些惶惑,再一次拥紧了我,委屈地说,“你这个迷糊的
小怪物,怎么突然就醒了?”
田笑光说得没错。人世间是个大怪物,我就是个小怪物。迷糊的时候我可能比谁都迷糊
,迷糊到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清醒时我也可以比很多人都清醒,清醒到即刻涅槃
、即刻重生。
后来,田笑光和我回忆起这时发生的事情,他百思不解地问我到底是什么令我一下子大
彻大悟时,我嬉戏地说:“是因为我接受了‘逃避到死’和‘不敢面对自己’的罪名。”
笑光摇头,表示不解。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是我自己气极时说的话惊醒了我。如果
,我嫁给洪亮的初衷仅仅是希望他像母亲一样疼爱我,又像贴身医生一样护佑我的健康
,如果我并不是像女人爱男人一样爱洪亮,我凭什么拒绝当他的小白鼠?又凭什么要求
他全心全意地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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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事还真是有趣。
有时,我们就像闭着眼睛拉磨的毛驴,在一个圈子里不停地转啊,转啊。直把自己转得
晕头转向,直把自己累得倒地不起,也不知道睁开眼睛看一看,除了转圈之外 还有没
有其他的路可走。可是,当我们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站在四通八达的十字街头,我们
会在欣喜之后坠入更加迷茫的境地。这个时候我们才会明白,我们最需 要的不是路,
而知道自己想去往哪里。
在我和洪亮的婚姻中,我一直在努力地满足洪亮对物质方面的需求,并以此作为挡箭牌
来回避我们两个人在感情方面存在的问题。我一直渴望我们两个能像那些恩爱 的夫妻
一样,彼此了解、彼此理解、彼此深爱、彼此珍惜,可是,我从来没有为此付出过努力
。当然,我也有想过,怎样才能让我们两个达到身心都相亲的境界,遗 憾的是,结果
总是无解的。在我们的婚姻中,“不洁”是我的死穴,也是洪亮的死穴,并且,我们两
个同样没有勇气直视自己的死穴,没有勇气抱着死而后已的决心 去捣毁死穴,这也就
注定了我们必然分手的结局。由此看来,我看到的洪亮的日记只是导火索,并非炸药包
。也就是说,他是否把我当作小白鼠并不是我想要离婚的 根本原因,而是我为自己找
到的离婚的借口。
按理说,当我终于理清了上面这样的逻辑关系后,应该睁开眼睛,停止转圈了。可是,
另一个问题又跳了出来,支撑着我继续转下去。那就是:我到底为什么要离婚?又为什
么离得这样辛苦、这样纠结?
最后,还是田笑光帮我撕下了蒙着眼睛的黑布,勒着我使我停止了转圈。
田笑光说:“你是爱洪亮的,至少曾经爱过他。你决定和他离婚,是因为在你们的婚姻
中,你彻底地迷失了自己,没有了自己。可你,偏偏是一个不能没有自我的 人,否则
你那一套人生哲学会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地侵袭你、折磨你。为了找回自己,你选择了
离婚。其实,在看到洪亮的日记之前,你已经决定了离婚,只是你自 己都没有发觉。
你雇佣小雅陷害洪亮,最根本的目的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以此坚定自己离婚的决心,以
免自己后悔。”
田笑光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小欣,你可以是一个善良、简单而又快乐的女人,也
可以是一个恶毒、简单而又悲情的女人。遗憾的是你做了后者,庆幸的是你从未停止对
前者的向往。”
“每一个女人都会这样,不是吗?”田笑光的话说到了我的痛处,但我忍住疼痛,淡淡
地问,“哪一个女人不是魔鬼与天使的统一体?以哪一面示人,要看对方是什么,不是
吗?”
“不。天使永远是天使,哪怕不小心客串了魔鬼。魔鬼就是魔鬼,哪怕披上天使的外衣
。”田笑光步步紧逼。
“魔鬼也不想做魔鬼,所以她才要扮作天使。”我也寸步不让。
“小欣,到这里,你已经犯了两个错误。”田笑光斩钉截铁地说,“第一,魔鬼不愿意
做魔鬼,她可以选择去死,可以选择重生,可以化身天使,不可以假扮天使。 第二,
你已经将话题扯向了另外的方向,偏离了‘主战场’。按照你的逻辑讨论下去,我们的
主题会变成魔鬼与天使,而不是你和洪亮。”
田笑光的话令我内心发虚,令我后背发凉,也让我有些气急败坏。
“这么多年,你一直在窥探我?”我愤怒地却有气无力地说,“你的目的就是在我离婚
之后,狠狠地打击我?”
“不。我一直在为你祝福,一直期待着你能化身天使。”田笑光并不动怒,平静地说。
“那现在呢?你失望了是不是?魔鬼永远是魔鬼是不是?”我咆哮道。
“不!从我来到心城到现在,我时刻准备着,只要你真心需要,我随时可以陪你去死,
伴你重生,和你一起化身天使和天使的保护神。”田笑光依然平静如水。
我被田笑光给吓傻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像打量陌生人一样,上下
打量着田笑光,怎么也看不出来,他是为我来到心城的,更看不出来,他一直准备着在
我需要的时候为我舍生忘死。
不解中,我忽地想起了我最喜欢的散文家之一梁遇春在《毋忘草》中这样的句子:“天
下许多事情都是翻筋斗,未翻之前是这么站着,既翻之后还是这么站着,然而中间却有
这么一个筋斗!”
当年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是颇有些想法的。我觉得,梁遇春是智慧的,能把复杂的问
题解释得如此简单。很多事情果真如此,结尾与开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中间的过
程,而让我们刻骨铭心的,往往正是这个过程。
对照这句话来说,我和田笑光在翻筋斗前是可以并肩作战的,在翻筋斗后是可以紧密相
依的,那么,中间的过程呢?这个中间的过程居然是我和洪亮翻筋斗,他当旁观者!想
到这里,我先是愤怒,继而无力,最后颓靡了。
“为什么,你要当旁观者?为什么,你不和我一起翻这个筋斗?”我虚弱地问。
“傻丫头,你以为我不想吗?”田笑光痛苦地说,“开始的时候,我之所以选择了做旁
观者,那是因为我知道你爱洪亮,我还知道你并不爱我。”
“那么,现在呢?”我觉得我就要昏迷过去了。
“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一起翻过我们的筋斗。”我觉得田笑光的声音是飘渺的,
随之飘渺的还有我的身体和我的思绪。
“你也喜欢梁遇春?”我不确定是不是我在问。
“是的。喜欢。我也喜欢《毋忘草》。”我确定是田笑光在回答,我还确定,他已经伴
我走在了重生的路上。
至于,我们能不能一起翻过筋斗,能不能一起重生,能不能成为天使和天使的保护神,
那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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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心》【第二章 心有千千结】(三)(2-7)《女人心》花絮·谭欣的忧伤,我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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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被田笑光和谭欣给绑架了,行文的过程完全不由自主。
按照我原来的设想,谭欣和田笑光要继续做很久的哥们,才会在某个契机的成全下开始
他们的恋情。可是,昨晚写作的时候,田笑光和谭欣偏偏要“在一起,在一起”,我根
本就无法掌控他们感情的走向。
难道,是11.11的原因,他们要在这样的日子里一心一意地情定一生,缘结一世?
我喜欢梁遇春的散文,但是,这位英年早逝的才子在我的心中,始终处于深藏的状态。
我认为,写作的过程中想起梁遇春,这绝非我的本愿。追究起来,应该是田笑光最先想
起了“翻筋斗”的事,谭欣感应到了田笑光内心的所想,不由自主地就跟着想起了梁遇
春,想起了《毋忘草》,想起了《毋忘草》中的句子:“天下许多事情都是翻筋斗,未
翻之前是这么站着,既翻之后还是这么站着,然而中间却有这么一个筋斗!”
如我这样一个有着温暖的心灵的人,面对这样美好的一对恋人,怎么忍心将他们拆散?
所以,我也就由了他们,任凭他们发展下去。结果,只几千字的功夫,他们就决定一起
翻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筋斗”。并且,在他们看来,最终能不能一起翻过这个筋斗,
能不能像预想的那样一起重生,能不能成为天使和天使的保护神,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的态度如此坚决,让我又一次被小说中的人物给震憾得五体投地。其实,我一向喜
欢被文字引领着向前跑的感觉,乐意做不用操心费力地去编撰小说情节的作者。
哦,忽然想起一件事。或许,我也可以把创作《女人心》的过程看作是翻筋斗,是我陪
着小说中的女人们一起翻一个大大的筋斗。虽然,我深知,在翻过这个筋斗之 后,《
女人心》里的女人们和男人们都将离我远去,去享受他们的幸福人生。而我,将不由自
主地投入到下一个不由自主的创作过程,不由自主地陪小说中的人物一 起翻筋斗。
我是一个不由自主的作者,我只负责电脑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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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笑光驱车带我去合意楼吃饭的途中,看着地面上零零散散的落叶在秋风的追赶下不
安地趔趄,看着街道两旁高大的槐树默默地承受着秋风的虐爱,看着绿化带的花坛里,
偶有几朵未落的秋菊,如同金色的勋章,迎着风执著地闪耀,我的心里便浮起了微凉。
怀着悲凉的心情犹豫再三,我终于鼓足了勇气,静静地对田笑光说:“笑光,有件事,
我必须坦白地告诉你。”
“好。你说。”田笑光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那个……其实,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的。我的激情,甚至是我的热情,早在大学校园
的那片树林里,在盛军的单身宿舍里,在我第一次住进精神病院之前就已经消耗殆尽了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使得这句话说得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流利。
“我知道。”田笑光若无其事地说。
“你真地知道?”我有些诧异,但还是强作镇静地说,“要不,你再考虑考虑吧。事实
上,我刚刚离了婚,脑子里比较混沌,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爱
情,想要什么样的婚姻,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我知道。”田笑光静静地说,“丫头,在家里时我就对你说过了,我之所以要坚持先
请你吃饭,再陪你去医院,就是因为我知道,接下来你要面对的事情将远远超 乎你的
想象。你尽管去面对你应该面对的事情,尽管去解决你必须解决的问题。只要你真心愿
意,你可以做任何选择。至于我,暂时,不过是一个陪你翻筋斗的人, 你可以完全忽
略我的存在。你只要记住一点,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随时都
在就可以了。”
田笑光的态度在我的意料当中,又在我的意料之外。
以我对田笑光的了解,他是一个温柔多情的大众情人,又是一个十足的大男子主义者。
我有意和他提及大学时的树林还有盛军,有意提醒他像我这样一个刚刚离了婚 的女人
根本就无法在短时间内理清自己,就是希望他能明白我与他以往接触过的女人们都不相
同,就是希望他能够做好心理准备,以免被我所伤。他的冷静与淡然是 我意料之中的
,他的包容甚至是纵容却是我意料之外的。
语塞。从未有过的语塞令我有些难堪,也有些急躁。
“丫头。你要相信我,我比你更了解你自己。”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田笑光绽
开了灿烂的笑脸,用一口洁白光亮的牙齿晃着我的眼,轻松地说,“你也要相信自己,
你比我心中的你更加值得我用后半生去爱。”
田笑光实在太了解我了。他深知,即便他义无反顾地伴我重生,即便我在重生的路上不
可缺少他的陪伴,我也未必能够热烈地回应他并对他感激涕零。田笑光也太了 解他自
己了。他深信,能够让他默默地深爱多年且热情不减的女人,肯定不是魔鬼式的谭欣,
而是天使式的谭欣。可我,不但不够了解田笑光,也不够了解我自己。
我从来也没有想过,当我用一颗女人的心面对一向被我视为好哥们的田笑光时,竟和其
他爱慕他的女人一样,对他毫无抵抗能力。我慌忙地垂下眼睑,用力地捏着手包的带子
,一边以此掩饰内心的惊慌,一边暗中生起自己的气来。
“丫头。”田笑光轻轻地叫了我一声。
“嗯?”我低着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轻轻地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女人害羞的时候是最美的?”田笑光一本正经地问。
“嗯?”我更加慌乱了,语无伦次地说,“嗯。我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因害羞而满脸绯红。”田笑光目视前方,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
忍不住动情地说,“丫头,你觉不觉得,你就应该是我的爱人,必须是我的爱人?”
我窘迫得说不出话,也抬不起头。直到我们到达了合意楼,我的面颊还在发烧,所以迟
迟不敢下车。
合意楼是我和田笑光、姜远祥等人都比较喜欢的地方,过去,大家时常一起来这里用餐。
这里的前堂经理姓区,是位二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子。她一米七左右的个头儿,有着匀称
的身材和白皙的肤色,还有一双勾人的丹凤眼。不论是故作娇羞时、假装嗔怨时,还是
平平淡淡地迎来送往时,只要她挑起眼睑,睁大眼睛“扫射”的时候,她那双丹凤眼就
会在不经意间放射出高压电流,直电得好色的男人们喜欢不已。
就在我失控一般地胡思乱想的时候,田笑光已经下了车,绕到了我这边的车门旁,帮我
打开了车门,满面春风地说:“丫头,还是觉得浑身无力吗?要不要我抱你上去?”
我暗中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田笑光一眼,小声地嗔怪道:“笑光,这可
是公共场所,你别没正经的。”
田笑光皱了皱眉头,坏笑着说:“你是说,我别光说不练,是吗?”
说着,他蹲了个马步,把手里的车钥匙塞进我的手里,一把就抱住了我,连声说道:“
丫头,你可千万不要乱动啊。你要是一折腾,我可不知道会不会在慌乱中把你扔在地上
。把你扔在地上还好说,万一我们两个都摔倒了,那可丢了大人了。”
不等我反应过来,田笑光双臂一较劲将我抱了起来,又缓缓地把我抱出了车门,这才站
直了身子,对站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我们的门童小林说道:“咳,傻孩子,愣着干吗?
过来,帮田叔叔把车门关上。”
我又羞又气,不禁咬着牙根,低低地吼道:“田笑光,你放下我!”
“别闹。”田笑光抱紧了我,笑着说,“小林那孩子过来了,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假装
昏迷吧。”
我连忙闭上了眼睛,狠狠地拧着田笑光的胳膊。这一拧我才发现,田笑光的身体实在是
太健壮了,胳膊上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我根本就拧不动。
“田叔叔,谭欣阿姨怎么了?”小林来到近前,一把关上了车门,关切地问。
“你谭欣阿姨病了几天,身体有些弱,没什么大事。”田笑光暗中轻轻地掐了我一把,
对小林说,“小林啊,你一定要记得啊,等你转正的时候,田叔叔要请你吃饭为你庆贺
。”
“我记着呢。”小林快活地说,“还有谭欣阿姨。她也说过,等我找到了更好的工作,
要为我庆贺。”
听了小林的话,我实在装不下去了,只好慢慢地抬起头来,尴尬地笑着对小林说:“是
的,阿姨记着呢。还是当初说过的那句话,阿姨相信,你的将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哦?醒过来了?”田笑光假装惊讶地说,“你们娘俩儿还真投缘。小林啊,借你谭欣
阿姨的吉言,你可要努力再努力啊。”
“谢谢田叔叔的鼓励。您就瞧好吧。”小林打了一个立正,笑着说罢,向饭店门口跑去。
“田笑光,你有没有点正形?在小林的面前抱着我,你也不怕孩子笑话。”我挣扎了几
下没能挣过田笑光,真地有些生气了。
田笑光把嘴巴贴在我的耳朵上,悄悄地说:“别动。区经理正站在饭店门口,向我们这
里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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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田笑光说区经理在向我们这边望,我本能地停止了挣扎。不但如此,我还本能般地配
合着田笑光摆出了百依百顺的姿态,温柔地对田笑光说:“好。就听你的。”
“好。就听你的”,这句话说得实在太温柔了,温柔得吓了我自己一跳,也令田笑光吃
惊不小。他痴痴地看着我,一边抱着我向合意楼门口走一边感激地呢喃道:“小欣,谢
谢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在意我。”
我在意他?!我在意他。我在意他?我确实在意他!
如果不在意他,我怎么会看不惯区经理的做派?如果不在意他,像我这样低调做人的人
怎么会每一次来合意楼时都会不自觉地摆出一副盛气凌人、不苟言笑的样子?
天!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如此思量着,我又被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我从心底不喜欢区经理,并非我对她的为人有什么看法,而是因为,她总是和田
笑光眉来眼去或打情骂俏。原来,每次来合意楼吃饭,我总是忍不住连讽刺带 挖苦地
打击田笑光,这事儿并不像姜远祥说的那样,我把田笑光当作了下酒菜,而是因为田笑
光不拘小节的狂放性情令我深感不满。
比如,有一次,我们一行人走进合意楼时,区经理刚好在大堂巡检。她很得体地和大家
打了招呼后,径直冲到了田笑光的面前,勒紧了嗓子,用又尖又细的声音对田笑光说道
:“田先生,您可是好久没来了。这是又到哪里发财去了?我们这些人,可都想着您呢
。”
“是吧?有想我吗?”田笑光的脸上泛着流光,夸张地向四周看了一圈,几乎与在场的
每个工作人员对视了一下,风趣地说:“在大家的眼睛里,我好像没有看到思念的味道
嘛。”
门口的礼仪小姐笑了,吧台里的收款员笑了,路过的服务生笑了,区经理更是忍俊不禁
。区经理不但笑了,而且笑得很甜,甜得眼睛都粘成了月牙儿。她一边笑一边说:“田
先生,您可真幽默。味道是品的,哪能看得出来?”
“哦?品的?”田笑光收起笑容,盯着区经理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味道是品的不
是看的?那我可要好好地品一品才行了。”
我冷眼看看区经理,她正抿着嘴巴笑,仿佛得到了宠幸的妃子一样。我又冷眼看看田笑
光,他爽朗地大笑着,好像一个放浪不羁的纨绔子弟。我的心里腾地蹿出了一簇火苗,
不禁厌恶地轻叹一声,心里就跳出了一对词儿,一个是“浅薄”,一个是“轻浮”。
我不喜欢浅薄和轻浮的人,尤其不喜欢身边的朋友是浅薄和轻浮的人,我嫌和他们站在
一起跌了自己的份量。所以,每遇到这样的情况,我都会拒绝等电梯,选择独 自走笨
楼梯。当然,我会将这一切做得不动声色,绝不会将情绪写在脸上。因此,田笑光和姜
远祥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喜欢爬楼梯。
哦,还有一次,我们到达合意楼的时候,刚好碰到区经理在训斥小林。事情是这样的:
当天有一位不小心崴了脚的女士来合意楼赴一个盛大的家宴,好像是给老寿星 祝寿的
筵席。小林见那位女士很不熟练地拄着拐杖,用一只脚蹦着上台阶,便跑过去扶着女士
上了台阶,并扶着她走过了大厅,直到把她送进了电梯才反身向外走。
“站住!”区经理站在笨楼梯的楼梯口,大喝了一声。
小林本能地停了下来,不等区经理开口便为自己解释道:“区经理,刚才那位女士的脚
崴了,我帮她一下。”
“我知道。”区经理不满地说,“难道,我的眼睛瞎了?看不到她脚上打着石膏吗?”
“那……”小林沉吟道,“您发的什么火呢?”
“我们酒店里讲的是各司其职,不可越位。”区经理不可一世地说,“你这样去帮人家
,得到人家的允许了吗?如果人家不需要你的帮助,反而告你一个非礼罪,你担待得起
吗?合意楼担待得起吗?”
我们就是这个时候走进大厅的。进得大厅,大家都停下脚步,看了看区经理,又看了看
小林。小林看到我们,冲着他的偶像田笑光做了一个鬼脸,又冲着我笑了笑,摊开双手
,摇了摇头。
区经理自然看到了小林的小动作,但又不好当着我们一行人的面发作,便一边迎着我们
向里走一边对小林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来找你。”
我停下脚步,看了看小林,大声说道:“小林,我的美尼尔症犯了,一坐电梯就眩晕。
麻烦你扶我上楼,好不好?”
“好啊,好啊。”小林连声说道,“不过,我们区经理说了,我们酒店里讲的是各司其
职,不可越位。我可以扶您上楼,但这得经过区经理的批准。”
“你哪来那么多俏皮话?谭总需要你的帮助,还用我来批准吗?”区经理的语气是平和
的,眼睛里的火苗却已烧到了眉毛。
“让她发火。她越发火,我越觉得好笑。”我在小林的搀扶下一边上楼梯一边笑着说,
“小林,你做得对。不能和这种人生气。以后遇到这样的事儿,还要像今天这样不温不
火。嗯,这事儿,阿姨可以生气,你不可以生气。”
小林笑着说:“谭欣阿姨,我不生气,您也不要生气。我爸爸说了,这种事对我来说,
是最好的磨练性情的机会。”
“你有一个好爸爸!”我抽出手臂在小林的肩膀上拍了拍,由衷地说:“你是一个出类
拔萃的好孩子,你的爸爸妈妈应该为你感到荣幸。你要继续加油啊!阿姨相信,你的人
生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和小林不着急不着慌地一边聊一边慢慢地爬着楼梯,忽然发现,田笑光像尊神像一样
站在楼梯的上方,而区经理则像瘟神一样,站在楼梯的下方。
小林悄悄地对我说过,在他的心目中,田笑光是偶像级的人物。无论是他的举止言谈还
是他的着装打扮,都是小林所艳羡的。小林时常梦想,有那么一天,自己能成为田笑光
一样的人,英俊洒脱,成熟风趣,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一片笑声。
我怕说实话会伤了这孩子的心,就勉强地应和道:“有偶像是好事。不过,你心中的偶
像不能是一成不变的,要时常更新才行。”
小林歪着头看了看我,神秘地说:“谭欣阿姨,您不懂。田叔叔的魅力,不在表相,在
内涵。”
“哈。”我忍不住干笑一声,小声说道,“好吧。希望你这个小小男子汉能够早一些真
正地懂得,什么叫男人的内涵。”
我用余光看了看站在楼梯下方的区经理,又站正了身子,仰望着站在楼梯上方的田笑光
,却发现他的目光正穿越了我和小林,与区经理的目光接上了火。我的心头涌起一股莫
名的愤懑,不禁松开了小林,快步向上走去。
“田叔叔好!”小林一边向田笑光问好,一边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田笑光也阳光式地笑着,下了几个台阶,伸出手对小林说:“来,试试。我们好久没较
量了。”
小林心领神会地伸出手,一把就握住了田笑光的手,咬着嘴唇和田笑光较量了一下,脸
上就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田笑光放开手,拍了拍小林的肩膀,鼓励道:“小伙子,有进
步。但是,还得加油啊。”
“总有一天,我会打败您的。”小林一边向楼下跑一边轻快地说。
我眼看着小林从区经理的面前跑过,直接向外跑去,眼看着区经理对着小林的背影,用
那双原本挺美的丹凤眼喷射着怒火,我的心中涌起了一阵莫名的胜利的喜悦。
田笑光跟在我的身后,一边上楼梯,一边假装心不在焉地说了句:“一颗小女人的心…
…”
当时,我以为田笑光在说区经理呢。只瞬间的工夫,我的喜悦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
莫名之火。
今天,田笑光要抱着我上楼,还要在区经理的睽睽之下,这让我的心里泛起了如鸡尾酒
一般颜色复杂、味道多变的涟漪。
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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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支持原创文学,收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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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三)(4-2)
: 找田笑光斗气,这小青还真有眼光。
: 田笑光是什么人?他英俊,洒脱,坏。他既不惯着女人,也不伤害女人,更不会被女人
: 所伤。他曾经说过,这辈子,他只授权一人次伤害他的机会,那个人就是他的前妻。他
: 还说过,他只陪女人玩,不陪女人认真,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根本就认真不起。
: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和小青面对时,他认真了,而且非常认真。
: 当小青不管不顾地冲着田笑光大喊后,他不但没有像对待其他女人那样漫不经心,反而
: 与小青推心置腹起来。他耐心地等小青发泄完,摇着头莞尔一笑,温和地说: “叶女
: 士,我们已经见了三四面了,说起来,也可以算是朋友了。有些话,我觉得我应该说出
: 来,以免以后我们的感情越来越好后,你怪我不够朋友。”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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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了,我难道把(2-9)单独发了吗?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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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味着这奇怪的涟漪,我的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这让我开始犹疑:哪里出了问题吗?
为什么刚刚还沾沾自喜的心情,现在一下子静如死水?
当发觉我的心刷地沉静下来,我才开始考虑一个问题:田笑光为什么一定要抱着我走进
合意楼?他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晾晒自己的小幸福?是为了换得我的欢心?还是为了
晃区经理的眼?如果事情果真如我想象的这样,我还极力配合田笑光去完成这个过程,
那我距浅薄和轻浮又有多远呢?
“田先生,谭总这是怎么了?身体很差吗?”没容我把事情想个明白,区经理那又尖又
细又甜的声音已经响起。紧接着,她那双美得眩目的丹凤眼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心想:完了。我既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路,也来不及调整我的表情,一切只能听天由
命了。
“谭总,您的脸色这么苍白,人也好像瘦了好多。没事吧?要不要去看医生?”区经理
俯下身,盯着我的脸,放低了声音说,“男人们就是粗心大意。这样的情况还来饭店干
吗?哪里会有胃口嘛。”
区经理的关心令我尴尬不已,不禁咧着嘴笑了笑,感激地说:“我没事儿。就是前几天
经历了一场变故,病了几天,现在已经好起来了。谢谢你,区经理。”
“真地没事?”区经理不大相信似的看了看田笑光,又盯着我说,“没事儿就好。要我
说啊,您应该想开一些。像您这样事业有成的女人,结束一场没有温度的婚姻,轰轰烈
烈地谈一场恋爱,这是生命的需要,也是命运给您的最好的安排。”
我愣愣地看了看区经理,又愣愣地看了看田笑光,张口结舌了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区经理,你的话可真多。”田笑光宽容地笑着,用力抱紧了我,平和地说,“你就是
不怜惜我这彪形大汉,也要怜惜一下谭总吧?万一我力气用尽了,把谭总扔在了地上,
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哦。”
“可不是嘛。我怎么也粗心大意起来了。快走,快走。”区经理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和
我们一起走进了合意楼的大门,不好意思地说,“谭总,我是旅游学校毕业的,学历不
高,说话也没有水平。不管过去还是将来,如果我有什么说得不对,有什么地方做得不
周到,您一定要多多担待。”
批评与自我批评都是可以传染的。
听着区经理所说的话,看着她略显羞涩的表情,我好像一下子就忘了之前对她所有的不
满,连声说道:“没有,没有。不要这样说。我这人也挺任性的,应该请你多多包涵才
是。”
我的话音刚落,田笑光面颊上的流光就愈发地耀眼起来,直映得他眼睛都溢出了异彩。
他紧紧地抱着我,一言不发地走过了大厅,径直来到了电梯门口,才一本正经地对区经
理说:“区经理,谢谢你!像你这样聪明、能干又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一定可以等到一
匹上好的白马。什么时候那匹白马出现了,一定要告诉我和小欣。我 们一起请你们吃
饭,为你们祝福!”
区经理在田笑光的肩头捶了一拳,笑着说:“得,灰姑娘自有灰姑娘的幸福。我可不用
着你来可怜我。”说罢,她又转向我,抓住我的手,把嘴巴贴在我的耳朵边,悄悄地说
:“谭总,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才是天生的一对。祝贺你们!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我本能地握紧了区经理的手,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谢谢你。你也一定要幸福!”
后来我才知道,早在半年前,区经理就找过田笑光,大胆地向他表白并声称要执著地等
田笑光,直等到他结婚为止。田笑光不想伤害区经理,向她坦白道,他的心里 常驻了
一个女人,他不可能再爱任何人了。没想到,聪明的区经理一下子就猜到了田笑光的心
里常驻的是我。她又急又气,忍不住和田笑光吵了起来。她骂田笑光是 破坏他人家庭
的第三者,骂田笑光是花心大萝卜,还骂田笑光不知天高地厚等等。田笑光没有怪区经
理,直到她骂够了,哭够了,才耐心地告诉她,他之所以放弃原 来的工作到心城来,
就是想默默地做我的护花使者。他说,在遇到我之前,他也没有想过,真正爱一个人的
时候,可以默默地为她做很多事,而且不一定要她知道。
田笑光的话把区经理惊呆了。她没有想到,田笑光这样的大众情人竟然会如此衷情,且
爱得如此忘我。但她依然坚持,只要田笑光没有恋爱、没有结婚,她就保留向他求爱的
权利,并时刻等待田笑光回心转意。
前几天,当田笑光从洪亮的口中得知了我们已经办理了离婚手续,并确定了我把自己关
在家里疗伤后,第一时间找到了区经理。他告诉区经理,我已经离婚了,身心 都受到
了严重的打击,他非常担心我的精神状态。他还坦白地说,他不确定我要过多久才能接
受他的感情,但是他绝不退却,绝不反悔。最后,他对区经理说,希望 区经理放弃对
他的等待,去追求能够属于她的幸福。他斩钉截铁地说,如果区经理执意等待下去的话
,他保证她的等待会落空。
在这样的前提下,田笑光怀着一举几得的心理,把我们用餐的地方选在了合意楼,并且
执意地抱着我走进合意楼。
当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觉得眼前的田笑光越来越陌生,直陌生得除了那张英俊的脸
和那浑厚悦耳的声音外,我竟对他一无所知。也正是这样的一无所知,潜移默化地帮助
我走出了离婚之痛,渐渐地开始了一场既平静又热烈、既清醒又投入的恋爱当中。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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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笑光告诉我,除了我的生母姜女士之外,还有一个我生命中比较重要的人正在住院
治疗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经历过的那些令我悲伤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从我的生命中消
失,它们不过是以块垒的形式,在我心灵的最深处潜伏了起来。
当我痛苦地、无力地、满怀幽怨地质问田笑光,为什么要这么多事,为什么要戳我的伤
疤,为什么要把我拖回到过去的悲伤中时,田笑光默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轻 轻地将
我拥进怀里,轻轻地抚着我的头,怜惜地说:“因为你是一个傻丫头。如果不给那一段
故事续个完整的结局,你就无法开始全新的生活。还因为,不论孰是孰 非,事情总要
有个结局。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在无休止的自我惩罚中苦度人生。”
我先是瞪圆了溢满泪水的眼睛,继而捂住了张大的嘴巴,最后,慢慢地,慢慢地,瘫倒
在田笑光的怀里。
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不大对头,早就发觉自己的言行常常身不由己。比如,每当洪亮
嫌我不洁,不希望我向他靠近的时候,我本想冲他发火,本想质问他,他早就 知道我
是不洁的,既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为什么当初还要向我求婚?可我真实的表现是,微
微地叹息,默默地走远,再暗自饮尽那无以言表的悲伤和羞辱。比如, 洪亮想要泄火
的时候,时常不管不顾地抓过我就做,我本想拒绝他,本想狠狠地给他一个嘴巴。可我
真实的反应永远是默默地承受——含着泪水,暗中啜泣着默默地 承受。再比如,在生
意往来的应酬中,我原本是不想喝酒的,原本不想暴露女中豪杰的本性。可一旦端起酒
来,我就成了千杯不醉的海量的女子汉。
我发觉了我是有问题的,因为我知道自己原本不是逆来顺受、言不由衷、南辕北辙的人
。正是因为如此,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配合着洪亮说服自己,让自己直面“精神分
裂症病人”的身份;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从网上找到了那位旅居国外的心理学专家,
希望能够得到他的帮助和治疗。
如今,田笑光帮我揭开了所有的谜底,也帮我掘开了我心底的块垒,将一切或明或暗的
真相,一一地摆在了我的眼前。
田笑光说,他早就找到了叶青,并且和叶青夫妻两个都成了彼此信赖的朋友。叶青的老
公叫郭德盛,是个厨师,是个大好人,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开了一家小小的烧 烤、小
炒店。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辛苦,却也很满足。当年,德盛为了成全叶青和她肚子里的孩
子,娶了身怀六甲的叶青,这些年又像抚养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着叶青 的孩子。但是
,德盛和叶青一直过着无性的婚姻。最近,田笑光正在着手帮助德盛他们扩大经营规模
,改善经营条件……
田笑光说,他早就找到了盛军,他曾陪盛军躺在铺在学校操场上的草垫上,看月亮,数
星星,听风,交谈,沉默。盛军很想让孩子们的日子过得多多少少有一点甜 味,希望
他们能吃饱、穿暖、有书看。可是,他没有额外的资金来源,只能从自己的口中省下一
些钱来,添补在孩子们身上。于是,自从找到盛军后,田笑光就和他 结成了同盟,做
了他坚强的后盾。这个秋天刚刚来临的时候,田笑光载了一车的衣服、鞋子和方便面等
食品去看盛军和他的学生们,刚好赶上盛军的肺病发作,咳得 都吐血了。田笑光回到
心城后,联系医生、预约病房,又联系了一个年轻人做盛军的代课老师,直到一周前才
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强制性地把盛军接到了医院,使 他接受治疗……
田笑光说,姜洁是我的生身母亲,是姜行长的亲姑姑,是当年那个肖局长曾经的女朋友
。他说,过去的三十多年,姜女士活得很痛苦,很内疚。好在,她的先生全心全意地爱
着她,包容了她的过去,也担负着她的现在。
田笑光说,那一天早晨,折腾了好一阵子的盛军好容易睡着了,他踱到住院处下面的花
园里,想晒一会太阳,并思量一下怎样把盛军住院的消息告诉我。因为医生说了,盛军
的情况很不好,能不能熬过这一关,都是未知数。
这时,他的电话响了,他掏出电话见是姜远祥的号码,便没好气地说:“这么早打电话
,招魂啊。”
姜远祥愣了一下,回答道:“你没病吧?这么冲干吗?”
田笑光按捺住内心的烦躁,缓和了语气说:“我有病啊,而且病得很重。”
“什么事?说吧。你说完我好说。”姜远祥急促地说。
“我要说的话长着呢,一句两句说不完,你先说吧。”田笑光道。
“好吧,我说。现在,我要你帮我去找谭欣,马上带她到中心医院来。她所有的电话
都打不通,我想只有你能找到她了。”姜远祥命令道。
“中心医院?来这里干吗?我现在就在医院里呢,刚要离开。”田笑光说。
“你大早晨地跑医院来干吗?得,这事儿以后再说,你现在马上去找谭欣,越快越好,
务必让她来医院一趟。”姜远祥追加命令。
“你总得告诉我来医院干吗,要不然我怎么对谭欣说?”田笑光追问道。
“你就告诉她说,她的生母突发了脑溢血,现在情况很不好,非常危险。你必须把话
带到,至于来不来那就是她的事了。”姜远祥收了线。
听了姜远祥的话,田笑光大吃一惊。这个时候,他确信了姜远祥果真是我的亲表哥,对
我的担心也就陡然增加了。
他回拨了姜远祥的电话,问了一句:“姜大哥,你坦白地告诉我,在过去的商务活动中
,你有没有做过伤害小欣的事情?”
姜远祥愣了一下,保证道:“没有!”
田笑光这才多少放下心来,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这个世界怎么就这么小呢?这世上的事
怎么就这么巧呢?一边抬腿向停车场奔去。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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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田笑光讲到这里,我的大脑就像年少的时候摆在我床头的那个被我上顶了弦的闹表,
既不闹,也不走,并且时刻有崩溃的可能。田笑光则像我当年敲打闹表一样, 先是轻
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继而拍了拍我的头,最后惊慌地摇晃我的身体,结结巴巴地喊道
:“小欣,小欣?你想哭就哭,想闹就闹,想把这间包房里的一切都砸 得粉碎也没有
关系。”
他一把将我掠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我,不停地拍打着我的后背,带着哭腔说:“你想怎
么发泄都行,你不用压抑自己,你不要把自己给憋屈坏了。小欣,你要明白, 从今以
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去面对,和你一起去解决问题。小欣,你说一
句话啊。就算是为了我,你也要想开一些,打起精神,把所有的往事统 统地解决掉。”
在田笑光的拍打下,我从嗓子里发出了长长的尖利的声音之后,“哇”地一声,终于缓
过来一口气。
见我终于哭了出来,田笑光长出了一口气,不停地安抚着我,温柔地说道:“小欣,哭
吧,哭吧。等你哭够了,我陪你一起去解决问题。待我们一个一个地解决了问 题之后
,我们给自己放个长假,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直到你玩够了,想回家休息了,
我们再回来。到时,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永远的家。再也不会让你独 自面对任何难
题。”
田笑光以为,我是在为姜女士而哭、为叶青和郭德盛而哭、为盛军而哭、为自己的过去
而哭。可我自己知道,我是在为田笑光而哭,为自己的现在而哭。过去的那些 年里,
我不但从来都不知道田笑光这样深沉地爱着我,还同其他人一样把他当作大众情人,时
常对他连讽刺带打击,并对他那貌似的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深感不屑。 我甚至曾经咬
牙切齿地指着田笑光的鼻子告诉他,像我这样一个坚守原则、有做人底线、从来不肯同
流合污的人来说,能够把他当作好哥们,对我来说这绝对是一场 意外,对他来说这绝
对是天上掉下了馅饼。
“哈!”田笑光现出了流氓加无赖才有的表情,夸张地说,“馅饼啊?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是先吃皮呢?还是先吃馅呢?”
我最看不惯他这般的无赖相。气急之下,我随手抓起面前的杯子,将杯子里的冰水泼在
了他的脸上,愤愤地说:“田笑光,你给我听好了。下次,你要是再敢这样对我说话,
小心我趁精神病发作之机杀了你。”
田笑光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抬起头来望了望天花板,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长叹
一声,说道:“这样一场好梦,刚刚开始,怎么就下雨了?黄粱一梦啊黄粱一梦,醒了
。”
田笑光把“黄粱一梦啊黄粱一梦”说得声音很高,语气很重,又把“醒了”说得很轻,
很轻,就好像他抡起一个重磅大锤向我砸来,却在锤子落在我头上的前一秒钟停止了动
作。这样的千钧一发和一发千钧给我的感觉很复杂,让我有些忧闷,有些压抑,也有一
些躁狂。
这件事情之后,我好久没见田笑光,即便需要他帮忙时也没有给他打电话。后来,我们
在姜远祥作东的酒宴上相遇了,田笑光当众向我道歉,并向我保证说,他这辈 子,可
能会对全世界的人不正经,但绝对不会再对我胡说八道半个字。他说,请在座的各位朋
友做个见证,如果他违背了自己所说的这些话,就让他孤独到老,永世 不得解脱。
我不喜欢听人发誓。在我看来,不论男人还是女人,当他们需要誓言来支撑自己的时候
,恐怕,除了誓言之外,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还能去做什么。所 以,当
田笑光一本正经地说罢前面那一番话后,我原本已经忘了生气、原本已经平静的心陡然
一震,不禁淡淡地、冷冷地一笑,轻轻地说:“笑光,你在说什么啊? 我怎么听不懂
。大家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喝酒不好吗?打什么哑谜啊?”
田笑光摇着头苦笑道:“也是。我可真多事儿。喝酒就是喝酒,啰嗦什么啊?”
坐在田笑光一边的丁大伟笑着接过话说:“我记得曾经在哪本书中看过,说是日本的一
位高僧,在大彻大悟后,时常把‘喝茶就是喝茶’挂在嘴边,以警示人们,最简单的才
是最自然的。笑光大哥也是大彻大悟之人啊,已经悟到了‘喝酒就是喝酒’这样的禅理
。”
我毫不掩饰心中的惊喜,转向丁大伟,赞赏地说:“我怎么觉得,丁行长才是大彻大悟
之人?来,干一杯,让我沾沾您的智慧。”
那之后,田笑光确实再也没有对我胡说八道过半个字,我也慢慢地忘记了那件事,依旧
把他当作最好的哥们,依旧觉得,有我做朋友是他几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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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盯着面容憔悴、目光温柔、笑意盈盈的田笑光,我忽然犹疑,能够包容他的那些
所谓的劣迹,一直把他当作最好的哥们,该是我几生有幸呢?
“小欣,在胡思乱想什么?”田笑光打断了我的犹疑,轻轻地问,“你想好了怎样面对
你的母亲和盛军了吗?”
“嗯?”我心里一惊,失声道,“嗯。没有。”
田笑光温暖地笑,坚定地说:“不,你想好了。我相信,你会温暖地待他们,你会通过
帮助和照料他们找回那个轻松、快乐的自己。”
“好吧。就听你的。”我感激地笑了笑,摇着头说,“我怎么觉得,你已经成了毒药?”
“什么?我没有听清。请再说一遍。”又是赖皮式的田笑光。
这一次,我不但没有像往常那样讨厌田笑光,反而一本正经地说:“你快成了毒品了。”
田笑光歪着头笑,坏坏地说:“哦?毒药?毒品?我这就连升了两级?”
我的脸发起烧来。田笑光提醒了我,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连升的已不止是两级!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现实让我陷入了莫名的忧伤中。这忧伤是淡淡的,如同我家窗外那
几朵幸存的秋菊在阳光下吐露出的美丽,又如同我那玻璃房里一幅幅的博古 画,在蒙
尘下倔强地发散着优雅的气息。难不成,我是一个具有悲剧性格的人?或者,在压抑中
生活了太久的我已经不敢相信,我还可以像年轻时那样渴望爱与被 爱?
“怎么了?”田笑光第一时间发现了我情绪上的变化,温柔地问,“后悔给我升级了?”
我可以用淡淡的笑意来掩饰内心的忧伤,却无法阻止眼里的泪水。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们小欣被砸晕了?被吓着了?”田笑光凑近了我,轻声问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推开田笑光,轻轻地说:“走吧。陪我去做我现在最该做的事
情,陪我去解决我最该解决的问题。”
田笑光忽地静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默默地点了点头。从这个时候起,一直到
我在特护病房里见到姜女士之前,我们再没有说一句话。我不知道田笑光在想什么,在
我而言,我是不想让他和我一起承担我的负面情绪,不想成为他的麻烦,不想成为他烦
恼的源泉。
很久以后,当我们提起这个时候的沉默,田笑光深沉地说,他之所以开始沉默,是因为
他发现他幽默得不是时候。同时,我的那句“走吧。陪我去做我现在最该做的 事情”
让他知道了,我对他的需要和依赖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想。也就是说,他坚信了,我对他
的爱也会超乎他的预想。这个坚信让他感到幸福、愉悦的同时,也让他 明确了自己身
上的责任有多重。原来,田笑光一直认为,我不是洪亮所诊断的那种精神病病人,但我
的精神和我的心理确实存在着或多或少的问题。这些问题使得我 在某些方面超过了常
人,也导致了我某些方面的缺陷。
田笑光对我说,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以旁观者的身份密切地关注着我。他深知,我心
理方面的问题已经根深蒂固,有些问题已经对我产生了惯性的效用,如果不能尽快地解
决这些问题,我随时都有可能制造出新的问题。
田笑光,我想我确实不够了解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感谢他。但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他
,不论在哪一方面。因为,那一天,当我见到病床上刚刚苏醒过来的姜女士后,当她瞪
大了惊喜的眼睛,轻轻地呼唤了一声“雪晴,我的女儿,你可来了”后,我已经被田笑
光推倒的心理防线倏地重筑了起来,且较之先前的块垒更加坚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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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站在住院部后院的花园里,看着已经凋零的花草,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也荒芜
起来。田笑光费尽心思地帮我在心里种下的良好的愿望和描绘的美好的蓝图一下子荡然
无存。我已无力分辨,究竟什么才是我现在最应该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雪晴,雪晴,雪晴!她为什么非要叫我雪晴?她为什么不能叫我一声谭欣?有什么样的
爱能比尊重更加重要?连尊重都没有的爱还能算作是爱吗?想到这些,我情不 自禁地
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我的父亲,想起了他们在我生命中留下的每一个温馨的故事,
每一句温暖的话语,每一个温柔的眼神,还想起了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 刻留给我的依
依不舍的笑意和他们说的同样的六个字“小欣,保重自己”……
我的血液再一次汹涌起来,直冲得我心底一阵一阵的剧痛,泪水就如同决堤后的洪水一
般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不是我亲生父母的人替我的亲生父母抚养和教育了我。他们为我付出了毕生的精力和所
有的爱,却没有机会得到我的反哺。我的亲生母亲呢?她对他们不但没有感激 之情,
还企图剥夺他们为我赐名的权利,企图用一句“雪晴,我的女儿”来扳正她在我心目中
母亲的位置。这让我怎么能够冷静地面对?又让我怎么能够不伤心?
我是满怀着热望、满怀着坚定的信心走进那间病房的。我之所以能够做到这样,因为有
田笑光默默地相伴在身边,还因为在电梯口遇到了姜女士的先生——那位温文尔雅,令
人油然而生敬畏之心的老人。
我和田笑光乘坐的电梯打开门的时候,一位清瘦的老人正站在电梯口的对面向电梯里张
望。当看到田笑光拉着我走出电梯后,他小跑了两步迎了过来,顾不得让田笑 光客串
介绍人,自报家门道:“孩子,你就是谭欣吧?谢谢你肯来医院。哦,我是姜洁的老伴
儿,我姓杨。愿意的话,你可以叫我杨叔叔。”
见田笑光抓紧了我的胳膊并用目光鼓励着我,我连忙微微地鞠躬,轻轻地叫了声:“杨
叔叔,您好。”
“孩子,由于姜洁年轻时的轻信,让你受苦了。在这里,我代她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杨叔叔也微微地鞠了一躬,谦卑地说,“据医生说,姜洁的脑出血量比较大,情况非常
不妙。就算她能够躲过这一劫,怕是也得落下或轻或重的病根——主要是脑子方面的病
根。”
我恭敬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我很
乐意听他把话说完。
老人家见我的情绪比较稳定,仿佛放下心来,长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今天下午
之前,姜洁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说,以她的情况来看,不好估量还能不能 醒过来
了,更不好估量什么时候能够醒来。可是,自从下午小田打来电话说,晚些时候你会来
医院看姜洁之后,她的情况有了非常大的好转。现在,她虽然还没有彻 底地清醒过来
,但一直在昏迷中呼唤你的名字。医生说,如果能够得到你的配合,亲密地呼唤她,或
者是和她说说知心的话,或许,她会创造一个奇迹,很快就醒过 来的。”
我又一次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我愿意按照老人家说的去做。
老人家有些激动,不停地搓着双手,感激地说:“好,好啊。太好了!孩子,我代表我
们全家人谢谢你了!待姜洁康复了,我们全家陪着她一起向你道歉,给你赔罪。”
见老人家又要鞠躬,我连忙拦住了他,同样激动地说:“杨叔叔,您千万不要客气。说
起来,应该我感谢您才对。谢谢您对她的包容和爱护!能够和您共度一生,她真是有福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但此刻,这确实是我心里最强烈的想法。
在我看来,田笑光和杨叔叔应该可以算作懂得爱,敢爱,又勇于担当的同一种人。所以
,看 着眼前满头银发的杨叔叔,看着他那毕恭毕敬的姿态,我忍不住看了看田笑光,
并在心里默默地谢过他们两个。奇怪的是,就在我谢过他们之后,一抹莫名的、淡淡
的忧思悄悄地漫过我的心头,瞬间就像春草一般,铺满了我整个心田。这让我预感到,
那个驱赶着蚂蚁的怪兽就要卷土重来了。
为了避免自己情绪化,我连忙定了定神,对老人家说:“杨叔叔,我们去病房吧。我希
望,我能够做好我应该做的事情。”
“好,好。”杨叔叔连声应道,“你看看我,真是老糊涂了。咱们在这里聊这么久干吗
?”
说着,他在我和田笑光的搀扶下,向病房走去。
病床上的姜女士,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整个头部被无数条管子包围着。她面色惨白,
眉头紧锁,脸上没有丝毫的生气。我想,如果不是她那紧闭的嘴角偶尔会抽搐一下,面
对着她,我一定会感到深深的绝望。
田笑光和杨叔叔都看出了我的心情,不约而同地鼓励我道:“看你的了。加油!”
在我一步一步地向病床靠近的过程中,我心底的不安也就一点一点地被放大了。当我终
于来到了床头,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我被一个问题给难住了。我该怎么称呼 她呢?
这样的情况下,叫她姜女士肯定是不行的,叫她阿姨也不大合适,叫她母亲有些怪怪的
,叫她妈妈我又叫不出口。在这个难题的羁绊下,我呆呆地立在她的病 床前,不停地
开合着嘴巴,不停地尝试着,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小欣,叫妈妈啊。告诉她,你来看她了。”田笑光向前一步,紧贴着我站在病床前,
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轻轻地说,“加油!我相信,你完全可以做好你该做的事。”
我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了田笑光的手,并用心地感受着他传递给我的
力量。忽然,我觉得在一股力量的推动下,我身体里的血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统统
地了涌向了大脑,我就在懵懵懂懂的状态下大声地喊了一句:“妈妈,我来看您了。您
醒一醒,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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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心》【第一章 冰火两重天】(四)《女人心》【第一章 冰火两重天】(三)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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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人对“我能唤醒姜女士”一事都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是,谁也没有想到,我呼唤
的效果会立竿见影。所以,当我被自己的呼唤声惊呆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陪着我惊
呆了。
就在我刚刚喊出“妈妈,我来看您了”时,姜女士的两个柔细的鼻孔轻轻地翕动了几下
,当我把所有的话都喊完,她的眼角溢出了泪水,当大家都被她的泪水惊呆的时候,她
艰难却坚定地轻呼了一声:“雪晴,我的女儿,你可来了。”
听到“雪晴”两个字,我的心里猛地一沉,禁不住在其他人都冲向床边的时候,本能地
向后退了一步。田笑光仿佛捉逃兵一般,及时地握紧了我的手。我没有出声,他也没有
出声,但我们通过握在一起的手,完成了无声的对话。
田笑光说:“小欣,冷静一点。她是病人,需要你的包容。”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也是病人。”
田笑光说:“我也知道。你先帮她清醒过来,我会帮你去掉顽疾。”
我说:“那,你陪着我?”
田笑光说:“好!我陪你。”
我们的“对话”刚刚完毕,田笑光拽着我向前走了一步,轻声地对大家说:“让小欣来
,让小欣来。”
田笑光的话提醒了大家。人们纷纷向后退,给我让出了一块儿空地,让我能够紧贴在姜
女士的床边。
我木讷地立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姜女士那张仍然惨白的脸,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也没能
说出一个字。我觉得我已经从一团沸腾的气体凝固成了一块结实的冷冰。我的 心热不
起来,我的血涌不起来,我也无法像刚才那样进入懵懵懂懂的状态。不仅如此,随着我
呆立的时间的增长,从我心底不断涌出的冷气开始对我的身体发起了总 攻,致使我已
经有些僵硬的身体开始不停地颤抖。
这个时候,我感觉自己才是濒临危境的病人。我无力战胜自己,无力打破僵局,也无法
转身逃走,这种处境让我感到好无助,好自卑,好绝望。
就在我绝望到底的前一刻,田笑光用他的一双大手紧紧地箍住了我的双手,在我的耳边
轻轻地说:“小欣,振作一点。叫妈妈。”
我的眼睛一直紧盯着姜女士,但我还是感受到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我。我的心里明
白,在过去的生命中,我做错了好多事,错过了好多事,从现在开始,我不能 再做错
,也不能再错过。此时此刻,不论我怀有怎样的心情,都必须做好现在最应该做的事—
—尽我所能,将姜女士彻底地唤醒。
“小欣,叫妈妈。”田笑光用更加细小的声音对我说,“你能做到的。丫头,加油!”
我感受到了田笑光用肢体传递给我的力量,感受到了他用语言传递给我的力量,也感受
到了他用心传递给我的力量,可是,我的嘴巴仍然倔强地闭合着,我根本就没有力量使
它开启并讲话。
“孩子,谢谢你。你已经尽力了,不要再难为自己。”就在我无力地挣扎的时候,杨叔
叔转过身来,用右手抚着左胸,对着我微微地鞠了一躬,谦和地说,“虽然, 我很想
拜托你再努力一下,帮帮姜洁,但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和姜洁欠你的太多太多了,不
能再让你为了我们而难为自己。再则,看姜洁现在的状态,应该没有太 大的问题了。
我相信,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她一定可以彻底地醒来。”
杨叔叔站直了身子,歉疚地对田笑光说:“小田啊,谭欣累了,麻烦你先陪她回去吧。
待你阿姨彻底地醒来后,我会打电话通知你们,让你们放心。”
田笑光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笑着对杨叔叔说:“杨叔叔,小欣她不累,她只是没有调
整好自己的状态。我们不要着急,多给她一些时间,她会把事情做好的。”
“杨叔叔,谢谢您的体谅。但,我是不会这样离开的。”听田笑光这样一说,我连忙点
头道,“只要能唤醒姜女士,我愿意尽我最大的努力。”
我知道我这个“姜女士”说得不对,所以,不等这句话的话音落地我就转向了姜女士,
结结巴巴地轻声喊道:“妈,妈妈,是我,我是雪晴。我来看您了。您快点醒来啊。”
这句话像是一剂清凉散,瞬间就唤醒了姜女士。她紧紧地闭着双眼,却阻挡不了泪水的
汹涌;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却掩饰不住那一声低沉的呜咽。看着她喜极而泣的 样子,
我胸中的块垒忽地就坍塌了。我不知道是被她感动了,还是被自己感动了,我只觉得我
整个身体都化成了一条流水,从心底涌起的温热又瞬间温暖了这条流 水。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我跌入了一种既失重又失意的状态。我知道田笑光又一次将我拥
在了怀里,可我既感受不到他的怀抱,也感受不到自己的状态,我只感受到了 一种从
未有过的放松。是的,在这一刻,我没有任何顾虑,没有任何烦忧,没有痛苦,没有仇
怨。我甚至觉得,哪怕我的生命从此完结,我也不会感到遗憾了。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知道了。
后来,田笑光告诉我,在姜女士醒来的那一刻,我突然晕倒了。医生说,我的晕倒是因
为身体太虚弱,心情又太激动。田笑光说,我的晕倒说明我放下了心里超重的 负荷,
从一种极为沉重的状态回归到了极为轻松的状态。可我自己觉得,我是在彻底地放下仇
怨之时,被最原始的浓于水的亲情给“激”着了。
不管怎样,从那一刻开始我回到了久违的正常的状态。是的,我回归了曾经那个有血、
有肉、有情、有爱的我。
我深知,能够让我不顾一切地喊出那一声“妈妈”的,并不是病床上静静待我的姜女士
,而是又谦恭又豁达的杨叔叔。这让我在感激他的同时,对他生发了几分好感,还有一
丝敬畏。
作为一位颇有个性的男士,他不但能够包容他的爱人曾经犯下的过错,还能够谦恭地向
她的女儿道歉,这需要具备多么高的个人素养,又需要具有多么博大的胸怀?这种人格
魅力是让我无法无视也无法抵御的。
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或许是顺理成章,或许是情到真处,这对我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
义。我不能原谅姜女士的是,当她彻底地醒来之后,依然称呼我为“雪晴”。我是那样
轻柔地提醒她,为了我已故的父母,请叫我“谭欣”。她却一味地坚持说,在她的心目
中我永远都是“雪晴”。
我是微笑着离开她的病房,独自躲到花园里来的。我不想被杨叔叔等人看到,我是这么
计较姜女士对我的称呼,我也不想被田笑光看到我闹情绪的样子,以免再无端地被他训
上几句。
我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再也不会有人体会得到,此时此刻我心里的疼痛有多
么剧烈,又是多么难言。
b*****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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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看了好几节,我觉得我都爱上田笑光了呢 :)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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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妹妹,田笑光确实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

【在 b*****l 的大作中提到】
: 一口气看了好几节,我觉得我都爱上田笑光了呢 :)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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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强大的,我的生命也是强大的。在生活中、在生意场上,我
一直都在出击,出击,出击,猛烈地出击,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失败、疼痛或是死亡,我
只想着要征服或打败所有的对手,然后在血腥中品味胜利的滋味。
在病床前见到姜女士的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我突然害怕了死亡
、害怕了失去。虽然,在我的心里,姜女士的身份还比较模糊,我还不能将她 与“妈
妈”联系在一起,但是,当我看到她那惨白的面孔时,我的心里充满了对死亡、对失去
、对离别的恐惧。那种恐惧是莫名的,是辨不清由来的,却也是痛彻心 扉的。
如果不是姜女士的那一声“雪晴”提醒了我,她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早已去世了,
或许我会在懵懵懂懂中沉浸在母女相认的温情里,或许我会顺理成章地认下这个母亲。
可惜,这里的“如果”只能是如果,并且,此时的我连设想如果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身体像是跌进了沙漏一般,一点一点地向沙漏的最深处陷去,我的心便开始在绝望
中向往着绝境能够早些到来。这种在绝望中向往绝境的状态,于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亦
是一种幸福。我就在这种解脱和幸福的支撑下,慢慢地扬起了高傲的头颅。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姜远祥正不知所措地站在我前方的不远处。我若无其事地挺了挺脊
梁,对着他淡然地笑。在我的主观意识里,这只是我的习惯性动作,我并没有想借此来
掩饰什么。可是,姜远祥还是通过我这个标志性的动作,读出了我内心深处的波澜和绝
望。
“妹妹。”姜远祥一边轻声叫着我,一边慢慢地向我走来。
听着姜远祥的声音,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我突然发现,对我来说“妹妹”是一个
和“妈妈”一样,只须瞬间便可以将我的心戳得千疮百孔的称呼。意识到这一 点之后
,我倏地清醒了不少,不禁冷冷地看着姜远祥,冷漠地说:“姜行长,还是请您叫我姜
总吧。您对我用‘妹妹’这样的称呼,我会过敏。”
“小欣,你太容易激动了,这和生意场上的你太不一样了。”姜远祥给我换了一个称呼
,但仍然让我感到了不适。
“现在的你和生意场上的你,一样吗?”我鄙夷地笑了笑,瞬间就找回了往日里那盛气
凌人的架势和冷酷的面容。
“小欣,刚刚的你不是这样的。你的心没有这么狠,你是渴望亲情的。”姜远祥自以为
是地说,“为什么你要拒绝亲情?为什么你要难为你自己呢?”
“亲情?姜行长,您也配对我讲亲情?您也敢对我讲亲情?您忘记了我们最初认识的时
候,您是怎样一副嘴脸,是吧?您忘记了你对我说过怎样无耻的话,是吧?您 竟敢对
我讲亲情,您不觉得心虚吗?我来问问您,您对我无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想到亲情?
”我越说越气,越说声音越大,完全失去了自控的能力。
“小欣,说话何必如此恶毒?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你是我妹妹。如果我早就知道你是我妹
妹,过去的那些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姜远祥有气无力地说。
“是,你不知道我是你妹妹。姜大行长,你想过没有,因为我谭欣不吃你那一套,因为
我谭欣舍得在你身上花钱,因为我谭欣从来不肯出卖自己的肉体,所以今天你 才有机
会充当我的兄长来教训我。如果我谭欣是另外一种女人呢?如果当初我为了得到生意和
你上了床呢?现在的你我还是兄妹吗?”
“小欣,你给我闭嘴。”姜远祥一把揪住了我的胳膊,忍无可忍地厉声喝道,“你看看
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人话吗?”
醉酒一样的我被姜远祥给喝醒了,呆呆地盯着他不再说话,泪水却再一次涌了出来。我
感到一阵虚弱,一下子瘫在旁边的椅子上。过去那些为了生意与姜远祥打交道的情景历
历在目,我的心便在屈辱和疼痛中倍受着煎熬。
“小欣,哥对不起你。姑姑对不起你。可我们都是爱你的。”姜远祥也在椅子上坐了下
来。
“姜行长,说对不起有用吗?您的一句对不起,能改变过去那些事实吗?”我想起了过
去太多太多的事情,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小欣,过去,哥是不好。可是,自从知道了你是妹妹后,哥一直在暗中帮你做生意。
而且,不仅是哥,就连哥身边的人都是非常爱护你的啊。”姜远祥叹了口气,继续说,
“小欣,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可是你得知道,血总是浓于水的。”
“血总是浓于水的”,姜远祥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前几个月和他、卢明还有丁大伟一起
喝酒时的情景,让我想起了他百般殷勤地关照我多吃一点、少喝一点,还让我想起了我
曾在我的家里对丁行长说的那句“那就让我对他感恩戴德吧”。
于是,我没好气地对姜远祥说:“是,血总是浓于水的。我不但不应该怪您,还应该对
您感恩戴德。”
“小欣,”姜行长愣了一下,继而问道,“哥问你,那天大伟是不是在你那里过夜了?”
“丁大伟有没有在我那里过夜,这是我和丁大伟的事情。我凭什么要回答您的问题?凭
什么要配合您无聊?”我霍地就火了,冷冰冰地低吼道,“姜远祥,您给我听好了。如
果您再敢窥探我的私生活,我绝不放过你!”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活像一个黑社会。”姜远祥压低了声音。
“我是黑社会?那你是什么?狗仔队吗?像我这样一个没爹没妈的流浪儿,能成为今天
这样的黑社会是我的荣幸。可你呢?堂堂一个省行的行长,居然干起跟踪的勾当,你觉
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你有什么权利监督我?”我的眼珠都要冒出来了。
“小欣,我是你哥,在你头脑不清醒有可能犯错误的时候,我有责任提醒你。本来,我
对你是很放心的,我相信你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可是,可能闹离婚的事让你受了刺激吧
,我真想不到,你居然能留大伟在你那里过夜。”姜行长坚持着自己的观点。
“是我哥又怎么样?别说我还没有认你,就算是认下了你,又能怎么样?你忘记了你很
淫乱吗?你有资格提醒我吗?姜大行长,你还是省省吧。如果你能在生意上多 照顾我
一下,我是不会拒绝的,而且我会如从前一样分给你丰厚的利润。至于其它的,不要再
提了,好吗?我觉得你的提醒是对我最大的讽刺。”我估计,我的脸上 挂满了冷漠。
“小欣我告诉你,不管你有多轻狂,不管你有多看不起我,我是你大哥,我就管定你了
。以后你要是再敢提以前的事,我就用拳头跟你说话。我希望你记得我的话,到时候别
说我没提醒你。”姜行长快要让我给气疯了。
我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草地,泪水忽地就涌了出来。姜行长
的话让我感到很委屈,也让我感到有那么一点感动。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用这种口吻
对我说话。纵使我再不冷静,也能从姜行长的语句里感受到他的关爱。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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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我不再说话,姜远祥缓和了语气,轻轻地说:“小欣,我知道你的心里很苦。从小到
大,你所承受的苦痛不是常人能够体会的。可是小欣,正因为这样,你才更应 该珍惜
自己。别说我是你哥,就是以前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妹妹时,我也非常敬重和爱护你。你
是一个特殊的女子,不管生意场上的你如何八面玲珑,不管生活中的你 如何冷酷无情
,你都是独一无二的奇女子。你可以离婚,也可以再婚,但你不可以放纵自己,你和别
人不一样。”
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在心里衡量着姜远祥的话,不禁转过头来看他。这时我才发现,他
的眼睛里竟然含着泪水。
“你哭什么?”我硬梆梆地问,心里却已柔软起来。
“哥是心疼姑姑,也心疼你。”姜行长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幽幽地说。
“算了,算了,算了。这年头不流行赚人家的眼泪了,这种戏已经过时了。”我像跳劲
舞一样晃着我的脑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杞人忧天了,大家不是都挺好的嘛
。尤其是我,好得不得了。要你心疼什么?别是鳄鱼的眼泪吧?”
姜远祥被我的话给逗笑了,强板着脸说:“看你这副泼皮相,哪里像总裁的样子。”
“你不是我哥嘛,我装什么总裁啊?”话刚一出口,不但姜行长呆住了,就连我自己也
呆住了。
正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我连忙接起电话,以掩饰不慎失口后的尴尬。没想到,接起
的这个电话让我在尴尬的基础上又平添了惊诧和惊喜。
电话是白雪打来的,她甜蜜蜜、油腻腻、娇滴滴地对我说:“姐姐啊,您现在在医院里
吧?”
我一边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咧着嘴应答:“是,是啊。白雪,你没事儿吧?”
“啊,姐姐,我有事儿啊,我有事儿。”白雪腻腻歪歪地说,“一会儿,我和郁夫去医
院看您和阿姨。好不好?”
“你?和郁夫?你们一起来?”我毫不矫饰地惊叫起来。
“呃,这个,是的。”白雪咯咯地笑了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姐姐,我们很快就到。
到时候,我要当面向您讨要祝福。”
“哦。哦。”收了线,我双手捧着电话,恍恍惚惚的如坠梦中。
难不成,我潜伏在家里自我调节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仙境?我不过是调节了几天的
时间,世上便过了几年?
这“爱情大洗牌”发生得太突然,发展得也太快了。在让自己“入静”调节前,我还像
头毛驴一样在我和洪亮的婚姻与感情的磨盘周围打转,只几天的时间,我就彻 底地放
下了已经完结的一切,在田笑光的感染下,准备投入到下一场恋爱中了。这原本就够速
度的了,现在又加上了白雪和鲁郁夫。
在我的记忆中,白雪和鲁郁夫只是在我的家里见过一面。并且,由于当时的我处于半疯
的状态,所有人关心的、关注的都是我,根本就不具备发生恋爱的先决条件。 难不成
,这白雪和鲁郁夫在本年某月的某一天来了一场浪漫得像诗一样的邂逅?或者,是白雪
的某个触角触动了鲁郁夫的某根神经,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诗人的特 质?
如此猜测着,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这个不懂得爱情的人为人家操的什么心呢?好多具
备了爱情的先决条件的人,最终也没能相恋,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再说了, 白雪和
鲁郁夫都是有经历、有故事的人。如果他们能走到一起来,定然会演绎一场让天下人都
羡慕的既诗意又实际的爱情故事。我不但要好好地祝福他们,还要为他 们备上一份独
特的礼物,为他们开启爱的航行而推波助澜。
“为他们开启爱的航行而推波助澜”,当这句话在我的心头掠过的时候,我在感受喜悦
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酸楚。更让我莫名的是,这丝酸楚忽地膨胀开来,瞬间就
填满了我的胸膛,让我有些忧闷,甚至令我感到窒息。
我不知道自己因何而忧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窒息,我只知道,这种莫名其妙
的若有所失的状态,让我忘记了姜远祥的存在,让我忘记了姜女士的失礼,也 让我忘
记了辨别此时此刻我最应该做的是什么。我就这样傻乎乎地捧着手机,任由自己的心情
下沉再下沉,直沉到连自己都无力顾及的最深处。然后,我就在半醉半 醒的状态中,
回想起了鲁郁夫和珠儿的爱情故事,回想起了珠儿去世后,鲁郁夫所承受的那种巨痛,
以及那之后他所拥有的心如止水般的平静和淡然。
说起来,鲁郁夫对我的好是众所周知的,我对鲁郁夫的好也是众所周知的。我很享受他
对我的那种近乎没有原则的包容和关爱,他也很乐意接受我对他的无条件的信 任和依
赖。过去我曾以为,我和鲁郁夫之间比亲人还亲人,比知己还知己,而今我才发现,我
和鲁郁夫之间如此亲密,却从来没有过半点暧昧。并且,我从来没有考 虑过,他应该
再开始一段恋情,他应该拥有甜美的爱情。
细细地想来,在商场上肆意驰骋的我,在生活中却是一个因为严重缺乏安全感而惧怕改
变的人,这也是致使我在洪亮的面前忍辱负重、委曲求全的根由所在。
从小到大,每一次遭遇变故之后,我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的心沉静或者说死寂下
来,用自己的沉静或死寂死死地压住变故所激起的风浪或浪花儿,再让自己在 沉静和
死寂中慢慢地疗伤,慢慢地重生。是的,我害怕变故,害怕改变,哪怕只是小小的改变
,也会令我心惊肉跳,也会将我逼近到沉静和死寂的边缘,也会让我在 生不如死的恐
慌中自我摧残,以加快死的速度,以缩短恐慌的过程。
现在,鲁郁夫和白雪恋爱了。我不知道他们的恋爱能否改变我的生活,我只隐隐地觉得
,我将要失去鲁郁夫,将要失去他对我无原则的包容和爱护,这对我来说,本就是一场
要命的改变。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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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个即将发生的要命的改变,我的心里先是荡起一阵惶惑,继而涌起了浓重的感伤
。这感伤让我想起了艾珠,想起了鲁郁夫和艾珠当年的事儿。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的鲁郁夫是个才华横溢的忧郁型文学青年。正如他的性格一
样,他的诗、文中总是蕴含着悲壮和疼痛的美。他的人气,也就在这样独特的凄美中得
以飙升。
鲁郁夫的性情原本就有着孤独和忧郁的一面,加之文人所特有的清高,所以,随着年龄
的增长,婚姻问题显得越来越严重。直到那一年春季,已经算得上大龄青年的鲁郁夫在
市里组织的一次联谊会上认识了艾珠——一个不很漂亮却很可爱的女孩子,从此开始了
浪漫又热烈的恋爱。
鲁郁夫喜欢叫艾珠为珠儿,在他的眼里珠儿是一个可人,是能够激起他的激情和诗情的
可人。他时常将她拥在怀里即兴吟诗,珠儿则悄悄地把那些诗句刻录在脑子里,待夜深
人静时再把它们搬到日记本上。这件事,是珠儿走了以后郁夫才知道的。
当年珠儿走了以后,她的父母亲拿出几个日记本,好言地劝着悲痛欲绝的郁夫,让他看
开一些,让他忘记珠儿。郁夫原本以为得到的是珠儿的日记,当他打开日记本时他愣住
了,那里面全都是珠儿记录下的鲁郁夫曾经即兴吟诵过的诗句。
“珠儿!”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划破了寂静的天宇,震得天上的星星也掉了下来。
“孩子啊,不要太难过了。如果珠儿在天有知,也会为你的悲伤而难过。”珠儿的父亲
站在窗前,静静地说。
“孩子,想开些。”珠儿的母亲也说,“珠儿走得是太早了,可是她说过,她曾和你那
么相爱过,这辈子,她是幸福的。我们两个老人家都要谢谢你呢!”
后来,两个老人家为了郁夫能够早日忘记珠儿,早日振作起来,在一天夜里悄悄地搬离
了心城。那以后,郁夫越来越寡言,每天除了工作就是读珠儿留下的诗歌集子。
当同事朋友要给他介绍对象时,他总是搪塞说:“ 不看了,我的心里已经装不下任何
人,我已经没有爱来给任何人了。”
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鲁郁夫一直一个人默默地过着他的日子。他的心很平静,平静到
别人无法靠近的地步。他似乎看透了一切,他不再写诗,不再为仕途思虑,他只想安静
地度过此生。
后来有一天,晚饭后散步时,鲁郁夫看到了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女孩,他觉得她的笑容
很像珠儿。鲁郁夫看得正发呆呢,孩子的妈妈喊道:“珠儿,回家了。”
就这样,毫无理由地,鲁郁夫从此喜欢上了孩子。不久后,领导们终于满足了他的请求
,把他调到了福利院当院长。他和我的相识,就是在福利院里。
后来,鲁郁夫告诉我,那一天,我第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就知道,我已经走进
了他的心里。他说不清楚他喜欢我什么,他只知道我激起了他写诗的欲望。
我到福利院去,是为了咨询送谭悦入院的事。鲁郁夫平静地注视着我,耐心地解答我提
出的问题,又耐心地听我讲了谭悦的身世。最后,他表示可以收下谭悦,尽管按照规定
是可收可不收的。
几次接触后,我终于带着谭悦来报到了。让鲁郁夫感到意外的是,在送谭悦的同时,我
带来了大量玩具、书和衣物。把谭悦交给鲁郁夫时,我满怀感恩地说:“鲁院 长,谢
谢您肯收下这孩子。我之所以把他送到这里,就是想让他得到好一点的照顾。我生意上
实在是太忙了,我很惭愧不能亲自照顾他,以后请您多多费心了。”
鲁郁夫淡淡地笑,他说他喜欢谭悦,虽然他时常流着口水,可是他的眼睛里有着透彻的
光,他相信只要有爱,谭悦会越来越好。他说他很敬重我,在他的心里,我是一个善良
的值得尊敬值得爱戴的女人。
后来的日子,鲁郁夫和我的交往越来越频繁。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成为了知己。
我很珍惜鲁郁夫,在我心目中,他是一个有爱心、有责任心的院长,更是一个风趣的、
宽容的、体贴的兄长。我和他在一起,无论什么烦恼事,都会隐遁得无影无踪。
我时常把鲁郁夫和田笑光放在一起比较,我觉得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鲁郁夫有点像山
,他给人安全感,让人感到踏实,田笑光则有点像海,他容易吸引人,更容易把人淹没。
我时常问自己,怎么可能和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人都成为知己呢?是自己太幸运了,还
是太博爱了呢?
我自己是反对博爱一说的,因为在我的生命中,爱的人太少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
加珍惜他们两个。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的人,因为我嫁给了一个最爱我的人,还
遇到了两个我最爱的男性朋友。

我每次去福利院看谭悦或者是给福利院捐赠物资时,鲁郁夫都会安排我和孩子们小聚一
下。当孩子们抱着我的腿,搂着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谭妈妈我们爱你”时,我就
会张开手臂蹲下身子将孩子们紧紧地搂在怀里,挨个亲吻。那一刻,我的眼睛里噙着泪
水,我的内心是柔软的。
我一直强调自己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可是在鲁郁夫的眼里,我是一个比任何人都有情有
义的人,他知道我的内心是火热的,他知道我渴望着爱与被爱,他也希望我能够幸福和
快乐。
过去的日子里,鲁郁夫一直和洪亮保持着友好往来,他从来没有对我或是对洪亮表露过
他对我的感情,也没有期望过能够得到我的爱。在他的心里,能够看到我,能够和我做
好朋友,能够在我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为我做他所能做的事情,这已经足够了。
几个月前,当他知道了洪亮时常不回家后,第一时间去找了洪亮,和他谈了好久。当时
洪亮的态度还不错,他说他不回家是工作太忙了,也坦率地说了和我一起生活 比较累
,日子过得很沉重。鲁郁夫带着洪亮的话又回到我面前,劝我要多体谅洪亮,希望我能
够珍惜夫妻之情。直到知道了洪亮在外面有了女人后,鲁郁夫愤怒了。 他打电话给洪
亮,劝他早日回头,并且警告他,如果他不回头,如果他真地放弃了婚姻,有人会争取
爱我的机会。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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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纵使洪亮放弃了婚姻,鲁郁夫也不会争取爱我的机会。我确定,鲁郁夫对
我的感情可以说是兄妹之情,可以说是兄弟之情,可以说是哥们之情,唯独不 可能是
男女之情。以我过去对鲁郁夫的了解,他已经将生命中所有的爱情都寄予在了艾珠的身
上。虽然艾珠已经离世多年,但是鲁郁夫一直生活在他们的那一场堪称 真正的风花雪
月的爱情里,他的心里不可能再盛得下其他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又涌起一阵酸楚。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一成不变的?有什么事是
不可能发生的?鲁郁夫的心里是不可能再盛得下其他的女人了,但,盛下白雪 还是绰
绰有余。至此,我的心里被各种各样的心情给分割和占据了。我已分辨不清,我是在为
白雪和鲁郁夫的爱情而高兴,还是在为人世间数不胜数的嬗变的爱情而 悲伤。
“丫头,一个人躲在这里想什么呢?”田笑光的声音将我从沉思中唤醒,“别呆坐着。
毕竟快深秋了,容易着凉。”
我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看田笑光,又扭过头看看身边。这才发现,姜远祥不知什么时候
悄悄地走掉了。
“笑光,白雪和郁夫恋爱了。”我若有所失地说。
“我知道。”田笑光走到我跟前,一边拉我起身,一边静静地说。
“他们一会儿就到医院来。”我一边被动地起身,一边继续说。
“我知道。”田笑光用他的大手握紧了我的手,静静地说,“郁夫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他担心白雪的冒失会吓到你,特别关照我,要我来陪着你。”
我淡淡地笑了笑,任由田笑光与我十指相扣,任由他牵着我的手在花园里的石径上漫步
,任由他没完没了地说鲁郁夫的好、说白雪的好、说鲁郁夫和白雪这一场爱情的好。
直到田笑光不再说话,我才怀着淡淡的忧伤,看着花园里衰败的花草,幽幽地说:“一
切都好,一切都好。只是,一切都会变的,孤独才是人的宿命,忧伤才是人生的主旋律
。所以,对多么好的好都不要抱有太高的期望。”
田笑光停下脚步,扣紧我的手,轻轻地问:“丫头,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够自信?”
我呆呆地看着田笑光,心里的忧伤渐渐地浓重起来。我的话只是随口一说。我没有想过
田笑光可不可信,也没有想过我是否自信。但是,经田笑光这样一提醒,我霍地发现,
我的悲剧性格又在不知不觉地作怪了。
“对不起,笑光。我不是有意的。”我无力地笑了笑,歉疚地说,“或许,我只是习惯
了过去的生活状态和过去那个自己。”
话是这样说着,我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恐慌起来。这种恐慌仿佛来自我生命的最深处。
它无关相信与不相信,无关自信与不自信,却实实在在地影响着我的情绪,甚至影响着
我对田笑光的态度。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突然冷静下来了——就像从一个热闹非凡的场合突然抽出身来一
样。这种突然抽身的感觉让我感到茫然、感到失落、感到冷寂,还感到了那种曾经有过
的失重和失衡。
我定定地看着田笑光,直把他看得越来越陌生,和我越来越无关。我不敢相信,这是一
个默默地陪伴和保护了我七八年的人,我不敢相信,我们不但要恋爱,还可能要结婚、
生子。
奇怪的是,当我想到恋爱、结婚和生子的问题,我便对结婚和生子多了几分企盼。然后
,我又一次想起了已经去世的父母,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生母,还想起了绅士一样的杨
叔叔。
“小欣,杨叔叔在那边。”田笑光松开我的手,轻轻地提醒我道,“在花园的门口。我
们过去吧。”
我扭头向花园门口看去,只见身材瘦高的杨叔叔一只手扶在花园门口那棵玉兰树的树干
上,一只手掐在腰间,微微地扬着头,眺望着远方的天空。
杨叔叔身着黑色的鸡心领毛衫,里面衬着灰白的衬衫,下身穿着黑色的西裤。我在田笑
光的牵引下一边走向他,一边打量他,心中对他的好感再度攀升。他那清瘦的 面庞棱
角分明,肤质洁净而又红润,他那不是很大的眼睛炯炯有神,目光却又非常内敛。因为
距离的问题,我看不清他脸上和眼角的皱纹,但我似乎感应到了那些皱 纹所透露出的
安静的力量。杨叔叔这样的相貌、这样的神态、这样的衣着给我的整体感觉,让我觉得
他不像六七十岁的老人家,而是一个年轻的意气风发又颇有素养 的年轻人。
我的思维不知不觉地飘逸起来。我似乎看到那棵玉兰树正热烈地盛放着白色的玉兰花,
我似乎看到年轻时的姜女士,哦,不,应该说我似乎看到年轻时的我的生母和 杨叔叔
双双站在盛放的玉兰树下,美得像一对天人。这种感觉让原本就不大清醒的我更加恍惚
,恍惚间我的思绪便飞到了我的生母身上。
她是一个多么有福的女人,却生下了一个多么无福的我。如此想着,我就想起了当年在
学府宾馆见到她时她那养尊处优的模样,想到了见到她时我自己的狼狈相。这 些联想
让我的心一沉,身体就有些颤抖了。我下意识地捏紧了田笑光的手,又如同触电一般,
猛地甩掉了田笑光的手,加速走了几步,继而呆立在原地。
“孩子,你还好吧?”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杨叔叔转过身来,看着我们,用手轻轻地拍
着树干,微微地笑着说,“叔叔想和你聊一聊。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呢?”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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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朋友们。
因事需要出行,未来两天《女人心》无法更新了。
特此。
祝朋友们开心!
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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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顺利,节日愉快!

【在 h**y 的大作中提到】
: 问好朋友们。
: 因事需要出行,未来两天《女人心》无法更新了。
: 特此。
: 祝朋友们开心!

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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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usual,新年快乐!

【在 u***l 的大作中提到】
: 旅途顺利,节日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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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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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经过慎重的思考,我再一次叫停了《女人心》的创作。
从当年开始构思到现在,《女人心》经历了整整十个年头。在这十年当中,我多次全身
心地投入,在我心目中的这方圣地辛勤地耕耘,又多次义无反顾地放下锄把, 坐在田
间地头仰天望流云。似乎可以这样说,过去那些与《女人心》相伴的日子,大多的时候
我是孤单的,也是忧伤的。我孤单是因为我在一颗颗女人心间游走,读 她们的悲喜、
她们的苦乐、她们的爱恨情仇,我体悟得到她们所有的情感,却触摸不到她们的内心,
她们也感受不到我的存在;我忧伤是因为我渴望自己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真性情的女人
,可我偏偏长了一颗男人的心,一颗男流浪者的心,一颗有温度却没有热度的男流浪者
的心。
确定自己是女人,也深知自己不够女人——这是最为令我惆怅的事情。我想,这也是许
多“女强人”共有的惆怅吧?
幼年的我,不哭不闹,不欢不笑,也不在意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甚至不与人交谈
。我最喜欢的事情是不管正反地捧着大人看的厚厚的“大书”,静静地一页页 地从头
翻到尾。那时候,家人时常称呼我为“二傻子”(因我排行老二),或称呼我为“傻丫
头”。我知道我不傻,我知道我比他们所有的人都不傻,可我从来不为 自己辩解。我
深知,同人家辩解自己傻不傻的人肯定是鼎鼎的傻瓜。
有那么一天,邻家叔叔第无数次取笑我说:“你都把书拿倒了,能看懂吗?”
我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将视线从书上移到那位叔叔的脸上,静静瞪着一双超大的眼睛
,一本正经地反问叔叔:“我又不识字,拿正、拿倒有什么不同吗?”
那叔叔惊讶地看着我,惊叹道:“哎呀呀,这傻丫头也不太傻啊!”
那应该是我四岁左右的时候吧。那位叔叔的惊叹,引发了我记忆中的第一次孤单与第一
次忧伤。或者说,那位叔叔的惊叹激活了我生命中孤单与忧伤的种子,这种子将“醉式
“的生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使我一步步地超过了同行的“大部队”,开启了孤独的旅
程。
至于上学后的事情,考试得100分 也好,排名第一也好,当班长、大队长、团支书也好
,完全是“醉式”的惯性所致,与我的主观努力没有丝毫关系。所有读书的日子里,我
脑子里所想的事物与同 学、老师们所想的事物是完全不同的。我从不向任何人表白我
是一个与众不同的思想者,因为我深信,当我努力地向他人表白,并企图让他们了解并
理解我的时候, 我已经和他们一样平庸和愚钝了。
我必须坦言,我曾是个傻瓜,地地道道的傻瓜,自以为是的傻瓜。我也必须直言,我曾
是一个清醒、明白的傻瓜,是所有傻瓜中最自知的傻瓜。正因为如此,我可以确切地说
,我真正的人生是从十多年前我开始流浪之旅的时候才刚刚开始的。
其实,直到去年,我的母亲还在我病危的时候含着泪水对我说:“我怎么也没想到,我
这个傻闺女竟然可以有一些出息。当年,真应该对你好一些,用心一些。”
病中的我无力地哭,又无力地笑,再无力地说:“感谢您没有溺爱过我。否则,或许我
会成为一个貌似精灵的真正的傻瓜也难说呢。”
那时,我以为自己真地已经病入膏肓,在弥留之际对母亲说了一句真心话。我说:“我
从来都不是傻瓜,我只是一个貌似傻瓜的精灵。或者,更为确切地说,我本是一个傻瓜
式的精灵。”
记得,我好像在一篇花絮里提到过,我希望当我完成《女人心》后,自己也修炼成了一
颗真正的女人心。细致一点地说,我希望我所拥有的女人心是有爱的、温暖的、温柔的
、智慧的、慈悲的。
回想起来,我是在开启了流浪之旅几年后开始构思《女人心》的,最初给这部小说的命
名是《如酒女人》。时间有些久长,我已经记不清当初想写《如酒女人》的初衷,但我
想,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应该是个如酒一般的女人。
令我感到惊异和喜悦的是,随着岁月的逶迤,我越来越明晰,我在如酒的同时,也可以
如茶、如咖啡,如一切我爱的饮品,如一切我爱的事物。然后,我终于明白 了,一颗
真正的女人心就是一个圆满的世界。女人心可以包容一切,可以孕育一切,可以造就一
切。当然,如果她自身的“味觉”被破坏了,她也会具有毁灭一切的 能力。于是,我
明白了,我想写的是那些个圆满的世界,和那些个世界在走向圆满的过程中所经历的一
次次蜕变。
有朋友对我说,十年磨一剑,创作《女人心》的我很辛苦,也很幸福。有朋友对我说,
我创作《女人心》的过程让他想到了路遥,想到了路遥为《平凡的世界》所付出的一切。
我璀璨地一笑,静默不语。
我在心里说,路遥因为《平凡的世界》而不平凡,也因为创作《平凡的世界》而早早地
辞别了这个世界。我要与他不同。我要因《女人心》而成为真正的女人,我要在完成《
女人心》后更加健康、美丽和幸福,我要更加有爱、温暖、温柔、智慧和慈悲。因为,
我的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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