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买买提看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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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iFiction版 - 摩合罗传 (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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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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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命结束的时候,我最不愿意忘记的就是你,哪怕灵魂已经苍白,变成轮回之中的轻
烟一缕,你却仍然在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天就要黑了。
璎珞看见海水之中起了奇异的波澜。
她驭风而行,衣袂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半。血是她自己的,也有一些是别人的。
她觉得有些眩晕,她想她大概要昏倒了,可是她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她的手指不由地摸向挂在胸前的摩合罗,就是为了这个东西吗?
脚下是碧波千顷,无欲城在大海的深处。
眼前有片片彩蝶飞舞,它们争先恐后向着天空逃逸,璎珞觉得自己似乎也在与彩蝶
一同起舞,她知道她的生命已经不长久了。
然后她便看到无欲城的火光,飞舞的烟灰如同幻象中的彩蝶,她用力咬了下嘴唇,
疼痛使她的头脑变得清醒了一些。
她听见女人们的哭喊声,她想,那个人,是他来了吗?
“摩合罗在哪里?”她看见他时,他手中抓着一个女孩,正在高声喝问。
他身上穿着的白衣也被鲜血染红了,但那一定不是他的血。
她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想象着他的面颊,他是否双目尽赤,满面杀机?此时只要
出手,一击便可以杀死他,但她从不在别人的身后出手。
女孩看见了他身后的她,被泪水濡湿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他立刻查觉,慢慢地转过头。
她看见他的脸,她却有些失望,他并非满面杀机,也并非双目尽赤。他的脸是冷静
的,冷静地有些冷酷,虽然他的身上染满鲜血,但苍白的脸上却干干净净,没有溅上一
滴鲜血。
她看见他冰冷的双眸,冷得如同大海深处最阴暗的海水。
他嘴角牵动,露出一丝怪异的笑:“摩合罗,原来你一直带在身上。”
璎珞便也笑了,“你为了抢夺这个东西,放火烧了无欲城吗?”
他挑衅地看着她:“我不仅烧了无欲城,还杀了那迦族的许多族人,我势在必得,
一定要拿到摩合罗。”
她仍然微笑,一点也不为他挑衅的语气而愤怒:“你能从我的手中夺去摩合罗吗?”
他笃定地望着她:“你受伤了吗?我们一直没有真正比试过,也许我可以杀死你。”
她冷笑:“如果是这样,你为何要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无欲城?”
他说:“我怎么知道你在不在?我来这里就是来抢摩合罗的,不管你在还是不在,
我都会来抢。”
她一怔,心里微微觉得不妥,好象有什么事情错了,但哪里错了,她又一时想不明
白。
他说:“把摩合罗给我。”
她摇了摇头:“我不会把摩合罗给任何人。”
他向前踏了一步,固执地伸出手:“把摩合罗给我。”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只白晰纤长的手,这样的手长在男人的身
上,总是显得过于柔弱。但她知道,这只手却绝不象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温柔,只一弹指
间,它便能轻易地摧毁别人的生命。
她不由地后退了一步,她并非是怕他,但她就是不愿意离他的手太近,“你这样是
不可能有结果的。除非你杀了我。”她顿了一下:“或者我杀了你。”
在说这话的时候,却忍不住猜测,他会不会先出手呢?
念头才一动,他的手已经闪电般地向她挥来,冰冷的杀机也随着这只手向着她袭来。
她立刻疾退,身形仍然形云流水一般,但她知道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要死了吗?
如果要死,先杀了他吧!
她以双手结成不退轮殊妖手印,胸前挂着的摩合罗立刻显出祥光万道,那光芒如同
利箭一般地从她的双手间穿过,向着他疾射。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已经刺入了她的胸口。
两人的鲜血同时溅出,一滴血落在他的脸上。
他悚然而惊,不由后退。
她惨笑,一张口,更多的鲜血争相溢出。
他指着她,失声道:“你,你,”他的身体已经被摩合罗的光芒洞穿,他会死吗?
她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可是她仍然睁大着双眼,她看见他转过身落荒而去,他会
死吗?她想,也许是吧!否则他不会走得那么快。
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那女孩悄悄地走到她的身边:“璎珞姐姐,你怎么了?”
她侧头看了看她:“其他的人呢?”
女孩哭丧着脸说:“大人们都死了,只有一些小孩子还活着。”
她笑了笑:“不用怕,每个人都会死的。”
女孩点点头,“我不怕,可是璎珞姐姐,你也要死了吗?”
璎珞无奈地叹息:“是的,我也要死了。”
女孩问:“那么你死了以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她们是一个轻生死的种族,生命对于她们来说,只是不得不去承担的责任。“我死
了以后,无欲城会重新深入大海。我们本来就是来自大海的民族,现在回到海中去,也
算是回归故乡吧!
女孩留恋地看着正在沉下去的夕阳:“那我们就看不到太阳了。”
璎珞笑了笑:“等你长大了,你可以游出海面,太阳永远都会在那里等着你。”
女孩笑了:“是的,太阳不会抛弃我们。”
璎珞心里一酸,许多人和事到最后都抛弃了她,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
大地开始震动,璎珞仍以双手结印:“我虽然死了,但我的元神还会一直守护着摩
合罗,我的灵魂却会重新进入轮回。你们也要保护摩合罗,不能让任何人把它抢走。”
女孩点头:“我们知道,就算死,我们也会保护摩合罗,不让任何人把它抢走。”
海水的波澜更加壮阔,岛屿在震动,就要沉入大海了,璎珞留恋地看着夕阳,心里
却还是觉得不安,你,真地死去了吗?
流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回到了吉蔗山,他想,那个女人真地想把他杀死吧!
可是他却不会死。
他盘膝坐下,气息越来越微弱,摩合罗,真是一个宝物,怪不得人人想将之据为己
有。
“哥,你怎么了?”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进山洞。他疑惑地审视着他:“哥,你受伤了?谁能伤你?”
他苦笑:“是摩合罗。”
“璎珞?!”男孩失声问,虽然他只有七八岁,也知道璎珞是这个世间最难对付的
女人。
他皱眉:“不要提她,我不想听见她的名字。”
男孩小心地看着他:“你会死吗?”
他摇头:“我不会死,可是我会沉睡。摩合罗伤我太重,我必须沉睡五百年,才能
恢复元气。当我沉入睡眠以后,你要用六字真言将我的身体封印,这样在我睡觉的时候
,就不会有人看见我的身体,也不能把我从睡眠中吵醒。”
男孩点头,五百年,多漫长的时光啊,但男孩才只有七八岁,还不明白时间的长短。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毕竟要沉睡五百年。他看着眼前的男孩,男孩生着一双淡黄的
眼眸,这是最纯种的族人的标志。可是他却不同,他长着一双黑眼睛。
他轻叹:“事事小心,千万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男孩又点头,他还太小,并不明白离愁别绪,而且哥哥只是睡觉而已,并不是真地
死去。
流火最后看了一眼夕阳,洞口是对着西方的,从洞内可以看到最后一线阳光。璎珞
,永别了,等我再次苏醒的时候,可能你已经不在这个人世了。
他闭上双眼,就此沉入无边的黑暗。
男孩依他所言,在他盘膝趺坐的身体上,印上了六字真言,那是他哥哥给他的。瞬
息间,哥哥的身体便不见了。男孩吃了一惊,他揉了揉眼睛,哥哥的身体真地不见了,
不仅别人看不见,他也看不见了。
他伸手去摸,刚才哥哥坐的地方已经摸不到任何东西。原来不仅是不见了,连摸都
摸不到。
他这才觉得有些害怕。他有些沮丧,如果是这样子,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想哭,又觉得哭泣是很丢脸的事情。坐了一会儿,他才发
现,洞内已经全黑了。
他走出山洞,见一轮圆月挂在天空。今天是一个月圆之夜。
圆月引发了他血液之中的**,他对着月亮大声喊叫,这样叫了几声,他的勇气便又
生了起来。就算哥哥离开了他也没什么,只要五百年,他还会见到他的。
他向着月光下的原野奔去,我要学着长大,以后就要孤独的一个人生活。但没有关
系,因为我很坚强,象哥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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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一卷 苍狼与白鹿
虽经百年战乱,长安却仍然繁华如昔。
这一条街,是长安城中最繁荣的大街,一直连着皇宫的午门和城南的朱雀门。平时
上下朝的时候,连朝中一品的官员也是从这条街上经过的。
街上很热闹,来往的人们,半数是汉人,半数是胡夷,还有一些金发碧眼,大概是
来自更远的月氏波斯等国。
街边的商贩也贩卖着东南西北汉胡各地的商品,江南的稻米,北地的菽麦,鱼豚鸡
豕,燥蒜盐豉,乃至于松子甘蔗,应有尽有。
他是一个小乞丐,满面泥污,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一条一条的挂着。
他在人们的腿间穿行着,远远地躲开美丽的长裙下摆,以免那些小姐夫人会尖叫着
唤家奴将他赶走。
他的眼睛只顾看着地面,寻找被人不经意掉落下来的物品。
忽然见到尘土之中居然躺着半只粳米饼,他大喜,连忙将粳米饼捡了起来,紧紧握
在手中。
忽见本来在他周围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人腿一下都不见了,周围也安静了下来
他茫然地抬起头,见人们都退到了街道的两边。从皇城的方向走过来一队灰衣的僧
侣。也许并非是僧侣。他们虽然都穿着长袍广袖的僧衣,戴着竹笠,却能见到竹笠下的
头发,他们都未剃度。
而且,这一队人,无一例外地骑着白马,马是来自大宛的名驹,全身雪白,略无杂
色。
虽然这一队人安安静静地走过来,但街上人们仍然自动地向两边让开了道路。
小乞丐呆呆地站着,不知躲避。他是第一次到这条大街上来捡东西,没见过什么市
面,似乎已经被这场景吓傻了。
因为他挡住了道路,那队人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人,略略抬起头,竹笠下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小乞丐愣愣地看着那张脸,虽然是个男人,却生得如此好看。他甚至忘记了害怕,
只顾看着那张脸出神。
马上的少年微微一笑,翻身下马。他面色甚是平和,走到小乞丐的身前,拿出一锭
银子塞在小乞丐的手中。他似乎不喜言语,只拉起乞丐,将他带到街旁。
旁观的人们不由地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地猜测,这是哪个寺院的僧侣,真象是神仙
再世。
马队又向前走去,小乞丐一手握着粳米饼,一手握着那锭银子,他作梦也想不到,
自己居然会有一锭银子,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马队从他的面前经过,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他不由抬头。见马队中间的那
匹马上坐着的人身着纯白的长袍,竹笠上也垂着白纱。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他便闻到清香。一阵轻风拂来,白纱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看
见白纱下面的面容。
他一下子又傻了,他本来以为他已经见到了世上最美丽的人,现在才知道,那白纱
下面的女子居然还更加美丽得多。
他张口结舌地想,我今天是遇到了神仙吗?他想,等我回去一定要告诉那些伙伴,
在长安的街上,原来是有仙女的。
那女子看见小乞丐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她长着一双极灵动的大眼睛,与她端
庄美丽的容貌相比,似乎有些太活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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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自小出家,虽未剃度,却是带发修行的女尼。听说公主一向深居简出,不知今日为
了什么原因,居然会踏出宫门。
小贩们又开始高声叫卖,妇人们为了一个铜板争执不休。
尘世的喧嚣不经意地流入无双的耳中,由于蒙着面纱的原因,无论看什么,都是白
茫茫的。
她忽然勒住了马,虽然走在前面的苻宇没有回头,却马上感觉到了,他立刻也勒住
了马。
无双略略拉起面纱,“有人在卖摩合罗。”
苻宇向着街边望去,一个手工匠人正在兜售摩合罗,他便走上去,精心挑选了其中
最精致的一对。
公主还是那么喜爱摩合罗。
那一双泥雕的小娃娃,矮墩墩的,满面欢颜,面白唇红,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彩服。
无双接过摩合罗,抬头看了看天色,“原来今天是七夕了。”
苻宇笑道:“今夜正是七夕,京城里的妇女们都已经准备乞巧了。”只有在面对无
双公主的时候,他才会比较多话。
无双一笑,“快走吧!如果再慢了,只怕到天黑也见不到师傅。”
马队出城后便向着西方行去,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迎接终于来华的鸠摩罗什法
师。法师在西凉滞留十几年,现在终于因为姚秦击败西凉而得以到达他弘法的目的地。
马队在傍晚时分达到了渭河边西域圣僧的宿营地。他们将会在这个地方露宿一夜,
第二天进城。
鸠摩罗什仍然清癯如昔,他见在十年前见过无双公主一面,那时公主只不过是一个
七岁的女孩而已。
他仍然能够记忆十年前公主的容貌,因而当他乍见到公主的时候,不免吃了一惊,
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无双仍然还是一个七岁的女孩。
她是悄悄地藏在使臣的行李中,才得以瞒过父亲的耳目到达西凉。那时,宫中的一
切已经使她无比厌倦,她听见大臣们纷纷盛赞鸠摩罗什是一个世间罕见的圣僧,佛法高
超,便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她知道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她与使者西行去迎接鸠摩罗什。
但她自小就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且智慧超过了同年纪的其他孩子许多。她将自己
装在使臣们携带的大桶中,那桶里装满了产自东方的红枣,听说这在西域是很上等的礼
物。
她一路吃着红枣西行,等使臣发现她的时候,已经离长安千里之遥。
使臣无奈,只得带着公主同行。公主虽小,却绝不容易对付。
到达西凉后,使臣却不敢泄露她的身份,只说是使臣的小女儿,吕光的夫人却对她
甚是喜爱,每天逗着她玩,又赏赐许多吃食玩物。
她也见到了传说听中鸠摩罗什,只觉得他甚是平庸,完全看不出奇特之处。而且当
时鸠摩罗什即将与龟兹公主成亲,虽然她是一个小孩子,却也忍不住疑惑,高僧都应该
不结婚的,为什么这个高僧却有妻室。
她便要想出办法来戏弄鸠摩罗什。
她知道鸠摩罗什每天早上都定时到佛堂中译经,她便在他到以前命人装一桶水放在
佛堂虚掩的门,只等鸠摩罗什一推门,水桶便会从天而降,将他全身淋湿。
果然,鸠摩罗什如常地向佛堂而来,但走到门外,他却忽然站住了,若有所思地看
了一眼佛堂的大门,便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
无双躲在暗处,心想,为什么还不进去,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吗?
此时吕夫人也正好经过,她本来并非笃信佛教之人,但今天早上却不知为了什么原
因忽然想到佛堂一行。
她见到鸠摩罗什站在佛堂外面,便率先推开佛堂的门,那桶水立刻从天而降,将吕
夫人淋得全身尽湿。
吕夫人大怒,追问是谁将水放在此处,急于脱罪的侍者立刻将她供了出来,她为此
被吕夫人狠狠地责打了一顿。
她却仍然不服,又想出别的计策。
她命使臣设法买来一些江湖人使用的迷烟,当天晚上,鸠摩罗什独自在佛堂译经,
她便将迷烟从窗口喷了进去。
待鸠摩罗什晕倒后,她便将从吕夫人处偷来的金银珠宝都放在鸠摩罗什的怀中。
然后就跑到吕夫人院子外大叫有贼。
这些伎俩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她虽然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却也一下子就想了出来。
果然吕夫人发现少了许多金银首饰,立刻便命人四处查探。她故意说看到贼跑到佛
堂去了,而且看贼的样子很象是鸠摩罗什。
吕夫人不甚相信,她便说何不查一查看,也好还圣僧一个清白。
吕夫人便带了人与她一起到佛堂,到了佛堂外,见鸠摩罗什如常地坐着译经,她心
里又有些疑惑,刚才不是用迷烟将他迷倒了吗?
鸠摩罗什十分镇定,似乎知道众人为何而来,居然主动提出请大家搜查佛堂。
搜查之下,佛堂之内除了佛经外,空无一物,而鸠摩罗什的身上也全无脏物。无双
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将脏物藏在鸠摩罗什身上,为什么现在却又什么都没有?
鸠摩罗什笑道:“贼并非是我,而是这个可爱的小女孩。”
无双一怔,“你不要胡说,我怎么会偷别人的东西?”
吕夫人也笑道:“我平日赏她的东西就已经很多了,她又怎么会偷我的东西?”
鸠摩罗什笑道:“何不到小女孩的房间搜查一下,刚才为了表明我的清白,各位已
经搜查过佛堂,现在为了表明女孩的清白,也应该搜查一下她的房间。”
无双心里七上八下,她隐隐已知道结果,但却已经骑虎难下。只得道:“查就查吧
!”
果然在她的房内发现了脏物,吕夫人却似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也不甚怪她。
两试之下,无双吃了大亏,她却忍不住还要试一试。
第二日中午用膳之时,无双将一把钢针藏在鸠摩罗什的饭中,然后亲自送到他的面
前。她一直坐在对面,清楚地见到鸠摩罗什绝没有机会将饭食换掉。
却见鸠摩罗什拿起食物便吃,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其中全无异物。
无双心里狐疑,若是他吃到钢针,应该失声惊呼才对,为什么他居然把食物都吃了
下去?
却见鸠摩罗什含笑看她:“你为什么还不知呢?”
她低下头,却见本来在碗中的肉汤中闪过一丝银光,她连忙用木勺去舀,汤中已经
多了一把银针。
她这才心悦诚服,请鸠摩罗什收她为徒。鸠摩罗什也极爽快地答应了,他总觉得无
双的顽劣不单纯是小孩子的顽劣,他似查觉到无双的命运,无论用尽机心,仍然无法逃
脱的宿命。
吕光不愿意放鸠摩罗什东行,姚秦的使臣失意而归。
在无双走时,鸠摩罗什将自己译的经书悉数授与无双。自此后,无双便每日独自诵
经,她居然过目不忘,将那些坚深的经文都记忆下来。
有时,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居然会在姚秦的宫中读了十年的经书,但她真地作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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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忆起旧事,不由相视而笑。
“我还记得十年前,我收你为徒的情形,那时你虽然只装扮成一个普通的女童,我
却仍然看出了你与众不同的地方。你与我象是成年人般交谈,虽然只是面对一个七岁的
女孩,我却完全没有将你当成一个孩子。”
无双微微一笑:“可是凉主吕光却不愿意放你东来。他虽然完全不通佛理,却也知
道你是一个圣贤之人。”
鸠摩罗什无奈地笑了笑,他们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美丽的龟兹公主身上。
“你对我说你已经决定出家,我问你为何,一个七岁的女孩会决定出家。你说只是
因为厌倦,厌倦这生命,厌倦天下无休止的战乱,厌倦身处的五浊恶世,厌倦姚秦的宫
室,厌倦活。我一直不明白一个孩子为何会厌倦一切,其实就算是我这样的一个成年人
,也仍然会对周遭的事物充满好奇,而且你本是那么一个古灵精怪的孩子,我真地不能
相信你会厌倦这个人世。”
无双默然,为何会厌倦?她的手中握着一只摩合罗,另一只则放在衣襟之中。七岁
自西凉回到长安的那一天,正是七夕,她看到集市上的商贩正在贩售摩合罗。当她第一
眼看到摩合罗,她便不由自主地爱上了它。自此,每年的七夕,她都会悄悄到集市上买
上一对摩合罗,前面九对便放在她寝宫的妆台,每天晨起梳妆,她便能看见那些摩合罗
,一对对相依而笑。每年都会增加一对,她的厌倦也便增加。
似乎生命一直在等待什么,等得已经使人如此厌倦。
“自姚秦使者走后,我便与龟兹公主成亲,世人都无法谅解,一个有道的高僧居然
会有家室。”
无双不由地侧头去看龟兹公主,她是一个美丽而端庄的女子,看来只有二十七八岁
的年纪,眉宇之间似乎隐有重忧。“你会否因为这个原因,而不愿再以我为师?”
无双摇头,“父亲也不会在意。”
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这一夜是七夕了,无双不由地抬起头,大火向着西边天宇
划落,这就是所谓的七月流火吧!
她想今天夜里,牵牛和织女星便会相会,那么一年的等待也算是值得吧!而她的等
待却多么令人厌倦,只不知所厌何物,所待何物罢了。
她怔怔地出神,却见大火星起了一丝奇异的变化。
她不由地眨了眨眼睛,没有看错,大火星开始变成了深紫色,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急速奔驰过来。
“有妖气!”鸠摩罗什沉声喝道。
本来围坐在火堆边的僧装侍卫立刻将无双与鸠摩罗什龟兹公主团团围在中心,苻宇
站在无双的身边,手按在剑柄上,他的心里升起了一丝忧虑。天下乱世以久,民不聊生
,以至妖祟纵横,虽然听到许多传闻,但今天还是第一次遇到妖怪。
那深紫色的光团来得极快,转瞬便到了近前,只听得侍卫们纷纷惊呼,被那深紫的
光团一触,立刻便飞了出去。
苻宇虽然也自幼修习佛法,却也只能勉强看清光团中似乎有一个人。
无双道:“是个女子,众侍卫不是她的敌手,让他们退下吧!”
苻宇心里暗暗迟惑,公主一向手无缚鸡之力,也从未见有任何出奇之处,此时居然
能够看清光团中的人。
他却不仅没有遵从无双的指令,反而跨前一步,挡在无双的面前。
那光团向着他疾飞而至,他的剑已经出鞘,“叮”地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剑居然被
那人一击便折断了,但那个光团也终于停了下来,大家才看清,果然是一个身着紫衣的
年轻女子。
那女人容貌甚是美丽,只是脸色苍白,神色落寞,她行动的时候快如闪电,一停下
来便立刻静如处子。
苻宇喝道:“你是何人?”
女子默然不语,苻宇只觉得她的目光锐利异常,似乎可以穿透他的身体。
鸠摩罗什合什为礼,郎声道:“施主莫非是为了贫僧而来?”他一路自西凉行来,
只觉天下妖氛甚重,也颇遇到过几次拦路的妖怪,但总算有惊无险,到最后都能够被他
点化。
紫衣女子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她的目光一直盯着苻宇身后的无双。那个女人,她果
然是璎珞。她的心里便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恨意,璎珞,我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你。
她莞尔一笑,淡淡地说:“璎珞,我们又见面了。我一直等你,等了百年,你是否
也在等我?”
无双有些愕然,“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我忘记了,你已经转世,不会再记得以前的事情。但是,你一定不会忘记摩合罗
吧?你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无双不由地看了一眼手中握着的摩合罗,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何喜爱摩合罗,好象摩
合罗是生命的一部份,生来就喜欢,很自然的喜欢。
紫衣女子沿着她的目光看到她的手,她的脸色忽然变了,“摩合罗还在你的手中?”
无双抬起头,她想她一定是误会了,不过她却全不想解释。紫衣女子已经闪身到了
她的面前,辟手将摩合罗抢了过去。她动作很快,等苻宇反应过来的时候,摩合罗已经
在紫衣女子手中。
紫衣女子大喜,“摩合罗,居然会被我得到。”
她才刚说出这句话,却因为心情激动的原因,手上不由地用力,居然将手中泥塑的
摩合罗捏成了粉末。紫衣女子大惊,“为何摩合罗会碎?”她失声问。
无双笑道:“那只是我在长安的市集上买的,许多小贩都在兜售,因为今天是七夕
,牛女相会的日子。”
紫衣女子怔了怔,神色又变得落寞起来,自言自语地说:“看来摩合罗真地不容易
得到。”
她抬起头,脸上又现出怨毒的神色,“不过只要找到你,就一定能找到摩合罗。”
她手一探,抓住无双的手腕,“你跟我走,带我去找摩合罗。”
苻宇一直留意着紫衣女子的神情,他见紫衣女子脸上现出怨毒之色,便已经在暗暗
戒备,此时见她抓住无双的手腕,立刻大喝一声:“放开公主。”手中拿着的断剑已经
全力向着紫衣女子刺去。
紫衣女子衣襟轻拂,苻宇只觉得一股大力向他袭来,他被这大力推得一直踉踉跄跄
地退出很远。
“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璎珞,我带走了。”紫衣女子淡淡地说。
鸠摩罗什虽然是大德,此时却也无计可施。
忽听一个女人咤道:“放开她。”
众人一起回头,只见龟兹公主不知从何处找来了弓箭,弓已拉满,箭尖便指着紫衣
女子。
紫衣女子脸上现出惊奇之色,“原来你是,”
她话未说完,龟兹公主手中的箭已经闪电般地射了出去。那箭速极快,居然隐隐有
风雷之声。
紫衣女子被箭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她忽然一笑:“可惜你的箭,”可惜什么她却
也未说出来,仍然是衣袖一拂,那箭被她一拂之下立刻倒转方向向着龟兹公主射去,箭
速竟比刚才还快。
这一箭居然洞穿了龟兹公主的身体,仍然向着后面疾飞。龟兹公主惊呼一声,她本
站在河边,此时被箭射中,居然失足落入河中。
众人一起惊呼,鸠摩罗什连忙赶至河边,渭水之中,水流甚急,龟兹公主已经踪影
全无。
紫衣女子朗声长笑:“不要试图阻止我,谁若是阻我,谁就会死。”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紫衣女子和无双都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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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羽在天上飞。
她背后的翅膀是可以收放自如的,平常的日子里,没有人知道,其实她是有翅膀的。
一百年来,她象是一个普通女子一样生活在人群之中,因为太接近人类的原因,她
越来越象是一个人,甚至连眼睛的颜色都变成了黑色。
但当她的翅膀长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恢复成紫色,那是她的本来面目,提醒
她自己,她并非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在天下游历,从南方的晋国到北方的西凉、北凉、燕国、夏国、秦国。乱世之中
,造就了许多小国,人人似乎都可一圆皇帝的美梦,也人人自危,前一日可能还是帝王
,后一日便成了敌人的刀下亡魂。
她吃遍了南方和北方的名菜,也穿过了南方和北方的服饰,虽然在她看来,这些人
类都是相同,但他们却偏又要严格地区分胡汉,生出许多事端。
也因为这许多事端,人类的生活才变得精彩起来,每一天都可以期盼有令人吃惊的
事情发生。
然而她却不再有热情,心意冷得如同冬日严寒的冰雪。寂寞深入骨髓,如影附形。
她偶然会想,是谁使她如此寂寞?想到这里,她便觉得悲伤,人们活着的目的就是互相
伤害吗?连最爱的人也可以伤害吗?
璎珞,你还记得我吗?
当她的翅膀生出来时,无双完全没有现出任何惊恐的表情,她被紫羽带着飞行,星
辰便离得她更近了。
七夕的夜晚,牵牛与织女星从来没有相会过,那神话只是一个谎言,其实无论他们
等待多久,银河永远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注意到她们飞行的方向是北方,不久后,前面就出现一座大山。
“你一定是个妖怪,你身上居然能长出一双翅膀。”她冷静地说。
紫羽冷冷地回答:“我正是妖怪,你不怕吗?”
她微微一笑:“我当然不怕。”
“为什么不怕?妖怪是会吃人的。”
无双镇定自若地微笑:“若是你吃了我,又有谁带你去找摩合罗呢?你不是很想得
到它吗?”
紫羽淡淡地说:“你很聪明,不过你看起来却又有点不象是璎珞。”
“为什么不象?”
“她,”紫羽迟疑着:“她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无双道:“我也很善良。”
紫羽冷笑:“也许是吧!其实我根本不管这些,只要我知道你是璎珞就行了。”她
指着前面的大山,“那是吉蔗山,你一定不记得了。”
无双眼珠转了转:“你所说的璎珞到底是什么人?”
“是你的前世,可惜你忘记了一切。”
无双皱眉:“你怎么会知道谁是我的前世?”
“因为,”紫羽顿了顿,“有你的地方,就有那迦族的辉光。”
“辉光?在哪里?”
紫羽不屑地说:“你现在只是一个肉眼凡胎的女人,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无双默然。
而且,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紫羽在心里说。
她们在山顶降下,虽然是夏末,山顶却仍然积满白雪。
无双身着白色丝衣,薄如蝉翼,但她却不觉得寒冷,她并非是天负异禀之人,自小
也无甚奇异之处,但此时,她居然全不畏寒,连她自己都不免心惊。
山顶空无一人,却风声鹤戾。
“那你给我说说璎珞的事吧!虽然我不一定是她,但我也挺想知道的。”
紫羽沉默不语,她心道璎珞可没你那么罗嗦。
无双见她不回答,又问:“看来璎珞一定是个大人物,恐怕你以前和她也一定不是
很熟,只是听说过她的名声罢了。”
紫羽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眼中的紫气更盛。
无双微微一笑:“你生气了?不愿意说就不说了,不用发那么大的脾气。”她便忽
然也沉默下来,她一沉默,居然就真地沉默下来,半晌也不发一言。
紫羽不由地好奇,这个女子,虽然看起来罗里八嗦一无是处,但偏偏又有些与众不
同。她不由地侧脸去看无双,见无双眼观鼻鼻观心,竟如老僧入定一样。她心里暗道,
这么灵动的一个人,也可以如此沉静,居然有人可以将如此矛盾的特性集中在一起。
一个灰色的影子如飞般地向山上奔来,紫羽露出一丝笑意,她知道他会到来,每年
的这一天,他都会到山上来。
灰衣人瞬间便到了她们面前,是一个懒洋洋的年轻人,满面皆是不在乎的神情。他
瞟了紫羽一眼,“紫色的眼睛,你是紫羽?”
紫羽微微一笑:“你很有见识,能够一眼就认出我来。”
年轻人笑了笑,“你的特征太明显了,认出你来不算什么。”他打量了一下无双:
“这个女人却有些奇怪,她明明应该是个人,为何又与普通的人有些不同?”
紫羽笑笑:“因为她是璎珞。”
年轻人一惊:“她是璎珞?”
紫羽仍然笑笑:“对,你不是一直想杀她吗?现在她就在你的面前。”
年轻人却不为所动,“无欲城已经沉入海底,人们都传说璎珞不会再降临人间,你
如何能够证明她是璎珞?”
“那很简单,那迦族的身上有银色辉光,你难道看不到她的辉光吗?”
年轻人皱起了眉毛,不置可否。
紫羽嘲讽地一笑:“对了,我忘记了,你与我不同,你根本不可能看到她身上的辉
光,因为你只是一个下贱的妖怪而已。”
年轻人冷笑:“你看不起神怪吗?那么为何你也要变成神怪?”
紫羽默然,她的眼睛愈紫,年轻人的脸色则愈发苍白,他们如仇敌般对持,形式一
触即发。
紫羽忽然一笑:“九月,你哥哥还活着吗?”
九月的气势泄了,流火,你还活着吗?他心里一下子升起了怨恨,如果这个女人真
是璎珞。
他不在乎杀人,这乱世之中,人命本如草芥。而这个女人,璎珞,是她夺走了他的
哥哥。
他一拳向着无双击去,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或者不应该做的,只是随
心所欲罢了。
紫羽袖手旁观,璎珞,你该觉醒了吧!
然而无双到底不是璎珞,她虽然看到这一拳,但她却没有能力躲避。拳风凛厉,虽
然拳手没有居到她的身上,却已经将她纤细的身子一下子击得飞了起来。
身后是万丈的高崖,璎珞被这一拳击到崖边,求生的本能使她努力地拉住突出于崖
外的一块大石。她的身体便凌空悬挂于崖外,在山风中摇摇欲坠。
紫羽走到崖边:“璎珞,你连这样的一拳都躲不开吗?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爬上
来吧?”
无双几乎已经无力说话,“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你们为什么都说我是璎珞?我
不可能爬上来,我根本没有这种本事。”
她本是金枝玉叶,自小锦衣玉食,连手的肌肤都是吹弹得破。此时她已经明显地感
觉到手指已经被磨破,她想她就要抓不住那石头了。
月光清泠泠地照着,紫羽冷冷地看着她:“如果你不是璎珞,你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还不如死了吧!”
无双怔了怔,不是璎珞就应该死吗?难道无双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吗?
紫羽悠然地坐下,风吹起她深紫的长发,她感觉到心里的悲凉,璎珞,我们都在等
你醒过来。
无双轻呼一声,她终于无法抓住石头,身子向着崖下落去。
要死了吗?为什么忽然升起了一丝留恋?不是已经厌倦活吗?如今真地要死了,却
又觉得无奈,有什么事情是没有做完的吧?
九月注视着紫羽的背影,他想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女人,与哥哥有所瓜葛的女人都是
这么奇怪吗?
“你为何要让她落下悬崖?”
紫羽凄然一笑,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觉醒。她并不能确知自己的心意,他会回来吗?
寂寞随山风流溢,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她说:“九月,你和我一样,一直在等着
这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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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没有死,她被突出来的一块大石接住了。奇怪的是,她居然也没有昏倒,除了手指
擦伤以外,身体几乎无恙。
大石在半山腰,探头向下看了看,下面仍然是万丈的深渊。
他们会来救她吗?
身后有一个石洞,洞里黑漆漆的,通到什么地方?
一颗流星划过天野,她心里忽然一动,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她向着洞内走去,洞并不幽深,很快便到了尽头,借着星光,她看到洞内盘膝坐着
一个人。那人的头垂着,看不清容貌。
她说:“你好。”
那人却没有回答,是死人吗?
她却不觉得害怕,反而走了上去,“你是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那人仍然没有
回答,身体纹风不动。
她用手推了推那人,那人全无反应,但当她的手落在他身上时,她却有一种感觉,
他还活着。
那人长长的黑发垂在耳侧,他应该年纪不大。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那人的呼吸
很平稳,应该是活着没错。那么他是睡着了吗?
她用力推了推他,那人的身体随着她的手晃动,但他却睡得极沉,无论如何摇也摇
不醒。
她不由地烦燥起来,用脚狠狠地踢了那人一脚。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尖锐的声音,“璎珞,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她立刻回头,只见洞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黑衣的女人,那人站在洞中几乎完全
溶化在黑暗之中,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眼力不俗,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看清那个女人。
“你也想要摩合罗吗?”她心思灵动,马上想到也许可以利用她脱困。
黑衣女人冷笑:“这世上又有谁不想要摩合罗?快告诉我在哪里。”
无双微微一笑,“若你想要摩合罗,就带我离开这里,我自然会告诉你。”
黑衣女人道:“不行,你要先告诉我。”
无双道:“我现在还想不起来摩合罗在哪里,你也知道我刚刚转世,总得好好想一
想,才能想起来。”
黑衣女人却完全不加理睬,她固执地追问:“快说,摩合罗到底在哪里?”
无双叹气,啼笑皆非,“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要好好想一想,你现在就逼我
也没用。”
黑衣女人手伸出手,她的袖中忽然飞出一缕白色的丝线,那丝线一下子便缠到无双
的脖子上,黑衣女人一用力,无双便觉得呼吸困难。她下意识地用手拉住丝线,但那丝
线却很是坚韧,她越是想将丝线拉断,那丝线反而缠得更紧。
黑衣女人磔磔地怪笑:“不用白废力气了,这是千年的蜘蛛丝,你是无法拉断的。
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如果你不说,我就勒死你。”
“我,真地想不起来。”无双困难地说,那丝线紧紧地勒住她的脖子,她只觉得头
晕眼花,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身边那个人。
“快说。”黑衣女人又加了几分力气,“再不说,你就会被我勒死了,你真地不想
活了吗?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无双心念一转,虽然她命在旦夕,但那个黑衣女人如此逼迫她,她却又忍不住想戏
弄她一下,“京城,”她困难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黑衣女人的手松了一点,无双喘了口气,“京城的集市上有许多出售摩合罗的商人
,如果你们那么想要,为何不去买一对呢?”
黑衣女人冷笑:“你居然敢戏弄我。”她的手一紧,无双只觉得眼冒金星,她想再
这样下去,她的脖子都会被勒断的。
她完全没感觉到,她抓住那人的那只手越来越是用力,这本就是人在濒死时的下意
识反应。此时,那个人忽然轻轻动了动,他居然慢慢地睁开双眼。
“璎珞,你真地不想活了吗?快告诉我摩合罗在哪里。”
无双在心里暗叹,若是编一个地方告诉她,她是否就会丢下她一个人走了,那她该
如何离开这里?
“璎珞,杀了她吧!”
是谁?她回过头,那个垂着头的男人,他终于抬起了头。无双看见他一双漆黑的眼
睛,略带嘲讽地看着她,“璎珞,你在干什么?只不过是一只低等的蜘蛛精,你一个手
指就可以杀了她。”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杀她?我根本就不是璎珞。”无双冲口而出,虽然她的喉
咙仍然被紧紧地勒住,这句话居然说得很是流畅。
黑衣女人一怔,手松了一些,“你在和谁说话?”
无双也是一怔,“就是和他说话。”
“他?谁是他?他在哪里?”黑衣女人脸上升起了一丝恐惧之色,她的目光明明扫
过了那人的身体,却完全看不到他。
那人微微一笑:“她看不到我,也听不到,象她这样低等的怪物,是不可能看穿高
明的法术的。”
我为什么能看到你?
黑衣女人却又冷笑:“你不要装神弄鬼,这里根本就没有别人,快告诉我摩合罗在
哪里。”
那人微笑:“看看这些自作聪明的低等怪物吧!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怪物吗?虽
然长了人形,却学不会思考,每天只是以吃人为乐。你为何还不杀了她?”
无双道:“我真地不是璎珞,我叫无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降妖的本事。”
“无双?”那人疑惑地打量着她,相同的容貌,相同的气息,连身上的辉光也是一
样,不过,璎珞的神情永远如同远山的冰雪一样冷漠与高傲,不象这个女人,她看起来
调皮得多。“你转世了吗?原来你已经死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黑衣女人用力地拉住手中的丝线,“你快说,摩合罗到底在哪里。”
那人轻叹:“真是一个单纯的怪物。”他的目光转到无双的脸上,“这么说,你杀
不了她?”
无双点头,“要是你能杀她,就拜托你杀了她吧!”
那人笑了笑:“那就让我帮你,拿掉我身上的灵符。”
灵符?在哪里?无双疑惑地审视着他。
“我胸口上的灵符,封住了我自由行动的能力,拿掉它,我就可以站起来了。”
是那张已经褪色的纸吗?
似乎能够看出她在想什么,那人回答:“虽然灵符上的墨迹已经消褪,但灵力还在
,一般的人无法看到我听到我,就是因为灵符灵力的原因。”
无双正想用手去掀灵符,那黑衣女人却又用力一拉,将她拉得离开了那人的身体。
无双心里暗急,若是这样,她便无法掀下灵符。她灵机一动,将衣袋中剩下的那个摩合
罗拿了出来,向着山洞外用力抛去。
黑衣女人一眼瞥见,惊呼了一声:“摩合罗!”
立刻放开无双,飞身掠出,追赶掉落崖下的摩合罗。
无双趋此机会,连忙赶到那人的身边,掀起了灵符。
一时之间,本来黑暗的山洞,似乎忽然光亮了起来。
无双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山洞中应该还是象刚才一样的黑暗,但那个人,他慢慢地
站起身,当他站起身的时候,似乎连阳光也复活了。
“你,是谁?”她迟疑地问。
那人微微一笑:“你已经忘记我了吗?我叫流火,是你最恨的人。”
“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
“你叫什么名字根本无所谓,无论转世多少次,你的灵魂还是原来的那一个。”
无双蹙起了眉头,所有的人,要抢她也好,要杀她也好,或者是要救她,都只是把
她当成璎珞。
黑衣女人尖啸着跑了回来,她显然已经发现那摩合罗只是一个普通的泥娃娃。“璎
珞,你又戏弄我,我一定要杀了你。”
她尖叫着冲进山洞,一眼看到流火,她立刻脸色大变,“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
流火淡然地微笑:“我叫流火,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我的名字,不过知不知道都无所
谓,因为你立刻就会死。”
“流火,你是流火。”黑衣女人疯狂的大叫,她的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在她的背
后忽然长出六只脚来。
她的意识似乎被这个名字一下子击破了,完全没有尝试抵抗,立刻向着洞外狂奔。
流火含笑看着她的背影,伸出一只白晰纤长的手。无双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她的
心里一跳,这只手看起来好熟悉。
那手轻轻一挥,一道刀锋一般的气流向着蜘蛛精袭去。
蜘蛛精惨叫了一声,被这气流一击之下,身体立刻裂成两半。这一刀如此之快,蜘
蛛精前一半的身体仍然奔出几步才寂然不动。
无双皱起了眉头,蜘蛛精的内脏流了一地,空气中立刻弥满了沉重的血腥气。
她叹道:“就算要杀她,也用不着杀得这么恶心,你不觉得这很残忍吗?”
流火哑然失笑:“刚才叫我杀她的也是你,现在却又嫌我残忍。”
她道,“但可以杀得更美丽一些。”她双手合什,轻声念诵: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
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彌利都婆毗阿彌利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帝阿彌利哆毗迦蘭多伽
彌膩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訶
流火好奇地看着她:“你在干嘛?”
“超度亡灵。”
流火笑了:“你现在变得真古怪,叫我杀了她,却又忙着超度她的亡灵。”
无双双眉微扬:“璎珞,她又会怎么做?”
流火道:“璎珞从不轻易杀生,她很慈悲。”
无双道:“我也不杀生,是你杀的。”
流火默然,他心里忽然觉得很不舒服,璎珞有时很慈悲,有时却又很残忍,她也是
一个古怪的女人。他忽然烦燥起来,他应该沉睡五百年,现在却因为这个女人的原因而
提前醒了过来。他的伤势并没有痊愈,他仍然能够感觉到摩合罗留在他身体里的印记,
摩合罗,真是太可怕了。
他淡淡地说:“我救你也同样是别有用意,带我去找摩合罗。”
无双苦笑:“我真地不知道摩合罗在哪里,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样逼迫我?”
“因为你是璎珞。”
虽然你已经转世,但你却仍然背负着前生的宿命。如同我一样,无论多少年过去了
,依然还是沉沦于宿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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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无双与流火站在崖边,流火为难地看了看崖顶,又俯首看了看崖下万丈深渊。
他叹了口气:“你真地什么都忘记了?连怎么飞行都不会了吗?”
无双点了点头:“我什么也不会,就会念经。”
念经有什么用?流火心里暗忖。
“你不是会飞行吗?”无双问,“你带着我飞上去不就行了吗?”
流火苦笑:“我飞不上去。”
“为什么会飞不上去?你不是很厉害的人吗?连刚才那个蜘蛛精都可以飞上去飞下
来的。”
流火道:“都是拜你所赐,一百年前你伤了我,我本应该沉睡五百年,就可以完全
恢复神通。但因为现在提前醒过来,神通根本还未恢复。刚才我杀那个蜘蛛精的时候已
经用掉了所有的神通,恐怕一两天之内,是无法再用任何神通了。”
“那么说,你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流火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没有神通力的人,当然只能算是一个普通人。他道:“
这是一个秘密,我以前的仇人很多,你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然后再逼你去找摩合罗。”
无双笑道:“那又有什么区别,现在你不也一样逼我去找摩合罗吗?”
流火道:“至少我不会用蜘蛛丝勒住你的脖子,而且我知道无欲城在哪里,其他那
些妖怪,又怎么可能知道无欲城的所在?他们只会逼你,等到他们明白你什么都不知道
的时候,就把你吃掉。”
无双笑道:“你不要吓我,我什么都不怕。”
流火也笑道:“我不是吓你,你前世是璎珞,具有无上的神通,他们吃了你,就可
以得到你的神通,何乐而不为呢?”
神通?要是真有神通就好了。“我们大声喊吧,紫羽和九月在崖顶上,如果他们听
见了也许就会来救我们。”
流火连忙道:“紫羽也在崖顶?那千万不能喊。”
“为什么?”
流火道:“你不懂,反正我就是不想看见紫羽。”
无双无奈地叹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流火道:“那我们就跳下去吧!这下面本来是一条大河,如果天地没有异变,这条
河还在那里,掉到水里应该不会死。”
无双连忙拉住他:“那么高,就算掉到水里也会死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和你不
一样。而且你所知道的是一百年前的事情,连黄河都会改道,你怎么知道下面还有那条
河呢?”
流火道:“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他一拉无双,居然真地向着下面跃下。无双暗想:“要是真地没有河,那岂不就死
了?还试什么?”她根本来不及说出这句话,已经被流火拉着跳了下去。
她心道:“今天遇到的人都是疯子吗?紫羽和九月已经够莫名其妙的了,这个人更
疯的可怕,难道他一点都不怕死吗?”
下落的速度越来越疾,冷风如刀锋一样割在她的脸上,她的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脑子已经停顿,却奇怪地闪过一个念头,就算过了一百年,也要一起死去。
她一怔,只听得“蹼通”一声巨响,两人已经落入一条大河之中。河水冰冷,激得
她全身都起了寒栗。
她只觉得头脑晕眩,朦胧中似乎被人拉着向着水面上游。
她一张口,河水便涌入她的口中,她被河水呛得想要咳嗽,但好象肺里的空气已经
被抽干了,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
要死了吗?好难过。
她心里想,都是被这个疯子害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水很冷,冷得手足都要失去知觉。
可是水却又如此温柔,好象是旧相识,自小的好友,生命开始的地方。
她的身体不知从何处来了力量,此时流火正拉着她向着水面游去,他的游泳技术不
佳,手中又拖着一个人,虽然手忙脚乱地游了半天,离河面还有一段距离。
无双忽然反手拉着他,只用一只手划水,居然立刻便前进了许多。
她游泳的姿态极其曼妙,便如同一条大鱼一般,在水中进退自如,她拉着流火三下
两下便游到水面。心里却不由疑惑,怎么我的游泳技术会那么好?她从未学习过游泳,
除了洗澡以外,连在池中泛舟都很少为之。
两人上了岸,流火道:“真不愧是那迦族的人,虽然已经转生,而且什么都忘记了
,游泳的本能却没有忘记。”
无双道:“那迦族?是佛经里说的吗?”
流火笑道:“你现在只知道佛经。”
无双道:“那不应该是传说吗?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那迦族?”
流火轻叹:“当然有,璎珞本来是那迦族的圣女,所以她生而有那迦族最深奥的灵
力。”
两人在岸边生起了一堆火,烤干了衣服,无双问:“你说璎珞一百年前伤了你,到
底是怎么回事?”
流火默然,他本来还是神色平和,谈笑风生,此时脸却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的脸色
一沉下来,立刻就变得寒冷如冰,冷酷无情。他淡淡地说:“别再和我提那个女人的名
字,否则说不定还没有找到摩合罗,我就已经杀了你。”
无双一怔,心道这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怪,明明是他自己先提起璎珞,却都怪在她
的身上。
她自小在皇宫中长大,从未有人敢忤逆她的心意,今日遇到的人却偏偏都在与她作
对。她心里不由有气,便沉默不语。
流火见她面色苍白,嘴唇青紫,身体微微颤抖,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丝怜惜。他将自
己的外衣抛给无双,粗声道:“穿上吧!你们这些女人,就怕多穿一件衣服。”
无双转过头不去理他,心里却还是泛起了温柔之意,这个人虽然面目可憎,粗鲁无
礼,不过似乎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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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一群百姓扶老携幼地走了过来,神色慌张,时时地回头张望。
其中一个老者见到两人,便道:“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魏国的军队就要打过来了,
还不快进城里避难?”
无双忙问:“进什么城?”
“奢延城啊!”另一个老妇拉住老者道:“还不快走,魏**队就要来了,再迟了城
门关了,就进不了城了。”
流火向着百姓来的方向张望,果然隐隐见有风烟从地平线上升起。他便兴奋起来,
“又有打仗了,已经好久没有战争了。”
无双轻叹:“谁说好久没有战争了?这一百年来,北方一直征战不断,群雄四起,
只苦了黎民百姓,流离失所,骨肉分离。我们也快走吧!”
流火怪道:“你这个人女人,居然还这么悲天悯人。”
无双拉着他便走,流火问:“我们也要躲吗?”
无双笑道:“你不是神通尽失吗?我可不想死在乱军之中。”
流火无奈,心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女人。两人夹在逃难的人民之中,眼见不远处
有一座大城,甚是恢宏。这一批百姓才进了城中,城门便关了。
这城是姚秦治下高平公没弈干所镇守,无双曾见过他一面。她失踪的消息一定已经
传到长安,想必此时父皇必然派人四处寻找,但应该不会想到无双在一夜间便到了千里
之外的奢延城了。
魏军来得极快,且来势汹汹,城外的驻军很快便被魏军的铁骑冲击得溃不成军,连
忙退入城中,将城门紧闭,不敢再应战。
奢延城城高水深,倒是易守难攻,然而街上却到处都是逃亡进城的百姓。
无双心里甚是忧愁,她不通兵法,也不知外面形势如何,但看目前的情况,显然魏
军占了绝对的优势。
她便变卖了一件首饰,与流火在城中的客栈赁店住下,想着等敌军退了,才可离开
奢延城。
然而魏军却迟迟不退,围了几日后,城中散居于街上的百姓便有些开始生病。无双
偶然见到生病的人,她除了佛学外,也颇精医术,眼见疾病开始传染,很快就会变成瘟
疫。她便连忙到城中的药铺去买了许多药材,送给街上的病人。
流火笑道:“真想不到你这样的人居然会去救助那些生病的百姓。”
无双笑道:“为何想不到?”
流火想了想,“总觉得你没那么好心。”
无双对着他做了个鬼脸:“那你可看错了,我一向慈悲得很,极有菩萨心肠。”
流火笑笑不语,若是璎珞,他知道她必然会这样做,但无双却亦正亦邪,他完全不
能猜测她的心意。
无双每日在街上照顾生病的百姓,但城中的药物却也开始紧张,她虽然变卖了所有
的首饰来换取药物,却到最后也无药可换。
流火对于目前的情况漠不关心,他时而在茶肆饮茶,时而在街市闲逛,还经常光顾
花柳之地,用的都是无双变卖首饰换的钱,他居然全无惭愧之色,似乎这本就是理所当
然。
无双也不去理他,心里的忧虑日甚一日,若是一直这样下去,这城只怕很快就会不
攻自破了。
忽一日,她正在街上照顾病倒的百姓,见一个步撵停在她身前,一个身着淡黄衫子
的少女从步撵上步下。
那少女与无双年纪相仿,两人一见,心里就生出了许多亲切之意。黄衫少女道:“
我叫楚衣,是高平公的女儿。这几日都听见有人传说,街上有一个神仙般的姐姐,是位
活菩萨,一直在济世救人,心里很是钦佩。”
无双微微一笑:“原来是公主殿下。”她迟疑了一下,只道:“我叫无双。”却并
非说出自己的来历。
楚衣道:“我自小也学了一些医术,虽然不是甚精,倒也可以帮助姐姐做一些不重
要的工作。”
无双笑道:“公主过歉了。”两人同心合力,救治百姓。
那少女个性活泼,一边治人,一边还叽叽喳喳地说话,她声音如同黄莺般轻脆,虽
然话多了点,却也不令人讨厌。
忽见一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身著锦衣,骑着高头大马从城主府邸的方向走过来,
一见到楚衣便道:“公主怎么在这里?这些人那么脏,不怕弄污公主的衣服吗?”
楚衣却似对那人甚是讨厌,冷冷地道:“要是你怕弄脏了衣服,就回去吧!我在帮
助这位姐姐救人,若是你能够击退敌军,百姓也不会尽数涌入城中,致使瘟疫漫延。”
那人双眉一挑,“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这一次魏国倾巢而出,我们这个城的兵力
不及对方十一,如何能够与之力敌。”
楚衣冷笑,“魏军为何会追到这里来,还不是因为你偷了人家的东西,要全城的百
姓因为你的原因而受罪,你居然全无惭愧之色。”
两人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那人待要再说,一转眼忽然见到无双,他心里一惊,怎么天下会有如此绝色的女子
?他便不由地失神起来,暗道,若是可娶这个女子为妻,就算天下都不要又如何?
他呆呆地看着无双出神,只恨不能立刻将无双带回府中。无双见他的神情,只觉得
甚为厌恶,心里暗想,总要想办法整治一下这个狂徒。
楚衣亦知他是被无双的美色所迷,她冷笑一声:“刘勃勃,你在看什么?”
刘勃勃连忙收敛起心神,态度也改变了许多,笑道:“我一定会想出退兵之法。”
便骑着马向城主府邸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还回头频频注视无双。
楚衣轻叹:“这个人,真是讨厌。”
无双问:“他是谁?”
楚衣道:“是我父亲的养子,他的父亲被魏国人杀了,他就来投奔我父亲,不知道
为什么,父亲很宠爱他,还说,”她顿了一下,一时有些失神起来。
无双微微一笑:“若是你讨厌他,就不要去理他便是。”
楚衣苦笑:“这世上的事情又怎么能如愿呢?有时你越是讨厌的人,偏偏就和你有
很密切的关系。”
她一下子便意兴阑珊起来,拉着无双道:“我和你一见投缘,你不要再住在客栈里
了,跟我到城主府去住吧!”
无双道:“这怎么可以?”
楚衣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很不一般,好象不应该是这个尘
世上的人,便象是神仙贬谪到凡间一样。你若是愿意与我回府,我正好向你请教医术。”
无双微微一笑:“公主这样说,我也不敢再推辞了。”
她回到客栈,见流火又不知道去了何处,她也不等他,跟着楚衣进了城主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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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衣觉得很孤独,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有这样的感觉。
每个人都以为她是一个活泼快乐的女孩,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么不开心。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去了,虽然父亲将她爱愈珍宝,但父亲从来不真正能够明
白她的心事。
九岁的时候,她跟着父亲出去打猎。她骑着一匹小红马,快乐地奔驰在众人之前。
很快她便发现草丛之中有动静,她拿出金漆的小弓,向着草丛中射了一箭。
一箭之下,一只巨大的苍狼,从草丛中惊跳出来。那狼很大,睁着一双明亮的黄眼
睛。
所有的马都因受惊而失去了控制,四散奔逃,无论人们怎么呼喝都无法使马儿镇定
下来。
她被小红马带着跑出很远,结果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小红马也跑得不知去向,而身
边的人们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
她一个人在山野之中独行,天黑了,不仅没有找到父亲,反而在深山之中迷了路。
她觉得很害怕,月亮光明晃晃照着树冠,四处都是一团团可怕的影子。她坐在树下
,又冷又饿,她想,她是怎么也不可能走出这深山了。
她忍不住悄声哭泣,唯恐哭泣的声音太大,惊动山中的野兽或者是鬼怪。
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得惊跳起来,原来是一个灰衣的年轻人,手里提着
一盏灯笼。那人笑咪咪地看着她,虽然是深夜,她仍然看清了他长着一双黄色的眼睛。
她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无由地想起那匹巨大的苍狼。
年轻人说:“我叫九月,你叫什么名字?”
她嗫嚅着说,“我叫楚衣。”
九月仍然笑咪咪地看着她,因为他的笑容,她便不象刚才那么害怕了。“你迷路了
吗?这么晚了,你父亲一定很焦急。”
她并没有问他为何知道她的父亲会很焦急,她想他长得很好看,让人看见了,心就
会放下来。
九月说:“别怕,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但是你以后一定要小心,这山里有许多妖怪
,他们最喜欢吃小姑娘的肉,要是被他们看见你,一定会吃了你。”
她连忙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要是妖怪看见你,会不会连你也一起吃掉?”
九月笑了:“他们不敢吃我,他们都怕我。”
她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妖怪会怕你?”
九月说:“因为我是神仙啊,妖怪当然会怕神仙。”
她深信不疑,只有神仙才会长得那么好看吧!
当天亮的时候,九月终于带着她离开了深山,她听见远处侍卫们呼喊她的声音,再
回过头,那个叫九月的人已经不见了。
她想,那一定是上天派来的神仙,当她迷路的时候,就带着她走出困境,从此以后
,她便记住了那个年轻人,和他的名字,他叫九月。
一个女孩从几岁开始,可以爱上一个男人?
她想,她是从九岁开始就爱上了九月吧!
从此以后,只要她有空,就会悄悄地跑到山边,大声呼喊:“九月,九月,你在哪
里?”
九月有时会出现,出现的时候,就会带给她一朵山顶开着的小白花,有时任她喊了
半日,也没有人回答。
但就算九月不出现,她也全无埋怨的心思,她想,九月一定是有事离开了,要不然
,他怎么会听到她的喊声而不来呢?
她慢慢地长大,越来越出落成一个迷人的少女。见过她的人都说,公主长得真美,
闭月羞花,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在九月的眼中看到别的男人看她时的那种眼神。
九月仍然象是对待一个九岁的女孩,见到她的时候就给她一朵小白花。
这些小白花被她一朵一朵地仔细夹在绢册之中,虽然都干枯了,却还保留着原来的
美丽。见不到九月的时候,她就把那些绢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每朵花都是相同的
,然而每朵花又都是不同的。这世上毕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朵花。
她便会不由地微笑,设想着有朝一日,也许自己可以成为九月的新娘。
但是她知道,这个心愿永远不可能实现,她不会是九月的新娘,因为她从小就已经
与别人订了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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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看你的装束,应该也是出自富贵之家,为什么你的父母就任由你四处游历呢?”
楚衣想,若是我也可以有这样的自由就好了。
无双笑道:“我并非是自愿的,其实我是被人劫持,才会流落到这里。”
楚衣轻叹:“要是可以得到自由,我倒也宁可被人劫持。”
“怎么,你不自由吗?”
“自由,许多时候都很自由,但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却完全没有自由。”
“你说什么事情?”
“比如说,”楚衣迟疑了一下,“嫁人。”
无双抿着嘴笑:“你有心上人吗?”
楚衣点头,不由地微笑,只要想到九月,她就会微笑,无双见她的神情,忍不住笑
道:“你即是如此爱他,为何不禀明城主呢?”
楚衣叹道:“我自小就许配给刘勃勃了,父亲不会答应我另嫁他人。”
刘勃勃,那个眼神看起来颇为邪恶的青年。“那个人,我觉得有些不妥。”
楚衣兴奋地拉住无双的手:“你也觉得不妥吗?我总是觉得他的眼睛看起来很讨厌
,让人很不舒服。”
无双笑道:“那你可以请城主退婚,那个人,我觉得他有些居心不良。”
楚衣道:“若是父亲愿意退婚就好了,可是父亲说刘勃勃是他至交好友的儿子,正
因为他的好友已经死去了,他更不能悔婚。若是退了婚,他怕死后也没有面目去见他的
好朋友。”
“但是,”无双迟疑道:“虽然你父亲说得没错,可是到底是你嫁给刘勃勃,也要
问一下你的意愿。”
楚衣道:“无论什么事情,父亲都依从我,只有这一件事情,他不愿意依从。”
两人相对无言,唯见烛火悄悄地滴下泪水,楚衣强笑道:“怎样活都是一生,很快
就会死去,而且他,也许根本就不曾喜欢过我。”
她心里不由地悲伤,九月,你可曾喜欢过我?
烛火跳了一下就熄灭了,两人同床而卧,都无法成眠。无双不由地想到流火,他现
在何处?会否因为自己不见而担心。
楚衣则想着九月,围城好几日了,都不曾到山边去,九月,他会思念她吗?
忽听得窗外传来轻轻地弹指声,楚衣连忙披衣起身。明晃晃的月光下,一个灰衣人
负手而立,月亮照在他的身上,连他长长的黑发都似乎散发着银光。
楚衣心里又惊又喜:“九月,是你吗?”
灰衣人回首,一双黄色的眼睛明亮亮的,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意:“楚衣,我才知
道山下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还好吗?”
楚衣喜不自胜,“原来你那么关心我。”
九月双眉微挑,“只是觉得奇怪,平常隔个一两天你就会到山边去大喊,现在已经
过了好几天了,你都没去过山边。”
楚衣含笑不语,虽然九月依然神态淡淡的,但只要他心里挂念她,她就觉得很快乐
了。
九月摘下衣襟上插着的小白花,交到楚衣的手中,“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这城中有
很浓的瘟疫臭味,薰得我头都痛了,我要走了。”
楚衣忙道:“等等。”
九月驻足:“有什么事?”
楚衣暗叹:“魏兵比我军多出许多,这城不一日就会破了。到时候我可能会死。”
九月一怔,“那我带你走吧!”
楚衣苦笑摇头:“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我的父亲。”
九月笑道:“那没关系,我也可以带他一起走。”
楚衣摇头:“父亲是不会离开这个城的,他宁愿死也会守到最后一刻。而且就算你
能带走我和父亲也带不走城中千千万万的百姓。”
九月皱眉道:“那你要如何?”
“我,”楚衣迟疑,她鼓足勇气直视着九月:“我不怕死,我,”她却又说不下去。
九月笑道:“其实死真地没什么可怕,很快又可以转生为人。”
楚衣一怔,她虽然也笃信佛教,但到底还不至于轻生死到如此地步,“我,”她吱
唔着,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九月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楚衣轻叹,终于还是说不出口,“我想问你,是不是可以击退敌军。”
九月微微一笑:“我确是可以退兵,不过哥哥曾经告诫过我,不可以插手人间界的
事,我们族的人都严格地遵守这个规定,不敢有违。”
楚衣问:“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定?”
九月笑道:“因为我是神仙,你是凡人,若是神仙随意插手凡人的事情,人间界就
会大乱了。”
楚衣黯然,其实她并非期望九月真地帮助她击破敌兵,但他居然对于自己的事情如
此冷漠,却让她不由地心冷。
她有些负气道:“那你走吧,我可不敢求你。”
九月知道她生气了,居然也不去劝慰,只轻轻一跃便上了墙头,如同一缕灰烟般消
失在夜空之中。
楚衣看着他离开,心里悲伤,九月,对于你来说,我真地一点也不重要吗?
回到屋内,见无双已经点燃了***,“那个人,就是你的心上人吗?”
楚衣点头,虽然心里很想哭,却仍然笑道:“他是山里的神仙,不是一般的人,所
以我从来没指望能够与他在一起。”
神仙,无双心道,只怕是妖怪吧!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策,问楚衣道:“你真地很想与九月在一起吗?”
楚衣叹道:“想又有什么用?父亲不会答应,而且九月他也未必就喜欢我。”
无双道:“你放心,只要有希望就要努力去实现,明天你带我去见城主大人,我一
定会帮助你。”
楚衣半信半疑地看她,见无双的眼中闪着慧黠的光芒,她不由地便相信无双,心道
,有希望就可以实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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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神8[科幻版征文] 仙剑三:坑爹的三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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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楚衣引无双去见高平公没弈干。他前些时刚刚到长安朝晋姚兴,见过无双一面。
他尚不知道无双被劫持的消息,一见到无双,大吃一惊。
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公主大驾光临,为什么没有通知微臣?”
无双微微一笑:“我也是偶然到了这里,父皇现在一定派人四处寻我,只要城外的
魏兵退了,城主就可以派人送我回长安了。”
没弈干不由皱眉:“可是魏兵此次来势汹汹,要想退兵只怕不易。”
无双道:“不知高平公可否派人去长安通报?若是救兵能来,里外夹击,大概就可
以击退魏兵。”
没弈干道:“前几日确已派出了几队人马突围,但一到城外,就被魏兵乱箭射死,
这一次魏兵志在必得,再要派人突围去请救兵,只怕也不能。”
无双微笑道:“高平公手下难道就没有能人吗?”她的目光轻轻地从站立的众将身
上扫过,“我听说高平公座下有一位少年英雄,名叫唐小方,虽然年纪轻轻,却已经屡
立战功,不知他可在这里?”
果然一个白袍少年,行礼道:“公主垂问,正是末将。”
无双笑道:“果然年少英俊,想必唐公子的文才武功都是冠绝同伦吧!”她目光轻
转,见刘勃勃脸上已经现出不忿之色,她心里暗道,就不信你不中计。
“我现在想请一位武功卓绝的大将,带一队人马冲出包围,到长安去请父皇派兵来
救,不知哪一位愿意前往?”
唐小方被无双这样一赞,当然要主动请缨,他刚跨前一步,想要说末将愿意前往,
刘勃勃却已经抢在他的前面,躬身行礼道:“末将刘勃勃,愿意担此重任。”
那唐小方当然不愿意被刘勃勃抢了这个风头,也道:“末将愿往。”
无双笑道:“难得两位少年英雄都愿意带兵突围,若是能够请到救兵,我和父皇都
会铭记于心。”她眼波流转,故意做出风情万种的神情,“只是这是一件很危险的差事
,城主大人刚才说过前面的几队人马都惨遭不幸,我又怎么忍心再让两位为我冒这个险
呢?”
她本就是绝色的美人,如今故意做出媚态,厅中的人们都不由地暗道:无双公主可
真是美到极致。
刘勃勃更是心体俱酥,不由地生出妄想,若是可以娶无双公主为妻,不仅得了这样
一个绝色美人,还更加成了附马之尊。虽然城中人也尊称楚衣为公主,但她只不过是高
平公的女儿,与姚秦皇帝的女儿相比,那就差得远了。
他怕被唐小方抢了先机,虽然知道这是十分危险的任务,却也一定要争着前往:“
公主放心,若是让我突围,一定可以将救兵带回。”
唐小方刚想说话,无双已经笑道:“若是刘将军这样说,那么这件事情就拜托刘将
军了,至于唐将军不若留在城中,以防魏军会趋乱进攻。”
唐小方狠狠地瞪了刘勃勃一眼,他本来就不服刘勃勃,如今在如此美丽的公主面前
又抢着出风头,心里自然不满。
无双含笑看着他们暗潮汹涌,心道,不叫你出城是救了你一命,难道还抢着去死吗?
刘勃勃立刻就去招集手下的年轻精锐兵士,计划深夜突围。
无双便与楚衣退到内宅,楚衣笑问:“原来你是公主殿下,怪不得我一见你,就觉
得你气度从容,仪态高贵呢!”
无双也微微一笑:“虽然我是公主,不过你千万不要见外,我很喜欢你,我们就象
是姐妹一样。”
楚衣笑道:“我可不敢当,不过公主刚才激刘勃勃带兵突围,外面那么危险,他也
许真会死在乱军之中。”
无双淡然一笑:“那有何不好,我本就是想让他死。”
楚衣有些愕然:“我听说公主是自小出家的,怎么会,怎么会,”她吱唔着说不下
去。
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接道:“怎么会如此狠毒?”
两人一齐向窗外看去,见一个白衣少年,懒洋洋地倚坐在窗外一棵大树的枝桠上。
楚衣一见到他就是一愣,心道:“这个人怎么那么象是九月?”
再仔细看时,他的相貌却与九月相去甚远,如果说象,大概就是那种疏懒的姿态,
对于一切都漠不经心的神情,与九月如出一辄。
无双也不生气,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流火笑道:“你的气味,我远远就能闻出来,而且你的心那么坏,远远地就能看到
你身上透着黑气的辉光,想不知道你在哪里都很难啊!”
楚衣忙喝道:“你是什么人?怎么可以对公主如此无礼?”
无双笑道:“没有关系,他说得也是实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恶毒了?”
楚衣一怔,不知如何做答。
无双却已经笑道:“有的时候,真有点太恶毒了,所以呢,就要经常做做好事,如
果总是做坏事,那不是要下地狱的吗?今天我设计害刘勃勃,明天就去城中救十个百姓
吧!”
她自言自语地道:“但以刘勃勃的命来说,用十个百姓来换,岂非太高估他了?其
实救十分之一个人就可以抵销害他的罪过了。不过算了,我那么慈悲,多救几个人,也
没有关系了。”
楚衣不由苦笑,心道,原来可以这样计算的吗?她是一个温柔的女孩,怎么也无法
明白无双的逻辑,只觉得公主看起来如同是天上的仙女,有时却又象是地狱里的恶魔,
让人逐摸不定。
当晚三更,刘勃勃带了他精心挑选的十数名士兵突围,因为此行只是为了能够尽快
离开魏军的包围圈,所以带的人也不宜过多。
没弈干,无双,楚衣全都站在城上观看。
此时魏军之中,只零星地点着火把,想必大多数士兵都已经熟睡。
刘勃勃等人没入黑暗之中,似乎并没有惊动魏兵。没弈干露出喜色,“也许他们可
以成功地穿过魏兵营地。”刘勃勃本是他结拜兄弟的儿子,自小就被他收养,他一直将
刘勃勃视同子侄,爱如己出。
无双微微一笑:“只怕未必。”
忽听得魏军之中响起喊杀声,一时之间火光大作,许多火把一起点亮了起来。
没弈干大惊:“魏军如此训练有素,我义子只怕性命休矣。”
无双微笑不语,心道,我就是要他性命休矣。
只见魏军已经将那十数名秦兵团团围住,许多魏军显然是刚刚从睡楚中醒过来,虽
然衣衫不整,但却都已经手持兵刃,神情彪悍,完全看不出一点睡态。
无双也不由心惊,她虽然知道魏军不容易对付,但却也没想到他们一下子睡过来,
就立刻排列成队,指挥若定,纹风不乱,想要击退敌兵,真是千难万难。
那十几个秦兵被魏军围住,没一会儿的功夫就已经被砍杀怠尽。没弈干又惊又痛,
居然失声痛苦起来,“勃勃性命休矣,叫我如何向泉下的义兄交待。”
无双笑道:“刘将军为国捐躯,城主应该觉得骄傲才对。”
没弈干长叹不语,他心知无双故意激刘勃勃送死,却不由地疑惑公主从未曾见过勃
勃,为何如此怀恨于他。
忽见魏军之中升起了一道绿色的光芒,这光十分强烈,照在众人的眼上,映得众人
如同鬼魅。
楚衣惊呼:“那是什么?”
只见一个巨大的绿色光球从魏军之中升起,光球的中间隐隐现出一个人的影子。那
光球似乎是有实质的,无论魏军如何用刀砍都没有办法伤到球中的人一丝一毫。
那光球向着城中飘来,慢慢地落在城上。
一落到城上,绿光便向着光球中心收拢,最后消失不见。
只见刘勃勃手中持着一个绿玉雕塑,光一消失,他立刻将那雕塑收入怀中。
没弈干喜道:“我儿没事,真是谢天谢地。”
无双不由地皱起眉头,心道那是什么东西,居然可以把他救出来。眼见刘勃勃神态
诡异,就算是询问,他必然也不会说真话。她竟也不问,笑道:“看来想要突围真是难
如登天,以刘将军如此文才武功都险些命丧乱营,以后请援兵的事情也不必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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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欲白。
楚衣已经睡熟,即使在睡梦之中,她仍然是双眉微蹙,似乎有无尽的心事。
无双却无法入睡,她虽然想着刘勃勃手中的那个东西,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她也看
出那应该是一个绿玉所制的龙的雕像,但为何会有如此大的力量?
忽听窗外有人漫声吟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
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呆呆地听着,不由地痴了,心道,若是象牵牛织女星一般,遥遥相望,却不能相
见,偏偏生命又无穷无尽,这岂不是世上最痛苦的折磨。
她心里一酸,几乎就落下泪来。
她便走出房门,见流火躺在枝桠间,手中提着一坛美酒,似已沉醉。
她站在树下抬头看着他,心里不由暗想,我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虽然什么都
想不起来,可是总觉得他很熟悉,难道真地只是仇敌吗?
他们都说我是璎珞,因为我是璎珞而接近我,在他们的眼中,我并非是我,只不过
是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影子。
她便有些沮丧起来,无双再强,也不如璎珞吧!
当然了,无双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是璎珞却不同。好象璎珞是一个很强的人,
强得连妖怪们都怕的人。
枝桠轻摇,流火从树上跃下,他笑嘻嘻地看着无双,虽然醉态可鞠,但偏偏一双眼
睛又如此清亮。
“我从城主的酒窖中找到的,是来自西域的葡萄美酒,你要不要试一试?”
无双做了个鬼脸:“你偷东西。”
流火笑道:“我只是偷东西而已,你却杀人。”
无双道:“我是佛门弟子,怎么会杀人呢?”
流火笑道:“对,你自己不杀人,只不过是设计让人去送死。”
无双笑道:“他自己要去送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流火挽住她的腰轻轻一跃,但上了树顶,这树是参天古树,长得极高,坐在树顶上
,城主府内的次第错落的宅院便尽收眼底。
无双的脸微微一红,心道,这个人真轻薄,却又觉得这种感觉甚为熟悉,似乎以前
也曾有过,她不由地有些失神,那么璎珞并不单纯只是流火的敌人吧!
只见一颗明亮的大星从东方升起,那是日出前的启明星。
无双呆呆地看着那颗星,轻声问:“流火,你思念璎珞吗?”
流火默然,就着酒坛狠狠地饮了口酒,思念吗?就算是沉睡百年,在睡梦中,也经
常见到她。
无双心底升起了一丝悲凉之意,“你很思念她对不对?否则你也不会醒过来。”
流火昂头向天,寂寞总是如此宽广无边,璎珞,你是否也曾思念过我?
无双忽然一笑道:“你知不知道今天刘勃勃为什么会没有死?”
流火淡淡地答:“因为他身上有件宝物。”
无双问:“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吗?”
流火摇头:“一百年前,世上还没有这样东西。”
无双撇撇嘴,“也许并不是没有,是你不知道。”
流火双眉微扬,“这世上的宝物虽然很多,但真正厉害的却也是人人尽知,就象是
摩合罗,还不是人人争抢。”
“那这个宝物很厉害吗?是摩合罗更厉害一些,还是这个宝物更厉害一些?”
流火蹙眉思索:“我不知道,但它们有些不同,似乎不可以放在一起比。”
“哪里不同?”
流火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从宝物上的气来看,它们完全是不同类的宝物,你是
璎珞,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才对。”
“为什么?”
流火轻叹:“因为璎珞是摩合罗的主人,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更能知道摩合罗呢?”
无双噘起嘴:“我不是璎珞,我叫无双,请你以后不要再叫错名字。”
流火笑笑,那有什么区别,璎珞也好,无双也好,你还不是你吗?他想。
无双道:“你为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流火马上回答:“要我去偷那件宝物我是不会干的。”
无双眼珠转了转:“为什么不干?那可是件宝贝啊,偷来你可以据为己有啊。”
流火笑道:“你也算是佛门中人吗?贪嗔痴妄样样俱全。”
无双道:“这你就不懂了,宝物在坏人的手中,只能被坏人利用来做坏事,若是落
在好人手中,那就是被好人用来做好事,那不是很好吗?”
流火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看了无双一眼:“难道你是好人吗?”
无双道:“就算我不是很好,但刘勃勃可也不比我好,比较起来,我可能会比刘勃
勃好一点。”
流火笑道:“就算你是好人,我也不干涉人间界的事情。而且刘勃勃也未必就是坏
人,他可也没做过什么恶事,只是你看着他不顺眼而已。”
无双道:“我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好人,现在没干坏事还好,难道还等他干坏事吗?
不如现在就杀了他,免得他做坏事了。”
流火皱眉,哭笑不得:“你这算是什么道理?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偷那件宝
贝,而且你也别指望我会杀他,我不干涉人间界的事。”
无双道:“我怎么会叫你杀人呢?我可是尼姑。”她侧着头想了想,“你不帮我偷
东西也罢,你带我去敌营见他们的主帅。”
“干嘛?”
“魏国与我国休兵已经很长时间,这一次突然来袭,又气势汹汹,必然有什么原因
。我想当面问一问他们的主帅,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且楚衣曾经说过,魏军来袭是因为
刘勃勃偷了他们的东西,我也想问一下,他到底偷了什么东西,能让魏军倾举国之兵来
攻打秦国一个并不是很重要的城池。”
她看了流火一眼,见流火漫不经心地听着,她重重地在他的手臂上扭了一下:“如
果你不带我去,我就不带你去找摩合罗。”
流火苦笑:“带你去也行,我的神通时灵时不灵,若是你被人杀了,可不要怪我。”
无双笑道:“你怎么舍得让我死呢?”
流火淡淡道:“你死就死了,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无双笑道:“我死了,谁帮你找摩合罗啊?你舍得我死,难道也舍得不找摩合罗吗
?”
流火一怔,挽起无双的腰肢:“好,我舍不得你死,别再罗嗦了。”心里暗想,璎
珞一定不会想到自己转世后会变成这个样子,若是让她知道了,恐怕她就不会死了。
他不由地就又烦燥起来,璎珞,你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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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跳跃的姿态很轻盈,他虽然背着无双,却仍然在风中自由地奔驰。
无双觉得他并非是在奔跑,她想他其实是在飞吧!
是黎明的时分,经过一夜的折腾,魏军也累了。在黑夜与白昼交界的时候,人反而
最容易掉以轻心。
流火并不避人,他背着无双一路向着中军大帐而去。
巡逻的士兵大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然而他们只看到了一个鬼魅般的影子如同一缕
轻烟一般地从身边擦过。
两个士兵疑惑地揉了揉眼睛,那人影已经不见了,他们对望了一眼,心里不免狐疑
,是不是错觉呢?
魏军的主帅拓跋颜坐在灯下打盹,他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又是魏国皇帝拓跋珪
的叔父,在魏国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然而他毕竟已经是一位老将了,多年的征战早已使他头发花白,身上的多处旧伤,
在天阴时便会隐隐做痛。他早已经不再亲自带兵,然而这一次却又与以往不同,这一次
的事情实在关系重大,他不得不又一次亲自披甲上阵。
只要是出征,他必然夜不解衣,睡觉也不会躺下,只是坐着打盹而已。这样一旦有
事情发生,他便可以立刻持刀杀敌。
但白天就要到来了,人在这个时候通常是最累,精神也最松泄,夜里秦军已经偷过
营,而天就要亮了,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再闯营吧!
他觉得他见到了自己的小女儿,那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女孩,是他最小的一个妾所生
,他想他其实很思念她们,只要这件事情一办完,他就可以不再出征,安享天伦。
他忽然睁开眼睛,虽然他很累,但多年的戎马生涯却使他有着野兽一般敏锐的感觉
,他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绝色的少女笑咪咪地站在他的面前,在少女身后,跟着一
个懒洋洋的白衣人。
他大惊,手立刻就去拿刀,一拿之下,却抓了一个空。他才发现,刀已经被那少女
持在手中。
他却处变不惊,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少女仍然笑咪咪地看着他,她长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拓跋将军,我一直听人们说
起你,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拓跋颜哼了一声:“你是秦国的人?”
少女笑咪咪地说:“我姓姚,名叫无双。”
姚无双,很熟悉的名字,他猛然想起来,是姚兴的女儿。他真地吃惊起来:“你是
公主殿下?”
无双笑道:“原来拓跋将军也知道我的名字。”
拓跋颜躬身行了个礼:“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这里是战乱之地,公主为
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无双把手中刀放回到原处:“我来这里,只是想问将军一件事。”
“是什么事?”
“秦国与魏国之间虽然曾经起过干戈,但近几年来,我父皇与贵国皇帝都有修好之
意,因而息兵久矣,这一次魏国忽然大举来犯,不知所为何事?”
“是,”拓跋颜迟疑了一下,“公主殿下,前些时贵国刘勃勃将军出使敝国,敝国
以上宾之礼待之,但不料刘将军离去之时,却带走了我国的一件宝物。等我们发现宝物
失踪时,刘将军已经回到奢延城了。这件宝物是拓跋氏先祖传下来的,万万不能失去。
其实我这次并非故意冒犯,只是希望能够拿回我国的宝物。”
“宝物?是什么东西?”
拓跋颜沉吟道:“只是一个绿玉雕成的龙。”
无双笑道:“只是一块绿玉雕的龙吗?我听说贵国富庶,每年都派有专人到西域采
集美玉,难道这一块玉可以媲美和氏璧吗?居然要劳动贵国这么多的兵马。”
拓跋颜微微一笑:“那玉虽然并不是很贵重,但却是先祖所传。拓跋氏的后人都视
为拱珍,其实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石罢了。”
无双知道拓跋颜故意隐瞒,心知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笑道:“其实偷玉的人
是刘勃勃,而且父皇从未派他出使贵国。就算是要派出使者,也必然会从长安找一位德
高望众的老臣前往,怎么可能派一个不知名的小子?刘勃勃可曾带有国书前去?”
拓跋颜道:“虽然刘将军并未带有国书,但他虽然年轻,却也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我们当然不会怀疑。想必刘将军前去魏军,大概早就居心叵测,必是偷借出使之名,其
实是为了我国的宝物而去。”
无双心道即是如此重要的宝物,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偷去,她见拓跋颜言语闪烁,知
道此中只怕别有内情。她便道:“若是我可以将宝物取回,将军是否愿意退兵?”
拓跋颜忙道:“若是公主能够将宝物归还我国,我自然立刻退兵,还愿意奉上黄金
万两,以偿围城之罪。”
无双笑笑:“黄金万两就不必了,只要将军立刻退兵,以免生灵涂炭便足矣。”
拓跋颜连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无双略一沉思,道:“三日后,请将军到城外吹白坡,到时就会有玉雕。”
拓跋颜大喜:“公主有把握在三日后拿到玉雕?”
无双笑道:“试一试吧!也许可以呢!”
只见那个懒洋洋的白衣人背起无双,只一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他暗惊,心道若
是被这两个人知道那玉的秘密,只怕玉真地保不住了。
但天下宝物,人人垂涎已久,秘密早已经传开,就算全力隐瞒,大概也瞒不了多久。
他心里不由地升起一丝忧虑,这魏国的江山,还能维持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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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觉得无双的沉默有些出人意料,他想她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可是自离开魏营之后,
她便一言不发。
“你在想什么?”流火终于忍不住先开口了。
“当然是怎么把那个玉雕偷来。”
“你想偷来玉雕交给拓跋颜吗?”
无双好笑地看着他的侧面:“你没听说那是个宝物吗?宝物偷来了怎么会轻易给别
人?”
流火一怔:“那你刚才和拓跋颜说的话都是假的吗?”
无双道:“我这样说,他就不会急着攻城,至少可以多拖延几天时间,就可以再去
想别的办法。”
流火轻叹:“可是城内瘟疫开始横行,你不在乎百姓的生命吗?”
无双笑道:“若是百姓真地死了,错的人也是你。”
“为什么是我?”流火愕然。
“因为刚才你只要杀死了主帅拓跋颜,魏军就会退兵,可是你却又不插手人间界的
事情。”
流火皱眉道:“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情,这是我族里的禁令。”
无双若有所思地说:“除了你,也许还有别人可以办成这件事。”
流火默然。
无双笑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流火淡淡地说:“若是你说的是九月,你就错了,他也一样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
无双微微一笑,“世上的事本无绝对,虽然你是他的哥哥,但也未必就会了解他的
心。”
流火仰天长笑:“我不能了解,难道你能了解吗?”
无双悠然道:“你都睡了一百年了,你睡觉的时候他不过是七八岁的小孩,现在他
可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妖怪,你又怎么能够以推测七八岁小孩的心去推测一个一百多岁
的老妖怪呢?”
流火一怔,道:“我不和你争论,这些事情本来就与我无关,你想要怎么样,我都
没兴趣知道。”
无双撅起嘴,“你这个人,真是无趣。”
两人从城外的山边经过,无双心念微转,忽然从流火的背上跳了下来,放声呼喊:
“九月,九月,你在哪里?”
流火忙问:“你要干什么?”
无双道:“找九月啊!”
“找九月干什么?”
无双微微一笑,莫测深浅:“与你无关。”
流火道:“可是我现在不想见他。”
无双笑问:“为什么不想?你怕见到他吗?”
流火怔了怔,“不想见就是不想见,有什么为什么好说?”
无双仍然笑道:“那你就躲开吧!但就算躲过了这一次,却未必能躲得过下一次。”
天很蓝,云很白,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流火看见魏军的军营里升起了淡淡的饮烟
,他想,无双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罢休。她真地与一百年前不同了,璎珞,那个纯洁得
如同冰雪一般的灵魂,在经过一百年时间后,是否也有了改变?
树后有紫影闪动,他沉声道:“你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但紫羽却固执地躲在树后,一百年来,她一直在期盼着与流火重逢的一天,但当这
一天真地到来的时候,她却又觉得茫然,心底无由地紧张,到底期盼的过程才是最令人
沉沦的。
“到底也只有璎珞才能唤醒你。”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心底的悲伤,虽
然她就知道他在那里,可是她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的一丝气息,
也只有璎珞才能够看破他的法术,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他微微一笑:“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否则你也不会带她去见我。你为什么躲在树后
,因为经过一百年的时候,你已经变老了吗?你不敢让我看见你的脸?”
紫羽沉默,半晌方才轻轻一笑,“我没有变老,我还是和以前一样。”
她从树后慢慢地转了出来,流火微微眯起眼睛,“原来你已经变成了神怪。”
紫羽不置可否。
“告诉我一些事情,刘勃勃手中的玉雕,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百年前出现的异宝,名为饕餮兽。自一百年前,你与璎珞一起失踪以后,
世间就出现了几件宝物,这些年来,诸候之间兵连祸结,有些是为了权势金钱,有些就
是为了争抢宝物。听说宝物与国运有关,只要能够得到一件异宝,便可以成为皇帝。这
世上,已经出现过好多个皇帝了。”
流火心里一动,难道这些异宝,与一百年前的那件事情有关?他不由地有些茫然,
若是如此,无双将他叫醒,只怕真是命运使然。
他便笑笑:“人间界的事情,与我无关,他们喜欢争便争,喜欢自相残杀更好,最
好全都杀光了,世间就清净了。”
紫羽也笑笑。
树林外面,无双嘀嘀咕咕地与九月正在说着什么,九月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但无
双又说了一句话,九月立刻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无双笑咪咪地对着九月招了招手,九月便又向着山上奔去。
紫羽轻叹:“她真是璎珞吗?除了长得象以外,一点璎珞的感觉都没有。”
流火苦笑摇头:“有时连我都在怀疑她是否是璎珞。”
“可是你却因她而醒来。”
流火微微一笑,略带嘲讽地说:“你们女人总是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无论是乡野
村妇或者是庙堂贵妇,甚至连高高在上的八部众的女人也无非如此。”
紫羽一怔,八部众的女人,已经有许久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了,这一百年间,她几
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是天空城的公主。
她笑道:“可惜我只是一个妖怪,高高在上四个字,不是用来形容我吧?”
“你当然高高在上,你只要飞到天空中,就比一般的人都高出很多,任何人和你比
起来,都是低低在下。”无双笑嘻嘻地说。
紫羽叹了口气,问道:“你和九月说了些什么?他为什么那么听你的话?”
无双笑道:“很简单啊,你不会猜不到吧?”
紫羽和流火一起看着她,无双眨了眨眼睛,热情地拉住紫羽的手:“你总是一个人
漂泊,真是可怜啊,不如以后就和我们在一起吧!“
紫羽甩开她的手:“谁说我一个人漂泊?”
无双笑道:“我猜的。如果你不是一个人漂泊,那么就不必和我们在一起了。以后
你走你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你可不要跟着我们,还要假装是刚好遇到。”
紫羽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无双笑道:“我看你还是跟我们在一起吧,你不是很想见流火吗?难道真愿意和他
分开吗?”
紫羽大声说:“谁说我想见流火了?”
无双笑道:“那么说你不想见流火了?那你为什么带我去吉遮山?”
紫羽道:“我,我,”却被无双逼问地说不出话来。
无双收敛起笑容,认真地说:“象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以永远一个人呢?你不
会觉得寂寞吗?还是和我们在一起吧!寂寞的滋味很不好受吧?都寂寞了一百年了。难
道你还想继续寂寞下去吗?”
紫羽呆了呆,她只觉得无双说话真真假假,也不知道哪一句是真心的。虽然她已经
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但面对这个十几岁的少女时,却偏偏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谙世
事的小孩。
她苦笑道:“我独来独往惯了,还是一个人比较自在。”
无双也不勉强,笑咪咪地看着她说:“若是我们忽然走得你找不到怎么办?”
紫羽皱眉道:“我怎么会找不到你们?”
无双笑道:“莫忘记我是璎珞转世,也许真地有这种本事呢?”
紫羽道:“你想怎么样?”
无双笑道:“不若你教我一种方法,只要我一想找你就可以找到你,那么就算我们
走到摩合罗的地方,你无法找到我们,我也可以找到你啊!”
紫羽疑惑地看着无双:“若是你找到摩合罗,真地会告诉我?”
无双笑道:“为什么不会?到时候你与流火相争,我正好从中得利啊。”
紫羽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流火,见流火懒洋洋地靠着一棵大树,若有所思地看着天空
中的浮云,也不知是否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她不由自主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紫色的玉笛,
递到无双手中,“只要吹起这笛子,我就会来了。”
无双问道:“无论在哪里,你都会来?”
紫羽点了点头。
无双笑道:“那你走吧!”
紫羽一怔,苦笑:“你倒直接,你想随时找到我,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吧!”
无双笑道:“难道你不相随时见我……们吗?”
紫羽叹了口气:“如果你不是璎珞转世,我早就杀了你了。”
她转身向着天边飞去,无双吐了吐舌头:“为什么要杀我?难道是因为我说出了你
的心事吗?”
她拿起手中的玉笛,放在唇边吹了吹,已经飞远了紫羽立刻又飞了出来。
无双笑道:“果然有用啊?”
紫羽默然不语,眉宇间紫气更盛。
无双挥了挥手:“别那么生气,总要试一下吧!不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呢?”
紫羽咬着牙道:“没事就不要乱试,小心我生起气来,不再来见你。”
无双笑道:“我知道了,不乱吹就是了。”
紫羽道:“那我走了。”
无双眨眨眼,“走吧!现在又没事,你不走干嘛?”
紫羽苦笑,暗道就算你是璎珞转世,等找到摩合罗后,也一定不会让你活下去。她
振翅向着天边飞去。
无双看着她的背影道:“我猜她现在一定狠不得杀了我。”
流火默然,无双有些泄气地说:“你不要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不好?你自己
是这个德行,你弟弟也学得和你一样,难道这样很好吗?”
流火叹道:“象你这样罗索难道很好吗?到底要不要回城?”
“当然要。”无双一跃跳上流火的后背,拍了拍他的肩头:“飞回去吧!虽然你说
神通已失,不过还挺会飞的啊!”
流火道:“我根本没有飞,我只是在跑,跑得快了点,有的地方跳了一下而已。我
现在的神通乍有乍无,根本飞不了。”他还是忍不住回答她。
“原来如此,可是我觉得你就象是飞一样。”
她伏在他的肩头,软软的呼吸轻轻地落在他的耳侧,他的皮肤被她吹得有些痒,心
里便也有些痒起来。他叹了口气:“不要说话好不好?你以前很安静的。”
无双眨了眨眼睛,“那不是我,那是璎珞。”
“你就是璎珞。”
无双撅起嘴:“我是我,璎珞是璎珞,为什么你们总是说我是璎珞呢?”
流火好奇地侧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喜欢当璎珞吗?”
“我为什么要当璎珞,我就是无双,我可不是什么人的影子。”
流火怔了怔,“你不是璎珞的影子,你就是璎珞啊!”
无双无奈地叹道:“和没智慧的人说话真无聊。”
“你说我没有智慧?”
“难道你有吗?”
流火默然,他可不想继续和无双辨论下去,再辩论的结果,他一定还是被说得哑口
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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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觉得她看见了自己。
她想她应该是在作梦吧?似乎刚刚还在和楚衣聊天,忽然之间,就沉入了梦乡。
那个女子,身着一袭月白轻衣,长发随意地飘散着,全身无一件装饰,但胸前的衣
襟下却隐隐露出一丝光芒。是摩合罗!
无双一惊,她虽然从未见过摩合罗,但仍然一眼就认出来了它的光芒。
是璎珞吗?
无双疑惑地注视着那个女子,与她同样的相貌,但神情却相去甚远。她果然如同大
家形容的那样安静而高远出尘。
我为什么会看见璎珞?就算是在梦中,也不应该看到她啊!
也许是太多人在我面前提到璎珞,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吧!
但不仅仅是璎珞一个人,无双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她背后响了起来:“璎珞
,快点把摩合罗交给我们吧!”
无双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就看见在她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无双连忙想向旁边走几步,但奇怪的是,她却无法动弹。
她想了想,是作梦吧!他们应该看不到她。
“摩合罗是不祥之物,我不能交给任何人。”璎珞淡淡地回答。她的声音也冷冷的
,一下子划破了空气,如同冰晶刺到耳膜上,让无双心里有些锐锐的寒意。她想,璎珞
觉得厌倦吧?
她忽然想到这些年来每每忽然出现在自己心头的厌倦感,此时竟与璎珞息息相通。
难道这感觉并不是她自己有的,而是璎珞给她的吗?
那些人果然看不到她,为首的男人道:“我们追了你三天三夜了,你到底想逃到哪
里去?”
璎珞默然,半晌才道:“我逃只是因为我不想杀生而已。”
十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你不想杀生?难道你一个能够杀死我们这么多吗
?你真地以为你是神吗?”
璎珞微微一笑,“八部众虽非神,却也不是普通的众生,而且摩合罗在我身上,更
增加了我的灵力。你们虽然是法力高强的妖怪,却也不是我的对手。上天有好生之德,
你们修炼不易,难得都得了人形,何必为了摩合罗这个不祥之物而枉送性命呢?”
男人冷笑道:“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们绝不能无功而返,若是因此而送了命那也
是命数如此,绝不会有怨言。我也劝你还是快点交出摩合罗,免得动起手来,万一一个
不小心,送了你这个小美人的性命,那才是暴殄天物呢!”
璎珞默然不语,无双心道如此轻薄,若我有璎珞的法力,早就杀光他们了。但看璎
珞的神情,却不嗔不怒,似乎全未听见男人的调戏之语。
男人虽然出语轻薄,却也不敢轻视璎珞,他悄悄使了个眼色,那十几个人便承合围
之势向着璎珞逼了过来。
璎珞仍然安然而立,目光淡淡地注视着远方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无双怔怔地看着她,心里想,这真是我吗?为什么和我如此不同。如果现在是我的
话,一定已经在想各种办法摆脱困境,但这个人,如此冷漠,是否只是因为她的法力高
强呢?
十几个人一起大喊,向着璎珞飞扑过去,与此同时,他们的法宝武器也纷纷出手,
一时之间,宝剑、宝刀、短枪、金砖、莲花、扫把、拂尘,甚至还有一把菜刀和一根扁
担一起在天空飞舞,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颇为壮观。无双目瞪口呆地看着,心道原来
妖怪们也用菜刀的?难道他们要把人煮熟了才吃吗?
眼见兵器团和人团就要击中璎珞,璎珞却好整为暇,以双手结成手印,轻诵咒语:
唵嘛呢叭哞吽。从手印之间放出万道霞光,霞光一触之下,所有的兵器立刻失去灵力纷
纷落于地上。而霞光不尽之处,那十几个人纷纷大叫着落了下来,显出了本来形状。
是一批山狸幻化的人形。
山狸们虽然没有死去,却显然受伤不轻,倒在地上扭动,为首的那个山狸大声呻吟
着:“救命啊,救救我们。”
璎珞轻叹:“真是对不起,我的法术一施展出来,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了,你们已经
无法再使用法力,回去好好修养吧!”
为首的那个山狸却仍然大声呻吟着:“我要死了,人人都说你象是菩萨一样的慈悲
,求求你救救我吧!”
璎珞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你伤在哪里?我看看是不是能够救你。”
无双心里暗叹,真是笨啊,敌人还没有死,怎么可以就这样走过去?
她眼见璎珞走向那个山狸,很想出声警告她,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就是无法发出声音。
果然那只山狸虽然倒在地上,见到璎珞走到自己面前,眼中露出一丝诡诈之色,声
音却反而变得黯弱下来,“我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吧!”
璎珞伏下身,“你到底伤在哪里呢?”
这本来垂死的山狸忽然伸出一只利爪向着璎珞的心口抓去,璎珞促不及防,连忙向
后疾闪,虽然躲过了心口,却仍然被抓住右肩。那山狸的手爪尖利,将璎珞的右肩划了
几道极深的血口。
璎珞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左手轻挥,山狸惨叫一声,一直飞出几丈远重重地落在地
上。这一下摔得很重,他半晌也无法爬起身来。
璎珞轻叹,脸上的怒容已经消失不见:“你法力已失,回到深山中吧!不要再妄想
得到摩合罗,就算你拿到了摩合罗又能怎么样呢?以你们的灵力,只能招来杀身之祸罢
了。”
山狸们悄悄地溜走了,剩下一地稀奇古怪的兵器。璎珞静静地站着,似乎完全没有
感觉到右肩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半边白衣。
她忽然抬起头:“你看了很久了,还不出来吗?”
无双一怔,是说我吗?她能够看见我吗?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璎珞果然是璎珞,名不虚传啊。”一棵大树枝叶摇动,
一个懒洋洋的少年轻飘飘地从树上跃了下来,落地无声,不象是一个人,倒象是一片树
叶。
是流火,无双想,是他们初次见面吗?
璎珞淡淡地道:“你也是为了摩合罗而来吗?”
“找你的人又有谁不是为了摩合罗呢?”
璎珞皱眉道:“你不是普通的妖怪,你的身上有辉光。”
流火笑道:“我是什么无关紧要,不过从此以后你就多了一个很棘手的敌人。”
“从此以后?”
“你已经受了伤,我可不会对一个受了伤的女人动手,等你养好伤吧!”
璎珞微微一笑:“那真要谢谢你了,既然你不愿现在动手,我就先告辞了。”
流火皱眉道:“你都不问问我叫什么名字吗?你真地一点都不尊重别人。”
璎珞微微一笑:“你叫流火,我早知道了。”
流火一怔,“你怎么知道我叫流火?我已经那么著名了吗?”
璎珞不理她,向着东边飞去。无双觉得她在离开以前,目光有意无意地向着自己的
方向望过来,虽然她知道璎珞无法看见她,但那种目光却又好象看见她一样。
流火却不愿就这样放过璎珞,仍然大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叫流火?你先告诉我。
”他向着璎珞离开的方向追去,似乎不问出原因,就绝不会善罢干休。
无双心道,原来流火本来也不是那么安静的,看来一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一定让他很
悲伤,才会连性情也变了。
她才这样想着,忽听有人大叫:“是什么人,快来人啊!“
她一下子惊醒过来,原来真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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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刺客,公主被人劫去了。”
无双一醒过来,就听见外面的侍卫大声呼喊的声音,她伏在窗前的桌上,面前的檀
香只烧了一半而已,她记得睡着以前,楚衣刚刚将这只香点了起来,那么她只睡了半枝
香的时间。
窗户已经被推开了,无双看见侍卫们在院中奔跑,墙头有一个影子一闪就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封信。
无双将信拿起来,见信封上写着高平公亲启。她便拿着信走出房门,见流火一如即
往地懒洋洋地躺在树枝上。无双眨了眨眼睛:“你刚才没看见有人劫走楚衣吗?”
“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管?”
流火笑道:“又不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管?何况你也不想让我管。”
无双笑道:“我怎么不想让你管?”
流火微笑:“难道你想让我管吗?”
两人相视一笑,无双便向着没弈干的宅院行去,才走了没几步,就见没弈干和刘勃
勃一起急匆匆地走过来。没弈干一眼看见无双,连忙施了一礼:“原来公主安然无恙,
我恐怕公主被人劫持了。”
无双笑道:“我是安然无恙,被劫持的是楚衣。”
没弈干一惊,连忙问:“是谁劫持了楚衣。”
无双将手中的信递给没弈干,“你自己看吧!”
没弈干连忙拆开信,才看了几眼,脸上就露出又惊又怒的神情:“是拓跋颜派人劫
走了楚衣,他要用饕餮兽来交换。”
刘勃勃连忙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信后的徽章果然是拓跋颜的,他沉吟道:“奇
怪,那个人竟然可以来去自如?”
无双微微一笑:“难道你不想交换吗?那个饕餮兽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如此重要
?甚至超过了你未婚妻的性命?”
没弈干皱眉道:“看来这一次真地要用饕餮兽来交换了。”
刘勃勃却道:“只怕其中有诈,怎么有人能够进城来劫走楚衣,如果魏军中真有这
样的能人,又岂会一直只围不攻?就算他们攻城不下,也可以派那个人来取走将军的头
颅,为何只劫走楚衣?”
没弈干一怔,他虽然知道刘勃勃说得也颇有道理,但此时楚衣失踪,他一向疼爱楚
衣,又惊又急之下,已经失去了常态。
无双笑道:“看来对于刘将军来说,饕餮兽真地已经重过一切。就算信中有诈,但
信是劫走楚衣的人留下的,如果不与他交换,只怕楚衣性命堪虞。”
她这样一激,没弈干果然大声命令刘勃勃,“明天正午,你与我一起到城外吹白坡
,以饕餮兽交换楚衣,这是军令,不得有误。”
刘勃勃无奈道:“末将遵命。”他目光一转,见无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到底是
一代枭雄,虽然曾迷于无双美色,但经此两件事情,也知道无双绝非善类,若是不能娶
到无双,岂非连楚衣这个本来的囊中之物也失去了。权衡之下,虽然不舍,他却已经决
定放弃无双。
无双一看刘勃勃神色,就已经料到他的心事,她故意做出十分妩媚的神态,娇声道
:“刘将军英勇过人,一定会准时践约吧!”
刘勃勃忙道:“军令如山,末将岂敢违抗?”
两人目光相遇,波涛暗涌,如同可以激出火花来一般。刘勃勃心里暗道,幸而无双
是个女子,否则岂非是自己的一个劲敌。
璎珞,你回来了吗?璎珞!璎珞!璎珞!璎珞!璎珞!
有人在叫我吗?
无双一下子站起身来,声音消失了,难道又是做梦?
可是不象,天青日朗,几个侍卫站在窗外闲聊,不是做梦,刚才真地有人在叫璎珞。
无双推开房门:“你们刚才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无双微微一笑,“我也没听见。”
声音似乎是从墙外传来的,无双不由自主地向着府外行去,留下莫名其妙的侍卫。
璎珞,你终于回来了吗?你还记得你答应过一定会完成的事情吗?
璎珞!璎珞!璎珞!
声音似乎是从心底响起的,并非通过耳膜传到大脑之中。是谁?谁在叫璎珞?
市集上三三两两倒卧着患瘟疫而病倒的人们,恶臭弥满了整个街道,肮脏的孩子们
在街上奔跑着,争抢一块发酶的面饼,有一个乞丐忽然冲到无双的面前:“我们要灭亡
了吗?秦国要灭亡了吗?”
无双却没有看见他,周遭的一切只是尘嚣之中的幻影,无双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黑衣
人,他站在饥民中的姿态有如鹤立鸡群。
“是你叫璎珞的名字吗?”无双问。
她很想看一看黑衣人竹笠下的面容,低垂的竹笠挡住了黑衣人一半以上的脸,只露
出一双颇有些妖艳的红唇。
这应该是一个男人,为什么会长着女人般的嘴唇?
“你就是璎珞。”
“我不是,我叫无双!”
“无双就是璎珞!”
无双有些无奈地叹道:“也许璎珞是我的前世,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我现在只是
无双,不要把璎珞的事情都算在我的头上。”
男人微微一笑,露出白灿灿的牙齿:“你没有勇气担当璎珞的责任吗?你怕吗?”
无双也微微一笑:“你是在激我吗?我就是怕,又怎么样?”
男人默然,半晌才道:“跟我走!带我去找摩合罗。”
无双叹息:“又是摩合罗,为什么每个人都急于得到摩合罗呢?那到底是一个什么
玩意?”
“璎珞,你要找回摩合罗,那和你的生命是一体的,你不能失去摩合罗。”
无双笑道:“我已经和你说过了,我不是璎珞,也许摩合罗与璎珞是一体,但与我
不是一体的,我就是我,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璎珞,跟我走。”男人一伸手便抓住了无双的手腕,无双只觉得身体一麻,立刻
便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她看见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指甲居然是黑色的。
“你是妖怪?为什么长着黑色的指甲?”
男人嘲讽地一笑:“这是夜叉族的特征,同为八部众的你已经全部忘记了。”
男人带着无双向着城门走去,无双便乖乖地跟着他走。
男人倒有些好奇起来:“你不是不想跟我一起走吗?为什么不叫救命?”
无双眨眨眼:“叫有什么用?这些普通人难道能够拦住你吗?何况,”她顿了顿,
笑道:“何况我的救星已经来了,不用叫了。”
男人转过头,便见到懒洋洋的流火懒洋洋地挡在他们面前。
男人冷笑:“流火,你也回来了吗?”
流火叹道:“若是我没有回来,你又怎么会来找璎珞。你还是那么在意吗?破邪!”
破邪淡淡地回答:“我只是为了拿回你从我身边夺走的东西,已经一百年了,你还
不还给我吗?”
“那东西并非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吗?”
流火默然。
破邪冷笑道:“那明明是我的东西,是你抢走的。”
无双看看流火又看看破邪,忍不住插口道:“你们说的东西,不是指我吧?”
“你和摩合罗。”破邪淡淡地回答。
无双叹了口气:“若是摩合罗,我就不管了,若是我,你们不要把我当成一样东西
,最好先问问我的意见。”
“你的意见并不重要,因为你现在是无双,不是璎珞。”流火的语气中不乏嘲讽之
意。
无双苦笑:“现在倒想起我是无双了,可是我既然不是璎珞你们到底在争些什么?”
“因为你还是璎珞,只不过是变成了无双的璎珞。”流火笑道。
“若是璎珞,她会怎么做?”无双问。
若是璎珞,她会怎么做呢?
无双想,她想,流火和破邪也一定在问自己这个问题,若是璎珞遇到这种情况,她
会选择怎么做呢?
破邪便不由地忧伤起来,他总是不能确知璎珞的心思,便如同他不能确知流火的心
思一样。他想上天对他并不公平,本来他是独一无二的夜叉族高贵的继承人,但这世上
却有了流火。
他的手不由地颤抖起来,一百年的忧伤,在此时如同洪水般决堤而出,百年时间他
因忧伤而努力存活,他因这忧伤而感觉到真实的自己,但此时,当忧伤如此汹涌而来时
,他才知道,他已经承受太久,他快要无法支持了。
他伸出右手,从五指的指甲放射出白光。白光向着四周游走,迅速地织成了一个巨
大的茧,将三个人网罗其中。本来还在他们身边的饥民忽然便消失不见了。
无双好奇地张望:“那些人呢?房子呢?这是什么东西?人和房子为什么都不见了
?”
两个男人谁都没有回答她。
无双推了推破邪,“喂,你不要这么没有礼貌,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东西啊?那
些人和房子都到哪里去了?”
流火露出一丝笑意,他想破邪一定了也象他一样对于新生的无双觉得手足无措吧!
这真地不象是璎珞,璎珞永远是举重若轻,镇定自若,沉默寡言,即便是多强的男人在
她的面前也会失去信心。这个女子虽然长着璎珞的容貌,但个性却与璎珞相去甚远。
“是结界。”
“结界,我知道了,僧祗律上说雨季结界安居,是由佛祖释迦牟尼开始的,怎么你
们都有那种神通力呢?”
破邪被她问得有些不耐烦了,“你别再罗索了,你自己也会的,就是你忘记了。”
“我也会吗?我可不记得的,我只在佛经上读到过的。”
破邪终于忍无可忍:“你真是璎珞吗?为什么你变成这个样子?”
无双做了个鬼脸,“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啊?不可爱吗?比璎珞可爱多了吧?”她目
光一转,忽然见到结界外面有一队人马走了过去,她忙道:“你们是不是要打架?如果
是要打架,就快点打,我还有正事要办。”
破邪一怔:“璎珞是应该劝我们不要打架的,你为什么催我们打架。”
无双翻了翻白眼:“你刚才还说我罗索,我看你比我罗嗦多了,再不打,我可要走
了。”
破邪伸出手,手里便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剑,“这是上古名剑毫曹,我偶然得到,
这一次,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流火笑而不语,他仍然懒洋洋地站着,似乎完全没有查觉到似在咫尺的危机。
“死吧!你早该在一百年前就死去了,为什么还要活到现在呢?”
剑影如同水银泄地般向着流火卷去,剑气压迫地无双几乎无法呼吸,这虽然只是一
把剑,挥动间却似乎已经变成了千把剑。
流火如同巨浪中的一条小船,被剑气周围在中间,有一瞬间,无双觉得她几乎已经
无法看见流火的身影,但忽然,流火伸出一只手,这只手纤细白晰,如同妇人的手般温
柔,然而便是这只手轻轻一挥,本来灵动的剑光一下子便如同死鱼一般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他头上的竹笠也一分为两,原来他竟是一个目若朗星,面如冠玉,极英
俊的少年。
破邪脸色惨变,剑已经折断,他以最快的速度一跃而起,向着城外急速逸去。
无双笑道:“怎么一下子就跑了?”
流火笑了笑:“若是他再出剑,我就必死无疑了,我的神通就这么一下子,用完了
,就没了。”
无双眨了眨眼睛:“这么秘密的事情,我都知道,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流火也眨了眨眼睛:“你是愿意落在我手中,还是落在其他那些妖怪的手中?难道
你很喜欢落在那些吃人的妖怪手中吗?”
无双叹了口气:“虽然你不吃人,但找到了摩合罗后,你可也不会就那么轻易放过
我,其实死是一样的,死了以后是不是被吃掉,又有什么关系?”
流火笑道:“可是他们喜欢活生生地吃人,先不杀你,先吃掉你的一条胳膊,再吃
掉一条腿,却还让你活着。”
无双吐了吐舌头:“你真恶心,别再说了,刚才刘勃勃和没弈干已经出城去了,我
们快走。”
流火心里一动,无双竟然能够看到结界外的事情,那么她并非完全失去神通,而且
她也能够看见被符咒封印的他,难道她还保留着天眼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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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衣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她记得昏倒以前,无双伏在她的面前睡着了,那时她怔怔地
看着无双,心里很是羡慕,为什么她有勇气做她不敢做事情呢?
然后她便听见窗户被人推开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一下子昏了过去。
四周是熟悉的小鸟鸣叫声,太阳光从林间穿过,树叶的边缘因阳光的照射而反映着
金色的光芒。她轻轻动了一下,立刻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地说:“别动,一动你就
掉下去了。”
她吓了一跳,侧过头,看见身边坐着一个紫色的女人,紫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
是妖怪吗?
她有些害怕,很想后退,可是她马上注意到她身处在一棵大树的顶端,斜靠在一枝
树桠上,如果一动,便真地会落了下去。
“你是谁?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紫色的女人道:“我叫紫羽,虽然是个妖怪,却不吃人,你不必害怕,是无双叫我
带你来这里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她想做些什么。”
“无双!?”楚衣疑惑不定,无双怎么会认识妖怪呢?
仿佛看穿她的心事一样,紫羽道:“其实我本来不是妖怪,我本来,”她顿了一下
,“你想不想看看我本来的样子?”
“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吗?”
“是的,不过是一百年前的,你想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吗?”
楚衣点了点头,她如同任何少女一样有着强烈的好奇心。
紫羽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用衣袖遮住脸,过了片刻道:“这就是我的样子
。”
她拿下衣袖,露出一张满布皱纹,老太龙钟的脸,除了眼睛和头发仍然是紫色的以
外,完全看不出是刚才那个美丽的少女。
楚衣低呼了一声,她并非没见过老太太,但老成这样,脸上的皱纹便如同老树的根
一般,也看不出多大年纪,她全没想到紫羽的真面目居然是这样的。
紫羽露出一丝苦笑:“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如果我不变成妖怪,我就是这个样子
。”
她不笑还好,一笑起来,皱纹纷纷扭曲,更如同鬼魅。
她衣袖轻拂,又变回到二八丽人的模样,“活着有什么好?为什么人们总想长生?
就算是生命比别人长,也会越变越老,为了不失去年轻的样子,我才变成了妖怪。”
紫羽轻声道。
楚衣想,她其实并非是说给她听吧!她忽然有些可怜起紫羽来,她也是一个美丽的
少女,知道容貌对于一个女人的重要性,她道:“若是我,也一样愿意留住容貌。”
紫羽侧过头看着她,楚衣觉得她的眼神冰冷得如同没有生命:“若是让你心爱的人
看见你衰老的样子,他还会喜欢你吗?”
楚衣怔了怔,“若是他真心爱你,又怎么会在乎你的容貌?”
紫羽默然,他并不曾爱过我,从来没有。
有一队人马走了过来,是魏军,楚衣心里疑惑,魏军为何会在这里?无双到底在打
什么主意?
紫羽拉起她,轻轻一跃便落到地上,魏军的主将拓跋颜所骑的马被紫羽一惊,立刻
人立了起来,几乎将他从马上掀了下来。
紫羽手一拉,但拉住马缰,本来人立起来的马被她一拉,立刻如同被定住了一般,
立在地上,不能动弹。
拓跋颜暗惊,心道这女子长得这般奇异,又有如此神力,难道是个妖怪?“你是何
人?”
紫羽不答反问:“你是拓跋颜?”
拓跋颜点点头,他虽然觉得紫羽十分无礼,却也不敢与她计较。
紫羽一推楚衣:“这是没弈干的女儿,给你。”
楚衣大惊,连忙就想转身逃跑,但紫羽力气极大,一推之下,便将她推至拓跋颜的
马前,拓跋颜又惊又奇,仔细端详楚衣,他虽没见过楚衣,但一见楚衣身穿的衣服便也
料到紫羽所言非虚。
紫羽说完话,向天空跃起,转眼之间便消失不见了。
拓跋颜挥了挥手,立刻有两名士兵走过来将楚衣抓住。
楚衣又急又怕,但她只是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又不象无双凡事都有个计较,一时
之间,倒不知如何是好。
拓跋颜问:“你真是没弈干的女儿?”
楚衣迟疑不定,此时到底回答是还是不是呢?
便在她还来不及做出决定,没弈干与刘勃勃也已经走入林内,没弈干一见到楚衣立
刻失声惊呼:“楚衣,你果然落在了魏军手中。”
拓跋颜不由哈哈大笑,他心中却又有些狐疑,那个长相奇特的女子为何会将楚衣送
给他?
他心念一转之下,立刻大声说:“你若是想叫你女儿活命,就立刻用饕餮兽来换。”
没弈干忙道:“快将饕餮兽给他。”
刘勃勃却皱起眉头:“先放了公主,我自然会将饕餮兽交给你。”
拓跋颜冷笑道:“你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我如何能够相信你,先将饕餮兽交出来
。”
刘勃勃本就不想交出饕餮兽,虽然楚衣对他来说极为重要,但想到饕餮兽所隐藏的
力量,他却又万般不舍:“你先放了公主,若是我交出饕餮兽,你又不肯释放公主,我
们岂非人财两空?”
拓跋颜冷笑:“你以为世人都如你一般?我拓跋颜纵横沙场几十年,从未失信于人
,只要你先交出饕餮兽,我一定不会难为公主。”
刘勃勃迟疑不定,他实是不愿交出饕餮兽,可是如果此时不交出饕餮曾,岂非就要
失去没弈干的信任,连自小订下的亲事都很可能就此终结了。
没弈干已经十分不满,“你还等什么?快点把饕餮兽交给他。”
刘勃勃唯唯应是,手也伸进怀中,但心念电转,难道真地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饕餮兽
拱手让人?他心里便有了计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杀了拓跋颜,即保住了饕餮兽
,又可退敌。若是不小心连楚衣也杀了,但干脆将没弈干也杀了,自立为主。
他手在怀中,本来握着饕餮兽,此时却放开饕餮兽,握住一把短剑,一步步向拓跋
颜走去。
岂料拓跋颜是极精明的人,一见刘勃勃的神色,但生出了许多警惕,他忽然叫道:
“请刘将军留步。”
刘勃勃一怔,问道:“饕餮兽是宝物,我一定要亲自交给将军。”
拓跋颜微微一笑:“不如请刘将军将饕餮兽交给高平公,由高平公交给在下。刘将
军的为人,我实在是信不过。”
刘勃勃暗骂,老狐狸。
没弈干脑中一片混乱,为了楚衣的安危,无论拓跋颜提出什么要求都一定会同意,
他忙走到刘勃勃面前伸出手:“把饕餮兽给我。”
刘勃勃一怔,此时他若是杀了没弈干,说不定拓跋颜马上便给攻城,以奢延城的力
量是万万无法退敌。他心里暗叹,万般无奈,难道真地将饕餮兽给人?但此时他已别无
选择,只得将饕餮兽交给没弈干。
没弈干手持饕餮兽,但向着拓跋颜走去。
此时,忽听无双的声音叫道:“先等一下。”
没弈干一怔,见无双急匆匆地跑入树林,他心急女儿安危,也不管无双呼唤他的声
音,仍然向着拓跋颜走去。
无双见他不理会自己,连忙大声道:“你还不出来吗?要等到什么时候。”
树梢上有灰影一闪,一个快如闪电般的影子忽然向着拓跋颜扑去。
无双心里暗喜,只要九月杀了拓跋颜,便可以退敌,而此时饕餮兽已经在没弈干手
上,自己再想个借口要过来,料想没弈干也不会不给。
她眼见九月尖长的手爪就要抓住拓跋颜的喉咙,心里已经在想,待拓跋颜死去,一
定多念几遍往生咒,又一个人因她而死,真是罪过罪过。不过他若不死,城中的百姓就
要死,权衡之下,还是让拓跋颜一个人死比较好。
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九月,你忘记我对你说过的话了吗?千万不要干涉人间
界的事情。”
无双眼见九月的手已经搭上了拓跋颜的喉咙,此时却一下子收了回来。他转过头,
便看见流火似笑非笑地站在林中,他心里大喜,哥,你终于回来了。
可是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到底已经一百年过去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七八岁的
小男孩了。
无双气得顿足,她几乎已经冲口问出,你为什么要破坏我的事情。
但她到底是不同一般的女子,虽然心里气极,却仍然笑咪咪地道:“九月,我早和
你说过,你会见到你哥哥,现在相信我了吧!”
被他们一扰,没弈干也停下了脚步。
拓跋颜知道他已经在生死关上走了一遭,心里又惊又怒,道:“看来你们根本没有
诚意要交换公主,我将公主带走了。”
他不敢久留,转身便走,楚衣被魏兵拉着走,她心里大急,为什么九月不救她,眼
泪便流了出来,她一路被拉着走,却一路回头望着九月。
却见九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眼中似乎只有一个流火。
她不由地又是失意又是伤心,原来我在他的心里果然什么也不是。
她又急又气,大声叫:“九月,九月,你为什么不救我?”
九月一惊,回头去看,见楚衣泪光涟涟地注视着他,他的心便不由地软了。虽然救
人也是干涉人间界的事,但也情有可愿吧!
他身子一晃便到了楚衣身边,手轻挥,两名魏兵只觉得一股柔和的大力将自己推开
,不由地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等到站定身子,手中的楚衣早就不见了。
楚衣虽然被九月所救,她心里却仍然气恼,一把推开九月,扑到没弈干的怀中放声
大哭。
两队人马向着两个方向离去,只剩下流火,九月和无双三个人。
无双收敛起笑容,一脚踢在流火的腿上,“你为什么要阻止九月?”
流火笑道:“我只是不想让我弟弟被你利用。”
无双哼了一声,心道,你还不是一样被我利用。
她只觉得流火处处与自己做对,气也不是,恼也不是,一个人怔怔地站着发呆。
却见眼前的流火和九月,虽然神态象极,面目却并不相象,九月长着一双淡黄的眼
睛,流火却长着漆黑的双眸。
她便忘记了气恼,问道:“你们两个真是亲兄弟?长得一点都不象啊!”
九月笑了笑:“我是哥哥捡来的小孩,如果没有哥哥,我可能早就死在路上了。”
“怪不得你那么听他的话。”
九月道:“若不是你骗我说只要我杀了拓跋颜,哥哥就会来见我,我又怎么会干涉
人间的事情。”
无双笑道:“你真笨啊,你哥哥那么高傲,怎么会叫你去杀一个完全没有法术的普
通人?何况就算是要杀人,他也不会叫你去杀,难道他自己不会动手吗?”
九月一怔,道:“是你说的哥哥神通已失。”
无双笑道:“就算神通已失,要杀一个平凡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吧?你那么容易就被
人骗,这一百年都是怎么过的?”
九月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明明是无双在骗人,却偏偏道理都在她那一边。
流火笑道:“你莫要与她争论,那是自讨苦吃。”
九月苦笑:“紫羽说她是璎珞,虽然我没见过璎珞,但听说她慈悲得象是神一样,
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象是一个慈悲的人。”
流火亦是苦笑:“我也不明白璎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她,”流火的目光落在
无双的身上,银色的辉光,是那迦族公主的标志,而且她的气息和璎珞的完全一样。
他轻叹:“她是璎珞。”那个伤我极深的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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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楚衣在发脾气,她把房间中所有能摔的东西全都扔出了窗外。
侍儿们禁若寒蝉,她们从未见过公主如此生气。
无双回到高平公府时,看见的便是满地狼籍的情形。她不由地好笑,楚衣是为什么
生气呢?是因为被她出卖还是为了九月?
她推开房门,见楚衣气鼓鼓地坐着,满面怒容。
她笑道:“你在生气吗?”
楚衣哼了一声,不去理她。虽然她与无双尊卑有别,但这一次,她真地生气了。
无双笑道:“其实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楚衣忍不住问:“我险些被拓跋颜带走。”
无双笑道:“可是你不觉得你在九月的心里也很重要吗?”
楚衣怔了怔:“重要吗?他根本就不关心我!”
她心里一酸,眼眶就又红了。
无双笑道:“他为了你连哥哥的话都违背了,你不知道他哥哥在他心里有多重要呢
!”
楚衣疑惑地问:“真的吗?”
“当然,我听他说,他是个孤儿,若不是流火救了他,他恐怕早已经饿死在路边了
。所以流火在他的心里很重要,就象是他的父亲一样。”
楚衣心里就有些释然,想到最终还是九月救了她,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她倒
有些后悔刚才乱发脾气,“九月会不会觉得我很无礼?”她有些担心地问。
无双笑道:“当然不会,你生气也是人之常情。”
楚衣却还是担心,若是他真地生气,以后都不来见她,该如何是好?
无双便仿佛知道她的心事一样,“你放心吧!他会来见你的,我总觉得其实他也很
喜欢你,只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罢了!”
楚衣喜道:“真是这样吗?”
无双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想,我总有办法让他明白的。”
“你又想怎么样?”楚衣有些担心地问。
无双笑道:“你想不想和自己赌一赌?”
“赌?赌什么?”
“赌九月喜欢你,不会让你和刘勃勃成亲。”
楚衣脸有些红了,她虽然羞怯,但这几日与无双相处,也被无双影响了许多,“你
想要怎么做?”
无双笑道:“我们就把九月激出来,逼他面对你,逼他和你成亲。”
楚衣疑惑地看着无双,“能行吗?”
无双笑道:“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失败。”
“少主,快躲到草丛里去。”马倌连推带搡地将刘勃勃推入草垛,然后打马向着另
一个方向跑去。
他从草垛的缝隙向外张望着,一队魏兵急匆匆地从他面前跑过,其中有一个人张弓
射箭,箭疾如闪电,一下子射在马倌所骑的马上。
那马长嘶了一声,仍然不甘心地向前冲出了几步,方才倒在地上。
马倌从地上爬起来,仍然踉踉跄跄地向前跑着,但很快,追赶直来的魏兵便用绳套
套住了他的脖子。
马倌被绳套一拉,脸涨得通红,手足失去了力气,却不能摔倒。
刘勃勃看见他的舌头从嘴里伸了出来,眼珠也似乎就要从眼眶中挤出来一般。
魏兵哈哈大笑,放松了手中的绳套。一名魏兵大声喝问:“刘家的小崽子呢?快点
交出来。”
马倌喘了口气,艰难地说:“少主已经逃走了。”
魏军马鞭一甩重重地抽在马倌的背上,马倌背后的衣服立刻便被抽得裂开了,现出
后背上被抽打而留下的红印。“刚才你还和他在一起,你把他藏在哪里了?”
马倌的脸疼得有些扭曲,他说:“少主早就逃走了,我一路把你们引到这边来,其
实刚才在差路口,少主已经走了另一条路。”
魏兵露出狰狞的笑容,“既然如此,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只一挥间,马倌的头便落了下来,这一刀极快,头落下来
后,马倌的身体仍然站立着,他的双眼仍然看见自己无头的身体,于是他的脸上便显出
惊骇已极的神情。与引同时,失去头颅的身体忽然失禁,大小便一起流了出来。
空气之中混杂着恶臭与血腥气,几名魏兵捂住鼻子,一名士兵道:“还不如把他勒
死呢!弄得这么臭。”他们因受不了这臭气,只略四处张望了一下,但急匆匆地打马而
去。
待魏兵走完,刘勃勃才颤抖着从草垛中爬了出来。马倌的双眼仍然大睁着,腔子里
的血流了满地。刘勃勃觉得马倌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死不瞑目。他双手合什,低
声道:“你放心吧!有朝一日,我有了天下,一定会报此日之仇。”
他转身向着西面逃去,仓皇如丧家之犬。他的父亲本是苻秦的西单于,却因为魏国
的进攻而死于沙场,连他的母亲和他年幼的妹妹也都下落不明,只有他逃了出来。
与他一起逃亡的家奴一个个死去,现在连最后一个马倌也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少年,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象是一个噩梦。
但一定要活下去,要报仇,要拿回本来拥有的一切。
他暗暗下定决心,从此以后,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要坐拥天下,他记得他父亲死
时,拉着他的手说:“勃勃,去找没弈干,他是我的结拜兄弟,让他收留你,记住,一
定要东山再起。”
虽然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他却已经暗下决心,他会拿回一切,会找回母亲和妹妹
,一定要完成父亲的遗愿。
忽听得远远传来马蹄声,他一惊,连忙向着草丛中奔去。
紧握的手心里溢满了冷汗,他心里暗叫:“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将军,将军!”
刘勃勃被侍儿摇醒,又做恶梦了。身上的丝质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虽然已经是十
年前的旧事,但他只要一紧张,就会在夜里做同样的梦,梦见那段可怕的逃亡岁月,梦
见那马倌死时恐怖的脸。他想,最近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如此紧张,就算是魏兵
围城,他也能够镇定自若。而今夜使他如此紧张的原因,只能是无双,这个女人。
他咬牙切齿地想,也许应该先**了这个女人,再杀掉她。
他不由地想起无双嘲讽的笑容,杀的时候一定不能杀得太快,要慢慢地一刀一刀折
磨她,一定要她在他面前求饶。
他设想着无双痛哭呻吟的样子,才总算有些心满意足,头也不再那么痛了。
更衣梳洗已毕,到了议事厅,见众人都已经来了,无双坐在议事厅上,脸上仍然是
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见到这种神情,心里就不由地痛恨,这总是使他一下子失去
信心,仿佛在无双面前,什么也无法隐藏。
“我请大家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宣布。”
无双的声音虽然娇滴滴的,却自然带着贵气,不由得不摄人。
“魏军围城已久,长安仍然没有求援,我想以前派出的使者可能都已经遇难了。而
现在城中瘟疫横行,饥民倒毙于街头者无数,若再不想出退敌之计,恐怕要生灵涂炭,
不必魏军来攻,城内的百姓便已经无法忍受了。若是强攻,魏军人多势众,我们自然不
是敌手。只怕要损兵折将,反而使城更快陷落。我思前想后中,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可行
,就是刺杀魏军的主帅。拓跋颜是魏主叔父,在魏国的地位兴趣足轻重,只要他一死,
魏军自然会退。”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道:“魏军训练有素,谁有这种本事,可能在千军万马
之中取主将首级。”
无双笑道:“这确实很难,但我相信也未必就无人能够办到。为了激励大家的志气
,不如贴出告示,只要谁能够取得拓跋颜的首级,我愿意屈身下嫁。”
众人听到无双这样说,都吃了一惊,没弈干忙道:“公主万金之躯,万万不可轻率
任为。”
无双眨眨了眼睛,笑道:“对啊,我忽然想起来,我处小出家,虽然没有剃度,但
也是个尼姑,尼姑怎么可以嫁人呢?”
没弈干松了口气:“正是如此!”他唯恐无双轻易许嫁,以后他无法在秦主面前交
待。
无双笑道:“不若这样,以楚衣顶替我,谁若是取得拓跋颜的头颅就将楚衣嫁与此
人如何?”
没弈干一怔,道:“这,这”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推辞。
无双正色道:“虽然楚衣自幼与刘将军订有亲事,但此时是国家危难之际,相信高
平公会以国家为重,儿女私事为轻吧?”
没弈干忙道:“不敢,只是为何一定要用楚衣做为奖赏?”
无双道:“重赏之下,才有勇夫,高平公身为国家肱股之臣,若有这样的勇士可于
千军万马之中取主将首级,做你的女婿,也不失为一个好助手。”
没弈干虽然百般不愿,却也找不出推辞的理由,只得道:“即是如此,微臣明日就
贴出榜文。”
无双目光微转,落到刘勃勃身上:“若是刘将军能够取得拓跋颜的首级,那自然是
皆大欢喜,即立是大功,又娶得美人归,我自然会请高平公立刻主持你们的婚事。”
刘勃勃心中暗怒,却仍然笑道:“多谢公主。”对无双又恨又爱,只觉得这个女子
简单就是上天派来的魔鬼,专门与他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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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星西渐之后,到了夜里,天气就转凉了。
无双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丝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黑发随意地披散着,微风徐来
,衣袂轻舞间,恍若谪仙。
“公主为何自幼就出家呢?”楚衣问。
“因为厌倦。”
“厌倦?”
“你不觉得这人生可厌吗?”
楚衣想了想,“有时是可厌的。”她忽然想到九月,只要有了九月就不同了。
九月会看到榜文吗?她有些担心,若是他看不到榜文该如何是好?
“他一定会看见的。”无双一看楚衣的神情,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你不用那么
担心,他一定会去杀了拓跋颜,然后娶你为妻。”
“可是,”楚衣沉吟着:“他哥哥不是不许他管人间界的事情吗?”
“若是他真地爱你,他一定会违背流火的话。”
楚衣想,他会吗?她可不象无双那么有信心,这些年来,她从未感觉到九月的心意
,使她甚至不敢在九月面前坦露自己的心事,他会吗?
“若是他不会,我也要想到办法,逼他去做。”无双若有所思地看着夜空,星星都
升起来了,天阶夜色其凉如水,牵牛与织女星永远分隔在银汉两侧。
这世上的事情也许真是命运使然,但我却仍然不愿轻易屈从,即便是无论如何努力
都会失败,可是我仍然会努力到底,因为我不相信,我只不过是命运手中的棋子。我不
屑于只做照本宣科的优伶,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算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辞。
九月偶然会想起他的父母。
他在四岁以前的时候,是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
他常想人类是一些残忍且忘恩负义的生物,他们经常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杀
死别的生物,乃至自相残杀。
父亲与母亲皆是北方的狼族,他不知他们杀过多少人,然而在他的记忆里,他们永
远是如此慈爱,只是相濡以沫地爱护着他。
四岁时,他偶然见到一个迷路的女孩。这女孩只有七八岁的年纪,长得乖巧可爱。
女孩独自坐在山间哭泣,因为无法找到回家的路。
他带女孩离开幽林。因为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原因,他不曾想过伤害她,或者是提防
她。
但女孩回到村里后,便带来了大群的猎人。他们在山林间设下无法防备的陷阱,每
天牵着猎狗满山的寻找。
父母带着他尽力躲避,然而终于还是避无可避,落入了猎人的陷阱中。
四岁,做为一条狼已经很老了,可是作为一个妖怪,还只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他被猎人们倒挂起来,因为他长着一身美丽的皮毛,猎人们仔细地磨着刀,要将这
身皮毛活生生地剥下来。不远处,是他父母的尸体,他呆呆地看着他们,知道这都是自
己一念之仁的后果。
若是你遇到了人,就吃掉他们,否则,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杀死你。
他想起母亲以前对自己说过的话,可是他仍然违背了。
当猎人拿着刀向他走来时,他想他就要死了,可是他却并不觉得害怕,似乎生命存
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等到结束的那一天。或者只是因为他还太小,才不会害怕。
然后他觉得他看到了风。
原来风是有颜色的。
风从山林中掠过,静悄悄地全无声息,猎户们的刀纷纷落了下来,亦是落地无声。
那白色的风,从他身边一掠而过,他的绳索便解开了,他一下子落在地上,他有些
茫然,风清而幽,瞬息万变,难穷来处。
风止之处,一个白衣少年懒洋洋地倚坐在树梢,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九月,九月想
,是他救了他吗?他抬着头看他,觉得白衣少年就象是林间的风。
猎户们失声惊呼:“是妖怪吧!快逃。”
是妖怪吗?难道是风的精灵?
他走到父母身边,俯下身舔着父母身上的血迹。腥腥甜甜的血落入口中,他想他应
该痛恨那些人类吧?
但他并没有痛恨的感觉,他抬起头向着天空嚎叫,野兽们惊起,四散而逃,狼本是
这山间的主人。
“想要生存下去,就使自己变强,不要恨任何人,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流火淡淡地说。
他低下了头,是本族中的人吗?怎么感觉不到狼的气息。
自此后,他便成了流火的弟弟,他觉得流火很悲伤,他想他悲伤的原因是因为那个
女人璎珞吧!
天空中有紫影闪过,每当紫羽收起翅膀后,她立刻就变成了一个普通女人。
九月想,其实她也很悲伤吧!因为流火和璎珞。
他看见紫羽手中有些裉色的绢册,一条干枯的小白花从绢册中落了出来。
“这是无双叫我带给你的,她说楚衣已经不再需要这些花了。”
“为什么?”
“你应该知道,城主已经贴出榜文,只要有人能够杀死拓跋颜,楚衣就会与他成亲
。”
“可是没有人有能力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
紫羽看了他一眼:“要是有人有这种能力呢?”
九月笑笑:“除非是哥哥,我和你。”
“我是女人,不会为了与楚衣成亲而去做这种事情。”
“哥哥和我也不会。”
“为什么你不会?”
“我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紫羽笑笑:“也许刘勃勃也可以。”
“他?他只是一个凡人。”
“可是他已经得到了饕餮兽。”
九月皱了皱眉:“就算他得到饕餮兽又如何?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
“你与我都知道,刘勃勃并非常人,也许他真地能够操纵饕餮兽,也未可知。”
九月默然,半晌才道:“就算他能够杀死拓跋颜,也与我无关。”
“所以无双叫我将这个绢册带给你。”
九月眯起眼睛,他审视着紫羽:“你为什么会听从无双的话,你不是恨她吗?”
“我恨她?”
“若非是她,哥哥也不会沉睡一百年。”
紫羽笑笑:“只有她能够找到摩合罗。”
九月淡然道:“不要再用摩合罗做借口,你虽然不是人类,却学会了他们的口是心
非。当人无法对自己解释的时候,就会找一些借口,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后面。”
“那你呢?你是不是也一直在隐藏自己?”
“我?”九月笑道:“我为何要隐藏自己?”
“你完全不在乎楚衣吗?如果她真地嫁了人,你不会觉得后悔吗?”
九月怔了怔,他并不能确知自己对楚衣的情感。
不要让自己后悔,就象是流火和璎珞,如果她还活着,是否会后悔自己曾做出的选
择。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后悔,我才再次找到无双,生命很长,也很短,我不知道我的未
来会怎样,也许会一生孤独,寂寞地独自终老,但我仍然坚持这样做,因为我不想再后
悔。
夜已深。
露水打湿了衣袖,风送寒意,直入心脾。
楚衣坐在花间,一两点流荧自她鬓边飞过,映得她的容貌更加苍白如雪。她感觉到
心如死灰般地寂然。
九月便站在不远处的假山之上,他远远地看着楚衣,只觉得楚衣原来比九岁的时候
要美了许多了。
他想,楚衣对他来说,真地那么重要吗?他怔怔地看着他,看见那一两点流荧落在
不远地水池中。他但也不由地升起了一丝悲哀,他想到父亲和母亲,在他们死前,是否
曾经痛恨过这些可恨的人类。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以为看见了那个女孩的转世。一百年前,她坐在林间哭
泣的样子与你如出一辄。我本应该痛恨你,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反而将你带出了山林
。”
九月说话的姿态奇异地出离尘世,“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女孩,我的父母不会死,我
也不会跟着哥哥。哥哥说妖怪不可以干涉人间界的事情,族里的人一直严格地遵守。”
楚衣悲伤地低下头:“无论是谁杀了拓跋颜,我都得与他成亲,可是我希望那个人
是你。”
九月轻叹:“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其实生命都没有什么重要的,现在对于我来说,那个人是你,已经是生命之中最
重要的事情。”
九月默然,他静静地注视着楚衣,他想如果她的悲伤是否会有个尽头,如果一直这
样悲伤下去,她会悲伤成什么样子?
他便有些心痛,他还是不想让她如此悲伤。
“如果真是那么重要,那我就去杀了他。”
九月离开的姿态如同是一只灰色的大鸟,他在风中飞行,隐隐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
将到达尽头。
不远处的树枝上,流火懒洋洋地倚靠着,他看着九月,就象是看着多年前的自己。
不祥之兆如同夜晚的乌云,慢慢地笼罩于整个天空,从九月答应楚衣的那一刻开始,似
乎就已经注定了他可悲的命运。
干涉人间界的事情也许并非是一个主要的原因,当妖怪的心开始软化时,就注定了
妖怪的灭亡。而这一切都来源于那一丝全不必要的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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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刘勃勃又在做梦了,在梦里他看见妩媚妖艳的无双。
他看见无双雪色的肌肤和一双极艳丽的红唇。无双眯着一双星辰般的眼眸笑咪咪地
看着他,说:“你会失去一切,你曾经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
瞬息之间,他便出了一身的冷汗,然后他听见侍儿的惊呼声。
他从梦中醒来,回忆着梦里无双对他说过的话:你会失去一切,你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便不由地打了个寒栗,他不能失去一切,他曾经如此辛苦得来的东西,他一样也
不能失去。
“发生了什么事?”他冷冷地注视着奔进来的侍儿。
“有人杀死了拓跋颜,现在他就在议事厅中。”
失去一切。
他立刻一跃而起,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所有的人都齐集议事厅,东方已经开始放白,他并没有听见魏军有任何骚动。
一个灰衣的年轻人手中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刘勃勃觉得自己见过他,他的名字很
古怪,似乎是叫九月。
九月懒洋洋地站着,如同流火。一百年来,流火一直是他心里的偶像,无论什么事
情,他都会先想一下流火会怎么做。但这一次,他的心却有些乱了,若是流火,若楚衣
是璎珞,他会怎么做呢?
他不能确知答案,但没关系,就这一次吧!放肆这一次,让我是九月,不再是流火。
没弈干看看九月,再看看他手中的头颅,然后他又看了看九月。
他看见他脸色苍白的女儿泪眼婆娑地注视着九月,他便忽然有些明白了起来,他想
,他恐怕是要辜负他泉下的义兄了。
他很不愿意这样做,他想他死后该如何面对他呢?
无双微微一笑,首先打破因震惊而停留在议事厅中的沉寂。“这真是拓跋颜的头颅
吗?”
九月站头颅提了起来,灯火便正正地照在那张微微有些变形的脸上。
没弈干点了点头,虽然人死了以后总是和活着时有些不同,但这是他宿敌的头颅,
他再怎么也不会认错。
“我猜测,魏军明天就会退兵了,或者,我们可以趁此时机向魏军发起进攻,他们
大概还不知道主将已死的事情,当他们发现时,必然会自乱阵脚,不战而败。”无双叹
息了一声,双手合什:“我佛慈悲,我本不该提出这个方法,实在是杀戮过重,恐怕我
的罪过要几世才能还清了。”
没弈干道:“既然公主心怀慈悲,我们不若就劝说他们退兵,以免造下不必要的杀
孽。”
无双眨眨眼,笑道:“全凭高平公作主,只要能退敌就行了。”
她的目光从刘勃勃的脸上扫过,“既然这位年轻人已经带来了拓跋颜的头颅,待敌
军退后,我们就要商议楚衣的婚事了。”
高平公一怔,“不必如此着急吧?”
无双笑道:“当然要快,高平公不是想做失信之人吧?这是以我的名义放出的榜文
,兵退后,我就要回长安,我一定要在离开以前看着他们成亲,以防夜长梦多。”
高平公苦笑,他本想再拖延一些时日,待无双走后,再想对策,想不到无双一定要
亲处主持楚衣的婚礼。
魏军在天亮后安安静静地撤退了,他们走得很快,城外遍地都是他们留下的垃圾。
饥民们涌出城门,在垃圾上翻找着魏军留下的食物。虽然这一场战事最终能够兵不
血刃地解决,但魏军围城期间,仍然有许多饥民因饥饿和疾病死去。
官府开始将倒葬在城内的尸体运外城外安葬,大家井井有条地各司其事,不见悲喜
,只有一如即往的麻木。
“你可知他们为何不哭泣?”
流火摇了摇头。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经过一百年的战乱,人命便如水中浮萍,可能夜里闭上眼
,就无法再看见明天的太阳。当悲哀成为一种习惯后,人们自然麻木,死亡已经成为归
宿,不再是畏途。”
流火好奇地看了看无双,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一丝罕见的慈悲的光辉,他心里不由地
一动,许多年前,璎珞的脸上就经常会笼罩着这种光辉。
“唯一解决乱世的方法,也许便如秦皇统一六国一样,需要一个强大的帝国,剿灭
那些纷争的诸侯,重新一统版图。这样才能够消灭战祸,让天下重归太平。”
流火笑道:“这个帝国难道是你们姚秦?”
无双道:“姚秦如今在北方与魏国分庭抗礼,为何不可是姚秦?”
“如果是这样,为天下的太平而统一版图,岂非就成了野心的借口。”
无双笑笑:“野心也好,慈悲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即使不是姚秦,是魏国也好
,战乱已经持续太久了,也该结束了。”
楚衣的婚事在三天后举行,她仍然不相信自己终于能够与九月成亲。
九月现在也住在高平公府内,然而他却行踪无定,虽然三天后就要成亲,却经常消
失得无影无踪。
无双想,刘勃勃一定不甘心的,但他还会有什么办法来阻止呢?
她心里却又有些惴惴不安起来,刘勃勃太安静了,这样安静不是一个好的兆头,他
不是那种可以将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的人。
她却也不知该如何提防,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到了这一步,也只得听天命,
尽人事了。
终于到了成亲那一日,高平公府中府外大排宴席,城中百姓皆可取食。
无双坐在主座之上,她虽然年幼,但因为身份高贵的原因,便顺理成章地成了主婚
人。
他们本就是胡夷,虽然学习了一些汉人礼仪,却也并非严格恪守。楚衣经过精心修
饰,更显得脸若芙蓉,腰若弱柳,到场的宾客都纷纷称赞,公主真是美丽。
九月亦换了大红的衣裳,漆黑的长发整齐地梳理成发辫。
两人于喜堂上相见,楚衣脸不由就红了,她虽是匈奴女子,但性情温婉,如同是一
个汉人女子一般。
无双笑咪咪地看着两人,只等礼成,便可功成身退。
忽见刘勃勃走了进来,高声道:“且慢行礼。”
没弈干皱眉道:“勃勃,事已至此,我虽然觉得对你不起,但这件婚事是公主所主
持,九月又确立下了战功。”
刘勃勃淡淡地说:“九月确实立下了战功,如果他是一个人,公主自然要履行诺言
,与他成亲,但我却九月并非是人,他只是山中的妖怪,幻化成了人形。”
没弈干大惊:“你说什么?”
刘勃勃伸手指着九月:“你说,你是否是人?”
九月沉吟不语,他不惯说谎,此时刘勃勃忽然如此问他,他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勃勃笑道:“连这个问题也无法回答吗?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任谁都能回
答是,但你却答不出来,除非你根本就不是人。”
九月一怔,不由答道:“我确不是人。”
众宾客都是大惊,不由地纷纷后退,一时之间,九月与楚衣身边忽然就变得空空荡
荡。
没弈干道:“那么你直介妖怪。”
楚衣心里大急,忙回答:“他不是妖怪,他是神仙。”
刘勃勃哈哈大笑:“神仙?你听说过可以成亲的神仙吗?他其实只是山中的狼妖而
已。”
楚衣急道:“你如何知道?”
刘勃勃伸出手,手中托着一个绿玉雕成的饕餮兽:“是这件宝物告诉我的。”
无双皱起了眉,不由望向没弈干,这饕餮兽本已落入没弈干的手,为何又被刘勃勃
得回。
没弈干一见无双看他,忙道:“楚衣本与刘勃勃有婚约,如今背约他嫁,我将饕餮
兽交与刘勃勃也算是一种补偿。”
无双暗叹,想不到没弈干如此信赖刘勃勃,无论自己如何破坏,都不见成效。
楚衣却管不了许多,她道:“这样东西又能告诉你什么,你不要因为我悔婚嫁给别
人,就存心破坏。”
刘勃勃仰天长笑:“明明是妖怪,你却说是神仙,你明明应该是我的妻子,却心系
他人。既然你们不相信我,可让我照一照他,就知道究竟了。”
楚衣立刻道:“照就照,九月是神仙,又怎么可能是妖怪?”她生性单纯,天真地
相信着九月说过的每一句话。
无双心知不妥,但此时却又无计可施。
刘勃勃冷笑一声,将饕餮兽托了起来,他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从饕餮兽中发
出一道祥光,正正地照在九月身上。
九月被光一照,心里就有些迷糊。只觉得身体竟不再被自己左右,忽听得周围人们
纷纷发出惊呼声。他不由望向楚衣,见楚衣满面惊骇,眼中皆是无法置信的神情,他心
里便不由地有些悲伤,他确是妖怪,人恨妖怪,惧妖怪,正如同妖恨人,惧人一般。
也许他真不该干涉这人间界的事情,也不该妄想可以与一个人类的女人在一起。
他忽然仰天长啸,向着门外狂奔而出,只觉得心中的郁闷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城
中百姓惊呼走避,他一直奔到城外的山上,群兽因他的狂啸而纷纷响应。
他啸了一通,忽然就泄了气,垂头丧气地坐在山岩之上,只觉寂寞失意,如同百年
前流火刚刚沉入睡眠的那一刻。
他想他不会哭泣,连百年前的事情都不曾使他哭泣,更何况只是一个人类的女子。
远处的树梢上,流火静静地看着他,他同样感觉到了九月的悲哀,他想,其实九月
是真地喜欢那个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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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堂上的宾客窃窃私语,楚衣仍然站着发愣,一切那么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是
妖怪,其实她早就应该知道。
当她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他是那匹巨大的苍狼,他与它的眼睛看起
来是如此的相似。
但她却拒绝相信,自欺欺人地执着于自己的爱情。
她身上的力气一下子便失去了,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无双忽然道:“既然九月是妖怪,而楚衣又本与刘勃勃订有婚约,不如就让他们两
人成亲吧!”
没弈干一怔,虽然这也是他所想,却想不到无双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提出。
楚衣也一怔,她不由抬头去看无双。
只见无双笑嘻嘻地道:“我与楚衣情同姐妹,既然今天与九月的婚事不成,我看还
是成全他与刘勃勃的亲事,既然大家都来了,也不要白走一趟,就趁现在将婚事办了吧
!”
没弈干唯唯诺诺,虽然觉得才走了九月,就与刘勃勃成亲,颇为荒诞,但他此时也
心中大乱,想到楚衣若是能够早日与刘勃勃成亲也好,以免夜长梦多。
无双笑道:“若是大家都不反对,不如现在就把亲事办了吧!”
楚衣忽然尖声叫道:“我不嫁。”
无双眨了眨眼,“你不嫁?”
“是,我不会嫁给刘勃勃。我要与九月成亲。”她尖声叫出这一句话,只觉得人一
下子轻松了许多,力气也重新回到身体上,原己一直过于怯懦,想说的话,怎么也不敢
说出口,现在真地说出来了,不过如此。
无双笑道:“可是九月只是一个狼妖。”
“狼妖又如何?我们匈奴人本就是苍狼与白鹿的后裔。”
没弈干怒道:“不行,你怎么能够将这个狼妖与老祖宗相提并论,我是万万不能将
你嫁给狼妖的。”
楚衣大声道:“除了九月我谁也不会嫁,这是公主主持的婚礼,谁也不能反对。而
且父亲的榜文也说过,谁能杀死拓跋颜,就会将我嫁给谁,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没弈干怒道:“我虽然疼爱你,但这件事情却再也不能任由你胡闹,公主也不会同
意将你许配给一个妖怪。”
无双笑道:“我倒不介意让楚衣许配给妖怪。”
没弈干正色道:“天下动乱以久,以至妖祟横行,公主身为佛门中人,本应视斩妖
除魔为己任,如何能够任由人与妖通婚。此事若是让皇上知道,也必然不会同意。”
无双眼睛一转,“既然高平公这样说,而楚衣又不肯与刘勃勃成亲,我看不如就将
楚衣祭天吧!正好也请上天解除这次瘟疫。”
没弈干一怔,他虽然说得义愤填膺,全是因为不愿将楚衣许配给九月,此时忽然听
到无双要将楚衣祭天,他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疼爱,自然不愿意。
他正想开口,楚衣却尖声叫:“如果让我嫁给刘勃勃,我宁愿祭天。”
无双笑道:“既然楚衣自己也愿意,高平公就不要再反对。祭天的重任,历来只有
最纯洁的女子才能担当。楚衣身为高平公的女儿,却自愿祭天,上天也必然怜恤,奢延
城的疫情自然就会解除了。而且楚衣虽死,她的名字却会被羌人与匈奴人传诵,若是高
平公因为楚衣是自己的女儿而反对,只怕就是有私心了。”
楚衣大声说,“我愿意祭天,我现在就去祭天。”
她头也不回地向着城外走去,只觉得就算是死,也比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好。
九月若是他知道她死了,会不会觉得悲伤呢!
城外便是献祭的高台,匈奴祭天的仪式是将献祭者放置于高台之上,不与饮食,任
由献祭者被活活饿死,尸体被鹰鸠啄食干净,虽然整个仪式痛苦而残忍,献祭者却觉得
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楚衣仍然穿着大红的嫁衣,沿着绳梯爬上祭台,她一到达祭台上,下面的侍者便用
火把将绳梯点燃。这就代表着,无论如何,献祭者都不会再离开这个祭台半步。
她席地而坐,因为高的原因,风便比平地里猛烈得多,她看见台下围观的人们表情
各异的面容,有人婉惜,有人钦佩,有人漠不关心,有人感同身受。每个人似乎都在指
指点点,窃窃私语。她便抬头向天,九月,你到底明不明白,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和别
的男人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祭台下的人们终于走散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会持续
几天几夜。等待死亡的感觉并不是那么恐怖,只是觉得孤独,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一
个人了。
“楚衣楚衣。”
她低下头,无双站在台下抬头看着她。
她看见无双,便又有些生气起来,她故意转过头不去理她。
无双固执地叫着:“楚衣!楚衣!”
她叹了口气,“你还来干什么?”
无双笑道:“你在生气吗?”
楚衣默然不语。
无双道:“你真地不在乎九月是个妖怪吗?”
楚衣发了会儿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妖怪。”
无双微微一笑:“你不也一样吗?你只是在骗自己。其实是不是妖怪又有什么关系
?”
“我不知道,妖怪不就是要害人的吗?没有一个人愿意嫁给妖怪。而且,”楚衣迟
疑着:“他可以长生不老,我的生命却很快就会消失。”
无双眨了眨眼,“而且你很快就会老,你老了,他还是年轻的样子,他也许很快就
会厌倦你了。”
“我知道。”楚衣说。
“你真地知道,那么你还想嫁他吗?”
“我现在谁也不嫁,我现在是祭天的圣女,很快就会死了。”
无双笑道:“世事难料,明天的事,你永远也无法猜到。”
她向着远处的山上望去:“你猜九月现在在做什么?”
楚衣也不由地望向远处的山上,九月你在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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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开始下雨了,楚衣躺在祭台上,大概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吧!每一天,太阳都走得很慢
,有时明晃晃地照着,有时就布下满天彩霞。到了夜里,偶尔会听见远山的狼嚎,有几
只山鹰在头上盘旋不去,它们知道她要死去了吗?
楚衣张开嘴,雨水落在口中,滋味又咸又苦,她想她要落泪了,她很想哭,可是却
奇异地没有泪水。她一直是一个很喜欢哭的女孩,现在却发现,原来世上的事情并没有
什么是需要悲伤的,哭与不哭,都无法改变结果。
她闭上双眼,再也懒得张开,也许就这样死去了吧!她懒懒地想。
忽然她觉得有些不同,虽然眼睛闭着,耳边听着雨声,一切似乎都象刚才一样,但
又有些不同,似乎空气里多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她不由地睁开双眼,见九月怔怔地站在她的面前,全身都被雨淋湿了,他呆呆地看
着她,脸上的神情不知悲喜。
她裂开嘴,想笑了笑,但猜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可是她真地不再想
哭,自从确知自己的心意以后,就忽然变得勇敢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很微弱。
“你真地想祭天吗?”
“祭天也很好,只有最纯洁的女子才能够祭天。”
可是,九月想,可是你会离开我。
他想,若是你离开我,我一定会觉得很伤心!
他便坐在她的身侧,雨声如同哭泣,直落到心里。“我不想你离开我。”他沉吟半
晌,终于还是说出这句话。
楚衣怔了怔,是幻觉吗?
她侧过头,看见九月诚挚的脸。她想,难道他真地说了那句话。
她忽然就有了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九月被她吓了一跳,不由地后退了一步,“我说,我不想你离开我。”
楚衣便笑了,她站起身,现在她觉得自己一切如常了,死亡的阴影也离她而去。她
拉住他的手:“其实我也不想离开你。”
本来以为困难重重的事情,真地事到临头,原来是如此容易。
两人携手离开高台,向北行去。
不远处,无双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树梢上坐着懒洋洋的流火,手里拿
着一把大伞替无双遮着风雨。
“我就说你弟弟一定会忍不住带楚衣走的。”无双笑咪咪地说。
流火双眉微扬,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觉得自己在你弟弟心里的地位还不如一个人类女子,很
伤心啊?”
流火哑然失笑:“你胡说什么?好象我和楚衣在争风吃醋一样。”
“难道不是吗?你不是一直在设法阻拦九月和楚衣在一起吗?”
流火轻叹:“不同种族的人在一起,必然会是一个悲剧。”
无双眼睛转了转:“你是想起你和璎珞吗?因为你们是不同种族的,所以结局是一
个悲剧。”
流火轻笑:“我与璎珞是仇敌,我们之间的结局必然是个悲剧。”
无双微微一笑:“原来只是仇敌啊!”
流火皱起眉头:“你话真多。”他将手中的伞向着远处抛去,“话那么多的人应该
让她淋淋雨。”
无双尖叫一声,大雨立刻将她的衣裳打湿了,她连忙向着伞奔去,骂道:“你这人
怎么那么小气。”
拿起伞再回头时,已经不见了流火的身影。她撅起嘴:“还说神通已失呢!人哪里
会跑得那么快。”她想起九月显出本形的样子,难道流火也是一只狼的妖怪吗?可是他
的感觉又和九月不同?
流火到底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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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向着比吉遮山还北的方向行去。草原黄沙皆被抛于身后,空气越来越冷,日色也逐
渐苍白。不知何时,天地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除了冰雪外,再也没有什么活物。
冰原在深处,大地裂开了一道很大的缺口。
流火向着缺口跃下去,前面是一条幽深的冰径,几头雪狼忽然从冰径之中窜了出来
,对着流火低吼。
流火笑了:“你们不认识我吗?也难怪,我已经一百年没来了。”
雪狼围着流火转了几圈,鼻子在他的身上嗅来嗅去,他们便仿佛认出流火一样,一
齐后退了几步,围成一个圆圈,向着天空长嚎。
流火道:“我来看看母亲。”
雪狼们点头,让开道路。
流火向着小径走去,小径尽头,便是一个冰洞,冰洞之中,放置着一个巨大的冰块
,在冰块里,赫赫然地冻结着一个美貌的女子。
那女子生得眉若春山,目若秋水,却长着一头银白的长发,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狼
皮大袄。她虽然已经死了,却仍然大睁着双眼望着外面,脸上的神情若喜若悲。
流火在冰块前坐下,他并不喜欢来这里,每次见到母亲,他都感觉到软弱的悲伤。
“我又见到了破邪,他还是一样地恨我。一百年来,他的容貌都没有改变,只有妖
怪才有青春永驻的能力,他本非妖怪。我以为我会沉睡五百年,五百年后,我再次醒来
的时候,一切有我相关的人与事都已经化成飞灰。可是我只睡了一百年就醒了,因为璎
珞也重新来到人间。”
“我有时会想,你为何会生我下来,是因为对父亲的爱还是恨呢?”
一只老狼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蹲坐在流火的身旁。
流火拍了拍它的头:“雪奴,谢谢你们代代相传地看护着母亲。”
老狼点了点头,低鸣了几声。
流火道:“一百年前,我和璎珞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被她所伤,才许久都不能
来看望母亲。”
老狼低鸣了几声,流火道:“璎珞已经死了,我杀死了她。”
他心里有些酸楚起来,“可能是她故意被我杀死的吧!我应该根本就没有出手的机
会。”
老狼忽得耸起耳朵,警觉地向着洞外张望。流火已经飞掠出洞,他也感觉到洞外有
人来了,而群狼并未嘶鸣,莫非是群狼熟识的人?
空气肃杀地吹在面上,是谁带来如此沉重的杀气?
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前面飞奔,流火立刻向着那人追去。那人身着银白色的锦袭,头
发灰白,应该年纪已经不小了。
流火高声道:“是谁?请停下来。”
那人却并不停顿,奔跑的速度更快。
前面那人的速度之快,似乎都已经超越了风。他出尽全力,也只能勉强保持相同速
度而已,他不想使用自己时灵时不灵的神通力,只能用自身的速度追赶。
若是那人并没有使用神通,却能有如此快的速度,这样的人或者说是妖怪,在这个
世间并不多见。
流火心念电转,高声道:“如风,我知道是你,你不要再逃了。”
那人滞了一下,不仅未停,反而更加全力飞奔。
流火皱起眉头:“如风,你还是经常来探望母亲吗?你为何不敢见我?”
前面奔跑的人影忽然不见了,那人消失得极忽然,就仿佛一下子从空气中蒸发了一
般。流火一怔,连忙跑过去,地上是厚厚的坚冰,即便是用最利的兵器也未必能将这千
年的寒冰凿开。冰层极平整,没有任何可以容人的洞穴。
流火心里疑惑不定,刚才明明见到那个人,为什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的嗅觉也是极灵敏的,空气之中的杀气似乎更浓,然而却没有任何活物的味道。
他不由抬头向天,天空灰蒙蒙的,布满奇异的流光,这只有在极北之地才可以见到
。明明追着那人直到这里,而那人消失得如此忽然,完全没有任何预兆。
难道是什么法术?
冰层忽然起了异动。
流火只觉得大地开始震动,本来坚如磐石的冰层象流水般开始扭曲。
一些冰柱从冰层中破茧而出,将流火团团围在中间。
是法术?还是地震?
他用手摸了摸面前的冰柱,是真的冰,并非是幻觉。
更多的冰柱从地下冒了出来,流火想要跃到冰柱上看一看四周的环境,他忽然惊觉
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慢慢地被冻结,他竟无法跃起。
流火大惊,连忙吸了一口真气,只觉得丹田之中尚是一片温暖,他略略心安一些。
抬头看时,只见自己面前出现一块极大的冰镜,从冰镜中,能看见自己的身影。
然而那又似乎并非是他的身影。
那个人长着与他相同的容貌,头发却是白色的,而且眼睛的颜色也是淡黄的。四面
相对,镜中人忽然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流火,你终于来了。”
流火皱眉道:“你是谁?”
镜中人道:“我就是你啊!”
“我?”
镜中人笑道:“我就是你身为苍狼的本性。”
流火怔了怔,笑道:“是什么人使用如此高明的法术,竟然连我都被骗了。”
镜中人笑道:“根本没有人使用法术,你真地认不出自己了吗?”
流火道:“若你是我,你可知我现在心里在想些什么?”
镜中人道:“你因为九月的事情,想到了你母亲和你自己。你对于自己身为妖怪这
件事情觉得很无奈吧!但妖怪又有何妨?人们总是凶残地对待狼,()用尽其所能消灭狼
,无论狼是否曾经伤害过他们。你一直感觉到人类的残忍和不公吧!你很想杀死他们吧
?”
流火怔了怔,他本是一个意识力极强的人,但此时面对这镜子,心神竟有些恍惚起
来。
被那镜中人一说,他竟觉得似乎说到自己的心里去,他的双眸之中不由地现出一丝
凶残的光芒。
那镜子继续道:“许多幼狼被人无故杀死,你是狼族的少主,虽然有着无上的神通
力,却也只能无奈地看着他们死去。因为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遍布世界的每个角
落,狼就算再逃也无法逃过人类的屠杀。你不想为了他们报仇吗?”
“报仇!”流火下意识地说,他只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沉沉睡去,但身体之中,又似
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知道何处不妥。
镜子笑道:“不若杀光人类,使天下成为狼族的天下。”
流火眼中的凶残之色更加沉重,他竟觉得镜中人说得极为有理,不若杀光人类,使
天下成为狼族的天下。他几乎就忍不住立刻大开杀戒,杀光那些可恶的人们。
忽听得另一个声音道:“流火,你想大开杀戒吗?”
流火一惊,连忙回首,只见身后居然还有另一面巨大的镜子,那镜子之中,居然也
有一个自己。只不过那镜中的自己,头发是黑色的,眼睛也是黑色的,甚至连指甲也是
黑色的。
“你又是谁?”
镜中人道:“你忘记我了吗?你一直不想承认我在你的身体里,因为你一直恨着你
的父亲,你恨他抛弃了你的母亲,所以你也一直在恨我。可是我一样是你,我就是你夜
叉的本性。”
夜叉,夜叉!
那好象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一个称呼,久得就象是上一生,和此生无虞。
他黯然:夜叉,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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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北方传说
雪就要落下了。
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啖鬼在长安市肆中的小酒馆饮酒。他是一个落拓的少年,却生得眉清目秀,让人一
见之下便会生出许多好感来。
他身着的粗布衣服已经被磨破了少许,显出里面尚算洁净的白色衬衣。他长着一头
漆黑的长发,眼睛也显得比一般的人黑得多,不过因为他总是沉醉的原因,他的眼睛一
直是半开半闭,很少有人能够真地看清他的双眸。
这是一家很小的酒馆,来往的客人也都是一些贩夫走足。他们一进来便大声呼喝着
叫老板上来一坛烈酒,几盘最便宜的小菜,几个粗面的馍馍,大口地喝酒,大口地吃菜
,似乎无论什么落到口中,滋味都是绝佳的。这样吃喝一通,头上流出大汗,便心满意
足地结帐离开了。
这里绝不会有士子官宦光顾,相形之下,啖鬼就显得文弱秀气,倒象是个读书人。
然而他也经常无钱付帐,有时喝完酒后,全身摸遍,也找不出一二个青钱。
老板是一个年愈花甲的老者,膝下只有一个乖巧的小女儿。每当啖鬼无钱付帐的时
候,他总是会叹息着说:“年轻人从不为生机打算,将来会后悔的。”
他便笑着说:“福伯,我替你洗碗付帐吧!”
福伯摇头道:“算了,这次就记在帐上,下次一定不能再拖欠了。”
那乖巧美丽的小喜儿便会躲在父亲身后悄悄地做鬼脸。
有时喝得酩酊大醉,福伯便会将他扶至后面的客房,而小喜儿就会来服侍他。
他不是一个坐怀不乱的青年,甚至可以说是禀性风流的,那时也不是礼教极严厉的
宋朝。而小喜儿一直喜欢这个年青人,年青的男女在一起,又四下无人时,便难免会发
生一些事情。
然而双方都是在你情我愿的心情下进行的,于啖鬼,只不过是他处处留情的又一次
故事,而小喜儿,也从未曾妄想能够与啖鬼白头偕老,她觉得啖鬼并不是他们一类的人
,能够相遇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种福分。
因为她知道他的一个秘密,只要当两人鱼水相悦时,他的指甲就会变成奇异的黑色
,这个秘密只有她知道,她有时会悄悄地想,啖鬼也许是个妖怪吧!
啖鬼住在城中的道观中,他不事生产,只是偶然会替人捉鬼除妖挣一些钱来花用。
但他总是用得太快,还没接到下一单生意前,就已经又变得一贫如洗。然而他捉鬼的技
术却很高超,只要可以请到他,就必然会家宅安宁。
这一日,啖鬼如常地坐在小酒馆中,他面前的酒杯是已经泛黄的了,杯沿上还残留
着一些来历不明的污垢。客人们都穿上了过冬的衣服,头上也都戴上了毛毡帽。
啖鬼仍然穿着那一身粗布的衣服,寒暑对他并无影响,无论冬夏,他都永远是同样
的装束。
小酒馆门前挂着毛毡帘子,只要有客人进出,就会从帘子的缝隙里带入一股寒意。
啖鬼对于外面的世界全不在意,他已经喝了几壶酒了,有些微薰。
毛毡帘子又被掀开了,但这一次进来的人却有些不同。两个身着雪白锦裘的少年人
走了进来。这两人长得极是秀美,身上的衣服也纤尘不沾,一看便知是出自大贵之家。
这样的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所有的酒客都直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只
有啖鬼依然故我,似乎只对眼前的这个脏兮兮的酒杯感兴趣。
两个少年手中还提着一卷红地毯,一进来,便旁若无人地在地上铺起地毯,地毯从
门口直铺到啖鬼面前,啖鬼却连看都未曾看上一眼,仿佛无论别人做些什么,都与他无
关。
那少年铺好地毯,便恭恭敬敬地站在门旁,门帘掀起,又进来两个全身白衣的少女
。少女长得极美,手中提了两个蓝子,蓝中放的都是一些干枯了的香花。少女将花洒在
红地毯上,一时之间,整个小酒馆中忽然就象变成了春天一般,花香扑鼻。
福伯与小喜儿躲在柜台后面不敢出声,大家都是明眼的人,一看这排场,就知道来
的人必不是普通人。只怕是什么王公贵族,将军宰相之类的。
花洒好了,又进来一个白衣少年,手中拿着一只金漆的椅子,走到啖鬼的对面,将
那只肮脏的长条板凳搬开,将金漆椅子放好。
复又进来两个少年,手中搬着一个金漆紫檀木的桌子,他们走到啖鬼面前,前面的
少年,便将桌上的酒壶和酒杯拿了起来,另两个少年,将啖鬼面前的破桌子抬起来,放
在旁边,将紫檀木桌子放好。少年复将酒壶和酒杯放回到啖鬼面前。
到了此时,啖鬼也未曾抬头看一眼。
一切布置妥当,酒馆的破帘子被高高地挑了起来,冷风一下子便冲了进来,许多客
人都不由地打了个冷战。但此时,却没人敢说一句话,又不想离开,都想看一看到底是
什么样的人,能有这么大的排场。
只见四匹雪白的大宛宝马拉着一辆紫檀木的马车走了过来,车帘上用金线绣着牡丹
,让人一见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不同一般。
马车停在小酒馆门前,车帘轻轻掀了起来,从车内伸出一只脚,那脚上着一只绣着
荷花的丝履,无论是丝履或者是绣的荷花,都是上上之选。店中虽然都是老粗,看不出
质地好坏,却也都不由地在心里喝了一声彩。便伸直了脖子,想看一看,这脚的主人是
谁。
那脚踩在车辕上,脚的主人也终于现身出来,却原来不过是一个青衣的丫环。
虽然只是一个丫环,却已经生得眉目如画,雍容华贵,一般人家的小姐也没有这气
派。
那丫环站在地上,放了一个绣凳在车前,才道:“夫人请出来吧!”
原来是个夫人,众人便都失去了些兴趣。
车窗又被掀了起来,这回才总算走出一个身着紫貂皮大袄的中年妇人。那妇人虽然
年纪大了,却仍然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一脚踏在地毯上,抬头看了一下小酒馆,脸
上现出些许不悦之色。
“怎么是在这种地方?”
青衣丫环忙道:“早就请夫人不要自己来了,这种市井的地方,哪里会有什么好的
。还不如叫人宣了进去得好。”
那夫人便道:“府中岂是寻常人能进去的?我总是要亲自来看看那人,若真使的,
才敢让主子们知道。否则,你我都担不了这个责任。”
青衣丫环连忙低声称是。
众人心道:这么大的排场,却原来这夫人也不过只是个下人罢了,真不知主子是什
么人,这长安城中虽然是天子脚下,连下人都这般气派的,还真不多见。
那妇人一路走到啖鬼面前,在金漆的椅子上坐下,青衣丫环立刻拿了一只暖手壶放
在夫人膝上。
夫人先将一双青葱般的玉手放在暖手壶上抚摸了一会儿,才道:“你就是京中传说
,道术高超的阴阳师啖鬼?”
啖鬼总算有了点反应,他抬起头,还未开口,先打了个酒嗝,酒气直冲着夫人迎面
扑了过来,夫人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我就是啖鬼,道术却未必高超。”
夫人回头问青衣丫环:“这人真能捉鬼吗?我看他只不过是一个酒鬼罢了。”
青衣丫环陪笑道:“是杨国丈极力保荐的,说道此人虽然落拓不羁,却是捉鬼的高
手。”
夫人勉强点了点头:“不知阁下师承何人?有什么高超的手段?”
啖鬼笑道:“我没有师傅,也没有什么高超的手段。若你想叫我捉鬼除妖,我倒是
可以试一试。”
夫人皱眉道:“即非名门之后又无高超的手段,你如何捉鬼除妖?”
啖鬼笑道:“那是我的事情,你若想请我,我自然会替你把事办妥,至于怎么办的
,你就不必知道了。”
他的语气甚是无礼,小喜儿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
那夫人强忍下怒气,道:“先生若真能除妖,我主上必然会有先生一生都花用不完
的富贵相赠。但我主人可不是一般的人,若是先生没这个本事,不仅先生人头不保,连
老奴以下这些人都会被连累在内。”
啖鬼冷笑道:“我不管你主人是什么人,我捉鬼每次五十个青钱,若是你没钱,就
不必付了,多了我也不会要的。你若是相信我,就叫你主人自己来请我,若是你不相信
我,就请便吧!”
夫人大怒:“你只是一个市井术士,我此次前来已经是纡尊降贵,你却还如此无礼
。我主人是何等样人,说出来只怕会吓死你,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若真有手段,就快
快随我进府,若是没有手段,我自然也会赏你一些钱财,够你花用一时了。”
啖鬼笑道:“有许多事情能吓死我,看见你,我已经快吓死了。若是你主人自己不
来,我是不会去了。”他一句话说完,站起身来,从柜台上拿了一壶酒,又抛下几个青
钱,笑道:“小喜儿,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拿着这壶酒,抛开帘子,飘然而去。视那夫人如无物。
那夫人被他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青衣丫环低声道:“夫人我们还是先回府,再
做计较吧!”
夫人无奈,只得也走出酒馆。
这行人去得极快,马车向着朝门的方向奔去。只遗下红地毯和金漆的紫檀木桌子,
想必用过一次的东西,那夫人也不会再要了。
酒馆内人面面相觑,谁也猜不出那夫人究竟是何人。
小喜儿却有些忧心忡忡,看样子那夫人来头不小,啖鬼这一次会不会闯了大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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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鬼踉踉跄跄地向着玄真观走去。他手中酒壶中的酒已经被他喝光了,可是他仍然不想
将酒壶扔掉。
他似已醉得厉害,随时都会摔倒,然而他到底没有醉倒在路上,终于还是被他走回
了玄真观。
观门前的道士向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打了个酒嗝算是回礼。
他住在玄真观的西厢花园的小阁子间里,才一进花园的门,他本来醉得朦胧的双眼
忽然变得清彻起来。他向着园中的一棵大树道:“是谁?现身出来。”
一个黑衣的人影从树上跳了下来,那是一个黑衣黑发的年轻人,相貌甚为俊美。他
一跃下,便在啖鬼面前单膝跪下:“少主,长老们请求少主回去!”
啖鬼微微一笑:“是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不叫那年轻人起来,年轻人就不敢起来,仍然单膝跪地:“少主离开后,长老们
就派出许多神使四处寻找,但少主将辉光都隐藏住了,找了这许久都不得头绪。属下是
因为另一件事情,偶然到了长安,风闻有捉鬼高人在此,猜测便是少主,果然如此。”
啖鬼笑道:“你为了何事到此?”
年轻人道:“八部神使前日传来消息,提婆族的一位尊者擅自携带摩合罗离开须弥
山,被群妖所伤,目前已经到了长安,提婆族放出消息,请八部众帮忙寻找这位尊者,
切不可使摩合罗落入妖人手中。”
摩合罗!
啖鬼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年轻人道:“少主在长安更好,正好主持此事。”
啖鬼想了想,“捷疾来了吗?”
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踌躇之色,“自少主离开后,神妃就茶饭不思,忧心忡忡,这
一向可清减得多了。”
清减?啖鬼苦笑道:“她自然应该多清减清减了。”
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哭笑不得。
啖鬼叹了口气:“看来她也来了,你不敢对我说,是怕我再次离开吧!”
年轻人默然不语。
啖鬼挥了挥手:“你先走吧!不要告诉长老和神妃我在这里,若是族中有任何其他
人知道我的居所,我立刻就会离开。”
年轻人连忙称是,但他却也不走,站起身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啖鬼笑道:“黑雨,你已经长大了,今年也有十七岁了吧?”
“是十八岁。”黑雨轻声更正。
“十八岁,就象我离开夜叉族的那一年一样大了。我们八部众虽然与人类不同,却
也只是有限的生命,也许会比人类活得长久一些,但同样要生老病死。在这一生中,却
要面对如此丑陋的妻子,你难道不觉得生命全无意义吗?”
黑雨一怔,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所有夜叉族的女子都是一样丑陋,并非只有神妃
如此。
“我知道你怎么想,我们的母亲也同样如此丑陋。我有时想,这真是上天的一个玩
笑。自洪荒初开以来,夜叉与罗刹族是由梵天与辩才天所生的双生种族。奇怪的是,夜
叉族的男子,个个都长得俊美,但只要是夜叉族的女子就必然奇丑无比,丑到连人间界
的人,称呼丑女也会称之为母夜叉。而罗刹族则刚好相反,但凡罗刹族的女子,就必然
是美艳动人,而罗刹族的男子,就相貌丑陋。为什么上天会有这种安排?”
黑雨想了想道:“也许这就是一种平衡,因为男子美了,女子便丑了。”
啖鬼笑道:“若是从未见过别族的女子,也便习惯成自然,可是一旦见到了别族的
女子,再回去面对如此丑陋的妻子,我再怎么样也受不了了。”
黑雨问:“少主是否有心仪的女子?”
啖鬼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我真地不想与神妃共度一生。神妃并非我所选,是族
中的长老一致决定的人选。大家都说捷疾才德兼备,又出身高贵,是神妃的不二之选,
却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意见。问过我是否喜欢,是否愿意。就这样定下我们的婚事,我
倒宁愿我不是少主,还可以选择我自己生活。”
黑雨道:“但历代的主人,都是如此,连少主的父亲,也是如此的。”
啖鬼道:“也许历代的主人都是如此,但我却不想这样活。我想过自己的生活,而
不是被别人左右的一生。”
黑雨似懂非懂:“可是少主在新婚之夜离开夜叉族,是否对神妃太不公平了。”
啖鬼笑道:“我知道对她很不公,其实我很想与她解除婚约,让她可以别嫁他人。”
黑雨怔了怔,他从未想过被奉为神明一样的少主和神妃之间的婚姻竟然是可以解除
的,他想少主的想法真是特别,为何自己从未有过这些有点可怕的念头呢?
啖鬼见他脸上神色惊慌,不由失笑:“连你都觉得不可思议,族中的那些顽固的长
老更是不会同意,所以我宁可在人间界流浪,也不想回到夜叉故地去。”
黑雨道:“但少主总是要回去的。”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既然长老们可以决定一切,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黑雨怔了怔,不由也疑惑起来,长老团确是左右了一切,那么为何还要主人呢?
他愣愣地发呆,只觉得这问题过于艰深,再怎么样也想不明白。
啖鬼笑道:“你先回去吧!外面好象有人来了,记住千万不要把遇见我的事告诉长
老。”
黑雨点了点头,他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车马声,他向着墙头跃去,转瞬便不见了。
啖鬼在西厢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拿起酒壶喝了一口,才想起酒壶已经是空的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世事总是不尽如人意。将酒壶远远地抛开,抬起头,天上开始飘
下些许的雪花。
这一年的冬天真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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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走进小院。
为首的是刚刚见过的那位夫人,只不过现在她的气焰收敛了许多,手中拿着一把白
绢做的伞,伞上绣了一支绽放的梅花。
那夫人撑开着伞,身子却在伞的外面。伞是替一个中年美妇撑的。那美妇穿得也并
非十分奢华,然而一见之下,却只觉得光彩逼人,一个小小的庭院立刻就显得与刚才不
同了。
那美妇一直走到啖鬼面前,盈盈地拜了一拜。
啖鬼略略抬了下眼睛,仍然动也不动地坐着。
那夫人立刻道:“大胆刁民,见到贵人居然还如此据傲。”
美妇笑道:“骄傲之人,必然有与众不同之处,我听说先生善能捉鬼,不知是否能
为小妇人解忧。”
啖鬼道:“府上家宅不安吗?”
美妇道:“其实是小女,这一向被妖祟缠身,已经连请了几位天师,不仅不见功效
,反而均被小女所伤。”
啖鬼微微一笑:“看来这妖祟颇为凶恶。”
美妇道:“正是如此,小女被妖祟缠身后,性情大变,每日手持利刃,不许旁人近
身,连我也不能靠近。”
啖鬼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走吧!”
美妇一怔,“先生不要带什么工具吗?”
啖鬼笑道:“什么工具?”
美妇道:“向来那些天师,都须得带上童子砂盘符咒桃剑之类的工具。”
啖鬼笑道:“我便这样,不需要任何工具。”
他居然连美妇是何人也不问一下,站起身便向着外面走去。
那美妇脸现惊异之色,只得跟在啖鬼身后。
两人出了玄真观,只见观门前的道士在门口跪了两排,整条街道都已经被戒严,不
见行人。一队侍卫站在玄真观外,侍卫之前尚有一队侍女,几个太监。
观前停着一辆马车,极尽奢华。
啖鬼出了门立刻向着马车行去,车前侍女一怔,正想阻拦。那美妇已道:“请先生
上车吧!”
侍女连忙后退,啖鬼大摇大摆地上了车,车内绣塌,正够一人躺下。他便在榻上一
躺,转眼之间鼾声大作,居然已经睡着了。
车外众人面面相觑,那夫人忍不住道:“这刁民真是狂妄,若真能治公主的病也就
罢了,若不能治公主的病,定将他凌迟处死。”
美妇轻叹:“这几日我心神恍惚,只望阳平能快点恢复常态。说起来也怪我不好,
逼得她太紧了。”
那夫人忙道:“皇后也是为了公主,一片拳拳之心,公主以后一定能体会的。”
美妇叹道:“希望如此。”
此时侍卫已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步撵,杨皇后上了步撵,一行人向着皇城而去。
车行了多久,啖鬼便睡了多久,一直到一名太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总算
醒了过来。
天色已晚,皇城之中已经处处掌上灯火。
啖鬼根本对于自己处身何处漠不关心,问道:“被妖祟所迷的人在哪里?”
杨皇后忙道:“小女阳平,便在前面景春宫内。”
啖鬼伸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处不甚大的宫宇,却建得颇为精致秀雅。
又见几名宫女远远地站在景春宫外,却不敢靠近。
啖鬼向着四处略看了看,心下便有些了然。他向着景春宫行去,杨皇后道:“先生
!”
啖鬼回头,杨皇后现出一些赧色:“请先生千万不要伤到小女。”
啖鬼微微一笑:“你放心吧!只要是人,我就不会伤到。”
他一路走过去,见太监宫女都战战兢兢,禁若寒蝉,宫中已经点亮了烛火,一个少
女的身影被烛火印在窗上。
那少女凭桌而坐,以手支颐,姿态极为美丽。
啖鬼走到近前,扬声道:“我是阴阳师,名叫啖鬼,就要走进来了。请公主不要惊
慌。”
那宫中的女子听见了他的声音,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立刻便拿起桌上的一把利刃。
旁边的宫人都现出惊色,一名太监道:“请先生小心,千万不要伤到公主。”
啖鬼哑然,原来小心的目的,不是为了怕伤到他,而是怕他伤到公主。他不置可否
,推开宫门。那女子果然如同皇后一般,生得眉目如画,且因为年轻的原因,更显得美
艳动人。她一见啖鬼走进来,立刻拿起刀指着啖鬼道:“你不要过来。”
啖鬼微微一笑,关上宫门,仍然一步步向阳平公主走去。
公主见他走近,毫不犹豫,一刀向着他当胸刺来。公主虽然不会武功,这一刀却也
刺得象模象样。
啖鬼笑道:“象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子,不应该这么凶恶。”刀刺到他面前,他伸出
两个手指,轻轻一夹,便将刀刃夹在手中,只听得“喀嚓”一声轻响,刀已经被啖鬼折
成两段。
阳平公主大惊,不由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啖鬼笑道:“皇后说公主被妖祟所迷,请我来替公主驱妖。”
阳平公主忽尖声笑道:“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她的笑声极尖利,但人却一动
不动。
啖鬼含笑看着她:“公主已经贵为公主了,还有什么事情不满,以至于要装做被妖
祟迷惑?”
阳平一怔,脸上现出惊慌的神情,但她眼珠转了转,仍然大声尖笑:“我要杀光所
有的人,母后父皇,我都要杀光。”
啖鬼笑笑,在公主身边的绣椅上坐下,好整为暇地倒了一杯茶,笑道:“你这样大
声喊叫,不觉得累吗?说出你不满的事情,也许我可以帮你。”
阳平公主默然不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会儿啖鬼,也微微一笑,居然在啖鬼的身
边坐下,“你是谁?你和以前的那些天师都不同。”
啖鬼微笑:“我刚才已经说了,我是一个阴阳师,叫啖鬼。”
“你如何便知道我是装的,不是真地被妖祟所迷?”
啖鬼道:“我一进宫来,确实见到妖气,但公主的宫中却没有妖气,就算宫里有妖
祟,也不在此处。”
阳平更加讶异:“你看出宫中有妖怪?”
啖鬼笑道:“正是,看来公主也知道宫中有妖物。”
阳平一怔,笑道:“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如何能够知道是否有妖物。”她言语间
颇为闪烁,似乎有什么秘密不想为人知。
啖鬼笑道:“那么公主到底为何要故做被妖物所迷?”
阳平叹了口气:“若是我和你说,你真能帮我?”
啖鬼笑道:“我未必能帮助公主,但公主的母亲却一定可以帮助公主。”
阳平噘起了嘴:“不要再提母后和父皇了,都是他们逼我的。”
啖鬼笑而不语。
阳平等了一会儿,见啖鬼并不发问,她倒有些着急起来:“你怎么不问我是什么事
?”
啖鬼笑道:“公主不是已经准备说了吗?”
阳平叹道:“其实就是因为母后和父皇要我成亲的事。”
啖鬼双眉微挑:“公主不愿成亲?”
阳平道:“并非不愿,只是对方实在是长得太过丑陋。虽说出身世家,才高八斗,
但丑成这样,也叫人无法忍耐。”
啖鬼一怔,大有同感,道:“确是如此,若是对方太丑,对着如此丑人过一辈子,
真是生不如死。”
阳平大喜,一把抓住啖鬼的手道:“你也这样认为?我和母亲说不想嫁这个人,但
母亲一定说这门亲事很好,非要将我许配给此人。”
她抓着啖鬼的手,也未觉得不妥。
啖鬼笑道:“我也一样,我家里的人也给我议了一门亲事,可惜对方太丑,我再怎
么样也无法喜欢她。”
阳平忙道:“那你怎么办?”
啖鬼笑道:“我便在结婚当日离家出走。”
阳平道:“你可以离家出走,我却不能,我一出门,就有许多太监宫女看管着我,
想要离开宫门,真是难过登天。”
啖鬼笑道:“因此你就想出这个办法?”
阳平点头,“可惜也不是长远之计,我也不能一直装作被妖物所迷。”
啖鬼道:“你可有意中人?”
阳平脸微微一红,道:“也不能算是意中人,只是颇为相得。”
啖鬼道:“那人是谁?也许我可以劝服皇后,将你嫁与此人。”
阳平忙道:“不行,那个人我不能嫁的。”
啖鬼微微一笑:“为何不能嫁的?你是公主,想嫁谁不可以?”
阳平默然不语。
啖鬼也不再追问,却向窗外看了看,道:“虽然公主并非被妖物所迷,但花园之中
确有妖气,看来我今天还是要除妖的。”
阳平连忙拉住他道:“你要杀他吗?”
啖鬼笑道:“公主刚才还说不知道是否有妖,现在为什么这么紧张?”
阳平一怔,吱唔道:“我只是猜想可能有妖怪吧!”
啖鬼淡然道:“莫非公主说颇为相得之人,就是那个妖怪。”
阳平一惊,忙道:“不是不是。”
她虽如此说,脸上却现出惊慌的神色。
啖鬼叹道:“就算公主不喜欢皇后所说的那门亲事,朝中的少年才俊比比皆是,何
必要与一个妖物多相纠缠,不同种族之间,是不可能有完满的婚姻的。”
阳平垂下头,脸上现出羞赧之色:“其实我也知道不可能,可是那人人才出众,实
在不是平常人能够相比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啖鬼:“除非是先生这样的人,其他的人
,我实在是看不上眼。”
啖鬼笑道:“多蒙公主抬爱。公主只怕是深居宫中太久了,也未曾见过几个少年郎
君。我倒有个主意,不若请皇后将朝中未曾婚配的世家少年都招入宫中来,开一个夜宴
,让公主挑选,不怕找不到公主合意之人。”
阳平道:“好是好,只怕母后不愿意。”
啖鬼道:“我试着和皇后说说,经你这样一闹,我看她应该会同意的。”
阳平笑道:“若真是这样,那可得好好谢谢你。”
啖鬼道:“只是那个妖物,该当如何?”
阳平道:“他是妖怪,留在宫中太久,也不妥当,先生若真有本事,就请先生将他
除去吧!”
啖鬼心道公主虽然貌美,却生性炎凉,看来谁若是娶了她做妻子,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道:“即是如此,我就将那妖物除去,请公主以后不要再假装被妖物所迷,我也好
向皇后交待。”
阳平点了点头。
啖鬼站起身,向着宫门外走去,阳平忽然在他身后道:“先生还会进宫来吗?”
啖鬼回首,见阳平斜倚着桌子,现出十分的妩媚之态,他笑道:“也许吧!这是皇
宫大内,象我这样的寻常百姓只怕也不容易进来。”
阳平道:“我想先生必非凡人,若是想进来,又有谁能阻的住呢?”
啖鬼微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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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鬼出了景春宫,见众人都急切地注视着他。
他却先不言语,反而向着花丛中一指道:“你也该现身了,一直躲躲藏藏的,你不
累吗?”
花枝轻轻摇动了一下,花中的东西却不愿意出来。
啖鬼双手合什,从指尖放出黑色的光芒,光芒在空气中扩展,如同蚕丝般将啖鬼与
花丛网罗其中。结界之外的众人一下子不见了啖鬼的身影,脸上都现出惊异的神色。
结界之中,那怪避无可避,终于被啖鬼逼出花丛,却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人。
啖鬼微微一笑:“是狼妖,即是妖怪,就应该远离人间,干涉人间界的事情,或者
是迷惑人类,都是有违三界戒条。”
那少年双眉微轩,满面的桀骜不驯,“你凭什么教训我?你又是何人。”
啖鬼笑道:“你连我是何人都不知道,妖怪们见到我就应该避而远之,我生来的职
责就是除妖驱邪。”
少年心里一动,见啖鬼的双手指甲皆是黑色,不由暗道:“不会那么倒霉,居然遇
到夜叉族的人吧!”但他个性倔强,虽然知道夜叉族人是妖物的天敌,却也不愿意轻易
认输。“就算你是夜叉又如何?老子也不见得就怕了你。”
啖鬼双眉微扬,笑道:“你很有勇气,我一直喜欢有勇气的人,不过连此间的人都
不再希望你存在,你又何必还留在此处。”
少年怔了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啖鬼道:“公主并非真心爱你,她只是幽居无聊,你不会真地以为公主心属于你吗
?”
少年脸色微变,却还倔强地道:“你不要想挑拔我与公主的关系,我们两个真心相
爱,你再怎么说我都不会离开的。”
啖鬼摇头:“有勇气很好,但有勇气又固执的人,就比较麻烦了。”
少年道:“你也不要再废话了,既然你想除去我,就动手吧!”
他双手握拳,一拳向着啖鬼打来。啖鬼轻轻一闪躲过这一拳,道:“我本不想出手
,因为我出手之下,就很少会有活口。如果你再不离开,我可真要动手了。”
少年冷笑:“你不要再说大话了,说了这么半天,都不见你有什么真本事。”
他双拳齐出,向着啖鬼攻来。
啖鬼轻叹,双手合什,从他的手中放出万道祥光,祥光快愈闪电,向着少年射去。
那少年眼见光到,只觉得自己四面八方都被这略带黑色的光芒所笼罩,避无可避。
他心里大惊,暗道:“夜叉果然名不虚传,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
便在此时,只见一缕极尖锐的剑气忽然从结界外飞了过来,居然一下子突破了啖鬼
的结界,那剑气未歇,一直冲着啖鬼而来。
只听“叮”地一声轻响,啖鬼居然被剑气避退了两步。结界也便破了。
啖鬼脸色微变皱起眉头,一个相貌极端丑恶的人,站在他与少年之间。那人相貌之
丑,真是无法描述,且五短身材,其胖如猪,连年纪大小都看不出来。
啖鬼道:“罗刹?!”
奇丑之人笑道:“不错,我就是罗刹族的颜俊。”
明明丑成这样,却起个名字叫颜俊。
啖鬼道:“你为何要拦我?”
颜俊笑道:“没什么原因,我高兴。”他抓起少年,向着宫墙上飞掠出去,只听得
侍卫的呼声由近及远,想必无人能够拦阻他。
啖鬼心道,连罗刹族的人也来了,看来摩合罗重现世间的事情必已经传开。
夜叉虽与罗刹是双生种族,却向有嫌隙,兄弟之间如同冤家。
杨皇后忧心忡忡地走上前来:“先生刚才所击退的莫非就是妖祟?”
啖鬼微微一笑:“正是妖祟。”
“那先生将他们打跑,他们可会回来?宫中侍卫无人是他们的对手,若是他们回来
,又当如何?”
啖鬼道:“我自然会替皇后追赶妖祟,但有一件事,皇后是否还想公主回复正常?”
杨皇后忙道:“当然如此。”
啖鬼道:“那么就请皇后不要再勉强公主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杨皇后一怔,脸上一红:“先生如何得知?”
啖鬼笑道:“因为皇后一直逼迫公主,公主心绪不宁,才会被妖祟所乘,如今我可
以除去这个妖祟,但以后若皇后仍然一意孤行,只怕就算没有妖祟,公主也会因心绪郁
结而发疯。父母爱子女之心都是一样,婚姻是一生的事,何不让公主择其所爱的人为夫
?”
杨皇后叹道:“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啖鬼道:“请皇后将朝中名门之后的适婚少年都请入宫中,让公主在暗中挑选,自
然不愁找不到公主心仪之人,皇后与公主之间也不必关系如此紧张,岂非两全其美?”
杨皇后此时也没有主意,只觉得只要女儿无事便可,忙道:“便依先生所言。”她
虽然禀性聪慧,偏就在儿女的亲事上特别固执,此时若非阳平一闹,她也不会让步。
啖鬼笑道:“皇后能想开就好了。我这就去追那妖祟。”
杨皇后忙道:“那么酬礼?”
啖鬼道:“送去玄真观吧!”话未说完,他人已经在宫墙之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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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雪落下了,天地间开始变得白茫茫的。
啖鬼抬起头,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里,一下子融化成雪水,他便觉得有些悲伤起来。
他并非从未觉得寂寞,似乎自己永远是一个过客,漂泊于外,不知家在何处。他有
时会想,也许自己不应该那么在乎容貌,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与其他夜叉族人不同。那些
夜叉的英俊少年,也一样与奇丑的夜叉族少女成亲,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却无来由地觉得厌恶,情根一开,便想勉强自己也勉强不来。
他如同蜜蜂于花间般地周旋于不同的少女之间,处处留情,却益发觉出内心的荒凉
。他所选择的少女必然是美丽的,以迎合他爱美的心情。可是没有一个女子可以使他梦
萦魂牵,每个女子的美都是不同的,然而落在他的眼中,又是如此地相同。
他不知道自己会否真地爱上一个女子,越是勉强自己去爱,就越无法爱。他想,其
实就算有了美丑之分,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惩罚,若他也能够混沌,与捷疾成亲,了
此一生,恐怕要幸福得多吧!
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混浊了,好浓的妖气。
他立刻向着妖气传来的方向奔去。
只见前面一片树林,一大群妖怪聚成一团,正在向什么人进攻。
那人被妖怪围在中间,似已无还手之力,却还在勉力支持。
啖鬼心里暗惊:“为何京城之中会有这么多妖怪?”他双手合什,轻喝了一声:“
破。”
光芒到处,群妖纷纷嚎叫着闪避。那群妖怪似乎也知道厉害,纷纷没入树从中。啖
鬼走到那人身边,见那人全身浴血,气息奄奄。金色的辉光,难道是提婆族的尊者。
那人见到啖鬼,挣扎着坐起身,伸出手道:“是夜叉族的少主吧!”
啖鬼点头,握住他的手。
那人道:“我是提婆族的摩诃尊者,你一定已经听说我的事情。”他似乎知道自己
命不长久,只望能在死前将话说完。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包,交到啖鬼手中:“虽然我没有见过少主,但也听说少主
是年轻一代的杰出人物,这个东西,请您务必保管,千万不要落入他人之手。”
“是摩合罗吗?”
摩诃尊者道:“正是摩合罗,提婆族内有变,我拼命将摩合罗带了出来。”他忽然
大声喘息起来,吐出几口鲜血。
啖鬼道:“你先不要说话了,你的伤势太重。”
摩诃尊者摇了摇头:“如果此时我再不说,只怕没机会再说了。”
“这摩合罗是不祥之物,本来我也不想随便托付于人,但现在我就要死了,宝物又
不可以落入群妖之手。请少主务必要保护宝物,还有,”说到还有,他又开始大声喘息
,剧烈咳嗽,似乎连肺都可咳出来一样。
“请少主,务必…要除去…摩合罗的戾…气,”
啖鬼虽然知道摩合罗向来由八部众所保管,却知之不详,心道,人人只说摩合罗是
宝物,如何会有戾气,他忙问:“什么戾气?如何才能除去。”
摩诃尊者勉强道:“那迦…族有女子摩…合罗,去找她…们。”
他才说完去找她们,一道金光忽然从他的胸口冲出来,直奔到半空中,化做千万点
星屑,向着四面八方落去。
啖鬼轻叹,双手合什,轻诵往生咒,超度摩诃尊者亡灵。
心里却疑惑不安,提婆族本是最接近神的种族,族内会有什么变故呢?
他寻了些树枝,将尊者的身体火化,他们本都是一些不畏生死的民族,死后也便付
之一炬,归入尘土。
啖鬼将布包放入怀中,他居然连看都不看一眼,扬声道:“摩合罗在我手中,你们
尽可遍告群妖。若是哪个不甘心,只管来取。”
他虽然相貌俊美,却气势如虹,群妖虽然不愿离去,却也无人敢近前一步。
由于群妖的妖气太重,啖鬼已经无法感知少年狼妖的味道,他便仍然回到宫中,躲
在一棵大树之上,若是狼妖不愿放弃公主,必然会再来。
那一大群妖怪,便也远远地跟着啖鬼,一时之间,整个皇城之内妖气冲天,黑光蔽
日。啖鬼不由苦笑,平日里妖怪见了他就远远地躲开,现在他倒好象成了群妖的统率了。
他个性本就洒脱不羁,无论环境如何,皆能安之若素。
他躺在树桠上,见杨皇后从景春宫中出来,想必已经与阳平谈过了。天色已晚,宫
女和太监也逐渐稀少,几个侍卫站在花园里聊天。他闭上双眼,没多久,居然睡着了。
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本来似已沉睡的啖鬼立刻睁开眼睛,向着尖叫
传来的方向掠去。他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这一动起来,身形立刻便快愈闪电。
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是个小巷子,啖鬼到了巷子之中,见一个女子正在巷子中闪避,
另外两个男子则满面淫笑,追赶那女子。
他们本可早就追上那个女子,却似乎故意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偏让那女子躲来躲
去的闪避。
啖鬼不由微笑,心道,这样也能欺骗我吗?
那女子一见啖鬼到来,立刻向着啖鬼奔过来,拉住他的衣袖道:“公子快救救我。”
啖鬼侧过头,见那女子抬头看着他,端得是生得眉如春山,目若秋水。他心里一动
,好美的女子。
那两个人,见到啖鬼站在那里,一个便道:“识相地快点让开,不要防碍大爷取乐
。”
啖鬼笑道:“我只是看看,你们继续。”
那女子一怔:“公子眼见我被人调戏,为何不救。”
啖鬼眨了眨眼睛:“是你在调戏他们,还是他们在调戏你?”
女子呆了呆,失笑道:“当然是他们调戏我。”她本来满面惊慌,此时却似早已经
忘记了,一笑起来,甜得如同能滴出糖水来。
那两名男子一见女子的笑容,更是色心大动,一名男子一推啖鬼道:“让开点。”
另一个男子趁势抓住女子的手。
啖鬼被男子一推,便向后让了让,他脾气好得很,居然一点也不生气。
那女子奇道:“你真地见死不救吗?”
啖鬼笑道:“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妖怪?”
女子微微一笑:“啖鬼果然不愧是啖鬼,一眼就能认出我是妖怪。”她一言方毕,
手轻轻一挥,那个本来抓住她的男子立刻飞了起来,一头撞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另一个男子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手指女子道:“你是什么人?”
女子做了个鬼脸:“我是妖怪啊!以后要调戏良家妇女以前最好弄弄清楚对方是不
是良家妇女。否则怎么会一个人在夜里独行?”
那男子被她一吓,虽然女子此时做的鬼脸也是俏皮可爱,落在男子的眼中却如同鬼
魅,他连忙跪地道:“请饶命,请饶命。”直吓得几乎屎尿失禁。
女子仍然甜甜蜜蜜地微笑,轻轻巧巧地说:“快滚。”虽然是两个颇粗俗的字,被
这个女子说出来,也觉得甚是好听。
那男子连忙扶起受伤的男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女子望向啖鬼笑道:“你是不是要杀我?”
啖鬼微微一笑:“我为何要杀你?”
女子道:“因为我是妖怪啊!听说夜叉族的人只要见到妖怪就不会放过的。”
啖鬼笑道:“那是别人,我不同。”
“你有什么不同?”
啖鬼道:“我基本不杀漂亮的女妖怪。”
女子笑道:“你在夸奖我吗?”
啖鬼道:“你的同伴真狠心,居然让你一人面对我,你是为了摩合罗而来吧!”
他一边说一边向着皇城方向走去,那女子便跟在后面:“你把摩合罗给我看一下好
不好?我只想看一下。”
啖鬼微微一笑:“为什么你想看摩合罗?”
女子道:“因为摩合罗是宝物啊!谁不想看一看宝物,何况我只是看一下,你法术
那么高强,我根本不可能在你的眼前抢走摩合罗啊。”
啖鬼道:“摩合罗是不祥之物,我劝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他轻轻一跃,上了一棵大树,那女子也跟着他跃上大树。雪益发下得大了,女子伸
出手,一片雪花落在她的手心,很快便溶化成水滴。她道:“冬天来了,可真好。”
啖鬼道:“你喜欢冬天?”
女子点头:“最好是冰天雪地的冬天。”
啖鬼微笑:“我听说有一种狼生活在极北之地,最喜冰雪,想不到狼妖里也有你这
样漂亮的女子。”
女子眼珠转了转,“你和我说了半天话,连我的名字也不问一下,不觉得太没礼貌
吗?”
啖鬼道:“你要是想说,我不问你也一样会说。”
女子笑道:“我叫幽姬,你要记住我的名字,不许忘记啊。”她的语气中颇有些撒
娇的味道。
啖鬼笑道:“美丽女子的名字我一向不会忘记。”
幽姬问:“你只在乎一个女子长得美不美,别的都不在乎吗?”
啖鬼道:“当然,除了美丑以外,还有什么需要在乎的吗?”
幽姬蹙起了眉头:“当然有了。”
“还有什么?”
“比如说感情了,你不会对所有美丽的女子都有感情吧?”
感情!啖鬼微微一笑:“我只喜欢美丽的女子,无论是哪个女子,只要是美丽的我
就喜欢。”
幽姬撅起了嘴:“那岂非是太风流成性了?”
啖鬼笑道:“我又没说过我不风流,何况男人天性就是风流的。”
幽姬皱眉道:“也不尽然,有些人还是很重视感情的。”
啖鬼微微一笑:“什么感情啊,我不懂,不过我知道美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一个
女子不美,男人又怎么会对她有感情呢?”
幽姬叹道:“你这人,怎么只知道以貌取人。”
啖鬼笑道:“那又如何,你长得这么美,还怕别人以貌取人吗?”
“可是,”幽姬叹道:“不是这样的,人都有感情的。”
啖鬼笑道:“你不是人,我也不是人。”
幽姬一怔:“好吧!至少妖也是有感情的,难道夜叉没有感情吗?”
“也许,”啖鬼沉吟着说:“我想是没有的。”
幽姬不满地道:“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只要是有情的众生就必然是有感情的,你说
没有感情,只是因为你还没有动情罢了。”
啖鬼微微一笑,“我不与你争,”他用手指了指下面的一个侍卫,“你看那人。”
幽姬看了一眼:“没什么奇怪啊!”
啖鬼又指了指正走过来的两名宫娥,那两名宫娥一个长得颇美,另一个相貌就平庸
得多了。“你猜那名侍卫会和哪个宫娥说话?”
幽姬道:“我怎么知道,也许他根本就不说话。”
啖鬼道:“我猜他会和漂亮的一个说话。”
果然那两名宫娥走近,那侍卫向着美丽的一个打了声招呼,又无话找话搭了两句讪。
啖鬼道:“看,美丽是不是很重要。”
幽姬挫败地叹了口气:“第一眼看见的时候,美丽当然重要,但相处的久了,除了
美丽以外,必然还有其它的东西。”
啖鬼悠然道:“也许你说得对,有情众生是应该有感情的,不过在我看来美丽高于
一切,我是绝不会喜欢一个相貌丑恶的人。”他不由想起捷疾,一想到捷疾,他又觉得
无趣,为什么夜叉族的女子都长得如此丑恶。
幽姬道:“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你在等人吗?”
啖鬼微微一笑:“等一个狼精,大概是你认识的人吧!”
幽姬脸一红:“你知道?”
啖鬼笑道:“一天之内见到两只雪狼的机会并不多,这里并非是极北之地。”
幽姬道:“你想杀死他吗?”
啖鬼道:“如果他再来找公主,我可能就会杀死他。”
“为什么?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幽姬急切地说。
啖鬼道:“我只怕的是,公主并非真心爱他。”
幽姬道:“怎么可能,你才见过公主一面,就知道她是否真地爱我哥哥?”
啖鬼一笑:“你又见过公主几面?”
幽姬笑道:“只是远远地见过。”
啖鬼轻叹:“公主生性凉薄,如果你哥哥还死缠着不放,只怕真会死无葬身之地。”
幽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只怕是你多疑了。”
啖鬼微微一笑:“我是夜叉,只负责除妖,别的事情一辄不管。”
幽姬撅起嘴:“现在又这么说,刚才好象还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啖鬼笑笑不语,夜一下子便深沉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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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雪第一次遇见阳平公主是在洛阳郊外的白马寺。
他是因为风闻摩合罗再现人间,才从北方不远万里的到达中原的。他与任何一般的
妖怪一样,都对摩合罗怀有着一种深切的渴望。
妖怪的人生应该是无休无止地长,他们衰老的速度要比人类慢很多,因而最老的人
在他们的眼中也不过是一些娃娃。如果这样计算,他其时是一只很年幼的妖怪。他并不
十分明了人情事故,因单纯的** Www.Xsxs520.Com嗜血而生。
与他相比,他的妹妹幽姬就复杂得多。
一路行来,天气开始转暖,这使他觉得很不舒服,温度的节气,使得他的皮肤隐隐
发痒,虽然从外表看,他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人,但这并没有改变他做为狼的本性。
他知道幽姬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他从不需要担心这个妹妹。
母狼幽姬自小就继承了远祖的异禀,身上带有狼族最高的灵力。他们因艳羡人类的
外表,几乎从不以自己的本来面目示人。
这一年的春天,牡丹花开得最娇艳的时候,他们到达了传说中的洛阳。
在遥远冰冷的北方,他们就听说过这个城市。从南方来的旅客带来这个城市的故事
,据说这是一个人物风流,风光秀美,物产极大丰富的地方。
传说中的美好而使他们对洛阳充满好奇,然而真地到达了这里,却发现也不过如此。
他每日在街市闲逛,有时留连烟花之地,有时也会去喝酒赌博,人们的** Www.
Xsxs520.Com与妖怪不同,人类所喜欢的事情,在妖怪看来,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怪僻
。然而他为使自己更象是一个人,便顺从着人类的生活。
直到有一日,他在街上看见一辆美丽的马车。
车前车后的侍卫毫不客气地将行人推到两侧,惘顾跌倒的老人和儿童。这使他很不
满意,他想人类真是一些没有礼貌的动物。
他便故意站在车前,几个侍卫过来想要推开他,但无论怎么用力,他却站在原地纹
风不动。更多的侍卫走上来,他暗使法术,那些侍卫便如同蜻蜓撼柱一般,再怎么样也
无法使他移动。
这场较量惊动了马车上的人,那女子轻轻地掀起车帘看了他一眼。
他便悚然而惊,一瞬间,似乎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溶化了。他怔怔地看着公主,
不知不觉间散去了灵力。
侍卫将他抬了起来,重重地摔在路边。
马车继续前行,他看见那女子掀起窗帘掩口轻笑。
他便也傻傻地笑,那一刻,以往觉得重要的事情忽然就变得不太重要,以往的人生
也忽然化成轻烟一缕。他想他的生命是重新开始了,当见到这个女子的一刻。
公主在洛阳礼佛的行程并没有停留太久,不久便回返长安。他也跟着公主回到长安
。他却不敢出来与公主相见,每天只是躲在暗处悄悄地注视公主。
公主很美,也很刁蛮,经常发脾气,打骂侍儿,但有时又很温柔,弹琴吟诗做一些
他不太明了的事情。然而无论公主做什么,都无损她的美丽,她的一举一动落在他的眼
中,都自然带着仙子般的神韵。
他不知这种感情所为何来,他从不知一个妖怪的爱情原来如同人类一样,如此盲目
而感伤。
直到有一日,公主不知为了什么事很生气,一个人躲开所有的侍儿,独自在花间哭
泣。他看着公主哭了半晌,都没有停止,他想公主一定是很伤心。
他忍不住走不去轻轻拍了拍公主的肩膀。
公主吃了一惊,转过头看见他。她现出很迷茫的神态,问他:“你是谁?”
他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
公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不是宫里的人,我好象见过你。”
他很高兴,连忙说:“是的,我们在洛阳见过面。”
但公主却不再能记忆,她疑惑地问:“你是怎么进宫的?”
他怔了怔,该怎么回答呢?难道坦言自己是个妖怪?“公主为什么伤心呢?”他不
答反问。
这句话立刻又使阳平想起了父母所决定的婚事,便不由又开始哭泣,“他们一定是
想叫我死,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他手足无措,该怎么安慰伤心的公主?他本只是一个不通世事的狼精,对于如何讨
好人类的女子自然是一畴莫展。他怔怔地站着,忧伤地看着公主。
阳平哭了一会儿,有些好奇地抬起头:“你怎么不劝我?”在她的印象里,只要是
她一开始哭泣,身边所有的人都会心慌意乱地安慰她,她预料着这个年轻人也象是宫中
人一样只会用一些千篇一律的说词,试图使她不再悲伤。但奇怪的是,这个年轻人却只
是呆呆地站着,即不说话也不离开。
笑雪想了想:“要怎么样才能使你不再伤心?”
“那就叫父皇和母后取消我的婚事吧!”可是阳平也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能
够左右父皇的意愿,她道,“要是我现在能够到长安的夜市上去逛一逛就好了。”这在
她看来也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之一。
笑雪笑道:“就这么简单吗?”
“简单?”阳平有些惊异地看着他,这不应该是难愈登天的事情吗?
笑雪伏下身子:“你到我背上来,我背着你离开这里。”
阳平呆了呆,伏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身上对于一个公主来说,自然是不合礼数的,她
的身份与市井的女子可不同,一言一行都受到过严格的教育。可是正因如此,她却一直
在悄悄渴望着放肆的生活,能够不再谨遵宫中的规律,正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
她只略呆了呆,便兴高采烈地伏在笑雪的身上,在她的心里多少有些负气的想法,
越是父母不希望她做的事情,她却偏偏要做。
笑雪轻轻一跃便上了宫墙,落地之处,如同柳絮一般全无声息。阳平倒吓得险些失
声惊呼出来,她忍不住侧过脸又一次打量了一番笑雪,从侧面看,他只是一个年轻俊美
的少年人,但阳平忽然注意到他原来长着一双淡黄色的眼睛。
其时长安充满了各地的胡人,他们有些长着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有些则长着
黑色的皮肤。阳平仔细回忆着所知的各族人,她发现,她并不确知哪个民族的人是长着
淡黄眼睛的,至少没有这样的人朝晋过她的父皇。
她心里不由狐疑,这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笑雪却全不能侦知公主变幻的心绪,他只是单纯地快乐着,对于一头狼来说,**
Www.Xsxs520.Com并非很多,除了捕获猎物以外,他从不知原来生命之中的快乐竟可因
为一个女子而达到极限。
两人在长安的夜市上治游,除神鬼之外,再无人知晓。公主在深夜回宫时,只推说
躲在假山之中,轻易便打消了婢女们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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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快就亮了,幽姬觉得啖鬼一定是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幽姬伸出手在啖鬼的面前晃了晃,啖鬼全无反应。她又握起拳头一拳向着啖鬼面门
击去,拳头到了啖鬼面前,一下子止住了,拳风吹得啖鬼的黑发全都飞扬了起来,但啖
鬼仍然闭着双眼。
幽姬怔怔地看了会儿啖鬼,她想他长得真好看,听说夜叉族的男人个个都是英俊秀
美,果然名不虚传。
她仔细地打量着啖鬼漆黑的长发,秀气中不失英挺的眉毛,似乎可以在脸上投下阴
影的长长的黑睫毛,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男人长成这样,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她脸就有些红了起来,她也并非没见过好看的男人,但象啖鬼这样又好看又有本事
的就少之又少了。
她用双手捂着脸,心绪有些紊乱起来。抬头看看天,天是碧蓝一色,初雪后如洗过
般的洁净。远远近近次次第第的宫宇,都在一片银白之下。这并非是她所喜欢的颜色,
苍狼一族向来居住在最北的极寒之地,每日触目所及就是一片白色。
她看见老年的太监弯着腰慢吞吞地打扫着积雪,一边扫一边大声咳嗽,似乎在宣告
着自己的劳苦功高。晨起的宫女们都换上了冬装,各司其职,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每个屋顶下都生活着不同的人们,这便是妖怪们所羡慕的人间界。可是到底在羡慕
一些什么呢?是人们千篇一律的日常生活?还是妖怪们穷一生都无法学会的人情世故?
幽姬是一个喜欢联想的女妖,她总是有着别的妖怪没有的想法。因为法力更胜过同
族的妖怪的缘故,她的相貌已经与平常的人类无异,她可以自由地左右自己眼睛的颜色
,也可以隐藏起狼妖的气味。她自信可以瞒过一切法术高强的人的眼睛,但却无法瞒过
啖鬼。
她侧着头看了会儿啖鬼,他真地睡着了吗?
她伸出手轻轻地向着他的怀中探去,她的手指柔若如骨,可以全无动静地取出一个
人怀中的东西。然而当她的手刚刚触到啖鬼的衣服时,似乎已经沉睡的啖鬼忽然伸出一
只手按住了她的手。
她脸一红,用力抽了一下,却无法抽出手,她有些嗔怒地道:“你在装睡吗?”
啖鬼睁开眼睛,笑道:“我几时说过我睡着了?”
她噘起嘴:“放开我。”
啖鬼笑道:“是你自己在我身上乱摸,现在又怪我抓住你的手?”
幽姬道:“我可没想摸你。”
啖鬼微微一笑:“我知道,你想摸的是摩合罗。”他松开手,“不过摩合罗真地不
适合你,它只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幽姬有些不服气地道:“我不怕,我可不是一般的妖怪。”
啖鬼笑道:“我是指摩合罗本身,这个东西是不祥之物,能不碰还是不碰的好。”
“那你又带着摩合罗?”
“我和你不同,摩合罗是八部众的责任,我不能逃避。”
幽姬奇道:“为什么?”
啖鬼道:“其中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摩乎罗迦族的消失就与摩合罗有关。”
幽姬道:“是啊,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摩乎罗迦族存在。”
啖鬼道:“其实现在所谓的八部众只有七部存在,摩乎罗迦一族早就消失了。”
幽姬的好奇心全被调动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快说给我听。”
啖鬼正想开口,忽听一个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这是个秘密,你问他他也不知道
。”
幽姬回过头,树上又多了一个相貌奇丑的侏儒,她却并不惊讶,反而笑道:“你又
怎么知道他知不知道?”
“那本是八部众最大的秘密,历来只有八部众中的族长和长老才知道,啖鬼还没有
与捷疾成亲,无法接替族长的位置,长老们是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的。”
幽姬笑咪咪地道:“你倒是很了解啖鬼。”
“那当然,因为我们本就是兄弟。”
幽姬眨眨眼:“兄弟?你那么丑,他却那么俊?”
颜俊微微一笑,“相貌只是世俗人所重视的假象,百年之后,无不都是白骨一堆吗
?”
幽姬笑道:“听起来你倒比啖鬼更领悟得深一些。”
颜俊笑道:“啖鬼无法继承族长之职,就是因为他还太在意皮相,无法参透。”
两人谈笑风生,倒象是多年的老友,肆意地批评着啖鬼,似乎他根本就不在眼前。
啖鬼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人不要说得好象真地很了解我一样。”
颜俊的眼睛眯了起来,“最了解你的人通常就是你的仇敌,而且我不仅是你的仇敌
,还是你的兄弟。”当他的眼睛一眯起来时,立刻变得精光四射,隐藏杀机。
幽姬奇道:“为什么是兄弟又是仇敌呢?”
颜俊淡淡地说:“这世上的事本就如此,越是亲如手足,越容易成为最恨之入骨的
敌人,本也不需要什么原因。”
幽姬看看颜俊又看看啖鬼,只觉两人之间杀机暗涌,她道:“你们要打架吗?”
颜俊沉声道:“听说你已经拿到了摩合罗?”
啖鬼微微一笑:“你也是为了摩合罗而来?”
颜俊淡淡地说:“若非夜叉剽窃了罗刹的地位,现在在八部众中的本应该是罗刹,
摩合罗交给我,也是理所当然。”
啖鬼失笑:“佛祖早已经将罗刹剔除在八部众之外,这本是八部众内部的事情,不
敢有劳你费心了。”
颜俊道:“夜叉被称做八部众中最强的半神,而罗刹也一向被称做最强的半魔,我
今天倒要试一试,到底是你更强一些,还是我更强一些。”
啖鬼轻叹:“何必如此呢?你我两族也并非真地有如海仇恨,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大
打出手。”
颜俊道:“罗刹一直耿耿于怀,若非是夜叉,罗刹又怎么会成为魔?”
啖鬼默然,他伸出手,从五指的指尖溢出黑色的光芒,将三人网罗其内,织成黑色
的结界。“我不想伤到人类,要打就在结界内打吧!”
颜俊淡淡地道:“人类,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八部众都在保护着这些低等的生物,他
们只是一些** Www.Xsxs520.Com与贪婪的集合体,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他一语方毕,双手扬起,十指结成黑色的剑气向着啖鬼攻过来。
啖鬼后退了一步,避过剑气,道:“你还是不要和我交手了,我一出手,连自己都
控制不住。”
颜俊道:“你若是不出手还好,若是你一出手,便是你的死期到了。”
啖鬼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颜俊逼前一步,又是十道剑气攻来。啖鬼皱起眉头,“你再咄咄相逼,我可真地出
手了。”
颜俊笑道:“我刚才都说了,只要你一出手,但是你的死期到了。”
啖鬼轻叹,全手合什,一道强大的黑光向着颜俊疾射而去,这光芒如此之强,将颜
俊的退路都封死了,眼见他避无可避。
幽姬几乎已经失声惊呼出来。
忽见颜俊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笑容,他不仅不避这道光芒,反而一剑向着身后刺
去。
幽姬心里暗动,他身后根本没人,为什么要一剑刺向身后。
只见剑光到处,“啵”地一声轻响,结界居然被他攻破了。结界一破,三人便暴露
在人前,只见颜俊不退不避,而在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宫女正在不知为什么事情低声争
吵。
啖鬼大惊,若是这一招击中颜俊,那两个宫女站得如此之近,必然无法幸免。他心
念电转,不及细想,立刻飞身向着两名宫女飞去。他这一动起来,速度真地只能用快愈
闪电来形容,居然被他超过了黑色光芒,一下子落到两名宫女身边,他两掌轻扬,将两
名宫女推了出去,与此同时,黑光也到了身前,他再也无法闪避,居然被自己发出的招
式击得正着。
他身子一晃,几乎吐出一口鲜血,忽然只觉得背后一阵剧痛,几道剑气从他背后刺
入体内。他踉跄两步,盘膝坐下,只见颜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我刚才早就说了,
只要你一出手,就是你的死期到了。”
那两名宫女从地上爬起来,陡然见到三人,惊呼了一声,转身就跑。
啖鬼苦笑,“不错,你果然知道我的弱点。”
颜俊冷笑:“也许没有人能击败夜叉,但可惜的是,八部众受佛祖点化,把人命看
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若非我知道这一点,料也难以胜你。”
啖鬼轻叹:“若非你们如此轻视人命,当年佛祖也不会将罗刹排除在八部众外。”
颜俊低哼了一声,“你不必再罗索,我今天一定不会放过你的。”他双手一扬,想
到不仅能够杀死夜叉少主,又可得到摩合罗,心里不由地一阵狂喜。
忽见一道白影一闪,只见一直站在他们身边的幽姬居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
的身旁掠过,一把抓起地上的啖鬼。白影又是一闪,幽姬已经掠上宫墙消失不见。
颜俊一怔,暗道这个女妖居然有这么强的灵力,看己太忽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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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姬背着啖鬼在长安的集市上飞奔,晨起的人们只看到一道可疑的影子一闪而过,当他
们再定睛去看时,那影子早已经消失在屋舍之间。
啖鬼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居然沦落到要一个女妖来救他的命。他忍不住道:“别跑
了,你逃不掉的。”
幽姬道:“我知道你不相信妖怪的力量,但天地间奔跑速度最快的生灵就是雪狼,
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啖鬼有些好奇地问:“为什么你要带我走?”
幽姬道:“难道让他杀了你吗?”
“这件事情本与你无关,就算他杀了我,对你又有什么损失?”
幽姬怔了怔,她的心绪就有些乱起来,为什么要带他走呢?她默不作声,自己也说
不上为什么会如此关心这个人的生死。
啖鬼笑道:“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幽姬默然不语。
啖鬼又道:“你干嘛不说话,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幽姬怒道:“就算爱上你又怎么样?不可以吗?”
啖鬼笑道:“妖怪就是妖怪,一点不懂的衿持,就算你爱上我,也不可以说出来的
。”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女人总是等男人先说这句话。”
幽姬奇道:“为什么不可以女人先说?”
啖鬼道:“这是规矩。”
幽姬默然,半晌才说:“那是人的规矩,不是我的。”
啖鬼却忍不住又追问她:“那么你是不是真地爱上我了?”
幽姬有些沮丧地说:“就算我爱上你了又怎么样?难道你会爱我吗?”
啖鬼怔了怔,他会吗?
他便也沉默了起来,两人默不作声地跑了一会儿,一直跑出城门,仍然向着南方奔
行。幽姬不敢停留,她总觉得颜俊就在她的背后紧紧地追着他们。
两人一直跑出几十里外,天色都晚了,幽姬才总算放缓了脚步。她向着长安的方向
张望了一会儿,仔细地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过了半晌才道:“好象他没有追来。”
啖鬼苦笑:“你都跑那么远了,还怕什么?”
幽姬道:“你受了重伤,如果被他追上,我可打不过他。”
“那就让他杀了我好了。”
幽姬眼睛转了转,“那你先把摩合罗给我,免得摩合罗落在他的手中。”
啖鬼笑道:“你别再想摩合罗了,我已经和你说过,那是不祥之物,你怎么那么固
执一定要拿到手呢?”
幽姬亦笑道:“我只是想看看,可没说想要。”
忽见不远处有人马喧嚣之声,两人走过去,只见一支军队在此扎营,中军帐中高挑
着一面“王”字大旗。
幽姬心里一动,向着营地行去,只见两个士兵牵着两匹马一边走一边嘻笑。幽姬手
指轻弹,两缕锐风从指尖飞出,两名士兵便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啖鬼大惊:“你杀人?”
幽姬微微一笑:“杀人又怎么样?难道象你一样为了救两个人的命,连自己的命都
不要了?”
啖鬼皱眉道:“他们又没有犯你,你为何无缘无故地杀了他们?”
幽姬也不去理他,走上前将两个士兵的衣服脱下来,丢给啖鬼一件道:“换上吧!”
啖鬼转过头:“我不换。”
幽姬道:“我们躲在军队中间,颜俊就找不到我们了。”
“除非你答应我以后不再乱杀人。”
幽姬一怔,笑道:“你这人还真别扭,我杀他们也是为了你啊!”
啖鬼固执地道:“那我宁可自己死。”
幽姬笑道:“怪不得族里的长老说千万不要遇到夜叉族的人,因为夜叉族的人根本
就不可理喻。”
啖鬼道:“那你走吧,我不要你救。”
幽姬也有了一丝怒意:“是你要我走的,我可真走了。”
啖鬼不去理她。
幽姬负气想要离开,走了几步,回头去看,见啖鬼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在夜色之中如
同最明亮的星辰,她的心又一下子软了。
她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我以后不再乱杀人就是了。”
啖鬼这才转怒为喜,将衣服换上,又挖了两个坑,将两人埋,念了半晌经文超度亡
灵。
幽姬看着他做这一切,暗道族里人都说夜叉可怕,只要见到夜叉就难以活命,这个
人怎么那么婆婆妈妈的。
两人牵着马回到军营,低着头走路,见人也不打招呼。那营中人本多,自然也不会
人人都相识。看守的士兵只看了一下两人的服色,便随手指了一个营帐。
两人低着头进了营帐,倒头就睡,隐隐听见一些士兵低声谈论南征的事情。
啖鬼轻叹:“看来晋国这一次是真地要消灭吴国了。”
幽姬道:“我听说江南是一个极美的地方,风物人情更胜过长安洛阳,我早就想去
看了。”
啖鬼苦笑道:“战事一触即发,你还有心情看风光吗?”
幽姬道:“你还真悲天悯人啊,既然你不想看到打仗,何不阻止战争?”
啖鬼摇头道:“半神是不可以干涉人间界的事情的,夜叉族确有责任保护人类,但
却绝不会干涉人类之间的事情。”
幽姬心里暗道,人类可也不见得就会感谢你们。她只觉得啖鬼古古怪怪,与自己以
往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且又长得如此清秀可喜,忽然想到啖鬼曾经追问她是否爱上他
了,她的脸就又有些红了。但转念一想,暗道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隐瞒的。
两人便跟着军队向着南方行去,虽然有些士兵觉得两人很是眼生,都被幽姬使了法
术使他们确信两人便是军中的士兵。
越是向南走,天气就变得越温暖,地上的积雪也不见了。虽然已经是冬季,河里却
都未结冰,时而还可看到一丝绿色。
不一日这一支军队便到了长江,在江北扎下大营。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调养,啖鬼的伤势也好了大半,两人便离开了军营,换成普通人
的衣服,信步向着长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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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长江之畔,只见江水浩浩汤汤,远山斜带夕阳,映得江水似碧似红,一带落木,萧
萧叶落,壮观之中,自然带着三分凄然。
幽姬叹道:“这江真大,我还没有见过比这更大的河呢!”
啖鬼笑笑不语。
只见江畔一枝酒幌斜斜地挑了出来,那酒楼甚是雅致,白墙黑瓦,虽然没有雕梁画
栋,却清雅出尘。
幽姬便拉着啖鬼进了酒楼。
楼中已经坐了一些客人,大多是身着儒装的年轻人,一边喝酒,一边谈论诗词歌赋
,想必这个酒楼平日也多是文人墨客聚会之所。
两人找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叫了一壶酒几碟江南的小菜。却见隔壁的桌子上坐
着一个老者,那老者服饰甚都,但却满面风尘之色,双眉深锁,似心中有千万郁结。
两人也不在意,一边喝酒,一边观赏长江风物。
不一刻便华灯初上,江中渔火如同点点繁星映在水中的倒影。
幽姬叹道:“这样的风光,在北方是万万看不到的。”
忽见四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走上酒楼。这四个年轻人年纪相仿,相貌不俗,身上穿
着的黑衣质地和手工均是上乘。四个手中都提着一把剑,虽然剑未出销,但似乎寒气已
经夺鞘而出。
四个一走上酒楼,为首的一人便大声道:“大爷们办事,不相干的人立刻离开。”
他这样大声一喊,本来喧闹的酒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酒楼的掌柜连忙迎上来道:
“不知大爷们想要用点什么?”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用手一指老者:“我们四兄弟今天有点事情要找这位先生算一算
,其他人等,如果不嫌命长的,速速离开。”
掌柜还未来得及说话,一名儒士已经站起身来,大声道:“你们是强盗吗?朗朗乾
坤,难道还想杀人越货?”
那为首的人冷冷一笑,一掌拍在一张桌子上,只听得轰地一声响,那桌子立刻从中
分成四五块,散落在地上。那人道:“大爷们便是强盗,又怎么样?”
那儒士吓了一跳,脸已经有些发白了,却仍然硬着头皮说:“你们这样,还有王法
吗?难道不怕官府?”
那为首的人有些不奈,忽然伸出手,一掌击在那名儒士脸,这一掌击得那名儒士横
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那儒士被这一击打得七荤八素,勉强爬起来,已经是口鼻
出血。几名儒生连忙走过来将他扶了起来,这些儒生本都是世家子弟,几时见过如此强
项的人,连忙扶着受伤的儒士落荒而去。
转眼间,本来熙熙攘攘的酒楼便只剩下那老者和啖鬼幽姬三人,连掌柜也不知道躲
到哪里去了。
那为首的人看了一眼啖鬼和幽姬,见两人仍然一边喝酒,一边低声交谈,似乎根本
没有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倒有些吃不准啖鬼与幽姬的来路。
他向着啖鬼与幽姬拱了拱手,他此行本是为了老者而来,也不想多生事端。
啖鬼与幽姬仍然理都不理他,眼睛看着窗外,只当这四人如无物。
那四人向着老者走去,老者叹道:“你们终于还是追来了。”
为首的人道:“你早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何必再逃?”
老者默然,半晌才道:“贾太傅就不肯放老夫一条生路吗?”
为首的人笑道:“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这句话一说完,四人便一起拔出长剑,向着老者刺去。这四个人想必是平日就训
练有素,此时四剑齐出,剑光将老者的周身罩得严严实实,似乎恨不得一剑就将老者切
成八段。那老者坐着不动,似乎已经被剑光吓傻了。
幽姬皱起了眉头,手一按桌子,就想站起来,但啖鬼却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
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
幽姬有些不满地道:“那么你就看着他们杀人吗?”
她才说完这句话,只见本来坐着不动的老者忽然站起身来。他一站起身来,周身的
衣服和须发便象是被极强的气流吹动着,向着四面八方张开。那老者伸出双拳,向着四
人击出了一拳,这一拳虽然平淡无奇,但一拳之下,那四个围攻他的人便如同有默契一
般,向着四个方向倒飞了出去。
只听得“咚”地一声巨响,四个人已经同时摔在地上,手中的剑也已折断了。
幽姬一怔,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老者。
只见老者轻叹:“你们回去吧!我这一生杀人已经太多了,我不想再杀人。”
他说完话便向着酒楼外走去,一下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四个人挣扎着站起身来,本来意气风发,现在却惶惶如丧家之犬,互相扶持着也
向着酒楼外走去。
幽姬道:“这就是人类的武术吗?是怎么能将一个普通的人练到这种境界的?”
啖鬼微微一笑:“这我也弄不明白,人并非象妖怪想得那么简单。”
幽姬有些不服地撅起嘴:“能了不起到什么地步?难道可以与妖怪抗衡?”
啖鬼笑道:“也许有人可以,你不知道有专门除妖的天师吗?”
幽姬哼了一声,忽然想起来,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老人可以对付他们,
所以故意不管?”
啖鬼笑道:“谁说我知道?”
幽姬怔了怔:“难道你真地看着他们杀人吗?”
啖鬼叹道:“你怎么还弄不明白,半神是不会干涉人间界的事情的,无论是谁杀谁
,都与我无关。”
幽姬半信半疑地道:“难道这就是半神保护人类的准则吗?如果世上的好人都被恶
人杀光了,难道半神还会保护这样的人类吗?”
啖鬼笑道:“你又怎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们只是见了他们一面而已。”
幽姬不满地道:“四个年轻力壮的人欺负一个老头就是不对。”
啖鬼笑道:“结果还不是老头赢了。”
幽姬一愣,无言以对。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只是一个狼妖,是非观本就是颠
三倒四,从来便只想到自己的喜好,杀人也从未曾有过犹豫。今日见到人与人之间的争
斗,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事情是对的,有些事情是错的,但她自己却也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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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两人到江边上了渡船。船上客人不多,只见一个老者垂首坐在对面,正是昨天遇
到的那个老人。
幽姬低声笑道:“又是他,看来我们和他很有缘。”
那老者听到幽姬这样说,也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头笑了笑。
幽姬便问:“老丈,看样子,您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老者微笑道:“正是,老夫刚刚从长安来。”
幽姬道:“那真巧,我们也刚好从长安来。”
老者仍然高深莫测地微笑道:“老夫早就料到了。”
幽姬一怔,心道你怎么会知道?却见那老者已经闭上双眼,似乎不愿再与人交谈。
幽姬心道这老头怎么那么无礼,难道他真是坏人?
她侧过头,见啖鬼微笑不语,也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她不由地有气,用手指戳
了戳啖鬼道:“你在笑什么?”
啖鬼道:“没笑什么。”
“没笑什么你为什么要笑?”
啖鬼笑道:“没笑什么就不可以笑吗?”
幽姬气道:“你既然在笑,一定有原因吧?”
啖鬼道:“谁说没有原因就不许笑了。”
两人一路拌嘴,不一刻船便到了江南,这里已经是吴国的地界。
才上了岸,却见一群人围着一块石碑大声哭泣。刚刚从船上下来的人都被这群人吸
引,纷纷走过去询问。
那群哭泣的人中有一位长者道:“这碑的名字叫堕泪碑,是为了纪念刚刚逝去的晋
国大将羊祜先生。”
有一个不知就里的人便问:“这里不是吴国的地界吗?为什么你们要纪念敌人?”
那长老道:“你们一定是外地来的,有所不知,这位羊先生与我们的陆抗先生,真
是一对雅士。就是因为有他们两位驻扎于此,两国边境的人民才能够相安无事,而且还
能互通贸易,安居乐业。”
前面一个人便又问:“不知这两位是如何办到的?”
那长者用手指了指前方的一座小山,“那山的另一边就是晋国的地界了。我们吴国
与晋国向来是誓不两立,自从蜀国投降了晋国以后,晋国屡次侵犯我国的边界,想要吞
并我们吴国。但幸而都有陆抗将军镇守于此,才能够化险为夷。几年前,晋国又派来了
著名的大将羊祜。这位羊先生,却是与以往的晋国将领完全不同。”
长者这样一说,吸引了许多人都围着他听,幽姬和啖鬼也混在人群之中,只见那个
老者,站在碑前,脸上现出颇为沉痛的神色,似乎也在倾听那长者说话。
“羊将军来了以后,并不象是以往的那些晋国大将,总是无事生非,动不动就派人
来边界扰民。他却规定部下,绝不可越边界一步,双方士兵都借此机会得以休养生息。
本来我们这里的军民库无十日之粮,但陆将军带着大家耕种,只一年的时间,就存出了
十年的粮食来。”
前面一个人道:“这确是难得,如今的朝廷就知道征收苛捐杂税,难得还有这样为
老百姓着想的好官。”
长者又道:“羊将军与陆将军识英雄重英雄,惺惺相惜,也成了莫逆好友。有一次
,两位将军同日打猎,打猎的地方就是那座山上。羊将军在打猎之前就下令,绝不可超
界一步,打猎之后,将吴兵先射伤的猎物,又派人送了过来。陆将军见羊将军如此仁义
,便取了自己亲自酿制的百花佳酿,派人送给羊将军。你们猜羊将军喝了没有?”
前面那人道:“羊将军与陆将军是敌人,难道不怕酒里有毒吗?”
长者道:“羊将军手下的人也是这样说法,但羊将军却说,以陆将军的为人,是万
万不会暗算于他,竟将整坛的酒都喝了。”
前面那人叹道:“真是佳话。”
长者道:“不仅如此,不久后,两国边界瘟疫横行,两位将军都感染疫症病倒了。
陆将军特地遣人去羊将军处慰问,羊将军问来使,陆将军身体如何。来使说陆将军也病
倒了。羊将军便道,那一定是和我患了同样的病,便托来使将自己正准备喝的药带给陆
将军。那使者带着药回来,陆将军手下的人都劝将军不要喝这药,说晋国人奸险,恐怕
药中有毒。陆将军却坚持说,他相信羊将军,将药喝下。那药不仅没毒,还治好了陆将
军的病。羊将军更是托人将药方送给陆将军,吴国这边的百姓也幸赖羊将军的这张药方
,才得以保全性命。虽然羊将军是敌军的将领,但我们吴国的百姓,却都感念羊将军的
恩德,直把他当成活神仙一样地崇拜。”
前面那人道:“那真得拜一拜了,这位将军过世了吗?”
长者哭道:“正是如此,从长安传来消息,这位将军已经去世了。”
前面那人道:“那为何陆将军不来拜祭?”
长者叹道:“陆将军现在也自身难保,如何能来拜祭?”
前面那人道:“陆将军为何自身难保?”
长者道:“只怨那无道昏君,他强迫陆将军出兵攻打晋国,其实以我国的兵力如何
能够与晋国抗衡,只因为有陆将军在,才得以自保。”他越说越是激忿:“哪个百姓会
喜欢打仗,这昏君每日酒色妇人,横征暴敛,吴国早晚会灭在他的手上。”
旁边一个人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老丈切莫多说,多说无益。”
长者叹道:“陆将军不愿伐晋,已经被那昏君削了兵权,现在人都不知被关在哪里
了。听说晋国已经派了王浚带兵伐吴,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只怕就在旦夕之间,我还怕些
什么?”
他这样一说,引得众人又悲伤起来,一起失声痛哭。
啖鬼不由轻叹,人间征战不休,虽然半神有保护人的责任,但人又有多少是死于鬼
怪之手?与人因自相残杀而死相比,死于鬼怪之手的,真是微不足道。
忽听幽姬道:“那个老者呢?怎么不见了?”
啖鬼笑道:“你干什么那么注意他?”
幽姬道:“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他很奇怪。”
啖鬼笑道:“他刚才向着山里去了。”
幽姬道:“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啖鬼皱眉道:“为什么?”
幽姬笑道:“我觉得他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一定有什么秘密。”
啖鬼笑道:“就算有秘密也不关你事。”
幽姬撅起嘴:“我就要跟过去。你爱去不去,反正我要去看看。”她率先向着山边
行去,啖鬼摇了摇头,只得跟在幽姬的身后。
只见幽姬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走路的时候纤腰款摆,如同风中弱柳。啖鬼跟在
她身后,只觉得幽姬体态之美,就算是最美的罗刹女子也无法与之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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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上山,江南虽然不象中原已经开始飘雪,但到底是冬天,山间静悄悄的,不见
一个人影。一直到了山顶,才见一个小小的亭子,孤零零的立在那里,风一吹过,亭子
顶上的茅草就如同不胜寒意一般瑟瑟发抖。
只见那老者与一个十** Www.Xsxs520.Com岁的年轻人站在亭中,那老者正问:“陆
兄弟为何没来?”
年轻人回答道:“我家主人还有一些家事未了,先着小人来通知先生一声,他随后
就到。”
那老者忽然回头,见到幽姬与啖鬼上了山。老者的脸便一下子沉了下来,怒道:“
看来贾太傅是真地不愿意放过我了。”
幽姬与啖鬼一怔,心道难道老者以为我们是那个什么贾太傅的人?
那老者脸一沉下来,便立刻双掌一伸,向着两人击出一掌,他这一掌含恨而发,掌
力可愈千斤。
幽姬笑道:“你为什么打人?我们可不知道贾太傅是什么人。”
她衣袖轻拂,老者排山倒海般的掌风就被她轻轻巧巧地拂了回去,反而向着老者卷
去。
啖鬼一惊,忙道:“先生小心。”
急跃过去,轻轻一托老者,带着他跳出掌力范围。只听得喀地一声,那一掌正打在
小亭子的一根柱子上。
这亭子本就建得单薄,这根柱子一断,立刻发出喀喀响声。
众人连忙离开亭子,才一走出去,就听得轰然巨响,那小亭立刻便倒了。
幽姬摇头叹气:“这是何苦来呢?好好的一个亭子。”
老者脸上阴晴不定,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一直跟着我不放。”
幽姬笑道:“谁跟着你了,难道不能正好遇上吗?”
老者道:“两天遇到三次,这不是太巧了吗?”
幽姬作了个鬼脸,“偏偏就这么巧,不可以吗?”
啖鬼笑道:“先生不要理她,我们绝不是什么贾太傅的人,先生不要误会。”
老者半信半疑,“难道你们不是贾太傅派来杀我的人吗?”
啖鬼道:“不是,我们只是游客,真是偶然遇到先生的。”
他们三人对答,谁都没有注意到那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听老者称啖鬼与幽姬是贾太
傅的人,脸上本来现出喜色,现在又听到啖鬼澄清身份,并非如此,他的脸色便阴沉下
来。此时他站在老者身后,身子正好被老者挡住。他悄悄从衣袖中拿出一把短剑,忽然
一剑向着老者腰间刺去。
老者只顾着和啖鬼与幽姬说话,而且又是极相信这个年轻人,万万没料到他会暗算
自己,这一剑立刻深深地刺入老者腰间。
老者怒吼一声,一掌劈出,那年轻人被老者打得飞了出去,一直落在亭子的废墟上
,半天才爬起来,已经是口角溢血,显然受了重任。
老者怒道:“你,你为什么暗算我?”
年轻人道:“自然是为了我家主人。”
老者道:“我不信,陆兄弟是绝不会暗算我的。”
年轻人道:“我家主人当然不会暗算你,可是如果我能够拿着你的头回去,就可以
救我家主人一命了。”
老者一怔:“你说什么?”
年轻人满面悲容,“我家主人早就被皇上关了起来,现在生死未卜,如果我能够把
你的头拿回去,也许还可以救他。”
老者又惊又怒,一张嘴喷出一口鲜血,道:“陆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他此时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只是记得肝胆相照的朋友。
幽姬叹道:“老人家,你别这么激动,还是先处理一下伤势吧!”
老者虽然心里焦急,但到底年事已高,这一剑刺得极深,他只觉得头晕眼花,似乎
便要一头载倒。
他勉强坐了下来,用腰带紧紧地勒住伤口,以阻止血流。
他叹道:“我那陆兄弟到底如何了?我们本来相约一起归隐田园,想不到竟然会给
他招来大祸。”
幽姬道:“老人家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老者叹道:“我就是那个羊祜。”
幽姬一怔:“羊祜,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者苦笑:“那只是遮眼法,我是借假死之名离开长安。”
幽姬奇道:“为什么要假死?”
老者正想答话,才一张嘴,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吐出一口鲜血。啖鬼摇
了摇头:“这还不明白吗?一定是羊先生和陆先生成了莫逆之交,但两位先生偏偏又处
于敌对的地位。羊先生想与陆先生一起归隐,却又怕祸及家人,只好用假死这个方法。”
羊祜点了点头:“公子真是聪明,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关节。”
幽姬道:“想不到那些人说得是真的,两位先生居然真是好朋友。”
羊祜道:“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幽姬道:“他们不知道什么?”
羊祜喟然叹息:“他们只知道我们惺惺相惜,却不知我们两人都视对方为生平唯一
的知己。”
他脸上的神情似喜似悲,“我们两人除了上战场打仗之外,一生之中,最爱的便是
杯中之物。陆兄弟更是此道高手,他采集江南九种花上的露水所酿制的百花蜜酒,实在
是这天下绝不可多得的异宝。我与陆兄弟从敌人到相识相知,以至于成了生平知己,也
不知是否是造化弄人,这一段友情,却又被世人所不容。”
幽姬道:“做朋友是你们的事情,又关别人什么事?”
羊祜摇头笑道:“这位姑娘看来是全不通人情事故,我与陆老弟都是手握重兵的边
关重将,成了好友,岂非有里通外国之嫌。试问两国的皇上及当朝大臣又怎么能够放心
?就算我现在已经卸了兵权,但朝中的机密却仍然知道很多,他们又怎么能容我与外邦
人一起归隐?”
幽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羊祜又道:“几个月前,陆老弟忽然托人送信给我,说是吴主有意北伐,被他一力
劝阻了,其实我与陆老弟这些年一直心有默契,勉力维持着两国的太平,战事一起,无
非是荼毒生灵,这百姓们又怎么会愿意打仗呢?陆老弟信中说,吴主暴戾无常,只怕他
这一次凶多吉少。我便托人带信给陆老弟,其实我自己的处境又何尝不是。我与陆老弟
相约归隐,不问世事,终老山林,只酿酒吟诗而已,这本是我们一直梦想的生活。”
幽姬道:“于是先生就想出了假死的计策?”
羊祜道:“皇上是万万不会让我退隐,除了这个方法,我实在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但可惜的是,当朝的贾太傅,他心机沉重,虽然这个法子是瞒过了皇上,却无法瞒过贾
太傅。我自假死之后,安排了家人,一路南行,他便派了许多杀手来杀我。其实这也怪
不得他,象我这样的一个人,若是一心卖国,晋国岂非危矣?”
幽姬怔了怔:“你难道一点也不恨贾太傅吗?”
羊祜笑道:“正所谓各为其主,若我是贾太傅,说不定也会这样做。”
幽姬点头道:“那这个陆云又是何人?”
他们在这里对话,那陆云便远远地盯着他们,却也不离开。
羊祜道:“这位陆云,是我陆兄弟的远房侄子,平时都赖他为我们传信。”
幽姬抬头问陆云:“那你为什么又要暗算羊先生呢?”
陆云道:“若非主人与他相交,现在又怎么会被关入大牢,生死未卜?几个月前,
主人虽然劝阻了皇上出兵,但皇上却已经对主人心存猜忌,不仅收回了主人的兵权,还
将主人招回京城,囚禁在京城大牢之中。这几个月,没有人能够见到主人一面,也不知
是生是死。主人之祸都是因他而起,若是我能够杀了他,也许就可以救主人一命。”
幽姬想了想道:“也有道理。”
羊祜道:“若杀了老夫,真能救陆兄弟,你就来取老夫人头吧!”
幽姬笑道:“但你那陆兄弟说不定早就死了,若是他现在杀了你,不仅没有救成你
的陆兄弟,只是让你白白送命罢了。”
羊祜长叹道:“若是陆兄弟已死,我一人独活于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追
随陆兄弟于地上,再饮酒唱和,不负我们兄弟之情。”
一直默然不语的啖鬼忽然道:“若是你陆兄弟没死,你却为了他而死,想必他也一
定不愿独活,到时你岂非害死了他。”
羊祜一怔,道:“正是如此,但现在又当如何是好?”
啖鬼笑笑不语。
幽姬看了他一眼,笑道:“很简单啊,我们到吴国的京城去,把你的陆兄弟救出来
,然后你们一起归隐山林。或者如果发现你的陆兄弟已经死了,你到时再死也不迟啊。”
陆云喜道:“你们真地愿意帮我救主人?”
幽姬道:“你主人死没死还未可知,但至少要先知道他的生死如何。”
羊祜却仍然满面忧色:“我们势单力孤,如何能够在吴国的京城救人呢?”
幽姬笑道:“不用怕,我会帮你的。”她看了啖鬼一眼,“就算我不够厉害,他也
一定会帮你的,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啖鬼笑道:“是你要帮,可不是我,别把我也拖进去。”
幽姬道:“你不帮就别插手,到时候我大开杀戒,你可别怪我。”
啖鬼皱眉道:“若是你要杀人,我可是不允许的。”
幽姬道:“我可不敢保证,到时候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若是不想我杀人,就帮
我把陆先生救出来。”
啖鬼默然,八部众中向有严令禁止干涉人间界的事,若是帮了这个老者,岂非违反
了八部众的族规。
却见幽姬一双妙目幽幽地望着自己,羊祜亦是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他便万万也说
不出拒绝的话来。
只得道:“先到了健康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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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抗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想怎么自己居然还没有死?
他已经被关入这大牢中有半年之久,每日与之作伴的只有老鼠和各种希奇古怪的爬
虫而已。虽然他曾经是权势显赫的边关重将,但此时,他只与一个普通的牢犯没有什么
区别。
狱卒如同对待任何一个囚犯一样对待他,经常是一顿严刑拷打。
他知道这是出自孙皓的授意,想到孙皓,他便不由地长叹,这暴戾之君,吴国总有
一日会灭在他的手中。
然而孙皓却并没有杀死他,一直让他活下去,这也许并非是孙皓的善心,他只不过
是想让他活着受苦而已。
但他想,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知道自己的寿命就快到了尽头,丞相濮阳兴死了,
将军张布死了,徐绍死了,朱太后死了,景皇帝的两位王子也死了,孙皓杀死了他不想
见到的所有的人。也许他早就该死了,若非陆家在朝中权倾一时,他也未必能活到现在。
但是,唯一的遗憾是无法再见羊兄弟一面。他想到离开江口时所采集的梅花雪水,
如果用这种水来酿酒,必然有一种梅花的清香。
想到酒,他便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一生嗜酒如命,也因为这酒而结识了羊祜
,两人成了莫逆之交,如今他也要死于这酒上了。他忍不住惨笑,一张嘴,便吐出一口
鲜血。
牢房被打开了,他想是不是狱卒又要拷打他了。他闭上眼睛,头也懒得抬起来。
然而他已经习惯了牢房中的恶臭的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他有些讶异,
这种气味本不该出现在这个牢房中的。
他抬起头,借着从小窗中射进入的微弱日光看到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裙的女子站在他
的面前。他定晴看了看,才认出来,原来是公主孙传香。
他裂开嘴,想笑了笑,但才一张嘴,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陆伯伯,为什么哥哥要这样对待你?”她一直住在武昌,几天前才回到健康。
陆抗笑了笑:“他们说我通敌卖国。”
孙传香问:“哥哥怎么会相信这种话,陆家一向精忠报国,怎么可能通敌卖国?是
哪个佞臣向哥哥进的谗言?”
陆抗苦笑,“君要臣死,臣安能不死?皇上想要陆某的命,陆某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
孙传香默然不语,她虽然久居武昌,却也风闻她的哥哥孙皓是个暴君,然而哥哥却
对她一向很是温柔,她实在无法想象那样的一个哥哥为何在对待别人的时候却又是那样
暴戾不仁。
她轻叹:“陆伯伯,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向哥哥求情,哥哥最疼我了,他一定不会
杀陆伯伯的。”
陆抗摇了摇头:“我已经不久人世,只求公主能够请皇上放过陆家的其他人众,他
们都与此事无关。”
孙传香道:“陆凯伯伯已经将您逐出陆家,哥哥不会难为陆家其他的人的。”
陆抗点了点头,“大哥一向当机立断,有他主持陆家,就算我死了,也不必再担心
什么了。”
孙传香心里悲伤,她是一个温柔敏感的女子,幼时便多得陆家照顾,此时见到陆抗
这样的情形,忍不住流出泪来。
“陆伯伯,我一定会求哥哥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死。”她虽然这样说,心
里却一点把握也没有,连先帝的皇后都被哥哥杀死了,哥哥想杀的人,从来没有轻易放
过的,她便忍不住又悲泣起来。
忽见牢房的门又被打开了,三个人走了进来。那三人,一女两男,施施然地走进牢
房,倒象是回家一样轻松。
孙传香一怔,道:“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老者,一见到陆抗,连忙走过来道:“陆兄弟,你,你,你怎么变成这个
样子。”
陆抗也已经看清了来人,心里大惊道:“羊兄弟,你怎么来了这里?”
羊祜甚是激动,只见陆抗血肉模糊,显然吃了很多苦,他心里又痛又惊,道:“陆
兄弟,为什么他们要如此对你?”
陆抗叹了口气:“上一次我上表请求皇上不要攻打晋国,佞臣岑昏借机向皇上进言
,说我与兄弟私相往来,颇有叛国之嫌,皇上一怒之下,便将我打入大牢。”
羊祜道:“你我相交,难道真是错误,以至兄弟受此无妄之灾?”
陆抗叹道:“羊兄,你快走吧!若是让守卫发现了,你就走不了了。”
羊祜道:“不,我一定要带你走。”
他拿出随身的短剑想要削断陆抗的镣铐,谁想孙皓知道陆抗武功了得,特地请人用
浙地出产的精英玄铁制成了镣铐,羊祜削了数下,不仅未销断镣铐,反而连手中的短剑
都折断了。
陆抗道:“羊兄弟,你别管我了,赶快走吧!”
羊祜却摇头道:“我不会舍你一个人走的。”他转头道:“请两位务必救救陆兄。”
啖鬼不由苦笑,他愈是不愿干涉人间界的事情,却偏偏愈陷愈深,他转过身不语。
幽姬瞪了他一眼,走过去抓起镣铐轻轻一拉,便拉断了。
陆抗有些吃惊地看着两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幽姬笑道:“你不要管我们是什么人,快点离开这里吧!”
忽听得侍卫们纷纷呼喝的声音,几名侍卫冲入牢房道:“大胆贼寇,居然敢到天牢
劫狱,快快受死。”
幽姬笑道:“不知死的是谁呢!”
她两手微扬,几名侍卫立刻倒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立刻便头破血流,显
然不活。啖鬼皱眉道:“你又杀人,你忘记你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幽姬噘起嘴:“若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死这两个老头,连你我也不会放过。”
啖鬼道:“但你也不能胡乱杀人。”
幽姬被他气得哭笑不得,道:“那你说怎么办?”
啖鬼一怔,事到如今,他可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孙传香看他们的情形,知道他们必是不想多造杀孽,便道:“不如你们用我做人质
,我是公主他们必有所忌惮,你们就可以趁此机会离开这里了。”
幽姬喜道:“对啊对啊,好办法。”
啖鬼却道:“那岂非太委曲姑娘了?”
孙传香笑道:“只要能救陆伯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四个拥着孙传香向外行去,那些侍卫果然心有忌惮不敢动手,居然被四人走出天牢
。却见外面的整条街道上已经全无行人,想不到吴兵办事居然效率很高|手机访问:|。
一众侍卫虽然不敢动手,却也不离去,只远远地围住五人。
羊祜扶着陆抗道:“若是吴兵不离去,只怕我们也无法脱身。”
幽姬皱眉道:“只怕还是要大开杀戒。”
啖鬼连忙道:“不能杀人。”
幽姬道:“那你说到底要怎样?难道就让他们两个人死吗?”
啖鬼心道,他们两人都是老头了,就让他们两个死,总比杀死那么多年轻人强。他
只以半神的逻辑来思考人间界的事情,将人间所有的生命都看得一样的重,也无论那人
是好是坏,在他眼中,都是同样的人而已,但他此时却也说不出这些话来。
忽见围着他们的吴兵分开一条道路,两个人负着手走了进来。啖鬼心里一怔,这两
人中一个是颜俊,已经很让他吃惊,更让他吃惊的则是另一个人。那个人身着朝廷的官
服,但身上却分明透出金色的辉光。是提婆族的人,为什么提婆族的人会到人间界来做
官?
幽姬也已经看到颜俊,两人对望一眼,啖鬼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先看看再说。”
幽姬被啖鬼握住手,脸上不由飞红,她偷眼看一看啖鬼,见啖鬼混不在意,她心知
啖鬼并非别有用意,但心里却仍然狂跳不停。
陆抗道:“岑昏,你终于来了。”他虽然被折腾得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但却仍然
傲然挺立,全无惧色。
那身有辉光的岑昏却并不看他,目光只落在啖鬼的身上,笑道:“原来是夜叉族的
少主。”
啖鬼微微一笑:“几时提婆族的族规变了,居然可以到人间界来做官了。”
岑昏微笑道:“夜叉族的少主不也是一样干涉人间界的事吗?看来我们八部众也与
往日不同了。”
啖鬼轻叹:“干涉人间界的事确是我不对,不过我设法以不杀生的方法来解决此事
,你即已经是人间的大官,必在人间界许久,而且看你身上的辉光,你在提婆族中必然
身居高位,你为何要身陷人间,置八部众的族规于不顾呢?”
岑昏微笑道:“这也正是我今天与少主见面的原因,这两个老头,本来只是无关紧
要的人,想不到居然能引来夜叉族的少主,看来真地是上天在助我成事。”
啖鬼皱眉道:“你想成什么事?”
岑昏道:“天地本由梵天所造,我们八部众也多少与梵天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有
些是梵的子女,有些是梵的分身,因而我们才会有神通力。”
啖鬼一怔,心道这个时候他和我讲这些干什么?
岑昏又道:“可惜自梵造天以后,八部众却不能相容,互相厮杀,连梵天都无力阻
止。直到世界被人类统治,这些人类,他们只是一些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物,虽然同
样被称为有情众生,却与猪羊等禽兽无异。我一直无法明白,为何他们会成为这个世界
的主人,他们全无神通,而且本性贪婪,且又好逸恶劳,贪图享乐。”他似是颇恨人类
,一说起人类的缺点,脸上显出极不以为然的神色。
啖鬼苦笑道:“这又与我们有何相干?”
岑昏道:“佛陀本出自人类,虽然他有无上的智慧,得到无上的神通,但他的本质
,也不过是个人类。”
啖鬼一惊道:“你,你,”他心中觉得岑昏如此说大为不妥,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妥
来。
岑昏冷笑道:“乃至于八部众被佛陀降服,皈依佛陀门下,虽然可以相安无事,但
自此后,我们八部众却成了佛陀的傀儡,一切都只是听从佛陀安排而已,已经完全失去
了八部众的本性。”
啖鬼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服从佛陀吗?”
岑昏笑道:“不错,我就是不服从佛陀。”
啖鬼大惊,不由地退后一步,只觉得眼前的岑昏,实在可怕已极。
岑昏笑道:“看来你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问你,佛陀让我们看护人类,
不许杀害人类,却为何让我们杀死妖怪?”
啖鬼呆了呆,“妖怪害人,自然该杀。”
岑昏冷笑道:“妖怪也是众生,众生不是应该平等吗?为何为了一个种族去杀害另
一个种族?”
啖鬼被他问得无言以对,他自小就觉得除妖是夜叉的份内之事,从未想过妖怪与人
类是否应该是平等的。
岑昏冷笑道:“只是因为佛陀出自人类,因而他就特别地偏向人类罢了。”
啖鬼皱眉道:“你不可如此说。”他只觉得岑昏说的道理似是而非,可他却也不知
该如何反驳。
岑昏道:“你身边就有一个妖怪,你既然如此信守佛陀的指示,为何不杀了她?”
啖鬼呆了呆,不由地望向幽姬,见幽姬也正望着自己。他道:“若是妖怪没有害人
,我为何要杀他们?”
岑昏冷笑道:“你知道她今日没有害人,却不知道她明日会否害人,若是为了绝后
患,便应该杀光所有的妖怪。”
啖鬼道:“可是如果他们永远不害人,那岂非杀错了?”
岑昏冷笑道:“但你也无法保证他们永远不害人,若你不杀他们,那万一他们以后
害人,那些人岂非是间接死在你的手中?”
啖鬼不由地呆住了,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乱如麻,似乎岑昏说的极有道理,又似乎全
无道理可言。
忽听幽姬道:“你说来说去,罗里罗索,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你想破坏目前的秩
序,建立新的秩序吗?”
他心里一动,为何自己会被岑昏的说法所迷惑,幽姬却全不为所动呢?
岑昏笑道:“不错,我正是要建立新的秩序,成为新的转轮王。”
啖鬼不由地又后退了一步,怔怔地看着岑昏。
岑昏笑道:“八部众向来各自为政,虽然目前已经不再自相残杀,却也甚少交往。
其实如果能够联合八部众的力量,我相信连佛陀都无法击败我们。”
啖鬼道:“你忘记了我们已经被佛陀收服了吗?”
岑昏冷笑道:“那是因为以前我们不团结,才会被佛陀个个击破,如果八部众能够
团结,将八部的力量结合在一起,那必然是可以毁天灭地的,别忘记我们的力量本就于
天地的创造神。”
啖鬼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岑昏笑道:“我只想让你助我,你是夜叉少主,身有夜叉族最深奥的灵力,若是你
可以助我,再联合其它五部,加上摩合罗,我们就一定可以建立天地间的新秩序。”
新秩序,啖鬼脑中一片混乱,“什么是新秩序?”
“就是废除人类的秩序,以八部众的秩序来统治三界。”
“这,这,”啖鬼道:“这,只怕这不对。”
岑昏笑道:“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啖鬼却也说不出来。
忽听幽姬道:“我虽然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所谓的新秩序一定要杀生吧?”
岑昏笑道:“当然要杀生,而且还要杀许多。”
幽姬道:“虽然我也不喜欢人类,因为他们总是大惊小怪,没事找事,但如果这个
世界没有人类,变成另一个样子,我可也更不喜欢。你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啖鬼是不
会帮你的,他连一个人都不会杀,更何况是杀许多人?”
她一拉啖鬼,道:“我们快走吧!不要再理他了,这人一定是疯子。”
啖鬼点了点头,他虽然觉得岑昏不会是疯子,但他却也不能明白岑昏的逻辑,只觉
得若是要杀人,无论目的是什么,总是不对的。
岑昏叹息着摇头,自言自语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话本是陈胜反秦起义以前所说,此时他说出来,倒也是应景得很。
岑昏拍了拍手,一阵弓箭手便围了过来,将五人围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啖鬼
道:“难道你要杀人吗?”
岑昏微微一笑:“我杀人无数,多杀几个不多,少杀几个也不少。”
孙传香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此时身处险境当然看出来了,她高声道:“岑
昏,你好大的胆子,我在这里,你也敢让他们放箭吗?”
岑昏笑道:“公主被刺客所擒,不幸中流箭而死,想必皇上也无法怪罪于我,何况
,”他顿了顿,冷冷地道:“吴国大势已去,你们的皇上自身都难保,他还哪里有空来
怪罪我?”
孙传香惊道:“你说什么?”
岑昏笑道:“王浚已率大军前来,如果陆抗还镇守在江口一带,自然还能保江南不
失,可惜你哥哥自己把陆抗打入大牢,现在长江守将已去,你说吴国还能存在多久?”
孙传香怒道:“你这奸佞小人,陆伯伯就是被你害的,现在你又说这种话。”
岑昏笑道:“以你们人类的智力,当然无法明白我的心意,可惜的是,连夜叉族的
少主,也一样是平庸之辈,传说中,你可是八部众中皎皎者,现在一见,不外如是。”
啖鬼道:“他们只是人类,根本无法妨碍你的计划,为何你一定要杀死他们?”
岑昏道:“凡是知道我秘密的人,如果不与我合作,便只有死路一条。虽然他们只
是一些下贱的人类,我也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他右手轻扬,沉声道:“放箭!”那一队弓箭手显然是他的亲信,居然也不管孙传
香在此,立刻便箭矢如飞蝗而至。
啖鬼与幽姬连忙挡在众人前面,将箭震开,才一碰到箭,幽姬便道:“这箭上有妖
气。”
啖鬼轻叹:“这些弓箭手都是妖怪。”
幽姬笑道:“看来你们八部众的人都喜欢和妖怪勾结。”
啖鬼却没有她那么轻松,他心知若是岑昏与颜俊联手,他万万不是他们的敌手。他
轻声道:“一会儿我挡住他们,你带着他们三人先走。”
幽姬道:“为什么?”
啖鬼苦笑:“叫你走你就走,问那么多干什么。”
幽姬道:“因为你打不过他们,所以想叫我先逃对吗?”
“不是叫你一个人逃,是叫你带着他们三人逃。”
幽姬道:“那就叫他们三人逃吧!我不走。”
啖鬼道:“你难道想和我一起死吗?”
幽姬默然不语。
啖鬼道:“若是你不带他们走,他们走不了的。”
幽姬皱眉道:“那就叫他们三人陪我们一起死,反正是为了救他们才会遇到这种事
,为什么要我们死,他们却活着?”
啖鬼苦笑道:“我不是叫你走吗?我几时叫你死了?”
幽姬道:“反正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啖鬼心里一动,不由地侧脸看幽姬,见幽姬也正看着自己,脸上的神情极是严肃,
他心里不由地有些感动。“你干嘛这样?你是不是真地爱上我了?”
幽姬道:“爱你不可以吗?”
啖鬼轻叹:“爱我也没用,我不会爱上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是夜叉,而你是妖怪。”
幽姬不由地怔住了,心里便有些酸楚起来,因为他是夜叉而她是妖怪,无论她怎么
样对他,都不可能使他喜欢自己吗?她便不由地停下手,怔怔地发起呆来。
啖鬼连忙把她接到自己身后:“你干什么?想死啊?”
幽姬苦笑:“死就死吧!反正也走不出去了。”
啖鬼怔了怔,忽然道:“好,既然你不走,那我就杀光他们。”
啖鬼双手轻拍,漆黑的长发无风自动,眼中忽然充满神彩。他本来只是一个落拓的
少年,穿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虽然相貌俊美,但全无特别之处。此时他便如忽然变了
一个人般,虽然仍然是同样的装束,但他的神情看起来却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久经沙场
的将军。眼中的神采使他显得更加英俊不凡,似乎从他整个人的身上正在发出光芒。
幽姬呆呆地看着他,心道,原来他本来的样子是这样的,她便又有些迟疑起来,想
到自己只是一个妖怪,与夜叉族的少主真有天壤之别。
只见啖鬼的十指指尖上忽然发出千丝万缕的剑气,那剑气隐隐现出黑色的光芒,无
所不至,却又琢磨不定。
剑气所到之处,那些侍卫纷纷惊呼倒地,一倒下便现出原形,果然是一些妖魅。
啖鬼一击之下,便将那些妖怪全部杀死,只剩下岑昏和颜俊还站在原地。
岑昏笑道:“果然不愧是夜叉族的少主,夜叉碎风剑已经练得出神入化了。”
啖鬼微微一笑,“只不知与提婆族的剑法相比,孰高孰低?”
岑昏朗笑道:“试试就知道了。”他这句话说完,整个人似乎也变了。本来的他,
脸上的神情颇为阿谀奉承,走路的姿态,也稳稳当当,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
官员而已。但此时,他手一伸,便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把金色的剑。那剑金光闪闪,倒象
是黄金所制,他拿在手中,轻轻一扬,金色的剑气便四处流溢开来。剑一在手,他便完
全变了,神态骄傲而高贵,倒如同是一个流落人间的君王。
啖鬼心里暗道,是提婆族的断日剑,这剑是提婆族的圣剑,居然会在这人手中。
岑昏笑道:“人道啖鬼是后起一辈的皎皎者,今天就让我领教一下你的碎风剑吧!
”他一句话说完,已经一剑向着啖鬼刺去。
啖鬼略退一步,指上的剑气忽然凝聚成形,形成一把若有若无般的黑色长剑。
虽然这剑看起若有若无,但居然一下子便挡开了岑昏的断日剑,只听“叮”地一声
轻响,两人各后退了几步。
岑昏笑道:“能挡住我的剑的,你还是第一个。”他长剑一领,又是一剑向着啖鬼
刺去。这一剑看似普普通通,其中却藏着几百个变化。啖鬼毫不退缩,也是一剑迎了上
去。只听得“叮叮”声连响,两人的剑已经不知相击了多少次。
陆羊两人只看到一团黄光与一团黑光斗在一起,根本就看不清两人的身形。
传香本也不会武功,更加摸不着头脑,她侧头看了看幽姬,见幽姬满面忧色,她不
由低声问:“是他要输了吗?“
幽姬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面关怀,她心里不由一动,心道,他自然是人见人爱
,许多少女见了他便会爱上他,他又怎么会在乎我这样一个妖怪?
心里便又有些酸楚起来,她勉强笑道:“也未必就会输,但这个岑昏,真是太厉害
了。”
岑昏却不愿久斗,他在吴国本就怀着别的目的,此时自己想要找的东西还未找到,
最好是速战速决,一下子解决了啖鬼,以免夜长梦多,另有变故。他便扬声道:“颜俊
,你不要站着看了,快点和我一起杀了啖鬼。”
谁知颜俊却笑道:“两个打一个,算什么英雄?”
岑昏皱起了眉头:“你不是早想杀他了吗?杀了他,你就为罗刹族立了大功了。”
颜俊想了想,笑道:“也说得对。”
他手一伸,手中居然也多了一把黑色的长剑,他的剑气看起来与啖鬼的极为相象,
若有若无,如同空气所凝成的。
颜俊笑道:“你可小心了。”
他便一剑向着啖鬼刺去。
旁观的众人都不由失声惊呼,幽姬立刻伏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弓箭,将弓拉满,却见
颜俊的身形已经进了战团,她却又不敢放箭,唯恐伤了啖鬼。
颜俊一剑向着啖鬼刺去,刺到一半,忽然中途转向,反而向着岑昏刺来。岑昏一惊
,连忙后退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颜俊笑道:“罗刹与夜叉族的恩怨本是我们兄弟内部的事,就不必劳烦提婆族的人
操心了。你叫我和你一起杀死夜叉,若是让我们族中的人知道,我一定会颜面全无的。”
岑昏皱眉道:“若是如此,你便站在旁边看就行了。”
颜俊笑道:“你和我说的那些事情,虽然我知道你一定不是疯子,而且我也并不喜
欢人类。不过如果以你的想法来建立新的秩序,可也未必就比已经存在的旧秩序好。我
看你也不用麻烦了,不如我杀了你,免得你费尽心机,不自量力地妄想与佛祖争斗。”
他一边说手中也没闲着,他与夜叉的神力本就暗暗相合,此时合作起来,立刻将岑
昏逼得步步后退。
岑昏心知今天是万万杀不成啖鬼了,他心里又是气又是恨,不过他本性极是深沉,
虽然气恨交集,却也极识时务。他立刻一剑将两人逼退,轻叱一声:“结界。”
只见在他的身前忽然形成一道琉璃的墙将两人与他隔开,那墙存在的时间极短,只
弹指间便消失了,然而墙后已经失去了岑昏的身影。
颜俊笑道:“跑得倒是挺快。”
啖鬼默然不语,心道岑昏在提婆族中地位非凡,那么到底提婆族中其他的族人是怎
样的想法?若只是他一个人叛乱便也罢了,若是整个提婆族的人都听从他的意见,岂非
要天下大乱?
颜俊道:“现在他走了,我们也可以决一死战了。”
啖鬼皱眉道:“为什么我们要决一死战?”
颜俊道:“因为我们两个族是敌人。”
啖鬼笑道:“那只是你那样想,我可没那样想。”
颜俊道:“你别以为我今天救了你就是想与你们夜叉一族修好,我只是看不惯那个
提婆族人的腔调,好象天下都应该是他的一样。”
啖鬼笑道:“若是你要决斗,我们可以另定时间,现在可不行。”
颜俊道:“现在为何不行?”
啖鬼眼珠转了转,笑道:“现在有美女在场,动手动脚的,你不觉得太粗鲁吗?”
颜俊瞧了幽姬与孙传香一眼,笑道:“有多美吗?比我们罗刹族的女人差远了。”
幽姬不服道:“你们罗刹族的女人就美吗?看你的尊容,我看你们族的女人也美不
到哪里去。”
颜俊笑道:“你别不信啊,虽然我们族的男人奇丑无比,但族里的女人却个个都美
艳非常。就象是夜叉族的男人,虽然个个都很英俊,但可惜的是,女人们就很丑,丑到
看见了都会做恶梦。”
幽姬一怔,“真地这么丑吗?”
颜俊笑道:“若是不丑,他又怎么会离开夜叉族?”他不怀好意地道:“你以为他
为什么会出走?”
幽姬问:“为什么?”
颜俊道:“因为他的妻子也一样奇丑无比,也许比普通的夜叉女子还更丑些。”
幽姬心里一跳,猛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啖鬼的时候,就听颜俊说过他妻子的事情,但
这一向,她居然都忘记了。她幽幽地道:“你有妻子了?”
啖鬼默然不语,颜俊越俎代疱地回答:“虽然有妻子,他可不喜欢,所以才会逃婚
。小妖怪,你那么关心他,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幽姬噘起嘴:“喜欢上他又怎么样?难道喜欢你这个丑八怪?”
颜俊笑道:“妖精族还真有趣,不懂得什么叫衿持吗?不过就算你喜欢他也没用,
他天性好色,处处留情,可不一定会喜欢你。你拼了命也要救他,我看你是白费心力了
。”
幽姬怒道:“你怎么那么多话?别人的事要你管吗?”
两人在这里斗嘴,啖鬼便如同没听见般。他忽然道:“为何岑昏要在吴国作官呢?”
孙传香迟疑着说:“必然别有所图,哥哥很宠信他,对他言听计从,难道他想利用
吴国的兵力吗?”
啖鬼笑笑不语。
颜俊笑道:“吴国的兵力?你以为吴国现在还有什么兵力吗?他为何在吴国作官,
我倒是知道的。”
啖鬼问:“为何?”
颜俊道:“若是你答应与我决斗,我便告诉你。”
啖鬼笑道:“你不说就算了,以为我想知道吗?”他转头道:“两位老人家以后想
要去哪里?”
羊祜与陆抗相视一笑,道:“我们只想归隐山林,做一对饮酒谈诗的朋友罢了,以
后的世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啖鬼微微一笑:“晋国不日便要攻吴,两位还是快点走吧!万一交兵起来,以两位
的身份,自然是大为不便。”
陆抗长叹一声:“陆家世代在吴国为官,到了我这里,却使先人蒙羞,羊兄弟的处
境又何尝不是呢?”
啖鬼笑道:“世事本就是浮云一梦,两位不必过于持着,人生不过是无中生有,不
若诗酒逍遥的自在。”
陆抗精神一振,仰天长笑。
羊祜笑道:“老友,我们走吧!以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两个老人把臂向山中行去,不一会儿,身影便消失在深山中。
幽姬看着他们走远,叹道:“若是人人都能这样,又怎么会有战乱。”
啖鬼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妖精也有这么多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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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姬想:啖鬼为什么不回来呢?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许多行人经过,就是没有啖鬼的影子。
坐在她对面的颜俊好笑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在急什么?”
幽姬没好气地道:“他都去了那么久,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颜俊笑道:“会有什么意外?他只不过送孙传香回皇宫,那些人都是普通人,又怎
么能奈何他?”
幽姬噘嘴道:“送女人回家,就那么积极。”
颜俊笑道:“他的好色是很出名的,半神都知道,我看你就死了心吧!”
幽姬翻了翻白眼,“我的事,用不着你管。”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糟了,万
一让他遇到岑昏怎么办?”
颜俊道:“岑昏一时之间不敢出现的,他必然以为我与啖鬼联手,以他谨慎的个性
,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先探清敌人的虚实,才会有所行动。”
幽姬好奇地道:“你很了解他吗?”
颜俊摇了摇头:“并不很了解,但知道他是一个可怕的人,只怕啖鬼不是他的对手
。”
幽姬仰起头:“才不会,啖鬼很厉害的。”
颜俊笑道:“你看他哪里都好。小妖怪,你可不要真地喜欢他,半神与妖怪之间,
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如果你真地喜欢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幽姬默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情绪,只觉得很喜欢看见啖鬼的样子
,黑发随意地披散着,眼睛黑漆漆的,如同夜晚最明亮的星辰。她的脸就有些红了,不
由用双手捂住面颊。
颜俊看着她的神情,道:“若是妖与半神相恋,有违天地伦常,只怕你与啖鬼都不
会有好下场。”
幽姬迟疑不语,半晌才道:“这伦常是谁定的?我什么都不怕,连死也不怕,若是
因为半神与妖不可相容,因而不得不去死,我也不会后悔。”
颜俊道:“那么啖鬼呢?他也要和你一起死呢?”
幽姬一怔,一时之间心乱如麻,若是要啖鬼也和她一起死,她却忽然又有些不忍起
来。但她却仍然嘴硬道:“死就死吧!若是我因为他而死,他为何不能为我而死。”
颜俊笑道:“可惜的是,他未必就愿意为你而死。”
幽姬心里便酸楚起来,啖鬼,你在想些什么呢?
忽见皇宫的方向升起了熊熊的火光,街上的人们也开始惊慌起来。又见一队士兵被
一名骑马的将军带着,从城门口奔向皇宫。
幽姬忙问酒楼老板:“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板脸上也显出惊异的神情:“这是城门的守军,看来皇城一定是出事了。”
幽姬连忙一跃从窗口出了酒楼,向着皇宫方向奔去。奔到近前,见许多士兵将皇宫
团团围住,而宫门紧闭,城上站着一些弓手用箭指着皇城之外的士兵。
那将军大声喝道:“大胆反贼岑昏,还不快快出来受死!”
幽姬拉住一名仓皇奔走的行人问:“发生了什么事?”
那行人道:“快跑吧!听说是岑常侍谋反,现在皇上都被他囚禁了。”
幽姬脸色微变,回头对颜俊道:“你说岑昏不会轻举妄动的。”
颜俊笑道:“我也说过我并不很了解他,看来他比我想象中还更加可怕。”
幽姬急道:“现在怎么办啊?”
颜俊笑道:“他谋反,关你什么事?”
幽姬道:“但啖鬼还在里面呢!”
颜俊笑道:“啖鬼没那么笨,不会傻得冲到岑昏面前去送死。”
幽姬道:“你又知道?不久前他还不怕死得要一个人对付你和岑昏两个人呢!”
颜俊道:“也许他是为了保护你呢!”
幽姬一怔,“你说什么?”
颜俊微微一笑:“不过也可能是为了保护那些愚蠢的人类,他为保护人类,也一样
是不要命的。”
幽姬喟然长叹:“那他说不定还会为了保护人类而做一些傻事。”
颜俊指了指皇宫的后面:“后面有一条小河,是皇城的出水口,可以从那里游进去
。”
幽姬忙道:“那我们快走吧!”
颜俊笑道:“我干嘛要和你一起去,啖鬼可是我的敌人。”
幽姬瞪了他一眼:“你爱去不去,我是一定要去的。”
她向着皇城后奔去,果然见一条小河从皇城中流出来,她便一跃进入小河,向着上
游逆流而上。游不多久,便见到一带黄墙横在河的上面,河两旁亦有许多士兵看守。她
便潜入水中,见墙下竖着一道铁栅栏,她用手拉开栅栏,从墙下进入皇宫。
只见所处的地方是一个花园,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看不见,想必宫人也都已
经被囚禁起来。她一跃上了院墙,见火光是从北面的一个宫宇中升起来的,她心道,既
然那里着火,只怕岑昏便在那个方向。
她便向着北面行去,忽见两名身着锦衣的侍卫走了过来,那两人一边走一边谈笑,
一个道:“这个皇帝可真会享受,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那么美。”
另一个则道:“你可别乱偷腥,小心你那狐狸精老婆阉了你。”
前面一个笑道:“阉了也好,便进宫来做太监,天天都可以见到美女。”
两人还未走近,妖气已经扑鼻而来。幽姬心道,岑昏不知道收罗了多少妖怪做手下
,啖鬼明明已经杀死了一批,居然还有这么多妖怪在这里。
她整了整衣襟,笑盈盈地走出来,道:“两位大哥这是要去哪里啊?”
两妖都是一惊,一个妖怪道:“怎么这里还有一个宫女?”他们灵力不及幽姬,无
法查觉到幽姬亦是一个妖怪。
另一个道:“管他呢!这个女子长得更美。”
前面一个道:“不如就让我们兄弟两个乐呵乐呵吧!”
幽姬笑道:“两位大哥不要吓我啊!我胆小得很。”
一个妖怪道:“不用怕,哥哥会疼你的!”他脸上露出淫笑,向着幽姬逼过来,另
个则笑嘻嘻地站在旁边,大概想看热闹。
幽姬笑道:“哥哥,我好怕,你要干什么?”
那妖怪已走到她的身前,幽姬脸忽然沉下来,淡淡地道:“做妖怪做到你们这么下
贱,去听提婆族人指挥,也算是妖怪中的败类了。”
那妖怪一怔,道:“你说什么?”
幽姬又微微一笑:“我说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你以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话了。”
她伸出一只纤纤的玉手,那手白得如同生绡一般,只一挥,便将那妖怪的头斩了下来。
另一个妖怪大惊,转身便要跑,幽姬却已经跃到他的前面,妖怪道:“你是什么人
?”
幽姬笑道:“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了。不过我可比你高级得多了。”
妖怪连忙跪下道:“请姐姐饶我一命吧!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请您千万
不要怪罪我。”
幽姬道:“好,你先告诉我,你们抓的那些宫人都在哪里?”
妖怪忙道:“被关在前面的那个宫殿里。”他话才说完,便看见幽姬手又是轻轻一
挥,紧接着他的眼睛便看见了自己的脚后跟。
他这才感觉到恐怖,但他已经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幽姬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你们在这个时候遇到了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们
回去报信的。”
她向着妖怪所说的那个宫殿而去,走到近前,见地上倒着几个妖怪的尸体,她心里
一动,有人来过吗?
她便走进宫殿,只见一群女子缩在一个角落里,前面站着一个女子,手持长剑,居
然是孙传香。幽姬喜道:“你在这里呢!啖鬼呢?”
孙传香道:“他刚才送我到这里,杀了这里的妖怪,现在他去救哥哥了。”
“你哥哥在哪里?”
孙传香轻叹:“哥哥被岑昏关在洗德殿,就在东面不远的地方。”
幽姬道:“好,我去找他。”她看了一眼孙传香道:“若是妖怪来了怎么办?”
孙传香道:“我不怕。”她抓紧手里的剑,脸上现出很是坚毅的神情。
幽姬不由地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勇敢。”
孙传香叹道:“可惜我自幼都不曾习武。”
幽姬点了点头,出了宫殿,见孙传香所指的方向,一座宫宇上空,隐隐现出黄色的
云气,她心道,这云气好怪,与她所知的妖气不同,云气之中带着祥光,是什么东西发
出这样的光芒?
她才走到那殿外面,忽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她一惊,连忙转身,见啖鬼笑嘻
嘻地站在她的身后,仍然是一脸满不在乎的落拓神情。她大喜,一把抱住啖鬼道:“你
没事!太好了。”
啖鬼抚握着她的头发道:“我会有什么事?”
幽姬道:“我真怕你去找岑昏。”
啖鬼笑道:“你就那么看轻我吗?就算我去找岑昏,也未必就会输给他。”
幽姬道:“可是我还是很担心,颜俊说他很强,他说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啖鬼笑道:“你就那么听颜俊的话吗?我也很强啊!”
幽姬道:“可是岑昏是提婆族的人,最接近神的种族。”
啖鬼轻叹:“正是因此,我才一定要阻止岑昏,他居然可以收罗这么多的妖怪,我
真地不知道他还会做些什么事。”
幽姬道:“可是这又不关你的事,我们还是走吧!”
啖鬼正色道:“谁说不关我的事?八部众同时受戒于佛祖,我们算是兄弟姐妹,提
婆族出了事,夜叉族绝不会袖手旁观。而且,维护天地的安全,也正是我的责任。”
幽姬噘起了嘴:“不要把自己说得象个救世主似的,连佛祖都不管,你管那么多干
嘛?”
啖鬼道:“你想走就走吧!别再罗嗦了。”
幽姬见他脸沉了下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走,你不走,我也不走的。”
啖鬼叹道:“你为什么还跑过来?你知不知道你我都可能会送命。”
幽姬笑道:“因为摩合罗还在你身上啊,没有拿到摩合罗,我就跟着你。”
啖鬼笑道:“为了摩合罗送了性命,太不值得吧!”
幽姬道:“送命就送命,我不怕。”
啖鬼心里踌躇不安,他知道幽姬是绝不会舍他而去,但若是她不走,他却也未必就
有能力保护她。
“那黄光是什么?”
啖鬼叹道:“是玉玺,我终于明白岑昏的用意,原来他是为了抢夺玉玺。”
“什么玉玺啊?”
“传国玉玺,天下的异宝。是秦始皇用和氏璧所造,得玺便可得天下。”
“那东西比摩合罗还厉害吗?”
啖鬼道:“玉玺与摩合罗不同,是王道所在,摩合罗则是天下至高的灵力所在。本
来这个玉玺应该已经由孙氏的先祖送给袁绍,后又辗转落在曹操的手中,现在是在晋国
。想不到当年孙氏先祖送给袁绍的是个假的玉玺,玉玺一直还在孙家的手中。岑昏为了
得到这个东西,才假扮成了人类,到吴国来做官的。”
幽姬道:“现在玉玺已经落入他的手中,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啖鬼摇头道:“我不知道,玉玺一直是人间界的至宝,想必一定会兴起风波来吧!”
幽姬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进去吧!”她率先向着宫中走去。
啖鬼摇了摇头,拉住她的手道:“小心一点。”
幽姬脸一红,轻轻甩脱啖鬼的手,心里却不由地泛起了甜蜜之意,啖鬼的手很温柔
,和他平时冷漠的态度一点也不一样。
两人静悄悄地潜入宫中,只见孙皓缩成一团,坐在地上,他的面前放着一个作工极
精美的锦盒。锦盒之中,则是一方泛着五色光彩的玉玺。
岑昏背伏着双手,在玉玺之前踱步,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道:“告诉我,为什
么我不能碰玉玺。”
啖鬼与幽姬对望一眼,玉玺就在那里,为何岑昏会说出这种话?
孙皓颤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岑昏一把抓住孙皓道:“快说,我为什么不能碰玉玺
?”
孙皓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一连说了十几声我不知道。
岑昏仰天叹息,忽然一手指天道:“难道真是上天故意与我做对吗?如同我这般雄
才伟略,却只因为晚出生的原因,便不得不屈居于长兄之下。如今我总算得到了玉玺,
却又不能碰它,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似乎心里不甘,走到玉玺之前,伸出右手向着玉玺抓去。但他的手才碰到玉玺,
便听得“滋”地一声轻响,从他的手上冒出了一缕青烟,便仿佛玉玺是极高温的东西,
正在将他的手烫伤。
岑昏却不死心,仍然抓着玉玺不放,但那烟却越来越多,他终于还是松开手,放下
玉玺,只见他的手心里已经被玉玺烫出一道黑印。
岑昏道:“为什么?这到底为什么?”
他一指孙皓道:“把玉玺拿起来。”
孙皓打了个哆嗦,颤抖着走到玉玺之前,轻轻地将玉玺拿起,却全无异状。
岑昏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拿玉玺?我却不可以?”
这问题也正是啖鬼心里在问的,为什么孙皓能拿玉玺,岑昏却不能?
他悄声对幽姬道:“我引开岑昏,你去抢玉玺,不能让他得到玉玺。”
幽姬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想,他得不得到玉玺又关我什么事?
啖鬼飞身而出,道:“岑昏,你就不必再费心机了,看来连上天都不想让你得逞,
你还是回提婆族去,向族人请罪吧!”
岑昏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忍不住会到这里来。留你在世上,总是我的心腹大
患,还是杀了你比较好。”
啖鬼笑道:“那就来试试吧!”
他一掌向岑昏击去,眼角却扫向幽姬。见幽姬一跃便到了玉玺之前,一把抓起玉玺
,他心里一喜,虽然他也不知玉玺的确实用处,但岑昏既然这样处心积虑,一定与他的
计划有关,只要带走玉玺,就算不能破坏他的计划,也必然使他大受打击。
谁知玉玺一入手,幽姬立刻惊呼了一声,又将玉玺抛了出来,一边甩着手。
啖鬼心里一动,难道幽姬也不能碰这个玉玺?
岑昏却不接他这一掌,反而向后退了一步。啖鬼飞身向玉玺奔去,也抓向玉玺。玉
玺才一入手,他便觉得一股火焰炙烧般的疼痛一直从手心向着身体深处钻去。他即是半
神,身体自然与普通的人类不同,就算是受了极重的伤,也能忍受。但这玉玺的疼痛,
却仿佛一直刺到心底一样,使得全身五脏六腑都跟着痛了起来。
他连忙松手,手心碰到玉玺的地方已经隐隐泛黑。他不由地皱起眉头,为什么他们
都不能碰玉玺?
岑昏叹道:“难道只有人类才能碰玉玺吗?”
啖鬼转头望向岑昏,见他失魂落魄地看着玉玺,满面的不甘。
啖鬼笑道:“可惜你机关算尽,到最后还是不能如愿。”
岑昏沉下脸,“即是不能如愿,我今天便杀光这里所有的人。”
他手一伸,便向着孙皓抓去,孙皓吓得瑟瑟发抖,根本不知道躲避。忽见一个女子
的身影一闪,将孙皓拉到一边,居然是孙传香。
啖鬼皱眉道:“你怎么也来了?”
孙传香脸微微红了红,道:“我怕哥哥出事。”
啖鬼一掌辟开岑昏道:“皇上快带着玉玺走!”
孙皓却脸色苍白,除了发抖外,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大家忽然闻到一阵恶臭,
原来孙皓居然吓得屎尿齐流。
不仅是啖鬼和幽姬,连孙传香都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孙皓平日专横拔扈,到了生死
关头,居然如此不济。
孙传香一咬牙道:“我带玉玺走。”
她飞身过去拿起玉玺,便向着宫门跑去。
岑昏冷冷一笑,双袖轻扬,自袖中飞出一枝黄金短箭向啖鬼射来,那箭射到半空忽
然化成小小的金龙,张牙舞牙地向着啖鬼飞扑。
啖鬼伸手用剑气挡住金龙,忽见岑昏如飞地向着孙传香扑去。他心里大惊,一剑将
金龙击落,人也飞身向岑昏扑去。但他此时已经比岑昏落后一点,便是这一点,岑昏已
经一把抓住孙传香拿着玉玺的手臂,轻轻一扭,便将孙传香的右臂硬生生地扭了下来。
孙传香惨叫了一声,脸色煞白,人便昏了过来。
啖鬼心里怒极,他连忙一把抱住孙传香,却全没看到那落入尘埃的金箭忽然又飞了
起来,向着他袭来。
金龙其势如电,眼见便要射入啖鬼背后,忽见幽姬有如一道白烟一样,一下子飞跃
过来,挡在啖鬼之前。叮了一声轻响,金龙已经没入了幽姬体内。
幽姬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如死,她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入口中,她几乎无
法自控,险些现出原形。但她生性倔强,却又生生地将血咽了回去。那小小的金龙进入
她的身体后,便立刻化成金光消失不见。幽姬只觉得全身百骸如同泡入寒冰之中一般,
一下子便其冷无比。那寒意迅速地在身体内流走,慢慢地向着她的内丹而去。
幽姬心里大惊,妖怪虽然可以长生不老,但一旦内丹被破坏了,便形神俱灭了。她
只觉得那寒意正在悄悄地侵入她的内丹,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能使自己的身体温暖起
来。她不由地眼前一花,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来。
但一只手却极时地抱住了她,她回头,见啖鬼一双悲伤的黑眼眸,她便不由地笑了
,可是她立刻又见到啖鬼另一只手抱着的孙传香,她便又有些怒意,她很想挣脱他的手
,但她此时却连这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岑昏笑道:“你谁也救不了,她们两人都要死。你也要死。我听说你最喜欢美女,
有两个美女陪你一起死,你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岑昏的手中还持着孙传香的断臂,虽然胳臂已断,但手中仍然紧紧地抓着玉玺。岑
昏便以孙传香的手臂抓着玉玺,他脸上现出的意的神情:“玉玺还是到了我的手里。”
啖鬼冷笑道:“可惜的是,你根本就不能碰他,你也无法发挥玉玺的能力。你就算
一直用一只人类的手抓着玉玺又有什么用呢?你永远也不能真正地得到它。”
岑昏脸一沉,“以我的天纵英才,一定会想出办法的。可惜你已经看不到那一天了
,因为你马上就要死,和你的两个女人一起死。”
他手一伸,手中已经握着黄金剑,剑指着啖鬼,而啖鬼的两手却分别抱着两个女人。
幽姬勉强道:“放下我和孙传香,否则我们三个人都会死。”
啖鬼怔了怔,不由地望向幽姬,只见她面色惨白,嘴唇已经全无血色,孙传香亦是
如此。他心里大恸,他根本就没有把握击败岑昏,若是他输了,不仅他会死,幽姬和孙
传香也一样都会死。
他心里迟疑不定,到底该如何是好呢?
“带她们走吧!”
啖鬼和岑昏一起转头,见颜俊笑咪咪地坐在一张桌子上,他人本就矮小,即使坐在
桌子上,看起来也不比平常人高。
啖鬼迟疑地看着他,“带她们走吧!她们都受了重任,再不治,就性命不保了。你
向来怜香惜玉,一定不忍心看着美女死在你面前。”
啖鬼道:“那你怎么办?”
颜俊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就一定打不赢这个什么提婆族的人吗?”
啖鬼叹道:“只怕你不是他的对手。”
颜俊道:“别再迟疑了,再不走,她们两人真地死了,你就后悔莫及了。”
啖鬼不由低头,见孙传香已经是出气多,入气少,她本就娇生惯养,平日养尊处优
,哪里受过这样的伤害。
他叹了口气:“对不起,若是你不死,我一定会和你决斗。”
颜俊笑道:“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他朝再可相遇,你可不能再抵赖。”
啖鬼转身向着宫外飞掠而去,他不敢回头,唯恐自己一回头便会忍不住留下来。
他一路奔出很远,找到一家废弃的农舍,将两女放下。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小小的黑
玉瓶,从瓶中倒出一颗黑色的丸药,那药虽然色承黑色,却晶莹剔透如同黑玉一般。
药只有一颗,他拿着药却有些迟疑不定。
两女都受了重伤,应该给谁呢?
他看看幽姬,见幽姬亦是睁着一双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他又看了看孙传香,
孙传香已经昏迷不醒。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将药塞入孙传香口中。
他不敢去看幽姬,唯恐看见她失望的神色。
他将孙传香的断臂包好,止住她流血。过了半晌,孙传香的脸上总算现出了一丝红
晕,人也幽幽地醒了过来。
这药本是夜叉族的圣药,可以起死回生,只有一颗,用完了便再也没了。
孙传香一醒了过来,立刻便用左手去摸右手臂,却摸了个空,她脸色立刻又变得苍
白,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右手。
一见到右手已经不见了,她一下子怔住了,满面惊骇。
啖鬼叹了口气:“手臂不见了也没什么,只要能保住命就好了。”
孙传香一下子扑入啖鬼的怀中放声痛哭,她因吃了夜叉族的灵药,人已经没有大碍
,但此时却无法接受失去一只手的事实。
啖鬼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任由孙传香痛哭一场。
孙传香哭了半晌,才道:“现在我是残废了,以后该怎么办呢?”
啖鬼默然,此时他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孙传香了。
孙传香道:“你不要离开我好吗?我现在好怕。”
啖鬼柔声道:“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相依相偎,全未注意到幽姬静悄悄地走出农舍。
天空中开始飘下细碎的雪珠,幽姬抬头向天,只觉得心正在慢慢地冷下去,冷得便
如极北之地终年不化的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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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香总算睡着了,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仍然紧蹙着眉头,脸上满是悲凄之色。
啖鬼走出农舍,见幽姬已经升起了一堆火,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几坛酒,正一个人
坐在火堆边喝酒。
啖鬼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雪越下越大了,树木,原野,江山,天空乃至于宇宙
都变成了清冷的蓝白色。是夜晚,即没星星也没有月亮。
他终于还是问:“你伤势如何了?”
幽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一坛酒,“我们喝酒吧!”
啖鬼心里便不由地悲伤起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多愁善感得象个女人。他坐
在火堆旁,拿起酒坛。
酒是陈年的好酒,落在嘴中却苦苦涩涩。他们并非普通人类,外界的气候对他们本
无影响,但啖鬼还是觉得寒冷,不知是下雪的原因,还是因为这清冷的气氛。
他想幽姬现在在想些什么呢?
他想是否应该说点什么?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两人相对无言,静静地饮酒。
啖鬼的酒量本是很好的,人世间的酒很难使他醉倒。但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却使
人不由不想沉醉。
在他睡去以前,他看见幽姬冰冷的眼眸,他想她还是恨他的吧!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似乎幽姬曾经叫过他的名字,可是他却不想回答。只觉得雪
越下越大,慢慢地将他埋入雪地里。
他蓦得惊醒,原来真地被埋入了大雪之中。
他从雪中爬出来,天已经亮了。
火堆也熄灭了,只有几个空酒坛散落在地上,幽姬不知去向。他站起身来,四处张
望了一下,他知道她一定是离开了。
虽然不愿意,他仍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摩合罗已经不在了,幽姬带着摩合罗离开
了他。
他便忽然笑了,她到底还是带着摩合罗离开了他。
农舍中传来孙传香的声音,他走入农舍,孙传香已经能够起身,夜叉族的灵药用来
救治一个人类是绰绰有余的。
孙传香看见啖鬼苍白的脸色,她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啖鬼笑了笑:“幽姬走了。”
“她还带走了摩合罗。”他补充了一句。
第十五节
春天到来的时候,晋国消灭了吴国,孙皓被掳北上。谁也不知道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事情,岑昏和颜俊也忽然消失不见了。
孙传香终于慢慢适应了失去一只手臂的生活,现在她已经不再是公主,只是一个普
通的乡村女子。
她与啖鬼同住在一间农舍中,宛如夫妻。然而她却知道他们并非是真的夫妻,她觉
得啖鬼似乎变了一个人,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悲伤。
他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同一个普通的常人,殷勤地照顾孙传香,便如同一
个真正的丈夫。时而会于不知不觉间陷入沉思,就算是她的呼唤也无法听到。
她想,其实他还是怀念着幽姬吧!
“我已经完全好了,你不用再陪着我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口了。
啖鬼笑了笑:“我答应过你不离开你的。”
孙传香也笑了,“我知道你想去找幽姬。”
啖鬼默然,半晌才道:“我为何要去找她?”
孙传香道:“你不相信她吗?”
啖鬼笑笑,“她接近我只是为了摩合罗。”
孙传香道:“真的是这样吗?”
啖鬼仍然笑笑:“我想是这样吧!”
孙传香道:“你一直陪着我,是因为你觉得歉疚吗?你是否觉得因为你的原因,而
使我失去了一只手臂?”
啖鬼道:“你不要想那么多,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孙传香摇头:“可是你知不知道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算不是因为你,岑昏
也已经潜入吴国,我失去手臂并非是你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是吴国的公主。”
啖鬼不由抬头去看孙传香,见她的脸上颇现出刚毅之色:“我虽然只是一个女子,
但也是孙家的子孙,保护玉玺我也有责任,所以你不必觉得歉疚,你应该问问你自己的
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其实我自己都不能了解。
“你还是去找幽姬吧!若你不去找她,你必然还会悲伤下去。”
我在悲伤吗?可是为何我感觉不到。也许是悲伤吧!如果真是悲伤,那悲伤一定是
藏在很深的地方,连我自己都无法察觉。“那你怎么办?”
“我要去找我哥哥,虽然他已经不再是皇上,却被晋国封为安乐侯,只要找到他,
他就会照顾我。”
“可是你一个孤身女子,我却怎么也不能放心。”
孙传香笑了笑:“我必须得学会坚强,过去的日子里,太多人保护我,现在我已经
不再是公主,我要学会如何生存下去,你放心,我一定可以找到我哥哥,就算真地找不
到他,我也要一个人生活下去。我不想再象过去一样生活,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累赘。”
孙传香的决心似乎感动了啖鬼,他叹道:“想不到你是这样勇敢的一个女子。”
孙传香笑道:“不要小看我,我们孙家的人本来就都是很坚强的。”
啖鬼走的时候,孙传香一直面带微笑,但当她看不见啖鬼的身影后,她终于还是慢
慢地坐在地上,失声哭泣。
她很喜欢啖鬼,但她知道一个人的心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勉强的。不过她不怕,因为
她是英雄孙权的后代,她会坚强起来,就算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也一样会勇敢地
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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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鬼终于回到夜叉故地,他并未按照孙传香所想的那样去寻找幽姬。他想他是变了,他
忽然觉得他也应该对夜叉族的人尽一些责任了。
他从未有一刻,真地察觉到自己的悲伤,他甚至不太经常想起幽姬。他只是觉得自
己以往追求的事情,那些曾经对于自己很重要的事情,原来也并不是如此重要。
再看到他奇丑无比的未婚妻捷疾时,他居然也并不觉得她丑,他想,原来美丑并不
是那么重要,其实死了以后,就都变成了白骨一堆。
他便和族中长老商议与捷疾完婚的事情,每个族人都惊讶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个少
主必非是原来的那个。
他并不知道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悲伤,他仍然笑,更多地管理族中的事情,也
指导一些族人修炼,他觉得他自己是一切如常。但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他的悲伤,没有人
敢询问,他们只是私下议论,少主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和捷疾的婚事订下后,他便忙着亲自安排许多婚礼的琐事,这本不必他操心,但
他却还是很积极地去做。因为他不想空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觉得很疲倦。倦
意是从骨髓之中生出来的,无论如何休息都不能恢复,反而不停地忙碌才能使他忘记疲
倦。
夜深的时候,他会睁着眼睛直到天明,他不知自己想要些什么,他已全不如当初一
样,确知自己的心意。
婚礼的日子终于到了,他早早地换上喜服,在喜堂上等候,长老们都在笑,他想现
在全族的人都该开心了。他便也笑了,他想其实他也一样开心,只要大家开心,他就开
心。
忽听有人道:“大胆的小妖女,居然敢闯到夜叉族来,你是不想活了吗?”
他回过头,见几个年轻的夜叉族少年拦住一身白衣素服的幽姬。两人目光轻轻一碰
,便又分开。
“我来,是送礼物给你们少主以贺他新婚之喜。”幽姬手中持着一个锦盒。
啖鬼挥了挥手,一名少年接过锦盒,送到啖鬼面前。啖鬼打开锦盒,盒中是一个小
布包,他一看便知里面放的是摩合罗。
“布包我没有打开过,其实我并不是真地那么想看摩合罗。”幽姬道,她的目光轻
轻地扫过捷疾,这个将成为啖鬼妻子的女人,但她却感觉不到自己的恨意,其实捷疾也
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祝你们白头偕老。”她说,转身离去。
长老们挥了挥手:“是少主大喜的日子,不要开杀戒。”
少年们让开道路,幽姬头也不回地走,她想其实她也并非那么悲伤,世事无非如此
,每个人不过是命运手中的玩偶,悲伤与否不过是于事无补罢了。
啖鬼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吗?
他忽然向着她消失的方向奔去,背后传来捷疾的叫声:“少主,你到哪里去?”
他无暇回头,只怕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她一面。
奔出很远,终于见到幽姬孤独的背影,他叫了一声:“你,”你什么却说不下去。
幽姬回头,“你怎么来了?”
啖鬼笑了笑:“我很想你。”
幽姬眼圈一红:“想我又如何?你终究还是会和捷疾成亲的。”
啖鬼想了想:“是的,可是我还是很想你。”
两人默然相对,踌躇不语。
幽姬咬了咬牙,“今天晚上,今天晚上我们在一起。”
啖鬼看着她的脸:“你不后悔吗?”
幽姬笑了笑:“有什么后悔的?”
啖鬼想了想道:“你不恨我把唯一的一颗药给了孙传香吗?”
幽姬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本来很恨你,可是当我知道你回来和捷疾成亲的
时候,我又不再恨你了。”
啖鬼笑了笑,低声道:“我不会让孙传香死,可是我可以和你一起死。”
幽姬的眼睛又红了,她以手掩面道:“我不会死,你也不要死,你还要做夜叉族的
少主,我们都不会死。”
两人进了一个山洞,解开衣襟,这样的事情到现在才发生,对于啖鬼来说也是一个
奇迹。他向来轻易地与不同的妇女有染,但与幽姬相处那么久,居然还能发乎情止于礼
。他想,也许他很早就很喜欢幽姬吧!
幽姬道:“哥哥死了。”
“是阳平公主害死了他。她终于找到可以做附马的人,哥哥却对她还是痴缠不放。
我回到长安的时候,曾经劝说过哥哥,他却仍然如此执着。我听说阳平公主找了许多道
士来对付哥哥,但以他们的能力本来不应该奈何得了哥哥。可是他还是死了。”
啖鬼轻叹:“也许是他自己想死吧!”
幽姬含泪微笑:“我也是这样想,若是阳平离开了他,他活着大概便没有意义了。”
啖鬼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她笑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傻。我会回到北方去,雪狼一族没有了王子,
还需要公主。其实情情爱爱,也并非真地那么重要。”
啖鬼无语,更紧地抱住幽姬。
天快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睡着了一下,但他很快便听到夜叉族人寻找他的呼喊声。
他睁开眼睛,怀中空无一物。他知道幽姬已经走了,他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见到她。
这一刻,他第一次有了想哭的冲动,他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
破碎,变成了千百片。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高声回答:“我在这里。”
天又一次明晃晃地蓝了,他看见族人焦急的面容,他说:“你们放心,这一次,我
真地不会再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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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族人终于探听到了岑昏的行踪,据说他躲在健康城外的山上。那一天在场的宫人说
,他虽然杀死了颜俊,但似乎自己也受了重伤,带着玉玺逃走了。
啖鬼便命人通知提婆族人,请他们协助他一起夺回岑昏拿走的玉玺。
送信的人不日回来了,回报说岑昏本是提婆族少主凌日的弟弟,一直对于凌日承继
族长的事情心怀不满,想不到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并说会与啖鬼在健康会合。
啖鬼听到回报,心中却颇为疑惑。
此时捷疾已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她向来是一个容易满足的女人,虽然知道啖鬼从
未真心喜欢过她,但自她出生起,她的一生便已经定下来,那就是成为啖鬼的妻子。她
不似啖鬼有那么多的想法,啖鬼真地回来与她成亲,她已经觉得很意外,对于别的事情
,当然一概不愿追究。
她深心里很在意那个使啖鬼离开的女人,她看到啖鬼看那个女人的眼神,他从未用
同样的神态看过她。
然而她简单而善良,既然大家都不再提起,她便也当做不曾有过这件事情。
啖鬼临行之前,她也并不真地感觉到担心,她单纯地相信提婆族的许诺,若是提婆
族的少主也一同前往,她就相信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然而啖鬼却叮嘱她说,若是那天我能够回来,便可以将摩合罗还给提婆族的人,若
是那一天,我没有回来,你千万记住,不可以将摩合罗的下落告诉任何人。等将来儿子
长大后,让他带着摩合罗去那迦族寻找摩合罗的秘密。
这话多少有临别遗言的意味,使捷疾心中生出许多不安来。
“为何会这样?”
啖鬼笑了笑:“只怕提婆族中真地有所变故,摩诃尊者曾经叮嘱过我,千万不要将
摩合罗还给提婆族的人,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我原因,摩合罗是八部众的宝物,我只能谨
慎行事。”
他想他这一生都是对不起捷疾的,他也同样对不起幽姬,还有那许多曾经与他有染
的女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认真地思考过感情的事情,原来情感并非只是建立在欣
赏美丽的基础上。
他到达健康的时候,是又一年的七月,天下已经完全平定了,现在是晋国一统的时
代。
吴国已经是过眼的云烟,百姓们很容易便忘记了故主,对于他们来说,谁来统治又
有什么关系,能够安居乐业便好。
越是靠近岑昏藏身的地方,他便感觉到越强的灵力。岑昏又似与那一日不同了,难
道他已经掌握了使用玉玺的方法?
他与提婆族约好申时见面,但未时过了很久,却仍然不见有人前来。
啖鬼心时暗叹,看来提婆族中果然有所变故。
他也全不惧畏,独自向着山中行去。走了不多久,便到一个山谷之中,见山谷中横
七竖八地倒卧着许多人类的尸体,那些尸体无一例外的都缺了一条左臂。
啖鬼略一检视,心道难道岑昏想利用人类的手臂来控制玉玺?
忽听岑昏道:“你终于来了。”
他抬起头,见岑昏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石头做成的高台上,脸上的神情如同君临天下
的帝王。他不由苦笑,此人抱负远大,但也同样** Www.Xsxs520.Com太强,就算是做了
新的轮主又如何呢?
他一向不是一个心怀壮志的人,自然也不能理解那些对于权力充满** Www.Xsxs520
.Com的人的心思。
只见岑昏左手持着玉玺,玉玺之上放出极耀眼的光芒。
啖鬼道:“你是如何能够拿玉玺的?”
岑昏似乎极是得意,他道:“我砍断了自己的左臂,接上了人类的手臂。”
啖鬼默然不语,人与半神是不同的种族,若是强行将人类的手臂接在半神的身上,
岑昏必然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而且也必然用了许多人命来试验。
他道:“你已经完全忘记佛陀的教诲了吗?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太残忍了?为了一己
的** Www.Xsxs520.Com,就去杀害无辜的人。”
岑昏冷笑:“他们在我的眼中,比蝼蚁还不如。”
啖鬼笑道:“虽然如此,你却还不得不借用人类的力量。”
岑昏冷笑道:“玉玺在他们的手中,也是暴殄天物罢了,现在在我的手中,才真正
能够发挥它的威力。你来得正好,我开始学会使用玉玺之后,还没有找过灵力高强的人
试过,今天正好用你来试验一下。”
啖鬼道:“颜俊呢?”
岑昏笑道:“你是说那个矮子吗?我吃了他的身体,虽然他长得丑,但他的五脏六
腑还很好吃,我因此得到了他的神通力,就算我不用玉玺,你现在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
啖鬼的心底不由升起了怒意,他虽然知道颜俊必死无疑,却想不到岑昏如此残忍,
居然能用这样得意的态度来谈论一件这样的事情。
他手一伸,已经持剑在手,此时他心底忿怒,碎风剑上便也现出极强的黑金般的光
芒。
他低喝一声,一剑向着岑昏刺去,剑还未到,凌厉的剑气已经逼到岑昏面前。岑昏
笑道:“这就是你的实力吗?”
他衣袖轻拂,便将啖鬼这一剑拂开。
啖鬼心里暗惊,他因为恨岑昏残忍,这一剑已经用了十成的灵力,却被岑昏轻描淡
写地便拂开了。他咬了咬牙,知道今天一定无法幸免。但他虽然平日颇为温和,但真到
了这种关头,却百折不回,明知会死,也一定要拼死一斗。
他剑诀一领,又是一剑刺了过来。
岑昏仍然不反击,只是将这一剑拂开。
两人来来回回打了十几招,越是打啖鬼越是心惊,以岑昏现在的灵力,根本就可以
一击就将他杀死。他却只是防守,绝不进击,根本就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岑昏笑道:“现在我就让你看看玉玺的力量。”
他将玉玺高举过顶,只见玉玺忽然放出万道霞光,啖鬼连忙在身体周围布起结界,
但岑昏笑道:“你忘记我吃了颜俊吗?你的结界对我已经无效了。”
风声尖锐地划过耳畔,“嗤”地一声轻响,啖鬼的结界已经被岑昏击破。啖鬼只觉
得那些霞光如同有形的物品一样,一下子从他的身体上穿过,便如同千万支利箭一起穿
过一样。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如死,他感觉到身体里的五脏六腑被霞光一击之下,正在碎
裂。
岑昏哈哈大笑:“真是不堪一击,这就是八部众后一代中的皎皎者。”他大笑了两
声,笑声忽然变了,只见他的脸色一下子扭曲了起来,手中的玉玺也失手落了下来。
他用右手一下子拉住左手,用力一扭,居然将自己的左臂扭了下来。他似乎很痛苦
,脸上的五官都扭曲变形了。
啖鬼心念电转,心道莫不是他根本就无法控制人类的手臂,因而一摧动灵力,便无
法再承受人类的手臂带给他的痛苦。
他立刻双手合什,手中的剑化成千百道光芒,却不是击向颜俊,反而向着四面的山
崖击去。
那剑光一掠之下进入山崖,便听得轰轰巨响,山石纷纷滚了下来。此时岑昏仍然痛
苦难当,完全不知躲避,被滚下来的山石压了个正着。那山石越堆越高,慢慢形成一个
小小的山峰,将岑昏活埋在里面。
啖鬼不敢怠慢,连忙在山石的周围用指尖的鲜血画下灵符。他画的这些符已经用了
无上的神通,几乎是用生命来画的。
画完之后,他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天色已经晚了,群星开始出现。山间清泠泠的,只听得风声从树梢掠过。
他想,他就要死了。
忽听一个女子的惊呼,他转过头,见捷疾向着他狂奔过来,他苦笑,道:“你还是
来了。”
捷疾哭道:“我不放心,所以跟过来看看,为什么提婆族的人没有来。”
他笑道:“我已经料到一些了。记住我的话,谨守摩合罗的秘密,等你我的儿子出
世后,让他带着摩合罗去那迦族。”
捷疾哭着点头:“我都记着呢!”
啖鬼道:“可惜我不能杀死岑昏,虽然将他埋在这里,只怕他还是不会死。玉玺,
也一起被埋在下面了。”
捷疾道:“不要再管这些事了,你伤得太重了,我该怎么办?”
他笑了笑:“我就要死了。”一句话说完,心里便不由地升起歉意,“以后就剩下
你一个人。”
捷疾哭道:“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轻叹:“对不起,我真地很抱歉。”
捷疾道:“不要这样说。”她怔怔地看着啖鬼,看着他苍白的面容上挂着的凄凉笑
容,她道:“我带你去见那个女妖吧!你是不是想再见她一面?”
啖鬼摇头道:“不必了,其实见不见都是一样的。”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天宇,只见大火星正在西沉。他心里不由地想,幽姬,我就要
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想,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是否象我思念你一样在思念我呢?
遥远的北方,冰雪的岩洞中,幽姬终于将孩子生了出来。
一个狼婆婆抱过孩子:“恭喜公主,是个男孩。”
幽姬虚弱地微笑,她勉强坐起身,将孩子抱在怀中。这孩子长着黑发黑眼,与雪狼
族天生的银发黄眼完全不同。
狼婆婆问道:“公主想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幽姬默然,天色已经黑了,她的目光望向洞外,见到满天的繁星。大火星正在向着
西方渐落,她里一动,只觉得似乎感觉到了啖鬼的心意。她道:“就叫他流火吧!”
啖鬼似也一样感觉到了幽姬的心意,他轻轻地垂下头,黑金般的光芒自他体内四散
而去。
捷疾怔怔地抱着他的身体,只觉得他越来越冷,冷如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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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双城记
无双已经数日没见到流火了。
她想,流火去了哪里?难道他已经不再想要摩合罗吗?还是他遇到了什么意外?她
不免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以他的本事,普通的人又能奈他何?除非是遇到了妖怪。
她已经决定动身回长安,楚衣失踪的消息不日便传遍奢延城,没弈干再次贴出告示
,若是谁有公主的下落,就可得到赏金百两。
她自然是希望他们再也找不到楚衣的好。但偶然,她心里也会疑惑,九月是长生不
老的,而楚衣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一力促成的这件姻缘到底是对还是不对呢?
不需几十年,只要十几年的光阴,楚衣就会人老色衰,而九月却仍然是现在的样子
,那么楚衣的余生岂非就很不幸?
但转念又一想,何必想那么久以后的事情,只要楚衣现在快乐就好了。
她便向高平公辞行,请高平公派一队人马护送她回长安。
没弈干此时心神大乱,而且也觉得无双在这里只会添乱,巴不得她能立刻离开。
这一日清晨,无双便要动身,忽然听见侍卫们骚动的声音,她拦住一名侍卫问:“
出了什么事?”
一个侍卫连忙说:“听说是发现了楚衣公主的下落,在城外的山中,城主已经带人
去了。”
无双心里微惊,他们为何还不远走高飞,居然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她便道:“我
们先不走了,到城外去看看。”
侍卫不敢阻拦,只得随着无双向着城外山中而去。
才到吹白坡,便见没弈干与刘勃勃严阵以待,将此地围个水泄不通。
这个小山坡名为吹白,山上长满了长长的白色芦苇,山风轻拂,芦花便悠然而起,
整个山峰都被芦花所笼罩,但如青山白头一般。
却见刘勃勃大喝:“妖怪,你快快将公主放出来。”
几名侍卫牵着巨大的猎狗,那狗对着一个山洞狂叫不止。
忽听得犬叫声一下子便停了下来,那几只狗都垂下头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见
楚衣与九月相携自山洞中走了出来。
虽然只是几日不见,楚衣的神情却又变了许多,眉间颊边颇添了几分红润,神色也
多了一丝**的成熟。
无双想,看来他们已经成了夫妻了。
她想到的事情,众人当然也都想到了。刘勃勃的脸上现出极怨毒的神色,大声喝道
:“大胆妖孽,居然敢劫持公主?还不快将公主放回。”
楚衣道:“九月没有劫持我,是我自愿和他走的。”她转头看了一眼九月,两人相
视一笑。
楚衣道:“我和九月已经是夫妻了,你们不要再逼我回去,我只想和九月在一起。”
没弈干又惊又怒,“楚衣,你说什么?你居然要和一个妖怪在一起?”
楚衣点了点头:“我从九岁那一年见到九月开始,就已经喜欢他了,其实我早就知
道我自己的心意,但却一直不敢禀明父亲。”
没弈干怒道:“这十几年我实在是太宠爱你了,致使你都不知道廉耻为何物。你自
小就许配给了刘勃勃,现在居然和别的男人私订终身。”
楚衣跪下道:“父亲,我知道您一直视我如掌上明珠,也事事都顺我的心意,只有
这一件事例外。但这件事,却又是女儿终身幸福所在,我不能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我
不想一生后悔。”
没弈干怒道:“你,你你,”楚衣一向柔顺,从未如此当众顶撞过他,他一时之间
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勃勃眉头微皱道:“大人不必动怒,公主是被妖祟所迷,只要消灭了妖怪,公主
自然会回心转意。”
没弈干叹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他即恨楚衣与妖怪私通,又觉得对不起刘勃
勃泉下父母,只觉得就算是刘勃勃将楚衣杀了,也是理所当然。
刘勃勃向着九月一指,大喝道:“谁能杀死这个妖怪,就赏金千两。”他今日所带
的侍从大多是他的心腹,平日就只知有刘勃勃不知有清河公,此时自然是人人争先。
那几十名侍从一起大喝了一声,持刀向着九月扑去。
九月皱了皱眉,他虽然不怕,却怕他们误伤了楚衣,也怕自己会不小心伤了人。他
轻轻一拉楚衣道:“躲在我身后。”
衣袖轻扬,拂开了迎面砍过来的几把刀,又闪身避过侧面袭来的几只长枪,一掌震
开数人。
然而那几十名侍卫却前赴后继,虽然被他打倒,但爬起来立刻又上。九月心道,看
来今天若是不伤人,只怕就难以摆脱困境。
他心里踌躇,若是真地伤了人,只怕会与楚衣的父亲闹僵,他虽知没弈干绝不会接
受他,但能够不伤人,还是尽量避免伤人的好。
忽听楚衣一声惊呼,他一惊,回头去看,见刘勃勃已经不知何时绕到他的身后,一
手抓着楚衣,似想将她带离。
他心里大怒,沉声喝道:“放开她。”一掌向着刘勃勃击去。
此时没弈干被九月挡着,无法看清刘勃勃的动作,但九月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刘
勃勃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不闪不避,反而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把匕首。他一
剑向着楚衣喉咙刺去,他与楚衣本来就站得很近,这一剑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刺到楚衣
喉头。
九月大惊,若是一掌将刘勃勃推开,他又怕伤了楚衣,他连忙用手向着匕首抓去,
一把抓住匕首。匕首立刻深陷入他的手中,鲜血疾流而下。他却管不得许多,另一只拉
过楚衣,将刘勃勃推开。
虽然他心里已经怒极,却仍然不愿杀人。
刘勃勃被他推得直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半晌才爬起来。
九月道:“你们快走吧!再不走,我可真要杀人了。”
他一句话说完,头脑忽然一阵眩晕。此时刘勃勃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漫不在乎
地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笑道:“杀人?你现在唯一能杀的就是你自己。”
九月脸色惨变,他低头一看,见自己掌心流出的是黑血。刘勃勃居然在匕首上抹了
毒药,若是九月来不及救楚衣,岂非连楚衣都无法幸免。这毒似是极厉害,见血封喉,
九月不由地跌坐在地上,一张口吐出一口黑血。
楚衣大惊,道:“刘勃勃,你用了什么毒?快把解药给我。”
刘勃勃笑道:“这毒是无药可解的,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他就会死了。”
楚衣道:“不可能,他不是凡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死?”
刘勃勃笑道:“我也知道他不是凡人,这毒也不是普通的毒,是半神的香气与巨蟒
的毒液溶炼而成,除非是神仙才能救他。”
楚衣身体颤抖道:“你骗人,你,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毒。”
刘勃勃冷笑道:“等这个人死了,你嫁我为妻,我自然会慢慢告诉你。”
楚衣怒道:“我死也不会嫁给你,就算九月死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刘勃勃冷笑:“只怕到时也由不得你。”
变故肘生,连无双也没料到刘勃勃居然会用楚衣的生命做赌注,她心里暗道刘勃勃
如此可怕,若是让他活在世上,岂非是姚秦的心腹大患?
她忙走到九月与楚衣身边,见九月脸色已经泛黑,楚衣紧紧地抱着他的身体哀哀地
哭泣。她一见无双走过来,便如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一把抓住无双道:“
流火呢?流火在哪里?”
无双苦笑:“我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楚衣哭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九月真地没救了吗?”
九月却勉强一笑:“哭什么?人和妖都会死的,就算现在就死了,也没什么,只是
留下你一个人。”他心里一酸,几乎也落下泪来。
楚衣哭道:“你放心,若是你死了,我必然也不会独活。”
九月摇了摇头:“不要这样,你还要活下去,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
楚衣道:“不,若是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了。”
九月怜惜地抚着她的长发,“哥哥说过不同种族之间相恋,其事不祥,都不会有好
下场,我却没有听他的劝告。到了今天,也不过是我的命数如此罢了。”
楚衣哭道:“不,若真是有报应,应该报应到我身上,为什么死的人是你呢?”
九月道:“我倒宁可死的是我,你本是公主,跟着我这个妖怪,流落草莽,真是让
你受苦了。”
楚衣拼命摇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九月苦笑,他看了一眼无双,叹道:“你真是璎珞吗?”
无双怔了怔:“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你和璎珞长得一模一样,若你真是璎珞,请你不要再伤害流火。”
无双虽知此时笑是很不和时宜,却还是忍不住笑道:“我哪里有本事伤害他,他不
伤害别人就天下太平了。”
九月笑笑,“这世上若真有人能伤害流火,那就是你,璎珞。”
无双一怔,“即便真是如此,我却未必就是璎珞。”
九月抓着楚衣的手道:“我只是不放心楚衣,请你,务必照顾楚衣。”
无双点头:“你放心,我视楚衣如同姐妹,我不会让别人逼迫她的。”
九月笑道:“你如此说,我便放心了。楚衣,不要伤心,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
”他说完这句话,又吐出两口鲜血,脸上的黑气直透眉心。
楚衣紧抱着他不语。
九月却固执地抓着她的手:“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他眼睛中已经流出血水,
却仍然不甘心地紧盯着楚衣。
楚衣苦笑,她知若是自己不答应九月,九月只怕死也不会瞑目的。她用力点头:“
好,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
九月释然地微笑,紧抓着楚衣的手垂了下去。
楚衣大恸,却只是呆呆地盯着九月看,连眼泪都不再流了。
无双担心地看着楚衣,若是楚衣哭还好,偏偏楚衣一下子便不哭了,她道:“楚衣
,楚衣,你哭吧!”
楚衣却忽然笑了笑,摇头道:“我不哭,我答应过他会活下去,就一定会活下去,
你不用担心我。”
她忽然站起身向着没弈干走过去,直直地站着没弈干面前道:“你要我嫁给刘勃勃
,我答应你,我回去就和刘勃勃成亲。”
无双心里更是担心,连忙拉住她的手道:“楚衣,你怎么了?你不用怕,我说过我
会保护你,没有人能逼迫你,就算是高平公也不能逼你。我带你回长安,让父皇替你作
主。”
楚衣却摇了摇头:“我已经想好了,我应该嫁给刘勃勃,我本来就应该嫁给他。若
不是我固执,九月也不会死,以后我都不会再固执,我一定会做好我应该做的事。”
无双只觉得楚衣的眼中隐隐透着寒意,她本是一个温柔可人的女孩,脸上从不会有
这样决绝的神情。她心知不妥,忙道:“楚衣,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跟我回长安吧!”
楚衣却仍然微笑摇头:“我真地很感激公主,以前的事情都是你在替我作主,我的
人生以后我要自己作主了。”
“可是你,”
“你放心,我不会做傻事,我不会让九月难过的,我会活下去,一定会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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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姿正传 卷四  (5)威尔的成长 3----------------------【大卫·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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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三日之后,楚衣似乎急于嫁给刘勃勃,没弈干总算完成了自己的心愿,而刘勃
勃也终于成为城主的乘龙快婿,全城百姓又可以因楚衣的婚事而免费饱餐一顿。皆大欢
喜。
无双离开延奢城的时候,城内便是这样的一种情形。她知哀大莫过于心死,楚衣应
是很悲伤的,但她却全无悲伤的神情。她很快乐地试喜服,很快乐地挑选嫁妆,似乎迅
速地将九月遗忘了。她愈是如此,无双便愈是担心,总觉得自此后,楚衣的生命就只剩
下悲剧。
她不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做法到底对还是不对,她只知率性而为,却原来,这尘
世的命运,并非靠人力就可以改变的。
一队侍从跟随在她的马后,她心里多少有点落寞,就这样走了吗?
即放不下楚衣,又在想流火,他到底在哪里?
忽听侍卫惊呼:“有刺客,保护公主。”
她方才抬头,只见不知从何处来了几个黑衣人,已经与侍卫们打了起来。
她心里一动,怎么会有刺客?忽见其中一个黑衣人行动如风,一下子便来到了她的
马前。她大惊,正想呼叫,那黑衣人已经一掠上了马坐在她的身后。
黑衣人一上马,便双手拉住马缰,脚一踢马肚。那马受惊之下,立刻洒开四蹄向着
前方狂奔而去。几名侍卫想要阻拦,却被马踢倒。
那马一路狂奔,只听得侍卫们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黑衣人坐在无双的身后拉着马缰,就成了无双被他抱在怀中。无双轻轻一挣,只听
那黑衣人沉声道:“别动,动一下就杀死你。”
无双眼睛转了转道:“我虽然是羌人,但也懂得礼仪廉耻,你这样抱着我,不知道
男女授受不亲吗?”
那黑衣人冷冷地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是汉人的规矩,在我来说就是放屁。”
无双笑道:“你即不是汉人,而匈奴人又一向与我族交好,西凉虽然刚刚臣服于我
国,但在千里之外,应该不至于到此。而鲜卑人不久前退兵,未能得偿所愿,心里必然
不满,莫非你是鲜卑人?”
那黑衣人冷笑道:“人人都说姚秦公主聪明绝顶,果然名不虚传。我正是拓跋家的
人。”
无双道:“虽然鲜卑姓拓跋的人很多,但你一开口就自称拓跋家的人,想来其他的
鲜卑人也不敢这样称呼自己,难道你是魏国皇室的人?”
黑衣人默然不语。
无双笑道:“看来我一下子就猜对了,你想把我抓到哪里去?”
黑衣人淡淡地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
无双道:“你们本是为了饕餮兽而来,如今死了主将,无功而返,一定心有不甘,
难道你想将我带回魏国,以我来要胁我的父亲,换回饕餮兽吗?”
黑衣人道:“你既然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无双道:“虽然知道了,但也要求证一下,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担心了。”
黑衣人淡淡地道:“你担心什么?”
无双笑道:“不担心你会杀了我。至少我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在没换回饕餮兽以前
,你一定不会对付我。”
黑衣人冷冷一笑:“那可未必,你这样聪明,必然是一个麻烦的女子。我为了沿途
不生事端,说不定会先杀了你。”
无双笑道:“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多生事端的。我会乖乖地跟你回魏国,只不过你
能不能不要搂得我那么紧,让不知道的人看见了,会以为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知道
女子的贞洁名声是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黑衣人冷笑道:“你若是再多话,我便搂得更紧一些。什么贞洁名声,你若是真那
么在意,就自尽好了。”
无双吐了吐舌头:“我才不会那么傻,自尽这种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那马狂奔了一通,终于放慢了脚步,此时两人已经跑出了几十里外。那黑衣人吹了
声口哨,从路边的树林里闪出几个人来,那几个人一见到黑衣人便喜道:“少主人,幸
好你无事。”
黑衣人默不作声,摘下面巾,居然是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人。他将黑衣脱下,里面
穿着的是普通行商的衣服。那几个人也打扮得如同商人旅客一般,自树林中赶出一辆马
车。
少年道:“上车。”
无双立刻乖乖地上车。她此时可以吹起紫玉笛唤紫羽来救她,但她即知这少年是魏
国皇室的人,而刘勃勃的饕餮兽既然是魏国,必然只有魏国人才知道饕餮兽的来历。她
虽然只是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却立刻做出决定,不如将计就计,跟着这少年回到魏国
,也可借机打探饕餮兽的底细。
她上了马车,那少年也上了马车,坐在她的对面,马车立刻便向着东北方行去。
那少年极是沉默,一坐上马车,便垂着头,不发一言。
无双道:“我叫无双,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默然不语。
无双道:“从这里到代京至少要走三五天的路程,我们还要相对三五天,你难道一
句话也不和我说吗?”
少年抬头看了无双一眼,见无双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美艳不可方物。他虽然生性孤
僻,却终于还是忍不住答道:“我叫拓跋嗣。”
无双道:“哦,原来你就是拓跋嗣。”
拓跋嗣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无双笑道:“你是魏主的长子,我当然听说过。”
拓跋嗣默然,半晌才说:“父亲已经将我赶出家门了。”
无双嗯了一声。
拓跋嗣道:“你为何不问我原因?”
无双道:“你既然告诉我父亲将你赶出家门,你必然会告诉我原因。”
拓跋嗣默然不语。这倒颇出乎无双的预料,以常理度之,如果一个人愿意开始提一
件事情,他必然是很想找人倾诉。但这个拓跋嗣居然就此打住,完全没有再说下去的意
思。
无双见他眉宇间颇有忿恨不平之意,便也不再多问。只道:“代京是怎么样的?听
说那是个挺繁华的地方。”
拓跋嗣道:“不如长安。”
无双笑道:“你也去过长安吗?”
拓跋嗣道:“我曾经四处游历,到过长安。”
无双便道:“那你去过长安的退思园吗?那是晋国南渡以前留下的园林,虽然都一
百年了,但还保存得很完好。”
拓跋嗣道:“去过,在长安的城西。”
无双拍手笑道:“对啊,就是那一座。”
两人一言我一语,居然便聊了起来,气氛也不似原来那般僵硬,倒象是多年的老友。
一路无话,不一日,马车便到了代京。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代京,便如同普通的行商。马车停在一座宅院之前,那宅院
并不很恢宏,门上挂着的牌匾写了齐王府三个字。
看来拓跋嗣是一个颇为内敛的人,连府第也建得很是检朴。
拓跋嗣待无双如同上宾,派遣了两个丫环服侍她的起居饮食,每餐俱是山珍海味,
居室亦是高床软枕。
而且拓跋嗣一有空,就会陪着无双在城内游览。
代京依恒山而建,恒山有北岳之称,山势雄奇,风光宜人。这一日,拓跋嗣又陪同
无双游览恒山,两人只带了一名侍从,因此地是魏国国都,拓跋嗣十分放心,也不怕有
人会将无双劫走。
信步上山,只见青松翠柏,流水山石,颇为秀美,又与以险峻著称的华山不同。
两人走了没多久,忽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少年从山上下来,这少年虽然只带了两名随
从,但气度不凡,一见就知非凡人。
拓跋嗣一见这少年就脸色一沉。那少年也已经看见了他们,立刻笑嘻嘻地走过来,
“哥哥,这位就是姚秦的公主吗?”
拓跋嗣哼了一声道:“关你什么事?”他似乎极讨厌这个弟弟,连看都懒得看他一
眼。
那少年也不以为忤,笑嘻嘻地道:“我叫拓跋绍,你就是无双公主?”
无双侧身行礼道:“原来是清河王,我正是无双。”
拓跋绍道:“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无双笑道:“是魏主最宠爱的小儿子,我虽然远在长安,也略有耳闻。”
拓跋绍笑道:“略有耳闻,大概是听说我一向胡作非为,荒唐胡闹,连父亲见了我
也只能徒叹奈何吧!”
无双道:“清河王说笑了。”
拓跋绍道:“怪不得哥哥不带你进宫,却让你住在齐王府,原来你长得这么漂亮。”
无双笑道:“我只是齐王的俘虏,住在齐王府也是理所当然。”
拓跋绍道:“我就不信哥哥没有私心。他一定是看上你了,否则早该送你进宫。”
拓跋嗣本就极讨厌这个弟弟,此时听他这样说话,更是觉得此人面目可憎,居然会
是自己的亲兄弟。他冷冷地道:“你给我滚远点,无双公主是我请来的客人,你不要在
这里胡说八道。”
无双一怔,她与拓跋嗣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也看出拓跋嗣是个极能克制的人,颇
有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大将之风,却不知为何一见到拓跋绍就变得狂燥不已。
那拓跋绍也不生气,仍然笑嘻嘻地说:“你叫我滚,好啊!我就滚。不过公主这样
漂亮,我也喜欢得很。我看不如我请母后为我到长安去提亲,结成这门亲事,也可使两
国息兵,即不两全其美。”
拓跋嗣大怒,一拳便辟面向着拓跋绍击去。他的反应如此之大,颇出乎无双意料,
她心道,以拓跋嗣的为人本不该如此沉不住气,看来他一定是恨拓跋绍已极。
拓跋绍不退不避,也一拳向着拓跋嗣打去。两人都只求伤敌不求自保,只听得“通
”地一声,同时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拳。
两人都退后一步,跟着的侍卫连忙想要拉开两人,却被两人一脚一个踢得老远。兄
弟两人便如仇人一般,你一拳我一脚打做一团。
无双只觉得颇为好笑,她找了个大石,坐了下来,一边拍手一边道:“看看你们谁
赢。”
她个性本就亦正亦邪,只觉得兄弟两人为她打架是件颇为有趣的事,一点都没有将
他们劝开的意思。
两兄弟下手绝不容情,都似恨不能将对方一下子打死。打了半晌,已经鼻青脸肿,
鲜血长流。
侍卫才敢走过去,将两人拉开,两人都已打得没力气了,却还是恨恨地瞪着对方,
若是目光能杀人,一定已经将对方杀死了许多次了。
侍卫将拓跋绍强行拉走后,拓跋嗣仍然怒气冲冲,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咬牙切齿。
无双好笑地看着他,道:“你弟弟已经走了,你还生什么气啊?”
拓跋嗣道:“他不是我弟弟,他只是一个杂种。”
无双笑道:“你很讨厌他吗?为什么一提起他就那么大的火?”
拓跋嗣默然,他本来怒火冲天,忽然之间便冷静了下来,一冷静下来,就仿佛变了
一个人一般。他道:“我们回去吧!”
无双暗暗称奇,这拓跋嗣的个性如此矛盾,益发让她不敢小觑,她心道若是让拓跋
嗣继承了帝位,魏国的强盛只怕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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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听见天空之中大雁的唳叫声,从开着窗户望出去,就能看见天空之中飞翔的雁群。
虽然只是七月的时节,大雁已经开始结群飞翔,他们是准备到南方去过冬吗?
天空是明朗的蓝色,这是一个乏善可陈的早上,风自北方来,大雁的黑色身影便有
如寂寞的剪影,无双以手支颐,怔怔地看着天空,她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厌
倦。
生命,自开始的时候,便似乎已经定好了方向,只等着她一步步地走下去,她知她
的生命是为了一个意义而存在,但她却并不知那意义对于她来说,到底有何意义可言。
是为了璎珞吗?那个据说与自己息息相关的女子。
她不由地忆起梦中见到的璎珞,那个清冷如同昆仑山顶的冰雪的女子。但她却无法
把自己和璎珞联系起来,璎珞未完成的事情,真地该由她来完成吗?生命,来的时候,
并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如果无双只因璎珞而存在,那么无双就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她便有些悲伤起来,忽听有人吹胡笳的声音,如泣如诉,自门外传来。胡笳声中,
似也有诉不尽的哀伤,让人听了不由地便想落泪。
她霍地站起身,她不喜欢这样柔软的情绪,她是无双,天下无双的无双,没有什么
能够难倒她,就算是即定的宿命,她也不放在心上。
她打开房门,见拓跋嗣站在门外,手中执着一只胡笳,原来胡笳是他吹的。却见他
迎风而立,一袖清风,真如翩翩浊世之佳公子。无双心里暗道,这人吹出这样悲伤的胡
笳,莫非他有什么心事不成?
她展颜笑道:“齐王在这里很久了吗?”
见到她明媚的笑容,拓跋嗣的脸色也便晴朗了许多,他道:“只有一会儿,不知道
公主是否已经起身,不敢打扰。”
无双笑道:“已经日上三竿了,齐王以为我如此懒惰吗?”
拓跋嗣轻叹,“我倒宁愿公主还未起身。”
无双一怔,见拓跋嗣的眉间颇有忧色,她道:“出了什么事?”
拓跋嗣道:“宫中有人来了,皇后已经知道公主到达魏国的消息,派人迎接公主入
宫。”
无双微微一笑:“齐王是为了我的安全在忧心吗?”她心里却暗想,拓跋嗣本来早
就该将我送入宫中,为何现在皇后才知道,他不是想以我来换取饕餮兽吗?
拓跋嗣道:“若只是皇后,倒也无关紧要,只是清河王,他也住在宫中。”
无双笑道:“就算是清河王也在宫中,也没什么可怕的,到底我也是秦国的公主,
总是会对我以礼相待的吧?”
拓跋嗣皱眉道:“可是拓跋绍他是一个很,”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口:“
很无耻的人,你千万要小心。”
无双笑道:“齐王不必担心,我自小在深宫长大,知道皇宫的复杂,但我自信还能
保护自己。”
拓跋嗣轻叹:“那就好,我将你带来此处,也希望能够平安地送你回长安。”
无双笑道:“齐王真是个好人,希望将来能够得承大统,即是魏国百姓的福份,也
是天下人的福份。”
拓跋嗣却苦笑道:“得承大统?只怕轮不上我。”
无双听他这样说,已经知道他为何嫉恨拓跋绍,想必拓跋绍一定颇得魏王宠爱,虽
然魏王曾有意立拓跋嗣为太子,但既然现在拓跋嗣被魏王赶出皇宫,想必立诸无望。她
不由地想到拓跋绍,虽然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她却总觉得拓跋绍有些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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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绍又在饮酒了。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却已经是一个标准的酒鬼、色鬼。他从十三岁开始有了
第一个女子以后,便驭女无数。
他每日与不同的宫女交合,甚至连父亲的宠妃也不放过。
他并不能从这件事情上得到真正意义的快乐,他只是觉得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做
的时候,他才能够看见母亲痛恨的眼神,听见父亲千篇一律的咆哮,感觉到他是一个真
实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他为何要活在这个世上,他的存在,只是一个耻辱而已。
他想,母亲其实是恨他的吧!正如同母亲对于父亲的痛恨。
他自母系遗传的相貌,使他与拓跋家的男人略有不同,他的面色苍白阴柔如同妇人
,十指纤细修长,发色于漆黑之中略显红色。他如同他的父母兄长一样,精通音律,吹
奏的胡笳凄婉哀绝,可他从不吹奏,因为他痛恨拓跋家的一切,只要是拓跋家的人喜欢
的东西,他都痛恨。
虽然只是晌午时分,他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昨日与拓跋嗣争执时所留下的伤还在
隐隐作痛。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他知道拓跋嗣现在一定比他更加难过,他敏感而聪
慧,虽然只是一见,但自拓跋嗣的眼神中,他已经看出他的兄长对于无双的情意。
他便不由地笑了起来,能使别人痛苦的事情,都会使他快乐。
他看见一个侍女手中捧着银壶走过来,这侍女相貌很是普通,即不特别美,也不特
别丑,然而却长得很是乖巧。她一见到他,便立刻想要绕道而行,这个动作激怒了他,
他高喝了一声:“站住。”
那侍女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但她仍然不敢再前行,乖乖地停下了脚步。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用手摸了摸侍女因害怕而失色的面容,“你走什么?难道你
很不想见到我吗?”
侍女连忙摇头:“不是的,只是我正要赶去服侍皇上,所以没有看见清河王。”
他哈哈大笑:“没有看见我?你分明是看见了我,却想逃跑。”
侍女垂下了头,他看见她的衣袖在轻轻颤动,这使他无由地快意起来。
“你很害怕我吗?”
“不,不是的。”侍女虽然说不是,但连声音都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他更加快意,笑道:“原来你一点也不怕我,那更好,就留下来服侍我吧!”
侍女连忙跪下:“请清河王恕罪,但我真地要赶去服侍皇上,如果去迟了,只怕皇
上会怪罪下来。”
他道:“你捧的是什么?是五石散吗?”
侍女点了点头:“皇上急着要呢!”
他笑道:“那就让他急去吧!现在我要你服侍我。”
他一把拉住侍女的衣袖,轻轻一用力,“嗤”地一声,侍女半截衣袖便被他生生地
撕了下来。那侍女惊呼了一声,手中的银壶失手落在地上。
他笑道:“你怕什么?你知不知道将来我是要当太子的,你做了我的女人,很可能
就会成为未来的皇后。”
侍女转身就想逃跑,他却双手一伸,将侍女抱在怀中,“别跑,难道你不想当皇后
吗?所有的人都想当皇后,你不想吗?”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将侍女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下来。
那侍女虽然全力挣扎,却根本无法逃离他的掌握。
侍女又羞又急,她忽然抓住拓跋绍的手臂,用力咬了上去。
拓跋绍惊呼了一声,松开手。侍女立刻全力逃跑,但才跑了两步便又被拓跋绍抓住
。他笑道:“你居然敢咬我,你可真大胆。我得想个办法惩罚你,很少有女人敢咬我。”
侍女泪流满面,哀求道:“求求王爷,放过我吧!”
拓跋绍笑道:“我当然会放过你,不过要等你服侍了我之后。”
他一眼看到身边的一棵李树,便忽然有了主意,他笑道:“我们玩点新鲜的玩意吧
!”
他用侍女被脱下的衣服将侍女的双手绑了起来,然后将她挂在李树的树枝上。此时
侍女已经全身** Www.Xsxs520.Com,双手被绑在树枝上,雪白的肌肤在风中瑟瑟发抖。
拓跋绍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可真可爱,有点象是,”他想了想,笑道:“真象是
待宰的羔羊。”
侍女受此污辱,几乎昏了过去,但她却奇异地仍然神智清醒,只恨自己不能立刻便
死去。
拓跋绍拿起身边的酒壶,狠狠地喝了两大口酒,他道:“你刚才咬我,现在我要惩
罚你了。”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皮鞭,毫不留情地一鞭抽在女子** Www.Xsxs520.Com的身体上。
侍女惨叫了一声,被皮鞭抽过的地方立刻皮绽血流。旁边服侍的宫人,个个心惊胆战,
低头不语。
拓跋绍又是一鞭抽在女子的身上,女子的惨叫声在天空下惊心动魄地传开,似乎要
刺破每个人的耳膜。
他也不知抽了多少鞭,那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女子不再发出声音,本来雪
白的肌肤,已经全被鲜血染红了。然而他却仍然不愿停手,仍然固执地的抽打着女子,
他想,他怎么还没来?他应该到了吧!
果然他很快便听到了他父亲的咆哮,他看见他父亲鲜黄的衣袂和盛怒的脸。他想对
着父亲笑一笑,但他父亲已经一掌打在他的脸上,将他打得踉踉跄跄地跌出去很远,他
尝到口中鲜血的滋味,他的眼角也被他父亲一掌打裂,鲜血渗入他的眼睛,使他的视野
迅速地变成了暗红色。
但他仍然固执地抬起头,固执地微笑:“你才来?我以为你早该到了。”
拓跋圭怒喝:“来人啊!将这个畜生倒吊起来,然后把他浸到水缸里,直到他酒醒
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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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刚刚进入魏宫,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古怪的情形。
事实上,她在老远之外就听到了魏王的怒吼声。所有的宫人都禁若寒蝉又安之若素
,对于他们来说,近年来,魏王与清河王之间的争执已经成了每日千篇一律的例行公事。
然后她便看见那棵挂着侍女尸体的李树。
在这个季节里,李花早都谢光了,染满鲜血的女体妖异而诱惑地迎风招展,如同是
败军的旗帜。
宫人团团围立,面容空洞而冷漠。在侍女尸体旁边则是被倒吊着的清河王拓跋绍,
他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水缸,此时他的上半截身子就被浸泡在水缸之中。
无双想魏王并不真地怕会淹死清河王,这样的方法不象是对待自己的儿子,倒象是
对待囚犯。
侍者高声喝道:“秦国公主到。”
这声吆喝似乎使魏王吃了一惊,他停下咆哮有些意外地注视着无双。
无双微微一笑,敛衽为礼:“秦国姚无双参见魏王。”
拓跋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无双,他是一个三十八岁的中年人,身形健壮,眼睛
中时时流露着凶残的光芒,然而他的面容却奇异地浮肿起来,这大概与他近年来经常服
食五石散有关。
“你就是那个姚无双?”
无双道:“正是。”
拓跋圭冷笑道:“我听说你很聪明?”
无双笑道:“无双只是略通机巧,如何能够说得上聪明?”
拓跋圭冷笑道:“我的叔父死了,人们都传闻他是死于你的安排。我早就听说秦国
有一个世间无双的公主,可是你知不知道这世上什么样的女人最令人讨厌?”
无双眨了眨眼睛:“自然是那种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的女人最令人讨厌。”
拓跋圭笑道:“你果然很聪明,居然一下子就猜中了我的心思。不错,这世上最令
人讨厌的就是那种自以为聪明的女人。通常我遇到这种女人一定会先**她,令她生不如
死,然后再一刀一刀将她凌迟处死。”
无双笑道:“那无双岂非很危险?”
拓跋圭冷笑不语。
无双笑道:“不过幸好,有一样东西比我的命更值钱,魏国既然能够出动举国的士
兵去抢夺这样东西,想必这样东西比我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的命要重要得多吧!”
拓跋圭怒道:“你不必提醒我饕餮兽的事情,饕餮兽固然重要,可也不放在我的眼
中。”
无双笑道:“那我只有求魏王看在秦魏两国向来交好的面上,放过小女子了。”
她虽然说请求,但语气里却全无请求之意。
拓跋圭冷冷地盯着她的脸,见无双笑嘻嘻地回视着他,四目相投,无双居然全无惧
意。他向来以凶残著称,即便是朝中最骁勇的大将也不敢与他如此对视。他心道,这个
小女子居然一点也不怕我,难怪人人都说秦国的公主世间无双呢。
他的怒气却莫名地有些平息下来,他似乎终于想起被浸在水缸中的儿子。他挥了挥
手,大声道:“将他拉起来。”
两名侍者将拓跋绍从水缸中拉出时,他似乎已经全无气息。侍者们狠狠地将他丢在
地上,如同丢下一尾死鱼。
拓跋圭重重地踢了拓跋绍一脚,“以后不要再打翻我的五石散,要不然,我一定会
杀了你。”
原来他如此愤怒并非是因为拓跋绍杀了那名宫人,只是因为他打翻了五石散而已。
拓跋绍躺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拓跋圭说的那句话使他觉得无比滑稽,他便
忍不住笑了起来。然而他却气息奄然,因而笑声听起来如同是微弱的打咯声。魏王走后
,侍者们便都散去了,只剩下仍然挂在树上的尸体,和全身湿透的拓跋绍。
他的笑声也渐渐地强了起来,却开始有些象是呜咽了。
无双轻叹,这世上的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互相伤害吗?
她只觉得这魏宫之中,处处古怪,居然再也没有人理睬她。就算不把她当成敌国的
公主,也至少要当做囚犯,难道不怕她逃跑吗?
她走过去扶起拓跋绍,只觉他冰冷如同死尸。
她道:“你的寝宫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拓跋圭斜睨了她一眼:“你送我回去?你不怕我**你吗?”
无双笑道:“难道除了**之外,你们不会说别的话吗?这个词并不需要说那么多次
,说得越多,反而显得越是心虚。”
拓跋绍笑了笑:“怪不得大哥会喜欢你,你真地有些不一样。我还没见过象你一样
勇敢的女人呢!”
他忽然又高兴了起来:“不过大哥一定会很失望,因为我马上就要娶你为妻了,到
时候,大哥一定会很伤心的。”
无双笑道:“若是如此,那倒是我的福气,只怕魏王未必肯应充。”
拓跋绍道:“他为何不应充?魏国的王子娶秦国的公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无双笑道:“天道岂可猜测?人们以为天经地义也许反而是有违天道,若真地有那
么多天经地义,世间就少了许多痛苦了。”
拓跋绍苦笑道:“你说得不错,天又怎么会如人愿呢?”他似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摸索着花间的酒坛道:“我的酒呢?酒在哪里?”
无双按住他的手道:“沉醉与否都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就算你天天都能喝醉也必
然会有醒的时候,而世上的事情也不会因你是否清醒而有所改变,何不学着让自己去控
制它,而非让世事控制自己呢?”
拓跋绍皱起眉头:“你在教训我?”
无双笑道:“我自然不敢教训清河王,但清河王如此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
拓跋绍倔强地仰起头:“谁说我折磨自己?我明明是在折磨别人。”
无双笑道:“你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却已经先伤害了自己。”
拓跋绍怔了怔,道:“你别说了,我的寝宫在前面,你扶我回去。”
无双微微一笑,真地扶起拓跋绍。
拓跋绍被无双扶着,只觉得无双甚是清香,他道:“你们长安的香料真好闻,以后
我一定买上几桶,让我宫里的女人都用这种香料。”
无双笑笑不语。
拓跋绍道:“是不是长安的女人也都象你这样?要是这样,我以后的宫女也一定都
要从长安找来。”
无双仍然只是笑。
拓跋绍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双道:“你说的话都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拓跋绍便高兴起来:“人人都说你很聪明,但你却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话,看来我
比你还聪明。”
无双侧着头看他,见他苍白的脸上泛起颇为欣喜的神色,她心里一动,暗想他还似
一个孩子一样,却为何要做出这样变态的事情。
她忽然看见不远处的高阁上,一个艳丽无匹的妇人正向着他们张望,她似已经站在
那里很久了,看她的服饰明明便应该是魏国的皇后,然而她脸上的神情却颇为冷漠,似
乎拓跋绍全与她无关。
无双道:“你母亲在看你呢!”
拓跋绍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
无双道:“你父亲和母亲真奇怪,你父亲打你的时候,你母亲都不阻止吗?”
拓跋绍淡淡地道:“为什么母亲要阻止?”
无双想了想:“许多人家都是这样,父亲责打儿子的时候,母亲就会在旁边阻止,
因为母亲比父亲更加疼爱自己的孩子。”
拓跋绍道:“你怎么知道?难道你父亲也责打你吗?”
无双道:“我父亲从未责打过我,而且我刚刚出生不久,我母亲就死去了。”
拓跋绍道:“那不更好?我也很想我母亲死,可是她却一直活着,而且我觉得就算
我死了,她也还会活下去。”
无双一怔:“你为何会希望自己的母亲死?”
拓跋绍默然,无双觉得他的神情看起来悲伤得就要哭了,然而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因为我是一个魔鬼,宫人们都在背后说我一定是魔鬼投胎的。他们以为我不知道,其
实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知道。你知不知道,不仅他们是这样想,连我的母亲也一样认
为我是魔鬼,她比任何人都要更加讨厌我,所以我也很讨厌她,不久讨厌她,也讨厌我
的父亲。我并不想来到这个世间,他们却要生下我,为什么在生我以前不先问我一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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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绍很快便睡着了,无双怔怔地坐在他旁边,只觉得这少年颇为古怪,到底哪里古怪
,却又说不上来。
有一瞬间,她似在他身上看到一团桔红色的光芒,再仔细看时,却又不见了。
“辉光!”这个词下意识地涌入她的脑中。
流火和紫羽都说过她的身上有那迦族的银白色辉光,可是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普通的
女人,无法看到辉光,但她确又觉得自己似乎真地在这少年的身上看见了桔红色的光芒。
只有八部众的人才有辉光,难道这少年并不是普通人?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拓跋绍,看不见光芒了,或者只是错觉。
一个宫女静悄悄地走进来,施了一礼:“请公主晋见皇后。”
无双点了点头,跟着那宫女向着刚才的高阁而去。走到阁外,见高阁上挂着一块牌
篇,上写孤寒阁三个字,皇后的居所居然叫这种名字,颇有些不祥之感。
进了高阁,见刚才那个丽人仍然临窗而立,清风徐来,吹得那丽人衣袂飞扬,如同
谪仙,连无双见了,都不由地暗暗喝了一声彩。
她施一礼,道:“秦国姚无双参见皇后。”
那丽人转过身,脸上的神情颇为冷漠,她淡淡地说:“你就是那个姚无双。”
无双微微一笑:“不错,我正是那个姚无双。”
皇后淡然道:“听说你很聪明。”
无双心里暗叹,这魏国的人对于别人是否聪明这件事情似乎都很介意。她道:“只
是谬赞而已,无双区区小女子,如何称得起聪明二字。”
皇后淡然道:“聪明就是聪明,女子就不可以聪明吗?难道这世上只有男子才能聪
明,女子都必须得臣服于男子之下。”
无双苦笑,心道我只是谦虚,如何便引出这般感慨。她道:“如皇后这般秀外慧中
,当然比一般的男子都强得多。”
皇后似乎对这句话颇为满意,道:“男子与女子并没什么不同,女子却一向居于男
子之下,更有些不知所谓的女子,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是大大的荒谬。”
无双笑道:“正是。如皇后这般才德咸备,方才是女子的典范。”她其实也并不知
道皇后是否才德兼备,但想这样称赞皇后总是没有错的。
谁知皇后忽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谁告诉你我才德咸备了?”
无双一怔,苦笑道:“皇后如此端庄华贵,又独有一番见识,自然是才德咸备了。”
皇后淡淡地道:“才倒也罢了,德却未必就有。”
无双心里一动,这皇后倒真地与众不同,很少有人敢于承认自己无德的。她不由又
仔细地打量起皇后,见她的面容极是美丽,但脸色却是异常苍白,全无血色,一双眼睛
中隐隐带着哀伤之意。无双心道,她已贵为皇后,还有什么事不如意吗?
皇后道:“绍儿似乎很喜欢你,他和我说想纳你为妃。”
无双眼珠转了转,笑道:“清河王人物风流俊雅,世间罕有,虽然爱好独特,却也
无伤大雅。无双若是有福能常侍清河王左右,自然是无双的福气。只是秦魏两国虽是兄
弟之邦,却素有嫌隙,就算无双愿意嫁给清河王,只怕魏主也未必就同意。”
皇后淡然道:“你这是拒绝了?”
无双道:“无双身在魏国,又怎么敢拒绝皇后的颐诣?”
皇后微微一笑:“你这样说,是指责我以强凌弱,欺负你一个孤身女子吗?”
无双道:“无双不敢。想必以皇后这样神仙般的人物,也不会做这种令人不齿的事
情吧!”
皇后淡然一笑:“你说得不错,皇上确是不会应充这门亲事,以他的德行,见到你
这样的美女,只怕是想纳为己有了,如何又舍得让你另嫁他人?”
无双不由苦笑,居然有妻子如此评价丈夫的。
皇后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染指于你。因为我已经决定将你嫁给绍儿
。”
无双一怔,道:“皇后难道真要逼迫无双?”
皇后笑道:“这确是令人不齿的事情,有德之人必然不齿为之。不过刚才我已经说
过了,我未必就是有德之人,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逼别人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你既然
不愿意嫁给绍儿,我就偏偏要将你嫁给绍儿。”
无双苦笑道:“这又是为何?”
皇后笑道:“只要是别人觉得痛苦的事情,都会令我快乐,这就是原因。”
无双愕然,居然有这么古怪的女人。她便也不再拒绝,微微一笑道:“即得皇后成
全,那无双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无双如此爽快地答应了,皇后也是一怔,她熟视无双的双眼,见无双笑咪咪地看着
她,即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愤怒,她道:“果然不愧是姚无双,你为何不再拒绝?”
无双笑道:“既然无法拒绝,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皇后道:“好,识实物者为俊杰,你果然很聪明,既然你也同意了,那么婚期就定
在明日吧!”
“明日?!”无双惊道:“那么快?”
皇后莞尔一笑:“这样的喜事,当然是越早办越好。”
无双苦笑道:“可是皇后至少应该派人先通知我父皇。”
皇后笑道:“等你成了我的儿媳妇,我自然会派人通知你父皇。秦魏两国结成秦晋
之好,你父皇欢喜还来不及呢。”
无双道:“可是纳妃这样的事情,至少应该选一个黄道吉日,而且至少要隆重其事
,才能显出魏国的诚意。”
皇后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明日正好是本月之中最吉之日。至于婚礼方面,虽
然只有一日的准备,但我保证这必将是一个诸国少见的盛事,只要我一声令下,在明日
午时之前,婚礼的一切事宜就会准备停当。”
无双眨了眨眼睛,笑道:“看来皇后殿下运筹帷幄,成竹在胸,只怕魏国的真正主
人未必是魏主,反而是皇后殿下。”
皇后冷笑道:“你说这种话,不怕砍头吗?”
无双笑道:“我既然是你的儿媳妇了,若你想叫我难受,又怎么会那么快就杀了我
?”
皇后冷笑道:“不错,我确是不会杀你,但我可以割下你的舌头。没有舌头的女人
,还是可以做我的儿媳妇。”
无双苦笑,立刻闭上了嘴。她近来虽然屡处忧患之中,但却总能随机应变,游刃有
余,但此次遇到的这个女子,却使她有些一筹莫展的感觉。
她施了一礼:“若是皇后没有别的吩咐,无双就告退了。”
皇后淡淡道:“乖乖地回去等着做我的儿媳妇,不要想玩什么花样,这里不是秦宫
,没有什么事能够逃过我的掌握。”
无双微微一笑,“无双知道了。”
她虽然表面顺从,却绝不会就这样乖乖地任人摆布,心中已经在思索对策。
才一退出孤寒阁,便见拓跋嗣站在阁外,她心里暗喜,现在只能依靠他了,她立刻
脸现愁容,泫然欲泣。
拓跋嗣一见她出来,忙迎上去道:“皇后见你了?她有没有难为你。”
无双垂下头,默不作声。
拓跋嗣道:“发生了什么事?皇后真地难为你了吗?”
无双轻叹:“无双命苦,皇后逼迫我嫁给清河王。”
拓跋嗣一惊:“什么?她居然这样做?”
无双叹道:“我孤身在此,只能任人鱼肉。”
拓跋嗣脸上便现出不平之色:“你是我带来的,原是为了交换饕餮兽,她居然这样
逼迫于你。”
无双叹道:“我也不敢怨恨齐王,只是清河王为人古怪,若是无双真地做了他的妻
子,只怕命不久矣。”
这话立刻激起了拓跋嗣的敌恺之情,他本就极痛恨这个弟弟,一想到他平日的种种
作为,更觉得不可任由无双嫁给他。
他道:“我带你去求太后,请她取消这门亲事。”
无双道:“若是太后可以替无双作主,那真是谢天谢地。”
拓跋嗣脸上却现出忧色:“我小的时候奶奶是极疼我的,但自从那个女人来了以后
,奶奶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无双心里一动:“那个女人是指皇后吗?”
拓跋嗣喟然叹道:“本来奶奶很慈爱,可是她来了以后,奶奶便深居简出,经常几
天都不见人。”
无双道:“为何会这样?太后与皇后不和吗?”这本是魏国内的隐事,她是不方便
询问的,但此时与她性命尤关,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拓跋嗣脸上现出极古怪的神色,道:“那是她们的事情,我怎么知道。”
无双便不再追问,虽然拓跋嗣说他不知道,但显然太后与皇后不和已经是不争的事
实了。若是如此,太后阻止这门亲事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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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与拓跋嗣同时看见天上飞着的一对孤雁。
雁的头顶中都有一束白色的羽翎,如同白发。那对雁离群飞翔,似不屑与群雁为伍
。雁唳西风,其境甚是萧瑟。
未央宫外遍植的黄花都纷纷开放了,全无宫人在此走动,这宫虽然也在魏宫之中,
却又似离群索居,不与众人为伍。
如此萧瑟的情形,连无双看了都心寒,她道:“为何连宫人都没有?”
拓跋嗣叹道:“奶奶谁也不愿意见,每日只有一名宫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而已。”
他大声道:“嗣儿向皇祖母请安。”他的声音甚是清朗,在空旷的宫宇间深入浅出
,游离不定,更增了一丝萧瑟之意。
过了半晌,才有一个老年的宫娥蹒跚着走出来。
拓跋嗣对那老年宫娥甚是客气,连忙恭身行礼道:“曹婆婆,嗣儿向皇祖母请安来
了。”
那宫娥抬起昏黄的双眼,怔怔地看了拓跋嗣半晌才道:“是齐王来了,老奴给您请
安了。”她摇摇晃晃地就要下跪。
拓跋嗣连忙扶住她:“曹婆婆不要客气,皇祖母可安好。”
曹宫娥咳嗽了两声,“太后贵体欠安,不见人。”说罢就要转身回宫。
拓跋嗣连忙拉住她:“曹婆婆,我有急事见太后,请给通报一声。”
曹宫娥道:“太后刚传的懿旨,说今天谁都不见,我通报也没用。”
拓跋嗣忙道:“嗣儿这件事一定要今天禀报,过了今天就太迟了,请婆婆无论如何
通报一声。”
曹宫娥翻着白眼,很不奈地道:“让我通报是没问题的,但就算通报也没用啊,皇
上来了太后也不见的。”
拓跋嗣道:“求您,无论如何也要通报一声。”
那曹宫娥似极为不满,但总算勉勉强强道:“好了,我就进去通报一声。”
她蹒跚着向宫内行去,一边走一边还唠叨不休。无双笑道:“你们这里还真有趣,
奴才比主子的架子还大。”
拓跋嗣道:“她是跟着太后从娘家来的,从小看着太后长大,谁都敬她三分。”
过了半晌,那曹宫娥才慢腾腾地走出来:“太后说了,她不见人,有什么事改天再
来吧!”说罢,但又要转身回宫。
拓跋嗣急道:“但这件事很是紧急,我一定要见到太后。”
曹宫娥道:“太后不见你,我也无法,齐王还是请回吧!”
拓跋嗣眉头微皱,转头去看无双,无双叹道:“看来真是无双命苦,齐王也不必勉
强了,就让无双嫁给清河王吧!”眼中清泪涟涟,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拓跋嗣心中不忍,他本是一个极冷静的人,但不知为何,见到无双后就时时牵挂着
她,只觉得若是让无双嫁与清河王实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还不若嫁给自己的好。
这种念头一生出来,便一下子变得极端强烈。
他一把拉起无双,向着未央宫内奔去,这宫中本也没有什么侍者,曹宫娥虽然急道
:“齐王,你这样冲进去,太后会责怪你的。”却因为年老体衰,完全无法阻拦他。
拓跋嗣头也不回道:“曹婆婆,真对不起你,这件事情实在是太重要,我一定要现
在就见太后。”
两人奔入未央宫,只见宫中挂着极厚重的窗帘,将阳光都挡在外面,虽然外面天清
气朗,这宫内却甚是黑暗。
一道布幔从屋顶一直垂到地面,布幔之后隐隐现出一榻,榻上似乎卧着一个人。
拓跋嗣在幔前跪下道:“嗣儿向皇祖母请安。”
布幔后的人“哼”了一声,道:“嗣儿,你好大胆,居然敢闯宫。”
那人一开口说话,无双心里就是一动,这太后说话的声音为何与皇后如此相似?
拓跋嗣道:“只因此事万分紧急,关系嗣儿的一生,若是今日见不到皇祖母,一切
就太晚了。”
太后似乎冷笑了一声道:“什么事如此重要?”
拓跋嗣道:“这位是姚秦的公主无双,是嗣儿带回代京的,为的就是交换被刘勃勃
带走的饕餮兽。但皇后却要强迫公主嫁与清河王,此事关系甚大,若是姚秦因此而牵怒
于魏国,不愿交还饕餮兽,却该如何是好?”
太后淡淡地道:“饕餮兽虽然神异,但以我魏国之强盛,就算没有了它又如何?”
拓跋嗣微微皱眉:“饕餮兽到底是神器,如今群候争战,多是想得到神器之一,难
得我们魏国得天独厚,”
太后喝道:“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拓跋嗣似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道:“无论如何,公主是嗣儿带来的,嗣儿一定
要保证公主的安全。”
太后嗤笑:“就算是嫁给你弟弟,也未必就不安全。”
拓跋嗣道:“可是公主并非心甘情愿,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岂非被别国的人笑话。”
太后默然,半晌才道:“你这么心急,只怕不只是为了魏国的体面,难道你也喜欢
这个姚无双。”
拓跋嗣一怔,吱唔不语。
太后笑道:“果然如此,你与你弟弟什么事都要争,连女人也要争。”
拓跋嗣皱眉道:“他又如何与我相比,他是,他是,”
太后道:“他是什么也轮不上你评价,即是皇后已经许下了婚事,若我再从中作梗
,倒显得我故意与她相争。”
拓跋嗣脸现不屑之色:“她又如何与您想争,论地位您是太后,她是皇后,论出身
,她是她是,”他迟疑不语。
太后淡然道:“不要在外人面前谈这件事。”
拓跋嗣道:“太后一向疼爱嗣儿,嗣儿也从无所求,这一次,是嗣儿唯一的请求,
请太后看在我死去的母亲的份上,帮嗣儿这个忙吧。”
太后忽然一笑:“既然这个女子对你如此重要,我倒有个计较,你与绍儿一向针锋
相对,互不相让,若是你们真地爱这个女子,得到这个女人的那个人就要主动放弃太子
之位。”
拓跋嗣一怔,放弃太子之位,这对于他来说,实在是损失太大。他踌躇不语,不由
地望向无双,见无双一双妙目也幽幽地望着自己,他虽然心下迟疑,但被无双的双眼一
瞧,便下意识地道:“嗣儿愿意放弃太子之位。”
太后莞尔一笑:“你倒是个痴情种子,若是你弟弟也愿望为了这个女子放弃太子之
位,那么你们两个就得比试三场,谁若能胜出两场便可得到这个女子,而输得一方则得
到太子之位。”
拓跋嗣咬了咬牙,“好,我愿意。”
太后道:“你考虑清楚,若你真地放弃了太子之位,你母亲可就白死了。”
拓跋嗣眼圈一红,“嗣儿自知不孝,辜负了亡母的一翻心意,我,我”他心里端是
委绝不下。
无双虽不知他母亲为何而死,但一见他神情,就知道他已经开始迟疑,她索性以退
为进,道:“齐王千万不可如此,江山社稷重愈泰山,无双只是区区女子,又如何能够
与江山社稷相提并论。”
她哽咽道:“还是让无双嫁给清河王吧,以免徒生事端。”
拓跋嗣见无双如同梨花带雨般,心中大是不忍,将心一横道:“嗣儿日后到了地下
自会向母亲请罪,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公主嫁给他的。”
太后笑道:“既然如此,你先回去等候消息,若是绍儿也一样选择这个女子,我便
会安排你们比试的事情。”
拓跋嗣迟疑地看着无双。
太后道:“你不必担心,她在我这里,没有人敢为难她。”
拓跋嗣又施了一礼,退出未央宫。
太后冷笑道:“他已经走了,你不必再演戏了。”
无双眨了眨眼睛,“太后在说什么?无双听不懂。”
太后冷笑道:“你的一翻做作无非就是让嗣儿为了你而甘心放弃帝位,你骗得了嗣
儿,却骗不了我。”
无双笑道:“太后果然和皇后一样的聪明,只是我却有些奇怪,太后刚才的安排,
似乎就是唯恐自己的两个孙子不自相残杀。我是秦国的人,不安好心,理所当然,太后
是两位王爷的祖母,为何也不安好心?”
太后冷冷地道:“你的话太多了,又聪明话又多的女子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无双笑道:“太后不会也想割下我的舌头吧?”
太后拂袖而起,向着内室而去,一边走一边道:“你就呆在这里,不要想玩什么花
样,也不许离开,若是你左腿走出这个门,我就砍断你的左腿,右腿走出这个门,我就
砍断你的右腿。”
无双笑道:“要是双腿一起走出去呢?”
太后冷笑道:“两个腿都没有的美人,不知道他们还会否争着要。”
无双笑道:“太后请放心,结果没出来以前,我是不会离开的。”她心里暗道,太
后分明极痛恨自己的两个孙子,这根本没有道理。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觉得太后与皇后极为相似,相似得简直就象是
一个人一样。她很想看一看布幔后的太后是什么样子,但她也知道此时万万不可如此。
她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只觉得未央宫一下子便安静地如同墓地一般。听得窗外一
声雁唳,她不由抬起头,原来正是那双孤雁。
她心里便不由地忧伤起来,流火,已经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到底如何了?为何到现
在都没有来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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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并不确知他在冰阵中被困了多久。天空永远是一片奇异的灰白色,时时有瑰丽的光
环在北方闪现。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衰弱,狼族与夜叉的争执似乎正在吸尽他的精血。
他盘膝趺坐,全身上下都结上了厚厚的冰霜。
脑海中一片混乱,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往事交错出现在眼前。
母亲总是很忧伤,她从未笑过,经常会望着南方出神,当他询问她时,她便会回答
,因为他的父亲就在南方。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已经知道了父亲的死讯,或者她只是故做不知罢了。
他自小接受极严格的训练,灵力一天天地增强起来,每天监督他练功的便是如风叔
叔。
如风,人如其名,他在雪狼之中奔跑的迅速最快,其实当他全速奔跑的时候,他早
已经超越了风。他如同任何雪狼一样,长着银白的长发,淡黄色的眼眸,每当他奔跑时
,他的长发便如同风般地在身后飘飞着。
他亦很少笑,总是沉默地跟随着母亲。
即便他还年幼,却也能够感觉到如风对母亲的情意,然而母亲却总是故做不知。
他经常与如风比试灵力,如同人类的比武过招,最初时他根本无法靠近如风,只要
是如风轻轻一挥手,他便会被重重地摔出去。
但他却有着百折不挠的天性,无论摔倒多少次,他都会爬起来。如风说他有着狼族
最可怕的天赋,就是永远不怕失败。他很快就可以与如风对招,虽然他仍然失败,但他
进步之快,却使如风深觉恐惧。
他八岁那一年,最后一次与如风比试灵力,因为自那以后,如风再也没有什么可以
教他的了。
便是那一天,他第一次击败了如风,他看见如风脸上若有所失的神情。但他那时只
是一个孩子,并不能确知那种神情所代表的意义,他只是单纯地想,如风应该与他一样
的欢喜吧!
接着他便听到了群狼的嚎叫,这嚎叫声如此地凄厉,使人不由地寒毛直竖。如风的
脸色变了,群狼从未发出这样的嚎叫,除非是……
他们向着群狼嚎叫的方向奔去,看见狼群惶恐不安地在雪地上兜着圈子,他的母亲
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他连忙向母亲奔去,母亲还未死,却也只剩下一口气。他看见母亲苍白的面色,母
亲是几日前离开雪狼之地的,他不知道她去了何处,她也未向任何人交待。
母亲微笑着抚摸他的脸,“流火,我就是要死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怒火更胜了悲伤,“是谁杀你?是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母亲仍然微笑:“你想报仇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眼中的怒火已经将泪水蒸干。
“不必了,就算没有他,我也一样会死。十年前我受了重伤,但你父亲为了救一个
人类的女子将唯一的一颗灵药给了那个女子。这十年来,我的内丹早已经被毁坏,只是
因为你的原因,我才努力地活下去。”
他从不知道母亲与父亲之间的事情,母亲也从未提起,然而此时他却不由地怨恨父
亲,为何不救母亲而去救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
似乎看出他的想法,母亲道:“你觉得人类微不足道吗?”
他点头。
母亲喟然叹息:“对于你父亲来说,人类却是如此重要,甚至重过了他的生命。”
他看见母亲眼中的泪水,然而母亲却仍然在微笑。
“我死了以后,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他终于失声痛哭:“告诉我,是谁杀你。”
母亲叹息:“你真是一个执着的孩子,听母亲的话,不要再想报仇的事。还有,一
定要坚强,答应我,要坚强。”
他用力点头,“我会坚强,就算没有母亲,我也一样会坚强。”
母亲怜爱地看着他,“你长得真象你父亲。”
她抓住他的手:“记住,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记住,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记住,不要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流火一下子睁开眼睛,眼前的幻象如同烟雾一般地消失了,我会坚强,我一定会坚
强。
他的目光忽然见到冰阵之中一丝奇异的闪光,虽然冰阵之中处处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但那丝光亮却有些与众不同。
他忽地向着那丝亮光掠去,一缕劲风从他的指尖射出来。
一个人影蓦得出现在眼前,“叮”地一声轻响,他发出的指风似乎打在什么东西上。
忽然之间,冰块向着四处散开,本来层层叠叠的冰阵便如溶入空气之中一样,一下
子消失不见。雪原仍然是雪原,一望千里,平坦无垠。
一个极美丽的女子手持一面银镜站在他的面前。
那女子笑道:“流火果然不愧是流火,居然可以从蜃影阵中脱离出来。”
流火微微一笑:“罗刹族的人?”
女子笑道:“不错,我就是罗刹族的颜清。”
流火道:“我与罗刹素无瓜葛,你为何要暗算我?”
颜清笑道:“你虽然与我族无瓜葛,但我的先祖却因你父亲而死。”
流火皱眉道:“若是你说啖鬼,我可没承认他是我父亲。”
颜清道:“你不承认也改变不了你是他儿子的事实,当年若不是你父亲贪生怕死,
临阵脱逃,我的曾祖父也不会死在提婆族人的手中。”
流火苦笑道:“那好象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你也根本不可能见过你曾祖,不会
为了一百多年前的旧事就要找我报仇吧?”
颜清道:“有何不可?而且你还是夜叉的后代,罗刹族与夜叉族向来水火不容,若
是我能杀了你,就可以成为族中新的圣女。”
流火道:“谁说我是夜叉的后代?我是雪狼族的妖怪,与夜叉全无关系。”
颜清道:“我听说你很痛恨你的父亲,看来传闻所言非虚。可惜的是,你根本就无
法摆脱你夜叉族的本质,否则也不会陷身于我的阵中。”
流火道:“看来你的灵力不弱,既然你那么想杀我,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为何还
不动手?”
颜清道:“没有十成把握杀你以前,我是不会动手的,不过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所以你以后要小心了,因为我会随时出现,说不定哪一次就会要了你的命。”她说罢,
身子忽然旋转了起来,流火只觉得她的周围升起了一团烟雾,将她的身体完全笼罩在里
面,过了片刻,那烟雾随风而逝,颜清也已经不见了。
幻术,为何罗刹族的人会使用如此高明的幻术?
幸而颜清不知道流火的灵力并未完全恢复的事情,流火在刚才一击之下已经用光了
所有的灵力,如果颜清趁机攻击他,他一定全无还手之力。
流火看了看天色,璎珞,已经离开你很久了吧!他向着南方疾奔而去。
雪原之上又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风声呼啸而过。一个人忽然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他身着白衣,刚才显然是俯身于雪地之上。他似乎十分精于在雪地上隐身的法术,如果
他不站起身来,便任谁也无法分辨出哪里是冰雪,哪里是他。
他注视着流火逝去的方向,目光中忽然现出极痛恨的神情,只听他咬牙切齿道:“
流火,就算你不承认,你也依然是夜叉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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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了,那个年老的曹宫娥终于蹒跚着走了进来,她手中托着一个银盘,重重
地放在无双面前,盘中是一些还颇为精致的食物。
曹宫娥似乎很是厌恶无双,冷冷地说:“吃吧!”
无双笑道:“太后呢?”
曹宫娥道:“太后在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告吗?”
无双笑道:“当然不必,我只是想知道清河王是想要我还是想要江山。”
曹宫娥脸上现出极是怨毒的神情:“你这种女人,就巴不得男人们都为了你而互相
残杀。”
无双眨了眨眼睛:“看来清河王一定是选择了要我,否则你也不会那么说。”
“就算他们都想要你又怎么样?你看着吧!皇后一定不会让你活着。”
无双道:“看起来你好象比太后更关心两位王子。”
曹宫娥道:“谁说太后不关心两位王子?”
无双笑道:“可是是太后要两位王子决斗的。”
曹宫娥道:“都是因为你,长得美的女人都是一样。若我是太后,我就用刀划花你
的脸,免得两位王子为了你这种小妖精而争斗。”
无双道:“就算没有我,两位王子一样会争斗,想必他们已经争斗了十几年了。”
曹宫娥道:“你又如何知道?”
无双笑道:“大王子与小王子势同水火,你当然比我更清楚。一般的皇家之中,王
子之间都是明争暗斗,也不足为奇,只是象他们这样毫不掩饰就有些奇怪了。”
曹宫娥冷笑道:“你想知道什么?你这个讨厌的女人,我应该劝说太后,让她割掉
你的舌头,免得你那么多嘴。”
无双笑道:“怎么你们都喜欢割人的舌头?你现在说话的语气倒有点象是皇后,我
觉得你更象是伺侯皇后的。”
曹宫娥狠狠地瞪着无双,半晌才咬牙切齿道:“要是两位王子有什么闪失,太后不
会放过你的。”
无双悠然道:“我倒觉得太后更愿意两位王子有些闪失,最好两败俱伤,那样她就
开心了。”
曹宫娥道:“你胡说什么?那根本就不是太后的意思。”
无双道:“不是太后的意思又是谁的意思?”
曹宫娥一怔,她似乎猛然查觉自己说得太多了,她转过身蹒跚着向外走去。
无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由疑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魏宫之中,处处透着古怪
。布幔之后显然已经没有人了,太后去了哪里?
她拿起饭菜就吃了,吃完后便倚着榻睡下。整整一夜,她虽然一直熟睡,却也查觉
到太后根本就没有回来。
一个夜不归宿的太后?她又有什么秘密?
大海的声音!
是一个海岛,天空一碧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挂在天边。孩童嘻戏的声音从不远处
传来,他们自由地在海水中游泳,如同鱼儿一般自在。
在作梦吗?
无双想,明明是在魏宫之中,为何忽然到了这个海岛?一定是在作梦吧!
璎珞!?
几乎是在验证她的想法一样,她立刻便看见了璎珞。
璎珞身着一袭雪白的轻衣,牵着两个女孩在海滩上走过来,当她经过无双身边的时
候,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向着无双的方向仔细地凝视。
一个女孩问:“璎珞姐姐,怎么了?”
璎珞道:“有人在看我们。”
女孩疑惑地四处张望:“没有人啊!”
璎珞一双明亮的眼眸如同闪电般地射向无双,虽然无双知道她不可能见到她,但她
却仍然觉得似乎被这双眼睛看得无所遁形。
无双心里一动,璎珞可以感觉到她吗?就算是在梦中,她也一样能够感觉到她吗?
另一个女孩忽然道:“有船来了。”
果然,一片孤舟如飞而至,船头站着一个黑衣的少年。那少年负手而立,意态颇为
飘逸出尘。
“是夜叉族的人。”
破邪!无双想,破邪应该也喜欢璎珞吧!
船未到岸边,破邪便飘然跃起,在空中转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璎珞对面。他身着
黑衣,长袍广袖,衣袂随风而舞,更平添了几分潇洒。他对着璎珞拱了拱手道:“在下
破邪,见过璎珞姑娘。”
璎珞道:“夜叉族少主大驾光临,有失迎迓。”
破邪笑道:“今日冒昧来访,只望姑娘不见怪就好,怎么还敢有劳姑娘迎接。”
璎珞微微一笑:“八部众同气连枝,如同兄弟姐妹一般,少主何必这么客气。”
两人正寒喧间,忽听海上波涛汹涌,只见流火站在一头巨大的鲸鱼之上,向着小岛
游了过来。那鲸鱼被流火控制,无法游下海去,只得乖乖地在海面上疾游,激得海水四
散飞溅。
两个小女孩见了,都纷纷拍手叫好,一起奔到海边观看。
破邪一见到流火脸色便沉了下来,沉声喝道:“大胆妖怪,你居然敢到那迦族的圣
地来捣乱,你不想活了吗?”
他却未见到璎珞的脸上正在悄悄地泛起一丝笑意。
那鲸鱼眼见到了岸边,忽地用力一跃,一下子便落在沙滩上。流火从鲸鱼上跃下,
笑道:“连璎珞都没说话,你那么心急做什么?”
两个女孩早跑到鲸鱼之旁,又是赞叹又是抚摸。
破邪道:“璎珞姑娘的名字又是你叫得的吗?你这妖怪,再不离开,休怪我手下无
情。”
此时一个女孩也正问道:“你是怎么让它听你的话的?”
流火理也不理破邪,反而笑着对那女孩道:“我叫它听话,它又怎么敢不听,你想
不想骑在它身上试试?”
女孩连忙拍手道:“好啊好啊!”
另一个女孩道:“我也要我也要!”
流火笑道:“一起上去好了!”抱着两个女孩上了鲸鱼,一掌击出,那鱼又飞回到
海里,在海面上疾游。两个女孩咯咯笑个不休,似乎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
破邪见流火只顾与女孩嘻戏,全不将他放在眼中,他又是气又是怒,道:“妖怪,
今天我就除去你,为民除害。”
流火笑道:“你能追上我再说。”
他转身一跃也上了鲸鱼,笑道:“我们到大海深处去吧!”
女孩连忙拍手:“好啊!快走!”
流火一掌击在鲸鱼之上,鲸鱼立刻向着大海中游去。
破邪气得顿足,一跃上了小船,向着他们追去。
转眼之间,四人便去得远了。海滩上一下子就变得安静下来,璎珞目送着他们离开
,忽得转身向着无双道:“你一直看着我,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
无双一惊,我想知道些什么?璎珞,你的生命,他们都说那是我的前生,我本与你
无所瓜葛,可是你的影子却又无时不在。
忽听曹宫娥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还睡呢?太后叫你去呢!”
她一惊,从梦中醒过来,乾坤朗朗,璎珞已经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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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第一次见到太后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会一直把太后当成皇后,因为她们两
个人根本就长得一模一样。
她被曹宫娥带到御花园中时,拓跋嗣与拓跋绍都已经在这里等候。
凉亭之中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子,她本以为这是皇后,但当曹宫娥跪下称太后时
,她才知道,这人居然是太后。
她疑惑地望向拓跋嗣,见拓跋嗣脸上带着颇为尴尬的神色。他低声道:“太后与皇
后本是孪生姊妹,皇后今天是不会出现的,只要有太后的场合,皇后都会避开。”
太后与皇后是孪生姊妹,她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也必然古怪得很。他们并非是汉人
,伦常道德也不似汉人般严厉,但娶自己的阿姨为妻已经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更何况这
位阿姨还和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无论太后或者皇后看起来都只似一个艳丽的**,但显然她们已经十分年长了。现在
她终于明白魏宫之中的古怪,也明白为何拓跋嗣如此痛恨拓跋绍,自己的兄弟是由祖母
的妹妹生的,如此荒谬之事,也真地不多见。
太后道:“嗣儿绍儿,你们可考虑清楚了,真愿意为了这个女子而放弃江山?”
拓跋绍笑道:“正是如此,反正这江山本也不是我的,连大哥都愿意放弃,我又何
必那么在意。”
拓跋嗣看了无双一眼,道:“虽然嗣儿的生母早因我的皇储之位而亡故多时,嗣儿
如此做,实是对不起泉下的生母。然而嗣儿却不得不如此,实是因为嗣儿不能眼见着公
主违心地嫁与自己不喜欢的人。”
无双心道,这个人倒是挺好心,只是他却又如何知道我是否喜欢他。
果然拓跋绍笑道:“大哥就知道公主心属于你?我看公主也未必就喜欢你。”
拓跋嗣怒道:“至少我不会如同你这般变态,将女子试做玩物。”
太后道:“好了,你们不要争了,既然你们都想娶公主为妻,我现在就设下三个试
题,只要其中一个能够胜出两局,便可以成为公主的夫婿。”
拓跋绍抢着道:“太后快说,是什么题目。”
太后道:“我们拓跋家一向精通音律,无论是哀家或者皇上都能吹奏胡笳。这第一
道题目,就是要你们各自吹奏一遍胡笳十八拍,我已经请来京城之中最著名的胡笳师傅
,请他们集体评判是谁吹得更加好一些。”
拓跋嗣道:“好,嗣儿先吹。”他瞧了拓跋绍一眼,心道你平日全不吹奏胡笳,这
一次你必输无疑。
这胡笳十八拍本是蔡文姬归汉之时,依匈奴乐曲所作,曲风凄凉哀伤又颇有游牧民
族的粗犷豪放。胡笳本是北方民族喜爱的乐曲,拓跋嗣随身便带着一个。
他拿出胡笳依十八拍的旋律吹了起来。无双虽然已经知道他十分擅长吹奏胡笳,但
此时他全心吹奏更与随便吹的不同。只觉得这曲子吹得真是荡气回肠,旁边一众胡笳师
也听得摇头晃脑,脸上大有钦佩之色。
一曲吹毕,太后点头道:“还不错。”
无双心道若是这样只能算还不错,那要怎么样才能算好呢?
“绍儿,你可有胡笳?”似乎太后也知道拓跋绍从不吹奏胡笳,因而有此一问。
拓跋绍道:“绍儿没有。”
太后便拿起身边的一个锦盒:“那么你就用这个来吹吧!”
那锦盒打开后,里面放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胡笳,然而在胡笳的顶端却雕着一
条张牙舞爪的小龙。龙似是象牙所制,全身呈淡黄色。
拓跋绍道:“若是用囚牛笳吹出来,大哥就算输也不会输得心服口服,我看我就用
大哥用过的那支笳来吹吧!这样才能显出我是否比大哥更加精通音律。”
拓跋嗣冷笑道:“就算你用囚牛笳来吹,我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公的。”
拓跋绍笑道:“我可不想占你的便宜,以免落得日后的口实。”
拓跋嗣冷笑道:“好,还算你光明磊落。”
拓跋绍接过拓跋嗣手中的胡笳,只轻轻地吹了几个音节,无双心里便是一动,她虽
然不很精通音律,而拓跋绍与拓跋嗣吹奏胡笳的本事又确是人间罕有,本是很难较出高
下。无双听了拓跋嗣吹奏胡笳,但已经以为就算是蔡文姬再世,也未必就可以吹出这样
动听的胡笳。但现在拓跋绍一吹,只觉得他的笳声之哀伤,似已经进入了骨髓之中,那
不似是从胡笳吹出的声音,反而象是发自灵魂深处。
拓跋绍一曲吹完,众人皆是默然不语,似乎仍然被那笳声的凄惋所摄,无法自拔。
众胡笳师低声议论了半晌,才有一个胡笳师道:“启禀太后,两位王子吹奏的胡笳
皆是精妙已极,本来以我辈浅鄙,是不足以评价的。”
太后点头道:“你们确是不及他两人,姑且评之。”
胡笳师躬身道:“大王子的笳声沉稳坦荡,哀而不伤,吹得是胡笳十八拍,却有王
者之风,实在已经是乐曲之中的极品。然而小王子的笳声虽不及大王子的笳声中自然带
着贵气,却纯以情而发,曲折婉转之处,让闻者伤心。两位王子的笳声都如此精妙,实
在是难以分出高下。”
太后皱眉道:“你只需秉公而评,不必有所顾忌。”
胡笳师道:“若一定要勉强评之,单从音乐上的造诣来看,小王子略胜一筹。”
太后点头道:“正是如此。”她望向拓跋嗣:“嗣儿,这一场判你弟弟胜了,你可
服气?”
拓跋嗣道:“皇祖母是此道高手,皇祖母都如此说了,嗣儿怎会不服?”
太后微微一笑:“下面还有两场,你若是两场全胜,仍然可以赢得秦国公主。”
拓跋嗣道:“请皇祖母出题,嗣儿不会再输。”
无双不由转头望向拓跋绍,见拓跋绍手持胡笳,当风而立,衣袂飘飘,秀美不凡,
实在是人中龙凤。象这样的一个人,若只是这样站着,任谁都会生出亲近之心,但他却
偏偏个性古怪,做的事情残忍非常。无双心里忽然一动,她似乎又一次在拓跋绍的身上
看见了辉光,桔红色的辉光,然而只是一瞬间,那辉光便消失不见。无双心道:难道又
是错觉?
“这第二道题目,是要考试你们两人的兵法。”
一个将军走上前来,详细解释了第二道题目。拓跋嗣与拓跋绍两人分别带领十名士
兵,站在皇宫东西两个城楼上,在城楼上,分别竖着一面写有“嗣”字的旗和一面写有
“绍”字的旗。两个所要做的事情,便是尽量冲到对方的城楼上抢到带有对方名字的旗
,然后跑回到自己所在的城楼上。并且写有自己名字的旗也必须在自己的城楼上,这样
便算赢了。
虽然两人只率领十名士兵,这道题目也如同游戏,但若真想得胜,却不异于战场作
战。
两人分别带着十名士兵上了城楼,两面写有两人的大旗也竖了起来。两座城楼之间
,分布着亭台楼阁,水榭宫院,若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旗子,并且抢到对方的旗子,一定
要攻守兼备才行。
只听得一声号响,算是比赛开始了。
却见拓跋绍一方,拓跋绍带了六个人冲下城楼,另有五人守在城上。
无双虽然不通兵法,心里已经在暗想,若是留有五人守城,岂非进攻的力量就薄弱
了?
再看拓跋嗣一方,见拓跋嗣留了两个人守在城上,他带着剩下的八个人冲下城楼。
两方迅速地在中间地方展开战斗。虽然双方的士兵都是年青力壮的,但因为拓跋嗣
所带的进攻人员比拓跋绍所带的进攻人员数目要更多一些,结果逼得拓跋绍一方步步后
退,一直退到城楼上。
这样拓跋绍两边的士兵虽然得以合并,以十一对九,但对方却已经在自己的旗旁边
了。
拓跋绍似乎也已经看出不妥,立刻命两个人离开己方城楼,向拓跋嗣方城楼偷袭。
那两个人虽然到了拓跋嗣的城楼上,却受到另两个人的抵抗。
而此时,拓跋嗣已经抢到写有“绍”字的旗,转身便向自己的城楼奔去。另外八个
人则跟在他后面且战且走。
他们一路走到己方的城楼之下,见拓跋绍派出的两个人也偷了旗,正从城上下来,
而己方的两人则在后面追赶。那两个人与拓跋嗣退回来的九个人迎面遇上,立刻便又被
把旗给抢了回来。
两面旗都在手上,拓跋嗣不再恋栈,全力跑回自己的城楼。
他站在城上挥舞着两面大旗,号角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太后道:“这一场是嗣儿赢了。”
两人回到太后面前,太后道:“嗣儿果然熟知兵法,没有浪费几位老师的一番心血
。绍儿就差得多了,你平日一向贪玩,我听说你许多日都不曾读书,果然就比不上你哥
哥了。”
拓跋绍笑道:“大哥是皇长子,向以国家天下为己任,绍儿如何敢与大哥相比较。”
太后淡然一笑:“若是你大哥胜了,这国家天下就是你的责任了。”
拓跋绍也淡然一笑:“我倒还是宁愿这国家天下是大哥的责任。”
拓跋嗣道:“请皇祖母出第三道题目。”
太后道:“第一道题目是考你们音乐,第二道题目是考你们兵法,这第三道题目本
应考你们武功,但你们两人都自小习武,又经常打架,想必普通的考试难以分出胜负。”
她说到这里,忽听得天空一声雁鸣,她不由抬起头,见天上一双大雁正不离不弃地
飞翔,她心里便忽然生出怨恨之意,这畜生都可双双对对,为何自己却要如此孤独。
她便用手指着大雁道:“你们两人一人射下一只大雁,射不下的那一个便算输了。”
拓跋嗣一怔,心道:“这大雁飞得好好的,为何忽然便要射下来?”他虽然这样想
,却仍然拿过弓箭。却听拓跋绍已经道:“这大雁双双对对,是人间有情之物,为何要
射下来?”
太后眼中有寒意一闪而逝,“我就见不得它们双双对对,若是你们要比,便将他们
射下来。”
无双心里一动,太后此时的神情与皇后一般无二,她心道,虽说是双胞胎姐妹,象
到这个地步的也少见。
拓跋绍迟疑不定,他并非不曾射过雁,但不知为何,见这两雁孤独相伴,他便生出
不忍之意,心道,连畜生都有个伴侣,为何我便要如此孤独呢?
拓跋嗣虽也有些不忍,他到底个性果断,已经拉开弓,只见箭若流星,一下子便射
在前头一只大雁的身上。
那雁唳叫了一声,从天上一头栽了下来,落在皇城之内,已经有小太监奔跑过去将
雁拾了回来。
却见天上剩下的那只雁先是一惊,继而似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仅不飞走,反而
在皇城的上方绕着圈子哀鸣不已,似乎在哀悼同伴。
拓跋绍心道,你是在悲伤同伴的死去吗?若是只留下你一个,活在这人间,又有什
么意思?他心里一酸,虽然他有祖母父母哥哥,却没有一个人真心想要他来到这个人世
,他自己留在这个人间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拉开弓,正想将剩下的那只孤雁也射下来。却见那孤雁盘旋了几圈,忽然唳叫了
一声,一头向着皇城之中的假山上撞去。
它本飞得极快,一下子撞得头破血流,落在地上,也是不活了。
旁观的众人都未曾想到一只大雁竟然也如此有情有义,竟然会为了同伴徇情而死。
无双心里也不由地一酸,她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呆呆地望着大雁,眼中似隐有泪
光。她道:“你嫉妒它吗?”
太后一怔,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太后忽然便有了怒意:“我怎么会嫉妒一只畜
生?我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这世上又有谁是能让我嫉妒的呢?”
无双微微一笑:“若是你不嫉妒它,你又为何一定要它们死呢?”
太后冷冷地道:“你又开始多话了。”
无双淡然一笑,默然不语。
太后道:“这一场算是嗣儿胜了。”
拓跋绍立刻抗声道:“这样不公平,我还未曾射箭。”
太后淡淡地道:“正是如此,我命你们射下这雁,你哥哥只发了一箭,便射下了两
只雁,而你却一箭未发,当然是你哥哥胜了。”
拓跋绍一怔,正想再辩。
太后已经挥了挥手道:“我累了,明天就让嗣儿和秦国公主成亲吧!你们都退下吧
!”
她看了无双一眼:“你别想玩什么花样,跟我回未央宫。”
无双苦笑道:“在您的面前,我又能玩什么花样呢?”
却见拓跋绍怔怔地站着,当无双经过他身边时,只听他低声道:“我不会把你让给
我哥哥,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
她一惊,见拓跋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中隐隐现出一丝危险的光芒。
她不由暗道:他想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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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听见皇城外传来的喧闹声。
在此之前,太后又一次神秘的失踪了,曹宫娥也不知去向,整个未央宫里似乎只剩
下她一个人。她却全没有升起悄悄溜走的念头,虽然太后曾经说过她明日就得与拓跋嗣
成亲,但她却并不担心。
她知道拓跋绍不会就些甘休。
她并不知道拓跋绍如此执着,是因为喜欢她,或者只是为了使他哥哥难过。
她想魏宫中的人们都是如此悲哀而寂寞着,以伤害自己的亲人为活着的唯一目的。
当喧闹声响起时,曹宫娥匆匆忙忙地跑进未央宫,她一眼看见无双,脸上立刻现出
十分怨毒的神情。
这神情是如此强烈,令无双有一种错觉,曹宫娥是否想杀死她。
果然,曹宫娥忽然从衣袖里拿出一把短刀,一步步向无双逼来。
无双不由后退,“你想干什么?”
曹宫娥冷笑:“我要杀了你这个害人精。”
无双道:“我又怎么了?”
曹宫娥道:“如果没有你,事情又怎么会这样?”
无双皱眉:“发生了什么事?就算你想杀我,至少也应该让我死得明白。”
曹宫娥道:“清河王带兵包围了皇宫,都是你这个妖精惹的祸,我一看见你就知道
你应该死,太美的女人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用?只是会挑起男人的争执,害了别人,也
害了自己。”
无双眼睛转了转,笑道:“我美吗?太后和皇后才美,她们不还一样活着?”
曹宫娥冷笑道:“你这个贱人如何能够与太后和皇后相提并论?你就会引得那兄弟
两个争得你死我活,你活着干什么?不如你死吧!”
无双却不惊慌,道:“我早就觉得你比太后更爱那兄弟两个,太后是他们的亲祖母
,为何巴不得他们自相残杀?这件事情并不能怪我,其实是太后引起的。如果不是她要
搞什么比赛,清河王又怎么会输?”
“你不必再说了,如果没有你这个妖精,也不会有今天的事情,只要杀了你,他们
就不会再争了。”
无双淡然一笑:“就算杀了我又怎么样?你能使太后不再恨他们两人吗?你能使清
河王与齐王之间相亲相爱吗?他们早就在互相痛恨,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原因使他
们自相残杀。”
曹宫娥一怔,眼中不由升起了一丝悲伤之意:“你不懂,这不是太后的意思,这根
本就不是太后的意思。”
无双逼近一步:“那是谁的意思?那个太后难道不是太后?”
曹宫娥愕然,退后一步:“你胡说什么,太后又怎么会不是太后。”
无双道:“太后与皇后本来就是双胞胎姐妹,长得自然一样,而太后与皇后素有嫌
隙,只要有太后的场合,皇后必然不会出现,那么只要有一个人,就可以又是太后又是
皇后。我猜得对不对?”
曹宫娥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你这个妖精,你怎么会知道?”她这句话一出口,
便猛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她立刻又抓紧手中的短刀:“我要杀了你。”
无双道:“你为何会带着刀?禁宫之中是不可以带刀的。你早就准备杀我吗?还是
你一直觉得处身在危险之中?”
曹宫娥默然,半晌才道:“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你不应该活在世上。”
忽听一阵细微的哭声隐隐传来,那哭声虽然轻微,却仍然清晰可闻,显然哭的人便
在这未央宫中,而此时,除了曹宫娥与无双外,未央宫中再无他人。
那哭声极是哀伤,似乎有诉不尽的心事。
曹宫娥一怔,眼中似也有了泪水,她居然舍了无双,走到一个橱柜前,低声道:“
你别哭了,这又不是你的错。”
那哭的女人道:“如何不是我的错?都是我当初一念之差。”那女人的声音便从橱
柜中传出来,无双心里暗道:“太后宫中还藏了一个女人?而且曹宫娥对她又极是客气
,难道这个女人才是真的太后?”
曹宫娥也哭了起来:“你们两个是想要了我的老命,到底要怎么样呢?”
哭的女人道:“你又何必怪这个女孩子,那也不是她的错,晓雪就算恨我,为何连
自己的儿子也不放过呢!”
曹宫娥哭道:“上一次那个魏国的刘勃勃来,还以为他可以救你,谁知他骗走了饕
餮兽就逃跑了,现在你连饕餮兽都失去了,()难道这一辈子都要被关着吗?”
哭的女人道:“关着我倒没什么,只是晓雪想要杀尽拓跋家的人,她为什么这样狠
心,绍儿到底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曹宫娥哭得老泪纵横,坐倒在地,“我该怎么办呢?以为晓雪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原
谅你,都已经十几年了。”
无双道:“你别哭了,这柜中的人是谁?是不是真的太后?”
曹宫娥看了她一眼:“你这个小贱人别再多事了,要不然你真地活不下去了。”
无双笑道:“你忘记我很聪明了,也许我可以帮助你们。”
曹宫娥怔了怔:“你能帮我们?”
无双笑道:“我可不是刘勃勃,我不需要什么饕餮兽,你只要告诉我这柜中人到底
是谁,也许我可以想出法子来帮你。”
曹宫娥眼中又闪起了一丝希望,“人人都说你很聪明,你猜得没错,这柜中的就是
太后。”
无双走上去前,一把拉开柜门,曹宫娥脸上立刻现出惊惧的神情:“你要干什么?”
无双笑道:“当然是见一见太后。”
曹宫娥道:“可是皇后明令规定,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许见太后。”
无双眨了眨眼:“皇后在这里吗?”
曹宫娥摇了摇头。
无双笑道:“若是你不告诉皇后,她又怎么会知道我见过太后了?”
曹宫娥一怔,心里到底还是觉得不安。
只见那柜内有一条很小的走廊,无双也不再问曹宫娥,便向走廊走去,走廊并不长
,很快到了尽头。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很小的囚室,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妇人被铁链锁着
坐在囚室之中。囚室之中极其简陋,即无桌椅也无床榻。室角处有一堆干草,想必妇人
平日便睡在那堆干草上。
那妇人果然长得与皇后一般无二,只是秀眉紧蹙,似乎有无尽的哀伤。
无双心里暗叹,看来皇后真是恨太后入骨,居然将自己的亲姐姐囚禁在这里十几年。
她施了一礼道:“秦国姚无双参见太后。”
太后点了点头:“哀家虽然被囚禁于此处,但皇后却仍然想让我看清楚外面发生的
事情,所以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无双道:“太后被囚于此已经十几年,难道就没有机会脱身吗?”
太后轻叹:“晓雪执有囚牛笳,虽然我可以脱困,却怕她会伤害皇上和两位皇子,
她只是恨我,我本来希望时间过去了,她就会原谅我,想不到她却越来越恨我,连圭儿
嗣儿和绍儿也被牵连在内。我听说皇上每日服食五石散,以至于神智不清,动辄杀死朝
上重臣,而嗣儿和绍儿则仇深似海,经常私相械斗,这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她不仅恨我
,连皇上和两个皇子也恨。”
无双道:“皇后为何如此痛恨太后,太后到底是她的亲姐姐,又是皇上的母亲。”
太后叹道:“那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不过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瞒,你也算是
无辜被牵扯了进来,若是有机会就逃命去吧!”
无双微微一笑:“太后且说说看,也许我真地有办法可以帮助你们。”
太后道:“这事情在我心里这么多年,我反反复复地想,到底还是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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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追梦人古埃及说的几个疑问
[科幻版征文] 仙剑三:坑爹的三世情缘怕家人反对 四川女子与中年农民私奔失联两年
三哥服饰落魄的贾宝玉是什么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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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晓雪在祭坛上舞蹈。
她身着一件雪白的舞衣,脚上穿着汉地商人高价贩运的丝履。
祭坛下人潮汹涌,她看见男人们倾慕的目光,女人们难掩的嫉恨。她便不由地露出
一丝微笑,当她笑的时候,更加美得如同谪仙。
不远的另一处祭坛上,是只比她年长一个时辰的姐姐,她身着绯红的舞衣,如同她
的名字贺兰绯儿。
她们的相貌是如此相似,连她们的母亲都无法分辨出哪一个是姐姐,哪一个是妹妹
。因此,母亲自小便为绯儿缝制绯红色的衣服,而她则一直身着白衣。
其实她并不真正喜欢白色的衣裙,她觉得绯红的衣裙更加明艳动人,穿在身上一定
比白衣好看得多。
但她又是如此倔强的女孩,虽然她心里这样想,却觉得如果说出来就会显得示弱,
因而从未有人知道她也是喜欢绯红的衣裙的。
母亲一直带着她们姐妹两人流浪,在她们十一岁时,母亲生了重病,当她病入膏肓
之际,她们遇到了偶然经过的贺兰部少主贺讷。
母亲死前,将她们两人托付给贺讷。
从此后,她们便改姓贺兰,跟着贺讷回到贺兰山下居住。
一直照顾她们起居的,是母亲的侍女曹娘,她一直追随在她们的身边,当母亲死后
,也随同她们一起来到贺兰山。
不远处是贺兰山顶千年不化的积雪,天空明朗而碧蓝,祭坛高得似乎可以触到白云
,当她翩然起舞时,她觉得就象是在天空自由地飞翔。
她与贺兰绯儿都天生异禀,生来便有不同于一般人的灵力。因而她们自然而然地成
为贺兰族的巫女,负责平时的占卜治病祈福等一切与巫术相关的仪式。
一骑黑色的骏马奔驰过来,人们立刻让开了道路,马上是年轻英俊的贺讷。
贺兰晓雪一见到他,便不由地微笑,似乎是从很久远的过去就已经开始了,只要她
看见贺讷时,眼中就不会再有别人的影子。
她看见贺讷的脸上也同样露出了微笑,然而她却知道那笑容不是对着她发出的。
贺讷打马跑到贺兰绯儿的祭坛之前,仰起头看着绯儿。
她看见她沉静的姐姐也破天荒地露出一丝笑容。绯儿与她不同,平日不苟言笑,只
有面对贺讷时,她才会笑。
看到绯儿的笑容,贺讷从怀里拿出一朵红色的花朵,冲着绯儿挥了两下。
绯儿微微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于心。
一曲方罢,绯儿自祭坛上一跃而下,围观的众人都发出一声惊呼,那祭坛极高,若
是便这样落在地上,纵然不死,也必然会摔断双腿。
却见台下的贺讷不慌不忙,打马上前,绯儿一落下来,正好便落在贺讷的马上。那
马长嘶了一声,向着原野上奔去。
众人都一起喝彩,眼见马越走越远,消失在落日的光影中。
贺兰晓雪怔怔地看着两个人驰远,心道,若是没有绯儿,贺讷喜欢的人一定是她。
她心里一惊,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绯儿是她的双胞胎姐姐,两人自小便相依为
命,为什么现在却觉得她是多余的?
她沿着后面的绳梯爬下祭坛,见众人都开始走散了。曹娘提着一个篮子走过来,“
晓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绯儿呢?”
她撇了撇嘴:“跟着贺大哥走了。”
曹娘笑道:“听说他们就要成亲了。”
晓雪一惊:“你听谁说的?”
“族里的人都这样说呢!绯儿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七岁了,也该嫁人了。”
晓雪闷闷地道:“我也十七岁了。”
曹娘笑道:“你是妹妹,当然等姐姐嫁了才轮到你。”
晓雪便有些不满:“我只比她晚出生一个时辰,为什么就要比她晚嫁人呢?”
曹娘笑道:“你这么急做什么?难道你也有了心上人了?”
晓雪怔了怔,不由地转头望向血红的夕照,我当然有心上人,六年前,当我第一眼
见到他时,我就已经爱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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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绯儿在试穿大红的嫁衣,她的婚期订在二日后,这几日,全族的人都忙于他们两人
的婚礼。
贺兰晓雪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投身在铜镜中的身影,她便不由自主地嫉恨起来。
但她却仍然微笑着指出哪些地方需要再修改,似乎全心希望姐姐能够成为天下最美丽的
新娘。
“你真地要嫁给贺大哥吗?”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贺兰绯儿幸福地微笑:“当然,都在试嫁衣了,怎么还能反悔?”
晓雪小心地说:“你忘记了吗,我们小的时候,有人给我们算过命,说我们将来都
会成为皇后。贺大哥虽然是一族之长,但贺兰族偏处贺兰山下,再怎么样,也无法与皇
后相比的。”
绯儿笑道:“你真地相信那些算命的说过的话吗?”
晓雪闷闷地说:“为什么不信?他说母亲不会活过三十岁,母亲果然是三十岁死的
。”
绯儿叹道:“就算他说的是真的,我也不愿意离开贺大哥,其实做不做皇后有什么
关系?只要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能够共度一生,我宁愿不做皇后。”
晓雪咬了咬嘴唇,“你就知道贺大哥是真心爱你吗?”
绯儿如梦如幻地微笑着:“我相信他是真地爱我。”
“那要是他背叛了你呢?”晓雪脱口而出。
绯儿一怔,疑惑地看着晓雪:“你在说些什么?”
晓雪笑道:“我只是说如果,如果他真地背叛了你,喜欢别人了,你会怎么样?”
绯儿默然,半晌才说:“我不知道,也许我会杀了他和那个女人。”
晓雪双眉微扬,“你舍得杀贺大哥?”
绯儿轻叹:“我不知道,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背叛我。”
晓雪微微冷笑:“只有最愚蠢的女人才会相信男人。”
绯儿心里一动,“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你是否在对我隐瞒什么?”
晓雪却故意笑道:“哪里有?我只是随便说说。我要出去了,你结婚的时候,祈福
仪式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舞蹈了。”
她蹦蹦跳跳地向着帐外而去,绯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由狐疑,晓雪说这些话又
是什么意思呢?
她不由地怔怔地坐下,烛火忽然一跳,“啵”地爆出一团小小的火焰,她的心便不
由地一跳,是有不祥的事要发生了吗?
她便不由地站起身,向着贺讷的帐篷走去。
她全不知道,当贺兰晓雪离开她的帐篷时,并非去练习舞蹈,反而是先她一步向贺
讷的帐篷走去。
在贺讷的帐外,她轻轻地解开自己白色的衣襟,衣内居然是一件绯红的衣裙。
白衣逶迤于地,如同蝉褪,她的眼中便也闪现出一丝奇异的光彩。
她与绯儿都不是常人,她们有些一般人所没有的灵力。
这灵力可以用于预知,可以用于治病,也可以用于其他一些地方,不过在此之前,
她却从未尝试过这样做。
她掀开帐帘,贺讷仍然坐在灯下,他抬头望见晓雪,眼中便现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虽然晓雪身着绯红的衣裙,相貌也与绯儿一致,但他却觉得这个不象是绯儿。
他皱起了眉:“是绯儿还是晓雪?”
晓雪微微一笑,“你看着我的眼睛,就知道我是谁了。”
贺讷不由地望向她的双眼,只见她的双眼中似乎有一团桔红色的火焰在跳动,他心
里一动,不由地望地更加深入。
晓雪笑道:“贺大哥,我是绯儿啊,你不认识我了?”
贺讷作梦般地笑了:“绯儿,绯儿。”
他站起身来,向着晓雪走去。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绯儿的心又是一跳,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心绪不宁?
她看见贺讷帐外的白衣,虽然只看了一眼,她便已经认出那是晓雪的衣服。
她的心不由地乱了,为什么晓雪的衣服会在这里?
她怔怔地站在帐外,该怎么办?进去还是不进去?
她静静地站着,夜已经深了,风从贺兰之顶来,透着千年不化的冰雪般的寒意。该
怎么办?
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帐内传出含意不明的喘息声,她呆呆地想,进去还是不
进去?
也不知想了多久,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冷得连心都似乎要结冰了。忽见天色已经
开始转白,原来已经在贺讷帐外坐了一夜。
帐内发出一声低呼,帐帘一下子被掀了起来。
她看见贺讷衣衫不整地站在帐内,身后是她** Www.Xsxs520.Com的妹妹。
两人面面相觑,她抬头看着贺讷,贺讷则低头看着她。
只有一天,只有一天就要成亲了,可是,现在一切似乎都改变了。
两人相对无言,绯儿想,你会给我个解释吗?哪怕只是骗我。
她怔怔地看着贺讷,想他会给她一个解释吗?
解释,只要一个解释。
贺讷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心里便不由地惶恐起来,他要说什么?他是要解释吗?
他终于开口了,“对不起绯儿!”
她的心便有些喜悦,他要给她一个解释吧!
“对不起,绯儿,我要和晓雪成亲。”他低低地说。
她惨然一笑,其实这是意料中的结果。贺讷的为人,向来要对一切都有个交待。
她含笑站起身:“那么就恭喜你们了,连喜服都不必再做了。”
她看了晓雪一眼,她妹妹低着头,似乎不敢再面对她。
她便一笑,重重地又说了一次:“恭喜你们了。”
她转过身,眼中的泪水悄悄地滑落,但她只是咬了咬嘴唇,没关系,现在是你背叛
了我,你很快就会后悔。
她向着贺兰山上行去,努力抬头迎着风,使风吹干脸上的泪,眼中的泪,心里的泪
。原来人悲伤的时候,会变得又苦又涩,所以泪的滋味才是又苦又涩的。
不过没关系,很快你们也会知道这种滋味。她自言自语地说,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也似乎是说给天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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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贺讷仍然呆呆地坐在桌前,这是他与晓雪的新婚之夜,除了曹娘外,没有人知道发
生了什么事情。
结婚的前一日,新娘忽然变成了妹妹,而姐姐则离奇失踪了。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一些事情,可是没有人敢开口问。
“你为什么不告诉姐姐,是我诱惑你。”晓雪低低地说。
贺讷笑了笑,“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
“姐姐也许会原谅你。”
贺讷默然,半晌才说:“我不会对不起你的。”
晓雪心里便有些难过起来,“你只是为了觉得对不起我,才娶我吗?”
贺讷笑笑,“是什么原因又有什么关系吗?”
晓雪怔怔地看着他,她仍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不是说,爱一个人,无论做什
么,都是可以原谅的吗?
可是她却也看见了贺讷眼中的悲伤,为什么他会觉得悲伤?她和姐姐的容貌完全一
样,为什么他只能爱姐姐,却不爱她呢?
她便也不由地悲伤起来,若是没有绯儿,贺讷一定会爱上她吧!
她拿起贺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她没有做错,她也一样爱贺讷,为了争取自己
的爱人而不措手段,她哪一点做错了?
那杯酒,贺讷倒了后便一直放在面前,几次拿起来,却又放下了。
晓雪才一饮下,心里便觉得不妙。她失声道:“这酒!”
贺讷侧头看她,见她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他一怔,忙上去扶住她,忽觉得夜似乎太静了。
族人们本该喝酒狂欢,为何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帐帘便掀开了,他看见面色苍白的绯儿,虽然只是一日不见
,她却已经憔悴了许多。
他心里一动,难道绯儿在酒里下了毒?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绯儿笑了笑:“是我在酒里下了毒,所有的人都被迷倒了
。”
“为什么?”他问,但他却不觉得吃惊,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似乎明知道一切
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绯儿笑笑,“因为我不想让你们就这样成亲。”
贺讷便也笑笑:“你想杀我吗?”
绯儿道:“也不一定,如果你在我面前杀了晓雪,我就不会杀你,还会再和你成亲
。”
贺讷摇了摇头:“我不会这样做。”
绯儿便默然。风声凄厉,如同人的心事。绯儿不由地想起六年前,当她第一次见到
贺讷之时,那时他也不过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母亲总是带着她们四处流浪,从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她们从生下来后,但似乎
一直在路上度过的。
直到母亲生了重病,越来越是消瘦。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当母亲忽然倒在路上时,她便知道母亲的日子终于到了
。其实对于母亲来说,也许死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她不知为何会有这种感觉,只是觉得
母亲似乎连笑的时候都是忧伤的。她一直生活得很辛苦,似乎死对于她来说,只是御下
了一个重担。
曹娘搂着她们两人,三个人轻轻地哭泣。
然后她便听见风雪之中的马蹄声,抬起头,她看见贺讷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在风雪
中驰近。她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灿烂的笑容,就算是在大风雪之中,也让人觉得温暖
起来。
“如果当年没有遇到你,现在就不会是这样。”
贺讷苦笑:“你一定会遇见我,其实当年我是刻意去寻找你们的。”
绯儿怔了怔:“为什么?你知道我们会在那里出现?”
贺讷点了点头:“我小的时候,曾经遇到过一个神仙,他说过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
会在那一日出现。我依从他的指点找到了你们,当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所言非
虚,我一生中最爱的女人果然出现了。”
绯儿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但她却努力睁大双眼,不使眼泪滑落:“你何必再
骗我,如果你真地爱我,为何不愿意杀了晓雪?”
贺讷笑笑:“因为我不想你一生都后悔,如果你此时杀了她,你会后悔一生。”
后悔一生?我很恨她,我恨不能现在便杀了她。
她大睁着双眼,抽出暗藏在袖中的短剑:“若是你不杀她,我便杀了你。”
贺讷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短剑,剑是他送给她的,那是一次在与山北部族的械斗中
得来的战利品。当他离开时,她虽然满面忧容,却仍然强颜欢笑,每一次他离开打仗时
,她都是如此。
他笑了笑:“那你就杀了我吧!”
绯儿仍然在笑,她觉得自己笑得很辛苦,可是她却觉得这是一件很滑稽的事情,让
她不由不笑:“你为了她,愿意自己死?”
贺讷轻声道:“我是为了你。”
那时绯儿并不知道贺讷为何说是为了她,许多年后,她才真正明白贺讷所做的决定
。若是她真地杀了晓雪,她也许真地会后悔一生。
然而那时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情爱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甚至比生命
都更加重要。
她冷笑:“你真地以为我不忍杀你吗?”她手轻挥,短剑便刺入贺讷的胸口,剑很
锋利,不需太用力,只发出了轻轻地“嗤”的一声,倒不象是刺入一个人的身体,只象
是刺入了一团虚空。
但绯儿到底还是不忍,剑只刺入一寸,便再也刺不下去了。
她不由地抬眼看着贺讷的脸,就算是现在,还是觉得他便象是冬天的阳光一样的温
暖,为何背叛她的人会是他?
“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好好地活下去,答应我。”贺讷轻声说。他的身体忽然向前
一送,剑更深地进入他的体内。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一下绯儿的脸,但手在半空便无力
地垂了下去。
绯儿怔怔地看着他,泪水终于还是涌了出来,“为什么?我不是真地想杀你。”
贺讷笑了笑:“如果我死了,你会高兴一点,我宁可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失声问,为什么会是这样?她本是为了惩戒负心
汉而来,可是他真地死了,为什么心里会那么痛?她忽然又觉得好笑起来,这本就是她
想做的事情,这样容易就做到了,贺讷根本全不反抗,甚至还在帮助她一力完成。
晓雪从地上爬了起来,她虽然也中了迷药,但到底她与普通人不同。“你!你杀了
贺大哥?”
绯儿回头,又是哭又是笑:“是我杀了他,你杀我吧!我杀了你的丈夫。”
晓雪尖叫了起来:“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是我勾引贺大哥,你应该杀的人是我。”
绯儿凄然一笑:“因为他不愿意杀你,他宁可为你死。”
晓雪尖声道:“你真可笑,你居然不相信贺大哥,如果我不是假扮成你的样子,又
使用了幻术,他又怎么会和我在一起。你根本就不相信他,你还说你爱他,你根本就不
爱他。”
我不爱他吗?为什么我不相信他呢?连我最爱的人都不相信吗?难道我只是和晓雪
一样的自私,只是相信自己吗?
她怔怔地走出帐篷,身后是晓雪的哭泣声。
她不由回首:“晓雪,你很爱贺大哥吗?”
晓雪道:“对,我比你更爱他。就算我知道他爱的人是你,可是我仍然爱他。你行
吗?你根本不可能,只因为我勾引了他,你就要杀他。你能象我一样爱他吗?能象我一
样明知他心中的人不是我,却仍然在爱他吗?你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为什么爱对于
你来说就是那么理所当然?为什么我就不能奢求贺大哥的爱?其实我比你更爱他。”
绯儿笑笑:“你说得对,你真得比我更爱他。”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晓雪,我对不起你,应该和贺大哥在一起的人是你而不是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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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儿一个人在原野上走,自从离开贺兰部后,她便一直在走。
她不知道自己想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什么地方。只觉得太阳升起了
,又落下了。有时天空有明亮的月光,有时看不到星星和月亮。
饿的时候,她就吃一些树上的野果,或者地里的野菜,渴的时候就喝一些山泉水,
有时喝一些雨水。
她并不能确知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觉得天气越来越冷了。
当第一场大雪降下后,她便不再能找到食物。她并不太觉得饥饿,只是觉得一天比
一天无力。她想她就要死去了吧!
当她终于饿得昏倒以后,她想她不会再醒来。
然而她却终于还是醒了过来,当她苏醒时,身上已经积了厚厚的积雪。
她从雪堆里爬出来,四野茫茫,这不是繁荣富庶的中土,在北方的雪野上经常几日
都不见一个行人。
死了也好,就可以见到贺大哥了。
可是她却又觉得自己没有面目去见贺大哥,因为她并不能真正地相信他。
她在雪地里坐着,身上的红衣已经变得不知是什么颜色。
大雪仍然不停地落下,她的眼前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就要死了吗?
然而,她却看见了一匹黑色的骏马,从风雪之中跑了过来。
她心里一跳,黑色的骏马,如同最初见到贺大哥的那一刻。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是
看错了吗?
但没有看错,一匹黑色的骏马冲破风雪跑了过来,一直跑到她的面前,马上坐着一
个英俊的年轻人。那年轻人微笑着,如同冬日里最温暖的阳光。
“我真地找到你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绯儿茫然地问:“你找我?”
年轻人笑道:“我叫拓跋寔,是鲜卑族的少主。有一个异人曾经对我说过,我会在
这个时候遇到我一生中最爱的人。所以我就来找,果然让我遇到了你。”
绯儿一怔,为什么和贺讷说的话是一样的。
拓跋寔在马上伸出了手:“跟我走吧!留在这里,你会死的。”
绯儿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坚实的手,如同贺大哥的手,让人觉得如果被这双手握
着,就不会再有所惧怕了。她不由地伸出了手。
两手相握,拓跋寔微微用力,绯儿便被他拉上了马背。
拓跋寔脱下身上的披风,将绯儿包裹在里面,“你放心吧!以后你都不会再受苦,
我会保护你,让你做我的皇后。”
皇后!有异人说过,她与晓雪长大了以后都会成为皇后,难道一切都只不过是命运
的游戏?无论如何挣扎,仍然只是按照命运既定的轨道发展下去。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让我有感情,为何还要让我懂得爱人?
只把我当成傀儡,让我便这样麻木地生存。
她闭上双眼,倚靠在拓跋寔的怀中,好吧!如果是这样,就让命运来决定一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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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心里一动,异人,为何他们都遇到过这个所谓的高人?这只是巧合,还是他们遇到
的是同一个高人?
太后一边拭着泪,一边道:“后来我便成为拓跋寔的妻子,但我很后悔,如果我不
是太任性,也许贺大哥和晓雪还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无双轻叹:“这也不是太后的错,其实就算太后不杀死贺讷,他们也一样无法幸福
地生活。因为他心里喜欢的人并不是皇后,而是太后陛下。”
太后道:“但我却想不到,晓雪她居然会引诱我的儿子。”
无双叹息:“难道皇后一直对于此事耿耿于怀?”
太后点头:“不错。十七年前,皇上到贺兰部巡视,回来时带回了晓雪。其实这些
年,我都曾经派人去打听晓雪的境况,她却一直不愿意谅解我。我不知道晓雪使了什么
法子,皇上回来后便册封她做皇后,无论我无何劝阻,都无法改变他的意图。他对我说
,如果没有了晓雪,他宁可去死。我便只有任由他娶了晓雪,虽然这是一件**的丑事,
但我们不是汉人,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了。有些事情,明知道自己不能阻止,便只有任由
它发展下去。”
无双轻叹:“可是太后明知皇后居心叵测,就算让皇后进了宫也该小心防范。”
太后轻叹:“皇上太迷恋晓雪,无论别人说什么话,他都听不进去。他还制定了奇
怪的规则,宫中的女人只要是生下了男孩,就必须得赐死,因为他说怕孩子长大后,如
果当了皇帝,外戚可能会干政。为了防范于未然,不如将皇子的母亲都杀死。嗣儿的母
亲就是这样被杀的,也因此嗣儿一直与他父亲不合,才会被赶出皇宫。”
无双道:“可是皇后也生了男孩,为何没有被赐死?”
太后道:“皇上如此宠爱晓雪,怎么会赐死她?这大概只是晓雪想出来杀死那些生
下男孩的妃嫔的方法。后来她还诱惑皇上吃了五石散,弄得皇上神智不清,更将我囚禁
于此。这些年来,她一直假冒着我的身份,因为我与她本就长得一模一样,又因为一直
不和的原因,人们也便没有怀疑,只有曹娘一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无双问:“那么饕餮兽和囚牛笳又是怎么回事?”
太后叹道:“其实饕餮兽和囚牛笳就是我们幼时遇到的那个异人送给我们的。他说
这是天下神物,万万不可遗失。这两样东西确实有神奇的力量,可是即便是我,也无法
完全知道它们的用法。前些时,刘勃勃出使魏国。不知什么原因,居然被他看出了皇后
的破绽。他实在是一个很聪明的年轻人,就借故到这里来盘问曹娘。曹娘一直想将我救
出这里,那个刘勃勃花言巧语,骗得我们相信了他,居然以为他可以用饕餮兽对付晓雪
,将我救出来。谁知他拿到饕餮兽后便连夜逃走了。晓雪知道此事大怒,立刻命人去追
赶。我听说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被嗣儿掳来的。”
无双苦笑:“正是如此。”
太后叹道:“我也听说嗣儿和绍儿都很喜欢你,难道又是当年的事情重演吗?”
无双微微一笑:“太后不必担心,秦国与魏国到底是处于敌对的地位,我总是要回
秦国的。只要我离开,两位皇子就不会再那么针锋相对了。”
太后却仍然面有忧色:“绍儿虽然是晓雪的儿子,但我也看得出晓雪并不真地爱他
。她引诱圭儿,根本就是想报复我。难道仇恨真地那么强烈?她不仅恨我,也恨我的儿
子,甚至连我的孙子和她自己的儿子也不愿意放过。”
无双轻叹:“仇恨便如毒草,一被植入心中,就会发芽生长,慢慢会长到无法控制
。皇后她只是被痛恨蒙蔽了眼睛,这天下又怎么会不疼爱自己儿子的母亲呢?”
虽然是这样说,她却不由地忆起拓跋绍寂寞的神情。她心里暗叹,怪不得这个年轻
人会做出那些古怪的事情,如果她自小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只怕也会和拓跋绍一
样。
这魏宫中的人,果然如同她所想的那样,活着的目的只不过是互相伤害罢了。
“太后可知贺少主与魏国先帝所遇到的高人,是否就是太后幼时所遇到的那位高人
呢?”
太后一怔,她从未想过异人有什么不妥。“贺大哥临死前匆匆说出有个异人为他算
命的事,我根本没有机会询问。而先帝也并不曾仔细地提起那个异人的样貌,只说他是
一个不世出的高人。而我和晓雪小的时候遇到的那个人,我却也不知道他的姓名和容貌
。”
无双问:“为什么?”
太后道:“那一年,我和晓雪都只有六岁,有一次在街上因为贪玩而与母亲走散。
有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拉住我们,他说我们将来都会成为皇后,还将饕餮兽和囚牛笳送给
我们。后来母亲找到我们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母亲也说这两样东西是异宝,她说我
们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可是无论她怎么找,都无法再找到这个人。”
无双微微一笑:“太后真地不觉得奇怪吗?为何会有人将这样的宝物平白无故地送
给你们?”
太后道:“母亲也觉得奇怪,她本来以为这个人别有所图,可是那人从此后便消失
不见,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如果他真是别有所图,都已经几十年过去了,为何他还不
出现呢?”
无双默然,虽然她不知道那人有什么图谋,但既然饕餮兽和囚牛笳是宝物,想据为
己有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就这样送给陌生人?
她道:“这件事只怕别有古怪,不过我现在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听得宫外喊杀声震天,曹宫娥道:“我出去看看到底怎么样了!”
太后叹道:“绍儿想干什么?难道真地为了一个女人想要造反吗?”
无双吐了吐舌头,笑道:“清河王性情古怪,皇后又时时逼迫于他,也难免会有今
日的变故。”
太后看了她一眼:“解铃还需系铃人,不知公主可有什么妙法化解此事?”
无双叹道:“只怕是皇后存心想要齐王和清河王自相残杀而死,以绝拓跋家之后,
令太后悲伤痛苦,她才会觉得满意。”
忽见曹宫娥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太后,清河王已经杀进皇城,马上就要到这里
了,太后还是避一避吧!”
太后迟疑不定,“难道绍儿会伤我吗?”
曹宫娥叹道:“太后一直被囚禁,全不知道清河王的脾性,他实在是,实在是,”
曹宫娥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拓跋绍,“他实在是不可理喻。”
无双笑道:“曹宫娥说得没错,清河王现在真地不可理喻,太后还是暂避一下的好
。”
太后道:“可是又能避到哪里去呢?”
忽听一个女子冷冷地说:“你不必再避了,我已经让你多活了十几年,今日也该做
个了断了!”
太后一惊,抬起头,见贺兰皇后手持着一把长剑,身穿着一件雪白的丝衣,面色苍
白得如同冰雪。
两人默然对视,几十年的恩怨纷纷涌上心头。
太后道:“晓雪,你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皇后微微一笑:“姐姐,你可曾怀念过贺大哥?”
太后神色凄然:“我当然怀念他,可是先皇对我一直宠爱有加,我也知道,当年是
我做错了。”
皇后笑道:“不是你做错,其实错的人是我。但是,这些年我想了又想,却又觉得
我也没有错,难道争取自己的爱人,是一种错吗?”
太后道:“你为何从不曾告诉我,你也喜欢贺大哥?”
皇后笑道:“我又怎么告诉你?难道我告诉你,你便会将贺大哥让给我吗?”
太后一怔,她思索片刻:“不会,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一样不会将贺大哥让给你。”
皇后笑道:“这便是了。所以我想了又想,只能说是造化弄人,要说有错,错的也
是命运。”
太后道:“现在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你的儿子也已经十六岁了,你也将我囚禁了
十几年,为什么你还不能放下?”
皇后道:“你可知道失去爱人的痛苦?我早说过你不似我那般爱贺大哥,他死后,
你就可以另嫁他人。可是我不同,我一直思念他,每日不停地思念他,思念到要用刀刺
自己才会好受一些。”
皇后将衣袖挽起来,只见她白晰如玉的手臂上,果然横一条竖一条满布刀疤。“我
每刻一刀,就提醒我自己,是谁让我那么痛苦,我必也会令她一样的痛苦。”
太后呆呆地看着她的手臂:“晓雪,你真地比我更爱贺大哥,我愧不如你。”
皇后笑道:“因为你得来的太容易,你理所当然地接受贺大哥对你的爱,可是你知
不知道,每次我看见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都如同刀割一样痛苦,我又怎么能将我
如此爱着的人就这样轻易地让给你呢?就算我是不措手段,可是事实也证明,我确实比
你更爱贺大哥。”
太后默然不语。
无双却微微一笑:“只怕你是想证明给自己看,你只是想告诉自己你没有错,你想
证明你比太后更爱贺少主,所以就做这些事情,以逃避你良心的遣责吧!”
皇后神色一寒,她冷冷地看了无双一眼:“你真讨厌,我最讨厌你这种伶牙利齿的
女孩子了。不过我还得感谢你,如果不是有你,他们兄弟两个也未必那么快就会反目成
仇。”
无双笑道:“就算没有我,你如此狠毒,也不会放过他们两人。我真不明白,世上
怎么会有这种母亲,连自己亲生的儿子都不放过。”
皇后一笑:“你不明白的事情还多着呢!不过你也没机会再明白了。今天你们都得
死,我亲爱的姐姐要死,你也要死。等我那宝贝儿子攻进来的时候,如果看见的是你的
尸体,他一定会开心得要命。”
无双微微一笑:“你真地以为你儿子喜欢我吗?他只是想和哥哥争,想引起全家的
注意,他根本就不喜欢我。”
皇后笑道:“你怎么说都没用,反正你们都会死。你不是很聪明吗?我倒看看你怎
么救得了太后和你。”
她一语方毕,剑诀一领,一剑便向着太后刺去。
这一剑刺得又疾又恨,衔恨而发,剑上隐隐带着灵力。
太后叹道:“若是我死,可以使你忘记仇恨,我宁可死。”
眼见那一剑便要刺到太后身上,无双几乎惊呼了一声,她此时心念电转,暗暗后悔
,刚才便应该吹响紫羽的笛子,如果紫羽到了,也许还可以制止皇后,但现在已经来不
及了。
忽见一个人影一下子扑了过来,挡在太后身前,“嗤”地一声轻响,剑已经没入那
人的身体。
此时无双才看清,忽然出现的人居然是魏王拓跋圭。
皇后亦是一惊,她失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拓跋圭惨然一笑,那剑正刺中他的心口,他受伤极重,一张嘴,鲜血便从嘴角溢了
出来。
“我早知你将母亲囚禁于此,我只希望你能不再恨母亲,不再恨我。其实我根本不
知道你为何要恨我,这十几年来,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我都尽量满足你的意愿,只希望
有一天,也许你会忘记那个什么贺大哥,心里会有我。想不到,十几年的努力还是白费
了。”
太后大恸,一把抱住魏王,哭道:“你这个傻孩子,你为什么要挡在我的面前。”
魏王笑道:“母亲不必悲伤,当年我执意要迎娶姨母过门,已经知道会有今日的下
场。但我真地很爱晓雪,只要她能高兴,就算我死也没关系。但只怕我的生死,你根本
就全不在乎。”
他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贺兰晓雪所说。
皇后黯然不语,无双见她虽然神色木然,但眼神却终于还是有了一丝悲凄之色,她
心道,这皇后也未必就对魏王完全无情吧!
魏王笑道:“如今我死了,只望你放过母亲,放过两个王子。就请你念在这十几年
来,我对你百依百顺,甚至你诱我服食五石散,我都依从。就算你从未爱我,也请你念
在这点情分上,放开仇恨吧!那个贺讷,他已经死了几十年了,难道你真地打算到死都
记着他吗?”
皇后双手微微颤抖,嘶声道:“可是我又怎么能忘记!要我怎么才能忘记呢?”
魏王惨笑,一张口,又吐出一口鲜血,“我只望你能快乐,只望你能快乐便好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终于头垂了下去,却已经死了。
皇后不由坐倒在地,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无双心里凄然,这一家人,偏偏个个如此情深义重,连生命都可以轻易抛去。
忽听拓跋绍的声音从宫外传来:“无双,无双,你在哪里?无双!你在哪里?”
无双忙向宫门走去,想要拦住拓跋绍,但拓跋绍却已经冲了进来,他一眼见到无双
,脸上立刻现出喜色:“无双,我来了,你就要做我的新娘了。”
无双默然。
他才忽然见到未央宫中的情形,他一怔,有些疑惑地问:“父皇怎么了?”
太后哭道:“绍儿,你来拜拜你父亲吧!他已经死了。”
拓跋绍一怔:“父皇死了?为什么?”
他目光轻转,已经了然于胸,他道:“母亲,是你杀死了父皇吗?”
皇后抬起头,她脸上虽有泪痕,却偏偏又笑得十分欢愉,“正是我杀了你父皇。”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后慢慢站起身:“因为我从未曾爱过他,我嫁给他,只是想利用他报复姐姐。就
象是你,我也从未想生出你来。但既然有了你,我可利用你来伤害姐姐和你的父皇,又
可利用你挑起你兄弟之间的不和,所以也便任由你活着。”
拓跋绍神色惨变:“为什么?你是我的母亲,为什么你会这样恨我?”
皇后笑道:“你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你本就是多余的。”
她霍然抽出魏王身上的剑,一剑向着拓跋绍刺去,“你也死吧!你们都死吧!多余
的人,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无双已经觉得皇后有异,此时见她一剑向着拓跋绍刺去,她心里大急,连忙伸出双
手,一把抓住剑,疾声道:“皇后这又是何苦?”
她虽然抓住了剑,但剑仍然刺入了拓跋绍的胸口。
鲜血一滴滴自拓跋绍身上滴下来,无双才猛然觉得双手剧痛,见两只手也正滴下鲜
血。她却不敢放手,唯恐一放手,皇后这一剑便会刺得更深。
拓跋绍神色如痴如醉,喃喃自语道:“你是我的亲生母亲,却要杀我。这世上怎么
会有如此狠毒的母亲?为什么我会是你的儿子?从小以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曾正
眼看过我。我努力想要引起你和父皇的注意,因为我是你们的儿子,可是并不曾真地有
人关心过我。既然你们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生我出来?”
无双心里暗叹,拓跋绍也真地很可怜,他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虽然贵为
皇子,却从未觉得快乐。
拓跋绍忽然仰天狂笑,“既然你那么恨我,那我也不再当你是我的母亲。”他眼中
全无泪水,似乎有一团桔红色的火焰正在升起。
无双心里一动,辉光,她又看见了辉光。
可是这辉光看起来如此奇异,但如同桔红色的火焰正在他的周身燃烧。
拓跋绍伸出手,一把抓住剑,无双只觉得他脸上的神情又是疯狂又是绝望。他道:
“既然你不再是我的母亲,你便是我的仇人。”
他手一扭,竟将那把剑生生地扭断了。
无双惊呼了一声,连忙放手。
拓跋绍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他将手中的断剑抛在地上,高声喝道,“来人。”
几名清河王的亲兵从宫外奔了进来。
拓跋绍负手而立,此时的他神色冷漠,全不见悲喜,似已在自己的面上戴了一个面
具。他道:“好好地侍侯太后和皇后。”
那几名亲兵一怔,相视一眼,有一名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如何侍侯太后和皇后,
请主上明示。”
拓跋绍微微一笑,“太后和皇后和谋,杀死父皇,父皇临死以前已经颁下圣旨,现
在我便是新的皇帝。你们将太后和皇后仔细地看管起来,等我登级之后,再商议如何处
置她们。”
他心念微转,看了无双一眼,忽然又道:“我马上就要和秦国公主成亲,立刻准备
喜服。太后和皇后也不必带走了,她们毕竟是我的长辈,将她们捆绑起来,让她们观礼
吧!”
几名亲兵面面相觑,那一名亲兵迟疑着道:“将太后和皇后捆绑起来,只怕,只怕
于礼不合。”
拓跋绍冷冷一笑:“如今我已经是皇上,我说怎样就怎样。”
皇后冷笑道:“你想对付我?你忘记囚牛笳在我手中吗?”
她从腰畔解下囚牛笳,便要吹奏。
拓跋绍却已经抢上一步,一把抓住囚牛笳,他微微一笑:“你还想吹吗?你已经没
有机会了。”
皇后一怔,她脸上皆是狐疑不解:“你哪里来的灵力?”
拓跋绍冷笑道:“你从未关心过我,自然不知道我也有灵力。”
他用力一拉,皇后居然无法持住囚牛笳,被拓跋绍将囚牛笳强生生地抢了过来,“
我的灵力远胜于你,你真是一个失败的母亲,居然完全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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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想,其实拓跋绍还是很悲伤的吧!
此时她已经换了大红的喜服,双手也被细心地包扎过了。
拓跋绍一直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时时会有侍卫跑进来向他禀报皇城外的情况,无
论战况如何,他永远神情漠然,似乎这一切都已经离他远去了。
她怔怔地站在拓跋绍身后,虽然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但连无双都不知该如
何安慰他。
她想了半晌,至少应该和他说句话吧!
可是说些什么呢?
当此之时,似乎无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于是她便道:“你为何还不换喜服?”
拓跋绍一笑回首:“你真地愿意嫁给我吗?”
无双摇了摇头:“当然不愿意。”
拓跋绍笑道:“那又何必在乎我换不换喜服?”
无双想了想,“其实你也未必就真地是因为爱我才要娶我,若是你想用这种方法让
你哥哥伤心,其实大可不必。”
拓跋淡然道:“若是能让哥哥伤心,我就一定会去做,只要他们觉得伤心,我就会
很高兴。”
无双垂下头。
两人默然相对,拓跋绍忽道:“你的手还痛吗?”
无双摇了摇头。
拓跋绍淡然道:“你为什么要救我?如果让我死了,你就如愿以偿地嫁给哥哥了。”
无双呆了呆,抬头道:“你以为我喜欢你哥哥吗?”
拓跋绍一笑:“不是吗?”
无双哑然失笑,“谁告诉你我喜欢你哥哥的?”
拓跋绍淡然道:“无所谓,你喜欢谁都无所谓,反正你就要做我的新娘了。”
忽见几个妃嫔鬓发散乱地跑进来,一名领头的妃嫔,容貌甚是清丽,她一见到拓跋
绍便又哭又笑道:“恭喜皇上登基,那些大胆的奴才,居然要把我们迁到冷宫,请皇上
为我们做主。”
拓跋绍笑道:“把你们迁到冷宫,你们不满意吗?”
那名妃嫔一怔,道:“皇上为何要如此待我们?”
拓跋绍道:“你们本是先帝的妃子,如今先帝已经死了,你们的命运自然是殉葬,
我未将你们赐死已经很仁慈了,你们还有何不满?”
为首那名妃嫔哭道:“虽然我们是先帝的妃嫔,可是,可是,”她吱吱唔唔地却说
不下去。
拓跋绍笑道:“万贵妃是想说可是你们都曾经和我有染,现在我当了皇上,你们还
想继续做我的女人?”
万姓贵妃一怔,呆呆地看着拓跋绍。
拓跋绍脸上笑容不变,但落在她们眼中,却如同狰狞的魔鬼,“你们以为我喜欢你
们吗?我和你们有染,只是因为你们是先皇的女人,我只是想气他,只要他生气,我就
高兴。”
他淡淡地说。
几个女子连忙跪下来,哭道:“请皇上饶了我们吧!我们宁可出宫再做庶民,也不
愿意去冷宫。”
拓跋绍笑道:“去冷宫?谁说你们要去冷宫。”
几个女人一喜,都抬起头。
拓跋绍道:“你们马上就要死,因为你们都要殉葬。”
他挥了挥手,便有几名侍卫上来将那几个女人拉走,那几名女子一直凄厉地尖叫,
那万姓贵妃骂得最是厉害:“拓跋绍,你这个禽兽,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不得好死。”
拓跋绍低声道:“死又有什么可怕的,真是一群蠢人,难道不觉得活着才更可怕吗
?”
无双不由暗叹,哀大莫过于心死,对于拓跋绍来说,如果能够死,也许会更快乐一
些吧!
拓跋绍似已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笑道:“你可怜我吗?你不必可怜我,因为你很
快就会比我更可怜。”
他高声道:“我马上与秦国公主成亲,请太后和皇后观礼。”
两名侍卫便将被捆绑起来的太后和皇后带了上来,太后神情惨淡,皇后却仍然神色
木然,也不知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无双忽道:“行礼以前,我想先吹奏一曲,听说你们拓跋家一向精通音律,我既然
就要做拓跋家的女人,也想请你们品评一下我的技艺如何。”
拓跋绍微微一笑:“你不甘心?又想出什么主意?不过无论什么我都不怕,你想吹
就吹吧!”
无双道:“我的技艺一定是不及拓跋家的任何一个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一听这
首曲子。”
无双便拿出紫羽的短笛开始吹奏,她吹的是一首《神人畅》这虽是一首琴曲,但无
双用笛子吹出来,却仍然甚是欢愉。这曲本是上古大帝尧所做,曲音甚是明朗欢快,似
是向天神诉说着生活的快乐。
一曲吹毕,拓跋绍淡然一笑道:“你是想告诉我,这世上还有许多快乐的事情,不
要总是沉溺于悲伤的事情而无法自拔?”
无双道:“你知道就好,只怕你也未必能够依曲中所言,真地忆起人世的快乐。”
拓跋绍道:“活着到底有什么快乐的?你真能告诉我吗?”
无双一怔,这个问题她也无法回答,活着到底有什么快乐的?
她是自幼时便觉得生命可厌,然而那感觉却是璎珞给她的,璎珞觉得活着是一件快
乐的事吗?还是她也一样觉得如果能够死去,反而比活着好得多呢?
拓跋绍道:“笛子吹完了,我们该行礼了。”
无双道:“再等一下。”
拓跋绍道:“不必再等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无双笑道:“只怕未必。”
她一语方毕,忽听有人惊呼道:“那是什么?”
另一人则惊呼道:“是妖怪。”
拓跋绍皱起眉头,只见一个紫色人影从窗口一下子飞了进来。那女子一落到地上,
便收起背上长着的一双紫羽。
无双笑道:“你终于来了,我还怕你听不到呢!”
紫羽道:“怎么又在打仗?有你的地方就有战争吗?”
无双笑道:“只是凑巧而起,但今天你一定要帮我一个忙。”
紫羽的目光落到拓跋绍身上,她双眉忽然皱了起来,失声道:“紧那罗?你是紧那
罗族的人?”
拓跋绍也皱起了眉头:“什么紧那罗?你身上为什么有紫色的光芒?”
紫羽有些讶异:“你不知自己是紧那罗族人吗?不对啊,从你身上的辉光来看,你
是正统的紧那罗皇族继承人,为何你会不知道?”
无双道:“是不是桔红色的辉光?”
紫羽点头,“不错,你现在也能看见辉光了吗?”
无双笑道:“有时能看见,有时看不见。可是他的父亲和母亲身上似乎并没有辉光
。”
紫羽此时也已经看见了太后和皇后,她围着两人转了一圈:“你们身上也有灵力,
可是并没有辉光,为何那么奇怪?”
太后问:“姑娘,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紫羽道:“除非你们的父母双方里,有一个是紧那罗的族人,而另一个只是普通的
人类,所以你们的身上虽然有灵力,却没有辉光。”
太后一怔,她从不知自己父母的来历,她与皇后对视一眼,她们自幼便随着母亲漂
泊,母亲从未提过她们的身世。
太后道:“难道这就是我们与别人不同的原因吗?”
紫羽道:“当然,只是如果你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他反而会成为纯正的紧那罗族人
,这好象很古怪。”
无双轻叹:“如果太后和皇后真是紧那罗与人的孩子,而清河王又是皇后与魏王的
儿子,魏王则是太后与人类的儿子,也许他有可能成为纯正的紧那罗族人。”
紫羽愕然,她并不知拓跋绍的身世,自然会觉得莫名其妙。想不到拓跋绍居然是姨
母与自己的外甥所生,在这种情况下,虽然机会很小,但也可能会生出纯正的紧那罗族
人。
“如果是这样,太后与皇后的父母中有一位一定是紧那罗的皇族。”
紫羽道:“紧那罗族的人失踪已经很久了,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
无双道:“我听说紧那罗族本来是掌管音乐之神,怪不得拓跋家的人个个都如此精
通音律。”
拓跋绍皱眉道:“我不知道什么紧那罗,你立刻要和我成亲。”
紫羽一怔:“你要和别人成亲?”
无双苦笑:“所以才叫你来。”
紫羽默然,看了看拓跋绍,又看了看无双,忽然一笑道:“你和谁成亲,关我什么
事?”
无双眼珠转了转:“若是我和拓跋绍成了亲,就无法带你去找摩合罗了,难道你不
想要摩合罗吗?”
紫羽淡然道:“那也没什么,你和他成了亲后,我再杀了他,那你就变成寡妇了,
一样可以带我去找摩合罗。”
无双苦笑:“亏你想得出来。不过若是你杀了我的夫君,我必然恨你入骨,如何会
带你去找摩合罗?”
紫羽一怔:“反正你又不是真爱他,我杀了他,你应该高兴才对。”
无双道:“现在虽然不爱他,若是成了亲后,我是他的妻子,自然就爱他了。”
紫羽道:“那你要如何?”
无双想了想,现在的情况颇为混乱,拓跋绍将太后和皇后抓了起来,拓跋嗣又在契
而不舍地攻城,若是自己随紫羽走了,只怕拓跋绍和拓跋嗣还是会继续自相残杀下去。
虽然魏国是秦国的大敌,但拓跋绍也实在可怜,若是就此一走了之,以拓跋嗣如此
精通兵法,拓跋绍必败无疑。
若是他败了,只怕拓跋嗣也不会放过他。
若是带着拓跋绍一起走,拓跋嗣攻进城来,只怕也不会放过皇后。
她皱眉不语,一时也想不出个办法来。
紫羽已经不耐烦地道:“要不我带你走吧!我们去找摩合罗,不要再和这些人罗索
了。”
拓跋绍却已经道:“谁也不能带她走。她要与我成亲。”
紫羽双眉微轩,“我说要带去的人,谁能阻我?”
拓跋绍道:“她是我妻子,谁也带不走。”
无双苦笑道:“还没成亲呢!不算是妻子。”
紫羽一出手便抓住无双:“我们走。”
她背上生出双翅,便要带着无双飞走。
拓跋绍低喝一声:“放开她。”一掌向着紫羽背后击去。
紫羽冷笑道:“虽然你是紧那罗族人,可惜你还不会用你的力量。”她反手一掌,
两掌相击,“砰”地一声,拓跋绍连连后退了几步。
紫羽淡然道:“如果你知道如何运用你的力量,还可以勉强与我一斗。”
拓跋绍冷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说过你不能带她走,你就一定不能
带她走。”
他取出囚牛笳,将笳放在唇边,居然开始吹奏一曲音乐。
紫羽一怔,此时他居然还要吹奏乐曲,但乐声一响起来,她便觉得不妥。
那是一首极哀伤的乐曲,拓跋绍本就精通音律,此时又遭此变故,这音乐一吹,端
得是愁肠百结,哀伤已极。
紫羽听他吹着,便不由想起自己一百年来飘零无依的生活,想到百年前,如何离开
天空三城。她越想越是悲伤,只觉得生无可恋,若是活着便是要忍受这无休止的痛苦,
又何必再活下去?
无双一见拓跋绍吹笳,就知道不妙,只觉得这笳声真是悲惨到了极致,让人不由地
想哭泣。不知为何,一听到这笳声,她便不由地想到璎珞,想到流火。
隐约间,似乎见到流火的手正刺入璎珞的胸口。
她忽地生起一股怨念,相爱的人,为何也要互相伤害?
一产生这怨念,她便觉得流火着实可恨,恨不能将他立刻杀死。
她大惊,心道为何会有这种想法,难道璎珞临死以前是这样痛恨着流火吗?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头脑立刻清醒了一些,只见周围的人都如痴如醉,太后和皇后
皆是泪流满面。而紫羽则痴痴呆呆,此时若是有人攻击,她一定不知道反抗。
无双大急,连忙用力摇着紫羽道:“快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拓跋绍的笳声越来越是悲哀,紫羽只觉得自己的生命即是如此痛苦,不如此时便了
断地好。
她不由伸出手,便要向自己头顶击去。
无双又惊又急,忽地用力一掌打在紫羽脸上,大声道:“你干什么?你不要摩合罗
了吗?”
紫羽一惊,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几乎已经就要击中自己的天灵盖,她吓得流出一身冷
汗,心道这世间怎么有如此可怕的笳声,听了之后,居然会完全被它所控制。
忽听一人狂笑道:“紧那罗果然不愧是乐神,我还从未听过这么厉害的音乐。”
只见一个人影从窗外一下子飞了进来。
那是一个头戴斗笠的人,面目被斗笠上垂下的黑纱遮盖着,不知他长相如何。
他一飞进来,便落在拓跋绍的面前,伸出一只手,一下子击在拓跋绍的头顶。
这一次连无双都看见了,只见拓跋绍一被他击中,身上的桔红色辉光立刻如同被什
么东西吸引着一般,一齐向着他的头顶涌去。
一涌出头顶,便进入那人的掌心,显然那人正在吸收着拓跋绍的辉光。
而拓跋绍则双眼翻白,四肢颤抖,手中的笳也失手落了下去。
太后和皇后一起惊呼了一声:绍儿!
她们两人不由对视一眼。
无双大惊,她此时不及多想,连忙捡起地上的囚牛笳,以笳做剑,一剑向着那人的
心口刺去。
她全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力气,这一笳刺出去,笳上居然现出了银光。
那人也不敢托大,放开拓跋绍,后退了几步,冷笑道:“那迦族果然不愧是那迦族
,转世了以后,还有这么可怕的力量。”
无双一剑将那人逼退,她自己也怔住了。
连她自己都看见了刚才囚牛笳上的银光,难道那就是辉光吗?
拓跋绍被那人放开,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无双连忙扶住他,只见他脸色惨白,面
上神情却似颇为愉悦。
无双心里一酸,道:“你怎么样?”
拓跋绍笑道:“我猜我就要死了。”
无双道:“不会的,你是紧那罗族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紫羽冷冷地道:“八部众的人一失去辉光就会死,他的辉光被人吸尽了,怎么可能
不死。”
无双呆了呆,抬头道:“你是谁?你是否就是将饕餮兽和囚牛笳给太后和皇后的人
?”
那人笑道:“我早就听说过你,人们说你聪明绝顶,果然没令我失望。不错,我就
是将饕餮兽和囚牛笳给她们的人,也是指示贺讷和拓跋寔找到他们的人。”
无双冷笑道:“我果然猜得没错,你不怀好意。”
那人笑道:“我当然不怀好意,怎么可能有人平白无故地将饕餮兽和囚牛笳这样的
宝物平白地送给人。”
无双道:“若是太后和皇后在六岁时便遇到你,难道在几十年前,你就已经计划好
了一切?”
那人狂笑道:“当然,包括贺讷和拓跋寔,你们以为这真是天意吗?我告诉你们,
如果有天意,我就是天,你们不过只是我的棋子,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早就预料
好的。”
无双道:“就是为了得到紧那罗族的辉光?”
那人笑道:“你真是太聪明了,让你活在世上,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你
和那个迦楼罗的女人都要死,不仅是紧那罗的辉光,你身上的辉光和迦楼罗的辉光,我
都要。”
那人甚是得意,继续道:“紧那罗族的人早就失踪多时,想要找到他们本是很难的
事情。但却终于还是被我知道紧那罗的王子爱上了人类的女人,可惜当我找到她们的时
候,紧那罗王子已经死去了。而他们的女儿虽然有一些灵力,身上却全无辉光。”
无双道:“你便设计,想要制造出一个真正的紧那罗族人来。”
那人道:“正是。在我遇到贺讷和拓跋寔的时候,我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的血液十分
有利于延续血统,如果能够让他们与紧那罗王子的女儿成亲,然后再由他们两对人分别
生下男女,再让他们的后代成亲,这样就有可能产生真正的紧那罗部族的人。但事情还
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这两个女人居然因为争风吃醋的原因而杀死了贺讷。不过
还好,这个妹妹不死心,居然和姐姐的儿子成亲,还替我生下了真正的紧那罗族的人。
虽然说是出乎我的意料,但结果也是一样的。”
太后与皇后对视了一眼,想不到几十年来处心积虑,想要报复对方,却原来只是替
他人做嫁衣裳,到头来还害了拓跋绍。
那人笑道:“我真是不明白,男女之情有那么重要吗?亲如姐妹,也可以自相残杀
。”
太后怒道:“你到底是何人?为何居心如此恶毒?”
那人笑道:“我并非居心恶毒,我只是志向远大,要建立理想的国度而已。你们可
以为了如此远大的理想而献身,应该觉得光荣才对。”
太后怒道:“以我魏国之强盛,我必以举国之兵对付你,你再厉害,不过是一个人
,如何能够与我百万大军相对抗。”
那人哈哈大笑:“真是愚蠢的人,你虽然是紧那罗王子的女儿,和人类根本没有什
么区别。你的百万大军可以对付的只有人类,如何能够对付我?”
太后一滞,她身有灵力,自然知道那人的可怕,她道:“你最好杀了我们,否则就
算魏国只剩下一个人,也不会放过你。”
那人笑道:“这倒也说的是,虽然我不怕人类,但如果总是被一些蠢人追着,也真
地很讨厌。不过你们今天都会死,那迦族的女子会死,迦楼罗族的女子会死,还有你们
,没有一个人能活下去。”
他自言自语道:“一下子就得到了紧那罗,那迦和迦楼罗三族的辉光,会不会太多
了。”
听他的言下之意,在场的人都已经是死人,他唯一担心的是,一下子吸收三族的辉
光,可能会消化不良。
无双道:“你别那么得意,我是那迦族人,你真有把握同时对付我和紫羽吗?”她
虽这样说,心里却忐忑不安,刚刚明明笳上有银光,现在偏偏又什么都没有,难道刚才
只是心急,才会有辉光出现吗?该怎么才能让辉光再次出现?
那人笑道:“如果你是璎珞,我还会对你忌惮三分,可惜你只是她转世的一个小丫
头,你又有什么可怕的?”
他说罢,便一步步向无双逼来。
无双大惊,不由后退,见紫羽仍然面色苍白,显然是刚才被囚牛笳扰乱了心智,现
在还未恢复过来。
她一直退到墙边,眼见退无可退,而那人的手掌也举了起来,似乎便要一掌击向无
双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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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此时,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岑昏,对待女孩子要温柔一点。你以前假冒太
监潜入吴宫,难不成真地被人阉割了?面对美女,居然也如此粗鲁?”
那人大惊,转头道:“是谁,居然认识我。”
无双大喜道:“你怎么才来,这么多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只见一个白衣的年轻人,懒洋洋地坐在窗台上,在场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人知道他
是何时出现的。
岑昏冷笑道:“你就是流火,啖鬼的儿子。”
流火笑道:“我就是流火,和啖鬼没什么关系。”
岑昏冷笑道:“你死鬼老爹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以为你能够与我对抗?”
流火伸了个懒腰:“能不能要试过才知道,说起来你这人也真地很恶心,什么不做
,偏要做太监。那个啖鬼也真地没什么本事,连一个太监都对付不了。”
岑昏仰天长笑:“我本来以为今天可以吸收那迦、迦楼罗、紧那罗族的辉光,你来
地正好,连最强的半神夜叉的辉光,也可以一并吸收了。”
流火淡淡地道:“可惜我根本就没有什么辉光,因为我只是一个妖怪。就算我有辉
光,你也未必能吸得到。”
岑昏凝视看了流火半晌,脸上现出惊异的神色:“你的灵力很强,可是为什么你身
上会没有辉光。”
流火笑笑:“因为我是妖怪,根本就不是夜叉。”他淡然道:“你们说的那个啖鬼
,根本就与我全无关系。”
岑昏道:“不管你是什么,我吃了你,就可以得到你的灵力了。”
流火笑道:“那你就尽管试试,我做过许多事,却从来没有试过被人吃。”
岑昏冷笑道:“虽然你的灵力很强,但连啖鬼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不过是夜叉与妖
怪生的小鬼。”
他右手一扬,一道金光向着流火袭去。
流火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亦是一掌向着那道金光击去,只听得轰得一声,岑昏居然
被他一掌击得直飞了出去。
岑昏大惊,立刻向窗外如飞逃去,只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流火,你记着,你的
灵力是我的,总有一天是我的。”
无双喜道:“太好了,流火你居然打赢了他。”
却见流火脸色苍白,一张口吐出一口血。
无双惊道:“你受伤了?”
流火苦笑:“岑昏是提婆族的高手,你真地以为我能打赢他吗?”
无双蹙起双眉,幸而岑昏一击不中,立刻就走了,若是让他知道流火的灵力只能发
出一掌,这里的人一定都无法逃脱。
忽听宫外的喊杀声大作,一个侍卫满身鲜血,跑进来道:“齐王的军队已经攻进皇
城,请清河王赶快离开。”
拓跋绍苦笑:“离开?我还能去哪里?”
他勉强坐起身子,“你传下命令,所有的兄弟都不要再抵抗,马上投降。”
那名侍卫惊异地看着拓跋绍:“我们都愿誓死保卫清河王离开皇宫。”
拓跋绍微微一笑:“不必了,哥哥为人仁爱,他不会难为你们。而且,我就要死了
。”
他脸色更加灰败,眼中的神彩也正在消失。他道:“无双!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
无双忙走到他身边,她心里也不由凄然:“什么事?”
拓跋绍道:“在我死以前,嫁给我。”
无双心里一酸:“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拓跋绍笑道:“你不愿意吗?”
无双咬了咬牙:“好,我嫁给你。”
拓跋绍长笑一声:“为什么你愿意嫁给我?为什么?”
无双莞尔一笑:“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就嫁给你,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拓跋绍默然,静静地注视着无双不语,半晌才道:“虽然你是骗我,但我还是很高
兴,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告诉我,喜欢我的人。”
“答应我,不要嫁给我哥哥,无论你嫁谁都好,就是别嫁他。”
无双凄然道:“我都答应嫁你了,又怎么会再嫁他。”
拓跋绍仰天长笑:“我哥哥一定很生气,我知道他真地很喜欢你。可惜我看不到他
生气的样子,那一定十分有趣。”
他的头垂了下来,到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极欢愉的笑容,似乎能够使他哥哥生气
,已经是这世上最令人快乐的事情。
无双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家人,居然连死都在想着伤害别人。
她不由回头,见太后与皇后都痴痴地盯着拓跋绍的尸体。无双知道她们心中也必然
很难过,她道:“齐王就要攻进来了,皇后要暂避一下吗?”
贺兰晓雪淡然道:“不必了,原来我这几十年的生命都是别人计划好的,想来也真
可笑,与姐姐斗了那么久,到底有什么意义?”
太后也淡然道:“不错,想不到今日会是这种结局。”
皇后道:“我们也该离开了。”
太后道:“是啊!只望嗣儿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我们两姐妹,也真地该离开了。”
两人相视一笑,双手合什,低声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
忧亦无怖。言罢垂下头,便没了气息。
无双轻叹,亦是双手合什,低声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因
作如是观。
只听喊杀声越来越近,流火道:“你是打算继续在这里多愁善感还是走?”
无双站起身,“当然是走。”
流火道:“那就快走吧!等你的齐王来了,只怕就没那么容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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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清河王的叛乱也平息了。
齐王将会成为新的魏王。
无双把玩着手中的囚牛笳,这笳里会有什么秘密呢?
紫羽问:“你们要去哪里?”
“去找摩合罗。”无双道。
紫羽奇道:“你本来一直推三阻四,怎么现在一下子变得那么热心起来。”
无双道:“因为那个岑昏。”
“岑昏?”
“是的,他让我很生气。”无双沉吟着道,她看了流火一眼:“是否找到了摩合罗
,你就可以恢复灵力?”
流火道:“也许吧!”
无双道:“好,我一定会帮你找到摩合罗,但你也要答应我,找到摩合罗后,一定
要杀死岑昏。”
流火笑道:“是因为他让你变成了寡妇吗?”
无双眯起眼睛,“谁都可以原谅,但只有这个岑昏不可以原谅,我无法原谅一个如
此使别人伤心的人。”
流火默然,使别人伤心?璎珞你可知道,你也一样使别人伤心。他道:“好,我答
应你,我会杀死岑昏,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
他停住不语,啖鬼,虽然你是我的父亲,可是我很恨你。但杀死你的人,我一样不
会原谅。
然而他心里却仍然升起不安,只有他知道,那并非是真正的岑昏,岑昏的肉身已经
在一百二十年前被啖鬼镇压于钟山之下。
他们遇到的,只不过是岑昏的元神,他的元神四处吸取辉光,如果让他尽得八部众
的辉光,肉身便可离开钟山,当岑昏的肉身与元神结合在一起之后,这世上又有谁是他
的对手呢?
他仰起头,想起母亲临死以前对他说的话:要坚强,一定要坚强。
他道:“去找摩合罗吧!啖鬼办不到的事,我一定可以办到。”
啖鬼,你看着吧!我会消灭岑昏,我一定会超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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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兰桥之盟
那迦之城在哪里?
在大海的深处。
碧波万倾,你不会迷路吗?
不会,只要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寻找,就一定会找到。
但璎珞已经死去很多年了,无欲城也沉入大海很久了,也许再也无人能够找到它。
只要靠近她,我就会感觉到她的气息。就算是沉入大海最深的地方,我一样会潜入
海底去寻找。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无论时光过去多久,山无陵,江水为竭,天地
合,冬雷震震,夏雨雪,我亦不会改变。
风起了。
无双看见野菊花浅紫色的花瓣在天空中无依无靠地飞扬。
北方的大山逐渐隐入地平线下,雁群随着他们向东南方行去。
夜间已经不再能见到大火星,已经是秋天了吗?
当紫羽的翅膀收起来时,她的眼睛就会变回黑色。当她的眼睛变回黑色后,她便如
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一样,羞涩沉默,略显忧伤。
如非必要,她从不轻易开口,她的眼光也很少会停在流火身上。
她更多地注视路上的行人,路边的树木,天上的白云,有时实在无处可看时,便会
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无双想,其实她是刻意地避开流火吧!
毫无疑问,一百年前,她必也是爱着流火的。那么在她的深心中,是否也同样痛恨
着璎珞?
该是什么样的爱与恨,一百年的时间都无法磨灭呢?
她仍然记得第一次见到紫羽的情形,当她看着她时,那样复杂的眼神,那是爱还是
恨呢?
然而无论是爱或是恨,都与她无关,她不是璎珞,她是无双。
自离开魏国后,她只要闲暇无事,便会试着吹一吹囚牛笳。谁都知道笳上有神奇的
力量,然而无论她怎么试,都无法象拓跋绍般,吹出可以控制人的音乐。
只要想到拓跋绍,她便仍然觉得悲伤。岑昏,他必自以为是神,可以操纵别人的命
运。她第一次真正地被激怒了,虽然她自幼出家,也甚少产生嗔念,但这一次,她认认
真真地想杀生,她不管他是什么人,这样伤害别人的人,是不应该留在这个世上的。
远方出现一座大城,人们的衣饰渐都,询问了路人,知道那便是燕国的首都中山。
无双骑在一匹瘦马之上,紫羽跟在她身后。流火则在很远地前方,他从不回头张望
,然而只要无双一停下来,他便必然也停下来等待。无双知道他虽不曾用眼睛看她们,
可是他却谙知她们的一举一动。
无双便不由地觉得温暖,这个看似懒洋洋的少年人,其实是很可以依赖的。
城外不远的地方,是一座很大的寺院,横篇上题着:伽蓝寺数字。
无双自从离开长安后就不曾礼佛,想到自己这个尼姑不仅没有落发,而且还心存杀
念,且经常机关算尽,暗害别人,若是师父鸠摩罗什知道了,不知会做何想。
那马似也知道她的心意一般,居然信步向着伽蓝寺而去。
她也不知控制,任由瘦马带着她向寺院行去。
才到寺门前,却被几个身着锦衣的侍卫拦住了。一名侍卫道:“侍中夫人在这里上
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无双见那几名侍卫衣饰甚是华贵,想不到一个区区的侍中夫人也可以有这么大的排
场。
她也不想多事,便拉马打算离开,忽见又有一骑车马行来,居中是一辆四马拉着的
车,马车全是沉香木所造,车还未到,空气之中已经多了一股芬芳。
无双心道,这燕国果然是富庶之地,光看这马车,在其他国家,恐怕连皇后也坐不
到呢。
紫羽一见那马车,便皱起了眉头,她轻轻一拉无双,低声道:“我们退后一点。”
其时已经聚了一些路人在旁边看热闹,无双与紫羽隐入路人之中。
那马车亦是向着伽蓝寺行来,几名侍卫互视一眼,一名领头的便走上前去道:“请
夫人回去吧!侍中夫人今天在这里礼佛,谁都不可进去。”
那赶车的道:“你好大胆,居然敢拦阿丝黛夫人的车。”
领头的侍卫道:“小人当然不敢拦夫人的车,但侍中夫人已经明确交待过,她想单
独在佛前上香,不可令人打扰。若是小人放了夫人进去,侍中夫人责怪下来,小人担当
不起。”
赶车的冷笑道:“你莫要一口一个侍中夫人,难道我们夫人便不是侍中夫人了吗?
兰夫人能进得香,如何我们夫人便进不得香。”
侍卫道:“这是侍中大人家中的事,小人们也不知究竟,小人只是尽自己的本份罢
了。”
那赶车的道:“我们夫人今天就要进香,你对兰夫人尽了本份,就是对阿丝黛夫人
不忠。不管怎样,我们既然来了,就一定要进去。”
那侍卫道:“若是你们要硬闯,那小人只有得罪了。就算侍中大人要怪罪小人,砍
了小人的头,小人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那赶车的便一挥马鞭,似要将车赶入寺中。
虽然那寺门甚阔,但礼佛之人,心存敬畏,自然是在山门外便会下车,徒步进去,
有更虔敬者,则会徒步而来,或者三五步便是一拜。那夫人居然如此倨傲,无双不免生
出了一丝好奇,心道,这夫人不知是什么样子?看情形,两位夫人都是侍中的妻子,想
必在家中便不合了。
山门前的侍卫则纷纷抽出了腰间的佩刀,似乎如果对方硬闯,但要兵戎相见一般。
无双笑道:“真有意思,才一到燕国就有热闹看。”
紫羽却道:“这个阿丝黛夫人好象有点问题。”
无双道:“什么问题。”
紫羽皱眉道:“她的车上有妖气,而且这妖气看起来很熟悉。”
便在此时,忽听寺内一个丫头道:“你们在干什么呢?快收起刀,夫人出来了。”
那几名侍卫连忙收刀回鞘,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丽人被一名青衣小寰扶着,从寺内
走出来。那夫人长得极美,却脸色苍白,眉头微蹙,神情颇为忧郁。
她极是柔弱,被丫环搀扶着,亦是弱不经风。
无双道:“这夫人真漂亮,不知那车中人如何,一定也是美人,要不然如何与夫人
争宠。”
紫羽撇撇嘴:“漂亮是漂亮,只是那么弱,连走路都要人扶,恐怕活不长久。”
无双笑道:“这样的美人,才能引起男子的怜爱。”
紫羽道:“你又知道?”
无双道:“父皇宫中的嫔妃众多,她们争起宠来,手段用尽,我怎么会不知道。”
紫羽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显得弱一点?”
无双笑道:“我又不和人争宠,为什么要刻意假装?”
紫羽道:“也许你弱一点,流火会更喜欢你。”
无双微微一笑:“可惜他喜欢的人不是我,是璎珞。”
紫羽淡淡地道:“有什么不同?”
无双道:“自然不同。璎珞是璎珞,我是我,怎么可以混为一谈。”不过她知道再
怎么说,紫羽也不会懂,在他们的眼中,她根本就是璎珞。
那马车帘轻轻掀起来,车内果然也坐着一个丽人,然而无双和紫羽一见到这位阿丝
黛夫人,却一下子都愣住了。
阿丝黛夫人道:“大姐也来礼佛吗?真是凑巧。”
那兰夫人道:“二妹也来了,怎么没在府中服侍相公?”
阿丝黛笑道:“大姐不在,小妹怎敢簪越?就算要服侍相公,也要大姐许可才成。”
兰夫人微微冷笑:“二妹真会说笑,府中事务繁多,愚姐又自幼体弱,许多事情都
有赖二妹替我分担。我感激还来不及呢!还说什么许可不许可?”
阿丝黛笑道:“府中的事,小妹自然不敢放松。大姐体弱,还是快快回去休养,若
是有个什么闪失,这些奴才怎么担当得起。”
兰夫人淡淡地道:“我的身体我自己心里有数,不敢有劳二妹费心了。”
阿丝黛笑道:“我也是关心大姐,说起来大姐也嫁给相公很多年了,一直没有生养
,若再不静心休养,只怕不能替相公留后了。不过大姐也不必担心,小妹身体一向很好
,就算大姐不能有所出,小妹也必然会替相公生个一男半女,不会使慕容家就此绝后的
。”
兰夫人被她一番话说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一直没有子嗣本就是她最大的心病,如
今这二夫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叫她难堪。她怔了半晌才道:“有劳妹子关心,愚姐先
回府了。”
一个侍从赶了一辆马车过来,兰夫人上了车,马车向着城中行去。
那阿丝黛夫人神色甚是得意,昂着头进了伽蓝寺。
待阿丝黛夫人进去后,无双才道:“难道天下真有那么相象的人?”
紫羽道:“并非相象,根本就是一个人。”
无双道:“你怎么知道?虽然我只见了我师母一面,虽然她们两人的相貌完全一样
,但师母个性温和,和这个阿丝黛夫人一点也不象。”
紫羽道:“不仅相貌一样,而且她们身上的妖气也是一样的。就算是双生姊妹,身
上的妖气也不会相同,如果妖气相同,就必然是一个人。”
“妖气?你说我师母是个妖怪?”
“我不会看错的,你师母一定是个妖怪,你忘记她曾经射过我一箭,普通的人怎么
可能射出那样的箭。”
无双皱眉道:“师父是个圣僧,确也听说许多妖怪打他的主意。但如果龟兹公主是
个妖怪,为何这么多年,师父都可以无恙。”
紫羽道:“也许是你师父佛法高深,妖怪无从下手,也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无双默然,如果阿丝黛夫人真是龟兹公主,她既然没有死,为何不回长安去找师父
呢?
紫羽道:“别想了,先进城吧!”
只见城头一轮落日,红似鲜血。几只飞鸟忽地四散惊起,于落日之中,如同是一群
仓皇奔逃的剪影。
无双心里一动,不详之兆,这城要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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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才落下,城中所有的店铺便都关了门,路上也再无行人。
此时她们已经在一间客栈中落脚,而客栈老板正在忙着收起门板。
无双问:“太阳才落山而已,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老板道:“您有所不知,城中最近有妖怪做祟,夜里会将精壮的男子掳去,已经有
几十个年轻男子失踪了。官家通令下来,太阳一落山,所有人就都不许出外走动,以免
被妖怪有机可乘。两位客人倒不必怕,那妖怪只掳男子,不掳女子。但也不可再出去走
动,万一有什么闪失,那就大大不妙了。”
无双道:“为何知道是妖怪做祟,是否有人亲眼所见?”
老板道:“有一个妇人见到了,她的丈夫亦是被妖怪抓走的,她说那妖怪是一个极
年轻美丽的女子,好象是从天下一下子飞下来的,抓了她的丈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
不见了。”
无双道:“那被抓走的人,可有被放回来的?”
老板道:“被抓走的人,都不见回来,连尸体也找不到。人们说那是狐精,专吸男
子精血的。所以现在城中的年轻男子,人人自危。也有不知好歹的,偏不信这个邪,或
者有人一心想看看这个女子怎么个美法,这些人也都被抓去了,再也没回来。”
无双问:“那么官府就不曾派人去寻找吗?”
老板道:“怎么没有,附近的深山老林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那些人的下落。说起
来,也有几十个人了,就算是被狐精吃了,至少也会剩下几根骨头,连骨头渣都找不到
。”
无双点头道:“也许他们都没有死,只是被藏得很好。”
老板道:“官府已经贴出悬赏的公文,谁若是能找到那个狐妖,就赏金一百两。可
是谁又敢去找那狐妖,躲还来不及呢!”
无双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老板便引她们进了房间。
这房临着天井,天井之中种了一棵很大的杨树,也不知种了多少年了。
无双推开窗,向着树梢上望去,果然见流火懒洋洋地躺在树枝上,她不由笑道:“
你又不是鸟,干嘛成天呆在树上?有房子给你住偏不住。妖怪就是妖怪,就算是长着人
形,也和人不同。”
流火道:“我喜欢呆在哪里又关你什么事?你不要又多事,去找什么妖怪就好了。”
无双眨眨眼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哪里有本事找妖怪啊!”
流火叹道:“恐怕你不去找妖怪,妖怪也未必会放过你。”
无双笑道:“是啊,听说全天下的妖怪都想得到璎珞,只怕我还没来得及找她,她
已经自己来了。”
流火双手枕在头后,闭上眼睛。无双看看天空,笑道:“只怕夜里要下雨,你若真
地有本事,就下雨了也不要进来。”
她关上窗户,见紫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道:“看什么?那么古怪的眼神。”
紫羽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真地很罗索。”
无双笑道:“我早就知道了,用不着一说再说。”她以手支颐:“你怎么认识璎珞
的?说来听听吧!”
紫羽默然不语,倒头便睡。无双叹了口气,心道和这两个人一起上路,还真不是件
有趣的事。
她怔怔地看着烛火,眼皮也开始沉重起来,隐约间,似乎正跟在一个白衣女子的身
后。
又作梦了?为什么总是见到璎珞?
璎珞在前面走,她走路的样子很是曼妙,轻盈得连路上的尘土都不曾惊起。
是一个小小的村子,村口长着一棵高大的桑树。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桑树下面跑过来,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在后面追着叫:“哥
哥,哥哥,等我一下。”
那男孩回头笑道:“爱哭鬼,追不到我。”
他只顾取笑女孩,不留神一脚踢到石头上,重重地摔在地上。
男孩惊呼了一声,勉强坐起来,膝盖上已经开始流血了。
女孩跑过来,哭丧着脸说,“哥哥,你的腿破了。”
男孩笑道:“没关系,我是男人,我不怕疼。”
女孩勉力扶起男孩,向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无双不由地微笑起来,她立刻也看到璎珞正在微笑,她一怔,有一刻,她明显感觉
到了璎珞的心意。
便在此时,路的尽头忽然升起了烟尘。
那烟尘迅速移近,原来是一队人马。为首的人身形魁伟,满脸横肉,后面紧跟着十
几骑人马,也个个面目狰狞,孔武有力。
那些人一冲进村子,便开始烧杀劫掠,本来宁旎的小村子立刻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无双皱起了眉头,原来是一群强盗。
她看见璎珞古井无波般安静的面容,她想,她会否插手此事呢?
八部众的族规,绝不可干涉人间界的事情,但人类却有强有弱,有好有坏。
血腥味在空气中迅速地弥漫,男人们或被杀死,或受了重伤,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妇女们则被驱赶于一处。强盗们用绳索将妇女捆绑成一串,似乎是要带回山寨。
女人们低声哭泣着,却不敢反抗。
忽见刚才那个男孩手持着一把小木刀,从一间农舍中冲了出来,大声叫着:“该死
的强盗,我要杀死你们。”
而女孩则跟在后面大叫:“哥哥,你快回来。”
那强盗先是一怔,待看清只不过是个小男孩,便一起哄堂大笑了起来。
男孩冲到为首的强盗面前,用手中的小木刀用力向为首的强盗砍去,他个子还很小
,这一刀只砍到强盗的大腿。
强盗被男孩砍得大腿隐隐作痛,他便恼了起来,伸出手一把抓住男孩举过头顶,骂
道:“兔崽子,大爷本来想放过你一条小命,是你自己做死。”
他用力将男孩向着地上摔去,若是男孩落在地上,只怕不死也会重伤。
无双心里一急,她心道为何璎珞还不出手,难道她真地见死不救?她忽见璎珞右手
轻扬,似乎有一股很柔和的风正从她的手中发出来。
便在此时,一道紫光一闪而过,那紫光极快,一下子从强盗头子的面前掠过,男孩
已经不见踪影。
众盗都是一惊,再看时,便见一个紫衣的女子已经抱着男孩拦住了强盗们的去路。
紫羽!
众盗看清不过是一个女子,而且长得又是如此美丽,不仅不惊,反而更喜,一个强
盗道:“这个小娘子更漂亮,不如一起带回山寨吧!“
紫羽微微一笑,不去理那些强盗,反而向着璎珞道:“你真地能见死不救吗?”
此时强盗才发现,居然除了紫羽之外,还有一个女子。
那为首的强盗道:“一个比一个漂亮,今天真是走运,通通带回去,一个也不留下
。”
璎珞也似没听到强盗说什么,淡然道:“八部众的族规,不得干涉人间界的事,你
是迦楼罗族的公主,应该不会不知道。”
紫羽皱眉道:“我自然知道族规,只是他们如此欺凌弱小,难道你真是铁石心肠,
可以坐视不理?”
璎珞道:“这本是人类内部的事情,你说我铁石心肠也好,谨守族规也好,你我本
不宜多问。”
紫羽冷笑道:“我可没有你这般太上忘情,见到不平之事,我自然要管。”
那强盗大声道:“将这两个女人一交带回去。”
几名强盗便向着紫羽走过来,紫羽回眸微笑:“想带我走?只怕没那么容易。”
她的手轻轻扬动,紫光过处,那几名强盗惊呼一起,一起倒在地上。
其他的强盗根本全未看清紫羽是怎么出手,便见那几名强盗已经倒下了。
其他的强盗连忙上前去想扶起倒下的强盗,却见倒在地上的强盗虽然身无伤痕,面
色如常,却已经气绝身亡了。
此时强盗们才知道害怕。
为首的强盗指着紫羽道:“你到底是人还是妖?”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全不复刚才
的不可一世。
紫羽笑道:“你说我是人还是妖?”
她解开包着头发的头巾,露出满头紫色的长发,身后也长出了一对巨大的双翼。
强盗们大惊,纷纷骑上马,向着来路逃窜。
紫羽笑道:“现在才想走,是不是太晚了。”
她右手轻扬,又是紫光闪动,那些强盗们便都从马上落了下来,显然也已毙命。紫
羽只出手两次,谈笑间,十几个强盗都死于非命。
璎珞轻叹:“何必要杀生呢?”
紫羽冷笑道:“若是不杀了他们,只要你我一走,他们必然还会回来。”
这也正是无双的想法。
璎珞道:“你我同受佛法点化,本该以慈悲为怀,能放人一条生路,便放人一条生
路吧!”
紫羽皱眉道:“若是我放了他们,才是断绝了这一村人的生路。”
此时紫羽手中的男孩问道:“姐姐,你真是妖怪吗?”
紫羽笑道:“我是妖怪,你怕吗?”
男孩立刻摇头,“就算你是妖怪我也不怕,因为你是好人。那些强盗虽然不是妖怪
,却比妖怪坏多了。”
紫羽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小,就这么明白事理。”
她放下男孩挑衅地看着璎珞:“你看,连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你却不懂。我们八部
众虽然以保护人类消灭妖怪为己任,但这样的强盗,又何必保护他们呢!”
璎珞笑而不语。
紫羽双眉微扬,“璎珞不过如此,真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忽见一片黑云从天边压了过来,那黑云来势极快,绝不似是一般的雨云,紫羽皱眉
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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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门镖局18集超感人的星路 7-5(重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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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关上窗户后,流火便睁开了双眼。
天空之中无星亦无月,想必夜里真地会下雨吧!
他的目光不由地投向窗口,无双的影子映在窗纸之上,她似乎俯在桌上睡着了。他
怔怔地看着她的影子,是璎珞吗?虽然相貌是一样的,但又有些不同。
璎珞,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月光?!
哪里来的月亮?明明是一个阴天?
流火一下子坐起身,月亮就在屋顶上,光芒却比真正的月光更加耀眼。
流火凝神望去,光芒一面银镜。
一个美艳如花的女子手持着银镜站在屋顶上。
虽然是黑夜,那银镜的光一下子就照亮了整个小院,真地象是一轮满月刚刚升起来。
这个女子,流火当然不会忘记,就是她使他陷身在冰阵中,几乎无法脱身。
“颜清?!原来他们所说的妖怪居然是你。”
颜清微微一笑:“那么快就再次相遇,我们真是有缘。”
流火道:“只怕这机缘是有人刻意制造的。”
颜清道:“你以为我故意在这里等你吗?”
流火道:“难道不是吗?”
颜清微微一笑:“你太高估自己了,不过若是你定要这样想,我也无所谓。”
流火道:“你把那些年青的男子都弄到哪里去了。”
颜清笑道:“怎么,人类的闲事你也要管吗?你们夜叉族的人不是说不插手人间界
的事吗?”
流火道:“那只是不插手人类之间的纷争,若是有妖怪或者半神已经插手其中,就
不再是人类之间的事情了。”
颜清微笑道:“你现在终于承认你是夜叉族的人了吗?”
流火道:“我并未承认,我只是解释什么是不插手人间界的事。你捉了那些人本与
我无关,你喜欢怎么样对待他们那是你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只是,无双是我的,谁
也不能带走。”
颜清笑道:“你那么紧张这个叫无双的女子,难道她是你的情人吗?”
流火道:“这也与你无关,不敢有劳过问了。”
颜清笑道:“听说天下的妖怪和半神都在寻找这个叫无双的人,据说她是再次找到
摩合罗的关键,你若一直将她带在身边,只怕你是步步危机,很难平安地到达无欲城。”
流火笑道:“难道你想替我分忧解难,让我将无双交给你吗?”
颜清笑道:“谁会嫌宝物多呢?你若是愿意将她送给我,我自然会笑纳。”
流火道:“若是我都无法保护她,你又凭什么保护她?”
颜清道:“你以为你的灵力一定比我强吗?一百多年前,你父亲不敢与我曾祖决斗
,而且还临阵脱逃,害得我曾祖死于岑昏之手,这笔帐我总要和你算的。”
流火皱眉道:“啖鬼那个人虽然无情,却也不是临阵脱逃的懦夫,他之所以离开,
是有别的原因。”
“有什么原因?”
“因为,”流火顿了一下,啖鬼那时离开,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那个叫孙传香的女
人?其实这原因根本就不够好,无论如何,他仍然是临阵脱逃,留下颜俊一个人面对岑
昏。
颜清冷笑道:“说不出来了吧!”
流火叹了口气:“你要如何?”
颜清道:“我要你和我决斗。”
流火道:“你们罗刹族的人怎么那么喜欢决斗?”
颜清道:“这本来应该是一百多年前啖鬼与曾祖的事情,难道你和啖鬼一样,也是
一个懦夫,连决斗都不敢吗?”
流火微微一笑:“你以为激将法对我有用吗?我不会和你决斗。”
颜清冷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不仅长得象啖鬼,个性也与他相同,都是那么怯
懦。”
流火道:“你喜欢说我是懦夫,随便你说,我说了不决斗就不决斗。”
他将双手放回脑后,闭上双眼,似乎已经打算睡觉了。
颜清皱了皱眉头,忽道:“你可知道如风在哪里?”
流火一惊:“他在什么地方?”
颜清悠然道:“只有我知道他在哪里,若是你想找到他,就跟我来。”
她转身向着城外奔去。
流火略一迟疑,他知不应该离开无双,但他却又着实担心如风的安危。那一天,在
雪狼故地,明明是看见如风了,然后便陷身于冰阵之中,难道如风真地落入颜清之手。
眼见颜清的身影越来越远,他无从选择,只得向着颜清追去。
两人一个跑一个追,不一刻便出了城,一直向着城外的山上奔去。
那山虽然不甚高,山势却很是险峻。颜清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不停,一直向
着山的最深处奔去。
两人一直奔到山顶,再过去便是断崖。
颜清奔到这里,居然向着断崖跳下去。
流火毫不迟疑,也跟着颜清向着崖下跃下。他知颜清绝不是轻言生死的人,既然敢
这样跳下去,下面必然会有平台之类的山石。
果然落到半山,就有一块大石横了出来,颜清落到石上,笑道:“你还挺勇敢的。”
她一掌向着石壁击去,石壁之上似早已装了机关,只听得“格格”声响,便现出一
个山洞。
颜清道:“你若是有胆,便跟我进去。”
流火微微一笑:“我既然来了,自然跟你进去。”
颜清率先向着山洞行去。洞中先是一条弯弯曲曲的隧道,一直走下去,隧道之内霍
然开朗,居然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却见几十个精壮的男子,手持兵刃,身着戎衣,站列得极是整齐。
流火道:“原来你将这些人掳来这里,怪不得没人能够找到他们。”
他再仔细看时,见那几十个人,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便如同是塑像一般
。他皱眉道:“他们怎么了?”
颜清得意洋洋地道:“这些人现在都已经是我的奴隶了,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便
会做什么。”
流火冷笑道:“只怕他们是中了你的幻术,失去了知觉,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颜清笑道:“你还挺聪明,一下子就猜中了。”
流火道:“虽然他们都听你的话,但这些行尸走肉般的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颜清道:“那你还是太小看我的幻术了,现在这些人,不仅力气比平日大了数倍,
而且不畏疼痛,哪怕是遍体鳞伤,只要能够站起来,就仍然会继续做战。虽然他们只有
几十个人,却已经相当于几千人的一支军队。”
流火道:“你是罗刹族人,要军队何用?”
颜清笑笑:“那是我的事。”
流火便也不多问,道:“如风在哪里?”
颜清道:“一直走到洞的最深处,你就能看见他了。”
流火淡然一笑:“只怕我看见的是你设下的机关。”
颜清笑道:“你怕了?”
流火道:“若是怕了,我就不来了。”
颜清悠然道:“洞中也许是如风,也许是机关,你进去了很可能就中了我的机关,
但也有可能会看见如风。但如果你不进去,你就一定看不见如风。”
流火道:“你不必激我,我当然会进去。”
他向着洞中行去,洞中虽然不是特别明亮,但也不是特别黑暗,洞壁上满是星星点
点的磷火,映得人的脸如同鬼魅。
流火一直走到洞的尽头,即不见如风也不见机关,他回头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
却见颜清微微一笑:“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罢,她将手中的银镜向着流火的脸上照去。流火只觉得洞中一下子变得明亮异常
,洞壁上的磷火被银镜一照,光芒骤增。
流火皱眉道:“故技重施,你以为这样对我有用吗?”
颜清笑道:“虽然是故技重施,只怕还是有用的。”
只见那些磷火越来越是明亮,而且光芒似乎正在联成一片,织成一个巨大的绿色光
茧,将流火网络其中。
流火处身于光茧之中,只觉得神智越来越模糊。他心知又中了颜清的幻术,他记得
颜清刚才是在自己的身后,只要找到她,就可以破解幻术,他立刻向着颜清的方向一掌
击去。
掌风将绿光劈开,忽见眼前银光一闪,流火蓦然看见镜中的自己。
他心里一动,是自己,除了自己外,还有……璎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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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珞,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流火偶然会想,若是这世上没有璎珞,也许他的生命会更加快乐一些。
他确知是他先爱上璎珞的,当他看见璎珞第一眼时,他便已经爱上了她。
男女之间的关系,因此而不平等起来,爱上对方的一个人永远处于劣势,当他开始
爱情之时,他便已经变成了对方的傀儡。
他的哀喜不再由自己控制,一切都因璎珞而轻易改变。
当过于无奈时,他会想,也许我应该杀死璎珞,这样,我就又可以回到以前的流火。
以前的流火,本是率性任为,萧洒如风,全无羁绊。而遇到璎珞后,他便无法再象
风一样自由自在。
因为有了牵挂,他便逐渐感觉到孤独的寂寞。
当思念成为习惯时,他开始明白,他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就算这世界上不再有璎
珞,他也已经不再相同。
流火再次见到璎珞,是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子之外。
他一路追寻着璎珞的足迹,从东海到达这里。
风中残留着璎珞的气息,他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清楚地感觉到。
天空变得阴晦,似乎刚刚还是风和日雨,转眼之间,就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他看见璎珞一身白衣飘飘,站在小村子外的大树下,而一个紫衣紫发的女子则站在
她的身旁,不久后,他知道那个女子就是紫羽。她们一齐注视着北方的天空,似乎有什
么事情正在发生。
天空之中开始雷电交鸣,大雨一下子磅礴而下。村民们扶起受伤的人们,纷纷躲入
农舍。
一个小男孩从农舍中跑出来,手里提着两把破伞。
“发生了什么事?”他走到近前,大雨一下子就把他全身都淋湿了。
璎珞道:“你怎么也来了?”
他笑笑:“刚好路过。”
紫羽好奇地看着他,“你是妖怪?璎珞也结交妖怪吗?”
他反唇相讥,“虽然我是妖怪,但至少还长的是人的样子。你呢?长得比妖怪还象
妖怪!”
紫羽怔了怔,“你胡说什么?居然将八部众与妖怪相提并论。”
他笑道:“八部众了不起吗?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天天说什么斩妖除魔,我看你
平时都不敢以本来面目见人,否则一定人人当你是妖怪。”
紫羽怒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这样说我?”
他笑道:“不服气吗?那就来比试一下,看谁的灵力更强。”
紫羽道:“你那叫妖力,我的才叫灵力。”
璎珞叹道:“别吵了,敌人来了。”
“什么敌人?难道有什么人是连你都怕的吗?”紫羽兴高采烈地问。
流火道:“好强的灵力,来的是什么人?”
璎珞道:“来的不是人。”
“难道是妖?”
“也不是,他是神!”
“神?”紫羽好奇地道:“神应该住在天界,为何会来到人间?”
璎珞道:“我不知道,而且他来意不善,你们千万要小心,如果形式不对,立刻要
走。”
紫羽道:“你叫我们逃走?难道真有那么厉害的人,连你我合力都无法对付?”
璎珞道:“因为他不是人,他真地是神。”
雨势更大,这小村子倚山而建,那雨势很快就诱发了山间的涧水,形成洪水,洪水
夹杂着泥石流向着小村子冲来了。
紫羽惊到,“糟了,村子要毁了。怎么办?”
璎珞道:“我先挡一下,你们立刻带人们走。”
她飞身而起,跃到洪水之中,催动灵力,轻诵咒语,以水形成结界,将狂奔而下的
洪水挡住。
紫羽道:“那迦族是水的精灵,果然厉害。”
璎珞道:“快点带走人们,我支持不了多久。”
紫羽和流火不敢怠慢,连忙将村民带到高处。虽然小村之中人并不甚多,但雨下得
实在是太大,而且紫羽与流火每一次也只能带两个人,仍然用了一些时间。
总算将村人都送走了,流火道:“好了,你可以回来了。”
却见璎珞双掌一收,此时洪水已经积得高如小山,那水一下子都向着璎珞冲了过去
,璎珞被洪水一激,人便一直飞了出来。
流火连忙跃起接住璎珞,只见她脸色苍白,似已受了内伤。
流火问:“你怎么样?”
璎珞苦笑:“好强的灵力,这水不是普通的水,带着他的灵力,我几乎已经无法支
持了。”
流火心里担忧,轻轻握住她的手,但触手冰凉,如同握着冰块,他道:“你受了重
伤,我带你走。”
璎珞摇了摇头:“走不了了,他来了。”
“到底是谁?”紫羽此时才有了一丝惧意,“谁有那么可怕的力量?”
璎珞沉吟着道:“若是我没猜错,可以轻易地招唤雨,只有他。”
紫羽脸色一变:“难道是北方天王,多闻天?”
只听一个人朗声笑道:“八部众的小鬼猜得不错,我就是毗沙门。”
一个中年男子,撑着一把破伞,站在山顶之上。他虽然只是随随便便站着,但灵力
已经排山倒海般地直逼了过来。这灵力之强,几乎逼得人无法张口说话。
紫羽个性倔强,越是如此,越是不愿示弱:“你即是神,为何要到人间?而且居然
随意招唤风雨,造成山洪暴发,几乎伤及无辜,若是佛陀知道,你一定难辞其疚?”
毗沙门道:“我确是偷偷地来到人间,而且,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杀死八部众的
小鬼。所以佛陀不可能知道此事,因为我杀了你们后,就不再有人知道我曾经来过人间
。”
紫羽皱眉道:“你即是佛陀座下护法,而八部众也同为佛陀弟子,杀生都已经是错
的了,你还要杀死八部众,到底是什么原因?”
毗沙门道:“其实我没有解释清楚,我并非要杀死八部众中的所有人,只是要杀死
八部众的继承人,也就是八部众的灵力所在。”
紫羽道:“为什么?”
毗沙门道:“原因我不想说,但我既然私自离开天界,就已经准备接受惩罚,无论
如何,我都要杀了你们。”
璎珞低声道:“他确是为了杀我们而来,前些时,提婆族曾派人传信,说是毗沙门
天要杀尽八部众的继承人,连凌日都受了伤。我开始还不敢相信,所以才想要一查研究
,想不到提婆族所言非虚。”
紫羽道:“那怎么办?他是神,我们只不过是半神,如何与他斗。”
璎珞双眉微轩,“半神与神的区别,无非是我们身体会生老病死,而神却不会。若
是论灵力,他确是强我们许多,但他因为久住天界,无法适应人间界的瘴戾之气,灵力
已经大打折扣,我们未必就不能与他一拼。”
紫羽道:“你受了伤,那就让我来对付他。”
璎珞道:“不行,你必须尽快离开。”
紫羽道:“为什么?”
璎珞道:“因为我要你去通知八部众中的其他种族,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宗主,告诉
他们毗沙门私离天界的事情。”
紫羽道:“你去也是一样。”
璎珞道:“不一样,因为我的灵力比你高,我可以多支持一会儿,也许我可以全身
而退,但你一定不行。”
紫羽道:“你这样说,就是说我不如你?”
璎珞道:“我知道你会生气,但你一定要走,现在不是争强好胜的时候。”她忽地
一掌击在紫羽颈上,紫羽便软软地倒下。
璎珞道:“流火,你带紫羽走。”
流火皱眉道:“你要我抛下你,自己走?”
璎珞苦笑道:“我不是要你自己走,是带紫羽走。”
流火道:“为什么不是你带她走?让我来挡住毗沙门。”
璎珞苦笑:“你怎么和紫羽一样固执?他要杀的是八部众,你不是八部众,你愿意
带紫羽走,我已经很感激了。”
流火道:“你让我们都走,因为你根本没把握对付他,你怕我们和你一起死,所以
叫我们逃命吗?”
璎珞轻叹:“你知道就好,你只是妖,没理由为了半神和神之战而牺牲。以往对付
的那些人又算得了什么?无论是半神或是妖,又如何能与神的力量相抗衡?”
流火道:“若是如此,我就更不会走。”
璎珞皱眉道:“若是你不走,紫羽就会死,若是她死了,我一定会恨你。”
毗沙门道:“你们不用再商量了,这个妖怪与夜叉渊源深厚,只怕他才是夜叉真正
的继承人,今天谁也走不了。”
璎珞咬了咬牙,“你若是不走,我就会恨你,你若是愿意走,只要我还活着,我就
答应你,我一定会试着爱你。你一直追着我,无非是喜欢我,难道你不想我也喜欢你吗
?”
流火怔了怔,道:“好,我带她走,但你保证,你要活着。”
璎珞微微一笑:“我会尽量活着,尽我最大的努力活下去。”
流火抓起紫羽:“你记着你的话,你要喜欢我,就象我喜欢你一样。”
璎珞心里一动,她不由转头,见流火虽然已经跑走,却仍然不停回首,她心道:“
半神与妖,又如何相恋呢?”
她向水中一拍,那水便形成一条水龙,向着毗沙门张牙舞爪地扑去。
毗沙门张开手中的破伞,那伞虽然很破,还有几个破洞,水龙扑到伞前,居然便无
法再前进。
毗沙门道:“你可知半神为何不能成为神。”
璎珞道:“为什么?”
毗沙门道:“因为半神太多情,无法堪破情关,你们永远都只能是半神,不能成为
真正的神。”
璎珞道:“不错,半神确是没有神那么完美,可是你身为神,却滥杀无辜,就算没
有人惩罚你,你也已经不再是神,你不觉得你的灵力大不如前吗?”
毗沙门轻叹:“我自从偷离天界后,就知道无法再回头,虽然我所做的事情,可能
并非是最正确的,但我仍然要坚持下去,我必须杀光八部众的灵主,这就是我到人间界
的使命。”
璎珞心里一动,“你始终不愿说出原因,难道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毗沙门道:“我只是不愿意更多的人知道这个原因,八部众本就该死,若非佛陀一
念之仁,八部众又何能存在至今?”
璎珞呆了呆,为何八部众本就该死?
她却来不及问,毗沙门破伞一收,那水龙忽地掉转方向,向着璎珞扑来。
璎珞双掌齐出,想要挡住水龙的攻势,但她的灵力却全不及毗沙门,那龙轻轻一滞
,仍然向着她飞扑。
璎珞心里一惊,水龙上有她的灵力,再加上毗沙门的灵力,若是被水龙击中,只怕
立刻就会死。
忽听一个声音道:“你答应过我的事,可别忘记。”
只见流火如飞般掠来,挡在璎珞身前,水龙立刻击中流火后背,流火脸色惨变,一
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他苦笑:“好厉害,想不到真那么厉害。”
璎珞连忙扶住他,她知道两人都受了重伤,而且流火的伤势如此之重,必须得赶快
治疗。
她连忙抱住流火,一头扎入水中。水流很疾,她用全身的灵力在水面上布上结界。
那迦是水中的精灵,毗沙门天虽然厉害,却也无法象她一样在水中进退自如。
她看见毗沙门在水面上寻找,但结界却隐藏了她与流火的身影。水一直带着两人向
前流动,她忽觉得流火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她一转头,见流火指着自己的口鼻,她知流
火无法象她一样在水中呼吸。
她轻叹,虽然不愿,却也不得不这样做。
她抱住流火,吻上流火的嘴唇,流火一下子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她将自己口中
的空气传给流火,连着传了几口,见流火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
她拉着他加快游泳的速度,却仍然不敢浮出水面。
当流火空气不足时,她便不得不将空气传给流火。
虽然她是为了救人,但与一个男人如此接近,她也是平生第一次。心里有些忐忑不
安,却一再告诫自己,只是救人,而且他刚才还救了自己一命,就算是报恩,也得这样
做。
虽然这样想,但还是觉得不安,似乎已经预知到自己的命运。长老们说过,不同种
族之间相恋,必然会是悲剧收场。
她心里便更加不安,为何会想到“相恋”这个词,他不过是一个冲动的妖怪。而她
也不过是一个慈悲为怀的那迦族少主,就算他一时冲动喜欢她,她也不会一时冲动喜欢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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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珞点燃了火炉,天已经黑了。他们在傍晚时分找到了这个废弃的农舍,农舍便在河边
,河上有一个石拱小桥,题着“兰桥”两个字。
毗沙门应该不会那么快就找到他们,这条河支流甚多,他们已经离开那个小村庄很
远了。
她看见流火苍白的脸色,连嘴唇也是雪白的。她知道水寒入体,若是再不想办法治
疗,流火只怕活不了几天了。
她怔怔地想,该怎么救他呢?
流火道:“你在想什么?”
“想救你。”
流火笑笑,“是不是我要死了?”
璎珞便有些悲伤起来,“也不一定,世事无绝对,也许我可以想到办法。”
流火道:“死了也没关系,但你答应过我,你会喜欢我。”
璎珞轻叹:“我只是说试着喜欢你,可没说一定会喜欢你。而且你要是死了,我喜
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分别。”
流火笑道:“死也没什么,若是你喜欢我,我死了也很高兴。”
璎珞道:“你死了,便没知觉了,又怎么还会高兴?”
流火道:“就算我死了,我的灵魂也会跟着你,你喜欢我,我自然高兴。”
璎珞莞尔一笑:“你莫要吓我,我可不是普通女子,才不会怕鬼。”
流火也笑道:“你笑了就好了,听说八部众都轻生死,你却那么在乎我的生死。”
璎珞道:“那是因为你是为我而受伤,我自然不会叫你死,你莫生什么邪念。”
流火笑道:“你不必担心,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只有好人才会死得那么快,坏人一
向是想死都死不了呢!”
璎珞哼了一声,她知道流火是想使她宽心,但她也知道流火的伤势如此之重,若再
想不出办法,真地只有死路一条。
她霍得站起身:“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跑,我去想办法救你。”
流火道:“你有什么办法?”
璎珞道:“我去拿摩合罗,希望摩合罗可以治你的伤。”
她心里却有些趑趄,摩合罗真能治流火吗?
她踏波而行,用摩合罗来救一个妖怪,岂非有违八部众斩妖除魔的宗旨。
无欲城,烟波殿。
殿的正中是真龙之水的源泉,而摩合罗便供奉于其上。
四个那迦族长老分据于四角,她们盘膝趺坐,以灵力洗涤着摩合罗上的戾气。
璎珞一走进烟波殿,为首的长老便睁开眼睛:“少主,你回来了。”
璎珞点了点头,该怎么开口呢?
长老道:“少主受了伤?是什么人能够伤到少主?”
璎珞轻叹:“是毗沙门天。”
长老大惊:“为何毗沙门要伤害少主?他本应在天界?”
璎珞道:“我也不明就里,不仅是我,连提婆族的凌日也被他所伤。”
长老们面面相觑,“如毗沙门天这样高贵的神,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璎珞道:“这件事我自然会再调查,只是我现在需要摩合罗。”
长老道:“摩合罗上的戾气越来越厉害,恐怕是与另一个摩合罗的失踪有关,少主
不可随意带离烟波殿,离开真龙之水的禁制,只怕会无法控制戾气。”
璎珞垂下头:“我知道,可是我要救一个人。他被水龙所伤,若是我不救他,他就
会死。”
长老道:“少主所说的人莫非是一个男人。”
璎珞不敢抬头,她虽然是少主,但长老自幼将她抚养长大,便如同她的母亲一般。
“是的。”
“少主莫非是动了情?”
璎珞连忙摇头:“不是,只是他是为了救我而受伤,所以我不能让他死。”
长老叹道:“所谓关心则乱,少主若非是动了情,现在为何会心乱?”
璎珞道:“长老为何说我心乱?”
长老道:“摩合罗不能救治水龙之伤,少主如果不是心乱,也不会病急乱投医。”
璎珞一怔,我真地心乱了吗?虽然我明知摩合罗不能救他,可是我还想试一下。但
那也未必就是心乱,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试一试。
“水龙乃是水之精魄,水火不容,若想要医治水龙之伤,就需要以火之精华来医治
,这道理少主本该知道,却完全想不起来,若非心乱,又该如何解释?”
璎珞咬了咬嘴唇,“也许是吧!可是他不仅是因为救我而受伤,我还曾经做过一件
很对不起他的事情。”
长老默然。
璎珞发了会儿呆,“长老说过不同种族之间相恋,必然会受天谴,难道没有例外吗
?”
“没有例外,亘古至今,从无例外。”
璎珞又一次觉得心乱如麻。
她本不该如此,那迦族的灵力以水为精魄,向来讲求无欲无求,平静淡泊,但她的
心却开始不再受自己控制。
有一些事情,本不该做,但她却固执地做下去,明知道是错的,却还要坚持,这根
本就不该是她的作风。
火的精华,这世上除了修罗族的红莲外,还有什么能称得上是火之精华呢?
她很快到了修罗火山,这里可能是三界之中最热的地方。
只要取得火中红莲,便可以救流火。
然而火中红莲是修罗的圣物,他们只怕不会轻易送给她。
若是不给,就只有抢了。
越是靠近红莲,空气就变得越热,整个山都是红色的,暗火在山的四周流窜,硫磺
的气息使璎珞艰于呼吸。
远远地看见一个火池,红莲便在火池正中。
璎珞心里一喜,向着火池掠去,才到池边,不知从何处闪出两个红衣少年,挡住了
璎珞的去路。
“原来是那迦族圣女,有失迎迓,不知此来何事?”
璎珞施了一礼,“许久未曾拜会,这次前来,实在是有不情之请。”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八部众同气连枝,不知有什么可以帮助少主。”
璎珞道:“只因我的朋友被水龙所伤,我想要借红莲一用,只要救活我的朋友,就
会归还。”
少年道:“别的事情自然会依从少主,只是红莲是族中圣物,绝不可离开火池。”
璎珞轻叹:“我知道这件事情是强人所难,但只有红莲可以救我的朋友,无论如何
,都请通容一次。”
两名少年拱手道:“红莲是断不可离开修罗火池,少主还是请回吧!”
璎珞双眉微蹙,她知道修罗是绝不会将红莲外借,“我的朋友危在旦夕,我必须将
红莲带回,得罪之处,日后自当请罪。”
她一语方毕,双掌微挫,向着两个少年击出一掌,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出掌相迎。
一击之下,璎珞的身子便轻飘飘地飞了起来,掠过两人头顶,从火池之上飞掠而过
。她衣袖一扬,已经将红莲卷入袖中。
她刚才一击本就是声东击西,拿到红莲之后,她立刻反手击出一掌,那两个少年被
她这掌一阻,再想追时,已经不及。
少年怒道:“若是你将红莲带走,修罗族必会以那迦为敌,请少主三思。”
璎珞轻叹,她当然知道后果的严重,自七岁起,她便不曾为自己考虑过什么,所做
的一切也只是为了维护那迦族和人间界。她早知她的生命并不属于自己,她不可有平凡
女子的情感,自她成为那迦族的圣女那一天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代表着整个那
迦族。
可是,偶尔也想任性一次,也想御下那么沉重的包袱,只是偶尔在心里这样想,却
从不敢真地这样做。
那么这一次,便让我任性一次吧!至少让我先救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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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听见潺潺的流水声。
他睁开眼睛,身体已经不再那么冷了,是璎珞回来了吗?
火炉中的火仍然在燃烧,他想起在他睡着以前,那火似乎已经熄灭了。
他心里一喜,一跃起身。
推开门,他便见到璎珞坐在河边的身影。
落日西斜,晚风吹掠,一片晕红,似乎方才著雨。璎珞的长发被风吹扬起来,于山
野溪流间,衣袂翩然,恍若谪仙。
流火心里便有些刺痛,美丽的东西总是不可能持续太久,昙花只有一夜的花期,流
星的光芒总是稍纵即逝。
他看见璎珞时,便似乎看见了不久的将来即将面对的悲惨命运。
这使他有些趑趄,璎珞,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够承担一切。
“你醒了?”璎珞站起身,含笑看着他。
他点头,“你用什么治好我的伤?”
“是火中红莲。”璎珞伸出手,他看见她的手中捧着的那朵红色莲花。
“这是什么宝物?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是修罗族的圣物,天地间火焰精华。”
流火笑道:“你真有本事,连修罗族的圣物也能拿到。”
璎珞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两人默然相对,气氛却忽然有些尴尬起来。
流火迟疑着道:“你,”
正好璎珞也开口说:“你,”
两人一怔,都停了下来,等对方先说。但对方偏偏也都在等待,不由相视一笑。
索性不说,便一起望向落日。
几点归鸦的身影,在暗红的天宇间,徒增了少许凄然。
璎珞心里便踌躇起来,现在算什么?他伤势已无大碍,自己应该先提出辞行的话才
对。
她悄悄地看了流火一眼,刚巧流火正转过头来看她,两人目光轻轻一触,璎珞便不
由脸红了,连忙低下头说:“我,我要走了。”
不知怎么,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流火微微一笑:“我知道。”
“那,”璎珞迟疑了一下:“那我走了。”
“嗯。”
她怔了怔,就这样吗?
她抬起头,见流火仍然目不转睛地注视她,一双黑眼睛,幽深地似乎不见底。她便
又有些结巴起来:“你,你伤还没全好,自己保重。”
流火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先别走,再陪我几天好不好?”
她一惊,想要抽出手,但流火却固执地抓着不放。
她的手很冷,那迦族本是水之精灵,体温向来不高,流火的手却甚是温暖。她挣了
一下,没有挣开,但任由他握着。
“我是半神,你是妖怪。”
“我知道。”
“长老说,半神和妖怪相恋,会遭天谴。”
流火默然,她觉得他的神色变得悲伤起来,“我知道。”
“那,那,我们,”我们什么,她又说不下去了。
“母亲一直很悲伤,因为父亲不能放弃半神的身份和她在一起。但是我想她一直没
有后悔过,我知道也许对你不公平,也许我真地应该放弃,可是,我却又忍不住。”
他迟疑着道:“至少等我伤好。至少等我伤好再离开我。”
璎珞挫败地叹了口气,好吧!只有几天,便让我放肆几天,让我做几天璎珞,而并
非是那迦族圣女。
她一笑抬头:“不要愁眉苦脸的,你可不许假装伤还没好。”
流火皱起眉:“伤得那么重,哪能那么容易就好。早知道这样,应该伤得更重一点
。”
璎珞笑道:“能救活你都是奇迹,你再伤得重点,就不用救了。”
次日一早,流火就不见了。
璎珞也不担心,去附近的集市买了一些食物,半神虽然不似人类一般依赖食物,但
也需要进食。
回来时,见流火已经回来,她问:“你去哪里了?”
流火伸出手道:“我取了一样宝物给你,你猜猜是什么?”
璎珞望向流火的手,那东西虽然被流火握着,便仍然宝气外泄,璎珞微笑道:“看
起来象是珍珠。”
流火道:“猜对了,是南海鲛神的镇海宝珠。”
他摊开手掌,果然是一颗如同小儿拳头大的珍珠,那珠上五色光彩如同氤氲流动,
璎珞赞道:“真美。”
流火道:“听说这是世间最美的一颗珍珠,连富产珍珠的鲛神一族也把它视做珙珍
。”
璎珞接过珍珠,仔细赏玩,看了半晌才叹道:“真地好美,可是这是鲛神的圣物,
我们那迦族向来与鲛族交好,你偷了他们的东西,我可觉得对不起他们。”
流火怔了怔:“你不喜欢。”
璎珞道:“不是不喜欢,但这是人家的东西,怎么可以据为己有。”
流火道:“那怎么办?”
璎珞笑道:“当然是送回给人家。”
流火皱眉:“他们又不知道是谁偷的,留下来也无妨。”
璎珞摇头:“虽然他们不知,可是你知我也知,还有天知地知。”
流火苦笑:“好吧!那我马上送回给他们。”
他一溜烟地向南方奔去,璎珞自然知道流火用心,无非是想讨她欢心,她虽然向来
淡漠,此时也又一次感觉到心乱如麻。
她心里一惊,那迦族的灵力一向以冷静平和见称,切忌动情。
她连忙收敛心神,但连她自己都知道,她的心已经无法再平和如故了。
到了夜里,才见流火很是狼狈地跑回来,身上的衣服也撕破了,显然是经过一番苦
战。
璎珞笑道:“被人发现了?”
流火苦笑:“偷的时候还好,去还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的守卫森严多了。而且那些鲛
族还真不好对付,从南海一直追我追到北海。我都把珍珠还给他们了,还追着我不放。”
璎珞笑道:“那是人家的圣物,怎么可以让你说拿就拿,说还就还。以后不要随随
便便偷人家的东西,偷东西总是不对的。”
流火笑道:“你是圣女,我不过是个妖怪,偷东西在妖怪来说,是家常便饭,但你
不喜欢,我以后都不会做。”
他想了想,忽道:“你刚才也说圣物是不可以轻易说拿就拿,说还就还,怎么修罗
族愿意将火中红莲借给你。”
璎珞默然,她向来不惯说慌,索性不说。
流火审视着她的脸道:“你也是偷的?”
璎珞苦笑:“只怕比偷还过份。”
“难道你是抢的?”
璎珞点点头。
“可是修罗族和那迦族都是八部众,你抢了他们的东西,以后该如何面对他们?”
璎珞叹道:“我以后会想办法弥补。”
流火蓦地拉住璎珞的手道:“我们走。”
璎珞问:“去哪里?”
流火道:“去归还火中红莲。”
璎珞道:“就算要归还火中红莲,也该我一个人去,你是妖怪,若是被八部众的人
看到了,只怕他们不会放过你。”
流火道:“我不怕,我要告诉他们,你是为了我而盗红莲,若是他们要责怪,就应
该怪我,而不该怪你。”
璎珞一怔,流火一双幽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自然知道她与妖怪在一起的
事不应让更多的人知道,可是她却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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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珞与流火才到达修罗火山,就被修罗族人团团围住。
似乎是上一次经过璎珞一闹,修罗火山的守卫要比以前森严得多了。
璎珞连忙施了一礼道:“上一次是我冒昧,擅闯修罗禁地,这一次前来,是特地来
陪罪的。”
为首的红衣少年,便是看守火中红莲之人,他伸手道:“红莲在哪里?”
璎珞将红莲交到少年手中,“冒犯神使,还请恕罪。”
那少年道:“你即是那迦族圣女,应知圣物对于修罗族的意义,你这样取走,分明
是讥我修罗族无人。”
璎珞道:“我愿意亲自向尊主请罪,请代为引见。”
少年道:“你已经是我修罗族的敌人,不仅少主不会见你,今天你们也休想离开这
里。”
流火皱眉道:“璎珞这样做,全是因为我的原因,若是你们的尊主要怪罪,就怪罪
我好了,与璎珞无关。”
那少年道:“好大胆的妖怪,居然敢闯到修罗圣地来,看来真是欺我族中无人。”
流火双眉微轩:“我虽然是妖怪,但此次前来,只是为了将火中红莲送回。阿修罗
族虽然是战神一族,我也未必就怕了你们。只望你们不要牵怒于那迦族,我知道璎珞不
想看见那迦与阿修罗族交恶。”
少年冷笑道:“是那迦族先冒犯于我们,如今阿修罗族已经同那迦族势同水火,就
凭你这妖怪的三言两语,就想化解吗?”
流火淡然道:“那你又想要如何?”
少年道:“今天我们便要杀了你,璎珞也要留下,交由提婆族招开八部众会议共同
商议如何处置。”
流火仰天长笑:“想留住我们?只怕你们还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少年退后一步,低叱道:“修罗鬼火阵。”
本来站立于两人身边的红衣人双手交叉,做出火焰飞舞的姿势。却见他们的十指指
尖现出隐隐火光,那火势迅速连成一片,向着流火与璎珞烧过来。
璎珞皱起眉,“请各位念在同为八部众的渊源,撤去阵势,若是真地动起手来,只
怕会伤了各位。”
少年冷笑道:“你强夺圣物,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是断不会放你们离开的。”
璎珞叹了口气,看来若是不动手,只怕不能善罢干休。
她双掌轻扬,低叱一声:“水龙!”
自她周身忽地升起一团雾气,那雾气盘旋而上,逐渐现出龙的景象。
眼见火阵越逼越近,而水龙则张牙舞爪,待势而发。
忽听一个声音道:“都住手!”
那声音甚是清朗,说“都”字的时候,还在很远的地方,但来人速度极快,当说到
“手”字的时候,已经近在身前。
只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一下子出现在火阵之中。
璎珞连忙拱手道:“持善少主,久违了。”
持善微微一笑:“原来是那迦圣女到了,我们有许久未见了。”
先前的红衣少年道:“哥,他们抢了火中红莲,你还和他们那么客气。”原来他是
持善的弟弟,怪不得态度嚣张。
持善道:“持念,我要单独和那迦圣女谈谈,你先将圣物送回火池。”
持念甚为不满,但却不敢违抗,他狠狠瞪了璎珞一眼,悻悻地带着红衣人们离开。
璎珞道:“上一次不告而取,我一直诚惶诚恐,不知该如何向少主解释。”
持善微微一笑:“他们说你是为了救这个妖怪,难道是真的吗?”
璎珞与流火对视一眼,她道:“正是如此。”
持善默然,半晌才道:“八部众之中,你们自小相识,也可算是亲如兄妹,你小的
时候,有许多事情不能和长老讲,就会对我讲。你真地觉得为了这个妖怪而做这些事情
,值得吗?”
璎珞垂下头,她本是冷静如冰,明彻如水,如今她却也有些混乱了,“也许值得,
也许不值,未来的事情,谁又能知道。但现在我却知道我必须要这样做。”
“也许你会后悔。”
“后悔!?这么久以来,我们八部众的少主们,可曾做过一件使自己后悔的事情?”
持善一怔:“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璎珞道:“你和我一样,自小就已经被认定是少主。无论做什么,心里所想都是族
众和人间界。也便因此,从未做过什么事情是需要后悔的。我知道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但这一次,我真地想,也许我会做一件任性的事,也许我会因此后悔。但如果一个人从
未后悔过,他又怎么能算是完整的一个人呢?”
人间有喜怒哀乐,这便是人比半神强的地方。
半神永远是如此清高地凌驾于人类之上,冷漠地旁观着人们的哀喜,以不动情做为
修行的目标。可是这样的生命,却让人觉得孤寂,人间有情,难道半神便是无情的吗?
“持善,你会同意我吗?还是你也想将我交给提婆族。”
持善微微一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冰雪做的,全无常人的感情,真想
不到,居然让我看到你也会有动情的一天。”
他笑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交给提婆族?凌日这个人,我全不相信。我说过你如同
我的妹妹一般,只要你觉得对的事情,就去做吧!”
璎珞喜道:“你不再怪我?”
持善道:“虽然我不怪你,但你的行为,已经使修罗与那迦之间交恶,我只怕我的
族人未必就会那么轻易原谅你。”
璎珞道:“只要你不怪我就好。”
持善微笑道:“其实你很勇敢,我真地有点羡慕你,若是我也如你这般勇敢就好了
。”
他背负双手,转过身道:“今天我没有看见过你们,不过日后可不要再随便擅闯修
罗火池,我那个弟弟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璎珞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持善哥哥。”
她拉起流火,向外奔去,一直奔出了修罗火山的范围,才停下来道:“你怎么不说
话。”
流火道:“持善哥哥,叫得多亲热。”
璎珞笑道:“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流火道:“当然,因为我吃醋了。”
璎珞眨了眨眼睛:“吃什么醋啊?他真地和我亲如兄妹。”
流火道:“又不是真的兄妹。”
璎珞笑道:“你又不是我什么人,管得了那么许多?”
流火道:“我若不是你什么人,你为何愿意为了我而冒犯你的好哥哥呢?”
璎珞道:“那是因为你救了我,我不会让你死,就这么简单啊,你可别起杂念啊。”
流火道:“我偏就起了杂念。”他蓦地抓住她的手道:“而且杂念很强烈,强烈地
我马上要说出来。”
璎珞脸一红道:“你别胡说八道了。”
流火道:“我不是胡说,我想和你成亲。”
璎珞一下子呆住了,怔怔地看着流火。半晌才迟疑着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和,你,成,亲。”流火一字一顿地道。
“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你是半神,我是妖。”流火打断了她的话。
璎珞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才知道你做半神原来做得如此辛苦,我本来以为你做半神一定很快乐。”
璎珞垂下头,“虽然辛苦,可是那是我的责任。”
“我不管什么责任不责任,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璎珞叹了口气:“可是,半神与妖是不可以相恋的,那样会遭天谴。”
“天谴!?”
流火一下子跳起来,以手指天:“天,你听着,我要和璎珞在一起,什么天谴不天
谴我不管,若是神敢阻我,我便杀神,鬼敢阻我,我便杀鬼。若是老天你敢阻我,我便
要和你这天对抗到底。”
他大声道:“这世上没有谁能够伤害璎珞,只要有我活着的一天,我就会保护璎珞
,天谴也好,八部众也好,四天王天也好,我谁也不怕,谁若是想拦我,我就算是拼了
性命不要,也要周旋到底。”
他的决心似乎感动了璎珞,然而她却仍然有些踌躇不安,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呢?
第八节
次日,流火与璎珞向北方行去。
“为什么要去北方?”
“因为我们要去找一支箭。”
“箭?”
“对,我听见从遥远的西方来的客人曾经说过一个故事。他们说在比波斯还远的西
方,有一个传说,据说一个神仙是专伺人间的爱情的。”
“伺爱情之神,莫非是月老?”
“他们不叫月老,这个神仙他手里持着一把弓,用这弓射出的水晶箭,只要射中两
人的心,那两人就会相爱。”
璎珞笑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不要骗我。”
“是真的,但最后一次,这个神仙自己也爱上了冰雪女神,但冰雪女神却不爱他。
当他想用箭去射冰雪女神的心时,那箭却被冰雪女神用法力击落,掉在冰湖之中。我要
找到这支箭,做为我们的信物。”
璎珞咬着嘴唇偷笑:“只有你才会相信这种故事。”
流火道:“你不信吗?”
璎珞摇头道:“三界的神仙,我都知晓,从未听说有哪个神是用箭来伺理情爱的。”
流火道:“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
“若是我找到这支箭,你便嫁给我,不许反悔。”
璎珞笑道:“若是你找不到呢?”
“若是我找不到,我就不再逼你,除非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嫁我。”
璎珞道:“我才不信真有这支箭存在,赌就赌吧!”
流火道:“如果我真地找到这支箭,你便一定要嫁给我,绝不许反悔。”
璎珞点了点头,认真地道:“若是你真能找到,我便不再做半神。”
流火喜极,“只要有你这句话,就算我被冻死,也一定要找到那支箭。”
璎珞含笑不语。
传说中的冰湖是在比雪狼故地还要更北的地方,越是走,太阳的光线就越苍白。连
璎珞都开始觉得寒冷,她想,再这样走下去,是否就要走到天地的尽头了呢?
终于有一日,他们看见冰雪之中白色的湖水。
那水虽然在流动,却沉重如冰。
璎珞伸手到水中探了一下,立刻又缩回手:“怎么世间居然有这么冷的水。”
“据说这冰湖的水比最冷的冰还要更冷。”
璎珞有些担忧:“这样冷的水,难道你真要潜入湖底?”
流火笑道:“怎么,你担心我?”
璎珞道:“这水太冷了,而且你的水性又不是很好。”
流火道:“没关系的,我可以用灵力护体,而且现在我的伤已经好了,不会象上一
次,上一次,”
璎珞脸便红了,转过头道:“真讨厌,不许胡说。”
流火笑道:“你害什么羞啊,就要做我的老婆了。”
璎珞啐道:“你再乱说,我就走了。”
只听“卟嗵“一声,转头看时,流火已经跃入冰湖之中。
她又有些担心起来,这么冷的水,流火真能抵抗吗?
她站在湖边,紧张地注视着湖中,流火时而会游出湖面换一下呼吸,立刻又深入湖
底。
太阳永远在南方,极北之地,只有白昼永无黑夜。
奇诡的光芒时而在天边泛起,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便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但才一产生害怕的感觉,她便有些羞愧,她是那迦族的圣
女,应该无惧无畏。
流火又一次浮出水面,她想他已经在水中几天了吧!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再这样
下去,他恐怕就无法抵抗冰水的寒冷了。
她扬声道:“你快出来吧!就算要找,也要先休息一下。”
流火道:“不行,我一定要找到那支箭,找不到我就不会离开。”
他又一头扎入水中。
她心里又急又怕,流火,那支箭很可能根本不存在,为了一个传说,值得吗?
她走到冰湖边,担忧地看着湖面,该下去帮他吗?若是帮了他,岂非就变成自己很
想嫁给他。
她不由又脸红了,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象是自己,动不动就脸红,又时时心乱,连
害怕的感觉都生出来,难道她真地动了情?
她心里一惊,不由地后退了两步,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忽见流火一下子从冰湖之中跃出来,奔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她连忙想推开他,道:“干什么?”
流火摊开手,只见他的手掌之中居然真地握着一支很短的小箭。那箭全是用水晶所
制,长度还不及普通箭的三分之一。
璎珞喜道:“你真地找到了。”
流火虽然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全无血色,但却仍然喜不自胜:“你答应过的事,不
要忘记。”
璎珞垂下头。
流火紧张地看着她,她会怎么办?真地会与我成亲吗?
璎珞抬起头,轻轻一笑:“怎么会忘记,我与你成亲。”
流火大喜,抱着璎珞连着转了几个圈,“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去见如风,我要告
诉他和母亲,我就要与你成亲了。”
璎珞一怔:“你母亲?”
流火道:“如风将母亲的身体封在千年的寒冰之中,他一定很爱母亲才会这样做。”
璎珞垂头道:“为何要去见他们?”
流火道:“因为如风就象是我父亲一样,我娶妻这样重要的事,怎么可以不让他知
道。”
璎珞无奈地笑笑:“好吧!”
流火将那支短箭交到璎珞手中:“相信我,只要有决心,一切梦想都可能实现。你
不要再怕什么天谴,谁也无法分开我们,就算是天与我们做对,它也一样不会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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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乐的日子都是相同的,悲伤的日子,各有各的悲伤。
璎珞总是觉得这几日的时光,她并非是真地在度过。也许这只不过是一场梦,梦醒
的时候,梦中曾经相聚的人们便会飘然远去。
若是流火知道那件事,他会怎样?
璎珞并不能确知自己生命的意义,事实上,八部众的族人大抵如是。
她自七岁起,便开始在天下游历,见惯了人世间的悲喜,因为人们有了** Www.
Xsxs520.Com,才会有活下去的动力,可是八部众的族人却是连** Www.Xsxs520.Com都
没有的。
妖们因为要得到摩合罗而时时伺伏在她的左右,危机如同每日的例行公事,于她来
说,已经不足以引起任何恐慌。
她经常会因为心善的原因而受伤,有时伤得很轻,有时也会伤得很重。她越是长大
,便越是麻木,连受伤都不再觉得疼痛。
这生命似乎只剩下无休止的厌倦。
厌倦这五浊恶世,厌倦没完没了的责任,厌倦人生百态,厌倦活。
她亦不能确知流火生命的意义,如同她不能确知为何流火的爱情会如此强烈一般。
爱一个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致,而使他甚至有毁天灭地的冲动。
她茫茫然地跟随着流火,心知那本不该是自己的命运。
但她却无法拒绝,也许是一直深藏在心底深处的孤寂使她也想如同流火一般,只是
如此任性率为,不记后果,就算是为此而死去,也在所不辞。
但那样,真的是正确的吗?
狼们在雪地上欢快的嘶叫,是因为流火的原因。
但它们也立刻注意到流火身后的她,它们眼中立刻显现出凌厉的光芒,以爪刨着地
面,似乎已经蓄势待发。
流火拍了拍雪狼的头,“不要这样对她,她是我的女人。”他说。
璎珞注意到当他说“她是我的女人”时,语气里无法掩饰的骄傲与温柔。
她便不由地也感觉到一丝暖意,她从未设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有一个男人以这
样的一种语气来称呼她。
雪狼们唯唯后退,但眼中仍然闪烁着不信任的光芒。
一个白影如风而至,雪狼们向着天空长唳,似乎是欢迎那个人到来。
流火笑道:“如风,你还是象风一样快。”
如风淡然一笑:“你好久没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流火道:“怎么会,不仅我回来了,而且我还带回了我的女人。”
“你的女人?”如风的目光冷冷地扫过璎珞,“你要与这个那迦族的女子成亲?”
流火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要与璎珞成亲。”
如风冷冷地说:“你居然要与八部众的人成亲,你忘记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流火道:“母亲虽然是啖鬼害死的,但那只是啖鬼的错,与璎珞无关。”
如风冷笑:“想不到你才离开没多久,就已经完全改变了。你忘记你走以前曾经答
应过我,一定会找到摩合罗吗?现在你居然要和这个女人成亲?”
流火皱眉道:“因为我喜欢她,如果没有她,我的生命就没有任何意义。”
如风冷笑:“你居然会喜欢一个八部众的人,你以为我会同意,你的母亲会同意吗
?”
流火道:“母亲不会反对,虽然她一直很悲伤,但我知道她从来没有恨过啖鬼。”
如风怒道:“不要随意评价你的母亲,你并不知道她怎么想。”
流火道:“我知道这很残忍,可是母亲到死还是爱啖鬼的,难道你不知道吗?”
如风大怒,一掌向着流火辟面击去。流火不躲不闪,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脸上
,他的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一丝鲜血。
如风道:“你为什么不躲?”
流火笑笑:“如果这样你会觉得好受点,那我让你打也没关系。”
如风冷笑道:“你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同意你们的亲事,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
你和这个那迦族的女人成亲。”
“为什么?”
“因为,”如风顿了顿,“我相信如果你母亲活着,也一样不会允许,不同种族之
间相恋,必遭天谴,连啖鬼这样的人都无法逃脱,你以为你就能逆天而行吗?”
“我不相信,啖鬼办不到的事我一定能办到,我要去见母亲。”
如风却挡在他的面前:“你不可以带着这个女人去见公主。”
流火皱眉道:“你要拦我?”
如风道:“我就要拦你,我不会让这个女人骚扰公主。”
流火眯起眼睛,他开始觉得愤怒,如风居然如此坚持也是他始料未及。从小到大,
如风都很少逆他的意思,但在这件事情上,为何他有这么大的反应。“我想做的事情,
没有人能拦我。你真地想和我动手?”
如风道:“你现在长大了,灵力更是大胜以前,可是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也不会
让你去见公主。”
两人怒目而视,流火身上的怒火似乎正在慢慢溢出来,而如风则如同是一块亘古的
寒冰,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决定,寸步不肯相让。
璎珞轻轻拉了拉流火的手,低声道:“我们不要去见你的母亲了,也许过些日子,
等他的怒气消了,再来见你母亲。”
流火侧过头,看见璎珞哀伤的眼睛,他的怒火便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消失
不见了。
流火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想不到他会这样对你。”
璎珞笑笑:“我早说过不同种族相恋,是没有人允许的。”
流火也笑笑,拉起璎珞的手:“我们走吧!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看了如风一眼:“我走了。就算你不同意,我还是会和璎珞成亲。”
如风道:“若是你一定要和这个女人成亲,你就不再是雪狼族的少主。”
流火微微一笑:“随便吧!你以为我在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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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们真地神妖不容了。”流火漫不经心地笑。
璎珞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如果你坚持要和我在一起,以后的困难阻碍还多得很
。”
流火紧紧抓住她的手:“你后悔了?”
璎珞微微一笑:“你后悔吗?”
流火用力摇了摇头:“我说过,就算是陪了性命,我也不会后悔。”
璎珞轻笑:“若是如此,我便也没什么后悔的。”
流火道:“好,那我们马上成亲。以天地为证,日月为盟。就算这世上没有一个人
希望我们在一起,但天地日月都知道,我们会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璎珞笑道:“可是我也要先回无欲城选出新的圣女。”
流火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璎珞摇头:“你是妖怪,你去了只会多生枝节。你回兰桥等我,三天之内,我一定
会去找你。”
流火道:“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去。”
璎珞道:“若是你也去了,她们必然会和你动手,难道你要我为了你而去伤害我的
族人吗?”
流火点了点头,“可是我不放心你。”
璎珞笑道:“那迦族都是我的亲人,你以为她们也会象修罗族一样对付我吗?你相
信我,去兰桥等我,三天之内,我一定会去找你,到时候我们就成亲。”
流火默然,他看着璎珞向着东南方行去,风忽地起了,吹起璎珞的衣袂,她看起来
便如同要御风而去一般。
他心里便升起不祥的预感,总觉得璎珞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
可是他却不愿意对璎珞有任何的怀疑,既然她说一定会来,就一定会来。
他独自回到兰桥,开始修整那间破旧的农舍。
事情做得很快,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将农舍修葺一新,因为他是妖,人类要做许久
的工作,在他来说,只不过是片刻的事情。
但他却刻意慢慢去做,因为一个人的时间,真地很寂寞。
农舍修葺好后,他便去附近的市集买了喜酒喜烛喜字红却扇红喜服,虽然没有人会
来参加他们的婚礼,但他仍然象人类一样做足了准备。
然后他就开始整理农舍边的草地,将杂草除去,铺上新土,也许当春天来的时候,
可以种一些花。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如此琐碎,他本是妖中的翘首,去来如风,从不曾有任
何牵绊,现在却因璎珞的原因,他宁可放弃过往的一切。
当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后,他便坐在河旁的大石上等待。
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桥上刻着的兰桥二字,他记得,有一个故事,据说在很久远的
过去,曾有一个年轻男子与他的情人相约于兰桥之下,但过了时间,那女子都未曾前来。
男子一直苦苦等候,直到河水涨了,也不愿意离开,便被活活地淹死于桥下。
他不知这故事中的兰桥是哪里,也许只是凑巧,这桥也刚好叫这名字。
而他也在这桥畔苦侯着他的情人的到来。
天黑的时候,他便看见满天的繁星,美丽的银河横亘于中天,河畔最亮的两颗星叫
牵牛与织女。
他也曾在夜里观星,并非是象小女子那般多情多愁,他观星的目的,是为了学习占
星术。
但他却总是无法在天象的运行中看到过去未来的事情,对这门学问也总是一知半解
。他想天意如此不可测,未必真地有人能够预知命运,所谓占星高手,也无非是一厢情
愿的自欺欺人罢了。
群星西斜了,太阳升起了,又是新的一天,但每一天都是一样,因为等待中的日子
会使人寂寞得想杀死自己。
但他却耐心地等待,璎珞说过,她一定会来。
他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第一天夜里,星星很多,没有月亮,后来新月就出现了
,一直到满月,然后那满月又慢慢地缺了。
天空有时很晴朗,有时也阴云密布。
他并没有想哭的冲动,太久的等待已经使他变得麻木。
他却仍然等下去,璎珞说过,她一定会回来。
缺月落尽,又该是新月升起的时候,已经三十天了吗?璎珞曾经说,她三天之内就
会回来,可是他已经等了三十天。
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河边,河水有些很浅,有时会涨上来,淹没了他的双脚。
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心里只有一丝飘渺的希望,璎珞会来,她一定会回来。
天空开始下雨,不停地下雨,雨越下越大。
这雨下了三天都未停,似乎还要没完没了地下下去。
河水越涨越高,慢慢地没过他的小腿,又没上了他的腰。
他却全然不顾,仍然痴痴地等待。
而雨也仍然继续下下去,似乎是一心与他作对,想要将他逼离河畔。
可是他也同样固执,我不会离开,璎珞不回来,我就绝不会离开。
当河水终于慢慢地淹没他的头顶时,他忽然升起了一丝滑稽的感觉,难道他的命运
真地如同故事中的尾生一样,因为等待情人而死在这里?
其实尾生并非过于执着,也许他只是伤心,伤心得宁愿死去,也不肯离开。
流火想,我现在是伤心吗?为什么我并不觉得伤心?或者就这样死去吧!那样就不
必面对这样寂寞的生命。
流火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要死了吗?璎珞,你为什么没有回来?
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将他从河水中拖了出来。
他睁开眼睛,便看见紫衣紫发的紫羽,他笑笑:“怎么是你?”
紫羽神色怪异地看着他:“你在干什么?”
他道:“我在等璎珞。”
紫羽咬了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他道:“她说她会回来找我,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他终于感觉到心里的刺痛,
当他再一次说这句话时,他已经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紫羽叹道:“她不会回来了,她,”她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也
许我不应该这样做,可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璎珞就要和破邪成亲了,就在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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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人类的规矩,成亲的时候,新娘要用却扇遮住自己的面容。
璎珞手中的却扇是大红的,她双手捧着,以此遮掩住自己的脸。她不知道为什么要
依照人类的规矩来成亲,成亲不就是一个男人要和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吗?何必还要有
那么多繁文缛节呢?
半神,为什么也要成亲呢?
她看见每个人的笑脸,成亲是喜悦的事情,她们当然会笑,还有破邪的笑脸,其实
他长的和流火有一点象,到底是兄弟。
她便也笑了起来,对着长老们笑,对着姐妹们笑,对着孩子们笑,笑得脸都有些酸
痛了。
但仍然在笑,多可笑的生命。
她头上梳着时下最流行的灵蛇髻,听说那是美人甄宓所创,为了梳这个发髻,她足
足在镜前坐了二个时辰。
不过她一点也不觉得厌烦,不过是二个时辰,以后的生命还会没完没了地继续,二
个时辰又算得了什么?
偶尔,她心底会闪过一个念头,流火,他是否还在兰桥等着她。
但这念头一闪即逝,她就要做破邪的妻子,流火不过是生命之中的过客,每个人生
命中都会有许许多多的过客,没有流火,也会有别人。
一直用双手捧着却扇,似乎连手臂都僵硬了,不过没有关系,是成亲,对于人类来
说,成亲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对于半神来说,也是如此。
所以当成亲之时,他们便想出千奇百怪的花样来折磨自己,使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
这一天。
她嫣然而笑,听着四面八方的称赞:“多美的新娘啊,就算是天界最美的女神也望
尘莫及吧!”
她便一直笑,笑得如此辛苦,但人人都在笑,就算是辛苦,也要继续笑下去。
吉时到了,仪式就要开始了。
风发出了怪异的呼啸,是狂风,本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怎么会有狂风。
狂风吹起了她的衣袂,如同她离开流火的那一天。
随着风声,流火飘然而至,夜叉是风的精灵,虽然他不愿意承认,可是当他的心如
此狂暴时,连风也变得狂暴了。
她看见长老们阴沉的脸色,她的族人挡住了流火的去路,然而在流火的眼中,其他
的一切都不存在,他只看见璎珞。
他看见璎珞手中捧着的却扇,正如同他买的那一个,只不过更加精致,他的心便不
由地刺痛,璎珞,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两人默然相对,时间也似乎就这样停止了。
破邪终于沉不住气,首先开口:“妖怪,你又跑来干什么?”在他的眼中,流火并
非是他的哥哥,不过是夜叉族的耻辱而已。
“我一直等你,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流火轻轻地说。
璎珞嫣然一笑,她放下手中的却扇,她的美丽于此时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甚至
有一丝妖异的感觉。
“那只是我骗你的一个慌言,那几天不过是一个错误,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本不
该犯错,以后我也再不会犯错。”
“错误?!你答应过我的事,你曾经那样坚定地答应我的事情,原来不过是一个错
误。”
璎珞微笑道:“确是如此。我就要成为破邪的妻子,以后我都不会再和你见面。”
“为什么是他?”他的母亲抢走了我的父亲,而他则要抢走我的妻子。
璎珞仍然在微笑,笑得甜蜜如同芙蓉花,“因为我爱他,他是夜叉族少主,而我是
那迦族圣女,我们本来就是门当户对。”
流火冷笑:“你不是说不同种族之间相恋,会遭天谴吗?你是那迦族,他是夜叉族
,难道你们是一个种族的吗?”
璎珞微笑道:“虽然不能算一个种族,但我们同为八部众,总胜过你这个妖怪。”
流火冷笑:“原来不同种族相恋会遭天谴只不过是你用来拒绝我的一个借口,妖和
半神不可相恋,半神之间虽然不同种族,就不会有所谓之天谴。”
璎珞甜甜蜜蜜地笑,她想我现在是不是笑得很怪异,笑得时间太久了,连脸上的肌
肉都僵硬了。“你知道就最好,你以为我喜欢你吗?我根本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今天是
我的大喜日子,我不想杀生,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永远都不想。”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说出这样的话。“是谁逼你?告诉我,是谁逼你?我要带
你走,谁都不能阻止我。”
璎珞冷笑:“你真天真,以我的灵力,还有谁能逼我吗?都是我自愿的,我也不会
跟你走,因为破邪就要成为我的丈夫,我绝不会抛下他跟你走的。”
流火冷笑:“你不跟我走,我也要带你走,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就算你不愿意,
你还是要做我的女人。”他伸出手一把抓住璎珞的手腕,他想,你会怎么做?你会和我
动手吗?那就杀了我吧!没有你,我宁可立刻死去。
璎珞挣了挣,没有挣脱,她轻声道:“是你逼我的,你不要后悔。”
流火凄然一笑:“或者你杀了我,或者你跟我走,没有第三种选择。”
璎珞双眉一扬,“好,我就杀了你。”
她另一只手一翻,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水晶短箭,她出手如风,一箭向着流火心口刺
去。
流火不闪不避,被那只短箭刺入心口。
他惨笑:“你真用这只箭刺中我的心,我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悲伤呢?”
璎珞默然不语,鲜血沿着短箭流出来,一直流到她的手上,温热的血,热得烫疼了
她的手。那箭忽地“格”地一声轻响,居然碎成千万片水晶屑,落了下去。
两人一起目注着箭的碎屑落下去,流火知道,璎珞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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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在流火的眼中燃烧,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想起这些事。
他觉得已经无法再抑制自己的愤怒,风起了,他的周身开始现出一团黑金般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利箭一般向着四周散射。颜清惊呼一声,她被这光芒一击,立刻直飞了出
去,重重地撞在山石上,半晌才爬起来。
洞内的磷光已经荡然无存,她看见流火的双眸,那样愤怒而哀伤的双眸,他的手紧
紧地捏住她的脖子,“为什么你要让我看见这些事?”
颜清终于生起了一丝恐惧,流火平时总是漫不经心,懒洋洋地全不见有何出奇之处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他是如此可怕的一个人。
她困难地说:“并不是我让你看见这些事,狻猊镜只反映人的内心,因为你的心一
直在想着这些事,才会在镜中看到。”
流火默然,捏着她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用力地呼吸,可怕的人,他险些掐断她的脖子。
“我不管是什么原因,我警告你,不要让我再看到璎珞,若是你再让我看到她,我
就杀死你。”流火一字一字道。
颜清连忙点头,流火转过身向着洞外走去。
她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他的背影又是寂寞又是凄凉,她心里忽然生起一个念头:
“璎珞,为什么你要离开他?”
“是谁?”
无双听到紫羽的惊呼声,她一下子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窗户被打开了,刚才她明明记得是关上了。
紫羽从窗口掠出去,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人。
无双心里暗惊,正想叫住紫羽,以免她中了别人调虎离山之计,却忽然觉得眼前一
黑,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来。
她心里又气又急,心道:“该死的流火,不是应该在窗外吗?又跑到哪里去了?”
她最后听到的声音便是紫羽的喝声:“放下她!”
然后她便失去了知觉。
无双再睁开眼睛时,东方已经泛白了。
她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好象是被人劫走了,在被劫走以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那个梦,无双用力甩了甩头,如果梦是真的,璎珞她曾经背叛过流火。
为什么我心里会有歉疚的感觉?我又不是璎珞。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现在她处身在一间装饰颇为华贵的绣房中,屋角的一盆兰花开
着几朵雪白的花朵。
桌上的香炉中,正袅袅地冒出香烟。
好象是西域的龙涎香,西凉的人最喜欢点这种香。
绣帘轻动,阿丝黛夫人走了进来,她身着一件淡蓝色的丝衣,头上斜斜地插了两只
珠钗,美丽之中透着说不出的雍荣华贵。
无双盯着她不出声,阿丝黛倒先笑了笑:“公主忘记我了吗?”
无双道:“你真是龟兹公主?”
阿丝黛道:“日间见到你,我就猜出你一定已经认出我了。”
无双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阿丝黛淡然一笑:“一个妖怪,哪里会那么容易就死。”
她一下子就说出自己是个妖怪,倒有些出乎无双的意料,她问:“师父是否知道师
娘是,是,”难道就说是妖怪?
阿丝黛道:“你师父是否知道,连我都不清楚。”
无双道:“师父佛法高深,也许,也许他有些知道吧!”
阿丝黛微微一笑:“无论他是否知道,我都决定不再回到他的身边。”
“为什么?为了这个侍中大人?”
阿丝黛道:“并非如此。其实我只是天山之中修炼多年的狐妖,我听说,只要得到
圣僧鸠摩罗什的元阳,便可以妖力大增,连八部众都不再是我的对手。我相信了这些话
,一直想接近他。但是他却是位圣僧,无论我如何迷惑他,他都不为所动。直到,西凉
挟持了龟兹国国王,他们说如果公主不嫁给鸠摩罗什,就会杀死国王。鸠摩罗什迫于无
奈,只好答应与公主成亲。在凉主吕光,无非在是他羞辱佛教的做法。而我却找到了千
载难逢的机会,我吃了公主,得到了她的身体,代替她与鸠摩罗什成亲。可是,成亲以
后,他却从来未曾碰过我,十年的时光,我们共处一室,却比水还要清白。”
无双皱起眉:“你吃人啊?好恶心啊。”
阿丝黛淡然一笑:“哪个妖怪不吃人的?”
无双默然不语,心道流火是不是也吃过人?想想就恶心,璎珞还亲过他的嘴唇。一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脸发起烫来,她一怔,心道,你脸红什么?你又不是璎珞。
阿丝黛道:“但我也没想到,龟兹公主居然是我吃过的最后一个人。我每日与圣僧
相处,听他念经诵佛,想不到,连我这个妖怪,居然也被佛法所点化,对以往的行径生
出悔恨之意。”
无双双手合什道:“善哉善哉,你有这种想法,就已经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阿丝黛微微冷笑:“立地成佛?你以为听几段佛经就可以改变我妖怪的本质吗?”
无双怔了怔,这倒也说的是,若是天下的妖怪都听了佛经就不再做妖怪,这世间岂
非就太平了。
阿丝黛道:“我毕竟还是个妖怪,我不似圣僧那般无欲无求,我开始觉得忧伤,开
始在意他对我的漠视,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七情六欲,原来和一个人相处得久了,是
会有感情的。”
无双道:“你,难道你喜欢上师傅了?”
阿丝黛笑笑:“喜欢又怎么样?他是圣僧,我不过是一个妖怪。”
无双道:“但至少你可以回到师傅身边。”
阿丝黛淡然道:“回到你师傅身边又如何?他还是一样漠视我,我反而更难受。”
“可是,师傅一定以为你死了,他一定会很难过。”
“只怕未必,他的心里只有佛经,你见过一个带着妻子到处走的高僧吗?我死了反
而更好,他不必再面对世人的指责,可以全心全意做回他的圣僧。”
无双默然,师傅他是否知道阿丝黛的情义呢?
“我落入河中后,便一直顺着水流漂下去,在燕国境内时,被侍中大人所救,他即
不知道我是龟兹公主,也不知道我是妖,以为我不过是一个遇到了强盗的孤女,自幼学
习过一些法术而已。”
无双迟疑道:“那么你真地嫁给侍中大人了吗?”
阿丝黛笑笑:“也许这真是我的命运,与身边的男人永远都是有名无实。我嫁给侍
中大人不过是想帮他,其实他真正喜欢的人是他的夫人。”
“那位兰夫人?”
“是,这燕国之中,形式很复杂,侍中大人身处危机,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我虽然
是个妖怪,却对政事一窍不通,只觉得侍中大人一直很焦虑,但我却无法帮助他。”
无双沉吟道:“我以前说父亲说过,燕国现在的皇帝兰汗是慕容侍中的岳父,那位
兰夫人应该就是兰汗的女儿吧!”
阿丝黛道:“正是,而且兰汗也正是杀死侍中父亲的人。”
无双道:“侍中大人的父亲应该就是燕国的先帝慕容宝吧?”
阿丝黛点头:“兰家与慕容家即是世代相交,又是姻亲,兰汗却杀死了慕容宝,而
侍中大人因为是兰汗的女婿的原因,得保周全,但他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雪恨
。”
无双道:“但若是他杀了兰汗,兰夫人岂非就要伤心了?”
阿丝黛道:“正是如此,我想他现在利用我来气兰夫人,大概就是希望兰夫人能够
对他失望,主动离开他,以至于到最后他与兰汗兵戎相见的时候,兰夫人不会太过为难
。”
无双道:“听你这样说,这位侍中大人还是一位有情有义的男子?”
阿丝黛道:“确是如此,但可惜造化弄人,他们最终无法逃离敌对的命运。”
无双道:“若是侍中大人愿意放弃仇恨,也一样可以与兰夫人相携到老。”
阿丝黛淡然一笑:“说得很容易,是杀父之仇,如何就能够轻易放弃?而且兰家人
一直视侍中大人为眼中钉肉中刺,总是想借机铲除侍中大人,若要自保,就要先发制人
。”
无双笑道:“你刚才还说不通政事,现在又似乎很有见地。”
阿丝黛淡然道:“在侍中府这些日子,看得多了,也总算明白侍中大人的苦心了。”
无双道:“那你又为何把我带来此处?”
“紫羽,她应该是个妖怪,你被他劫走,你师傅一定很担心。”
无双笑道:“原来你是怕师傅担心,所以想把我从紫羽的手中救出来?”
阿丝黛道:“你也离开长安一段时间了,也该回去了。”
无双笑道:“可惜现在还不能回去。”
“为什么?”
无双眼睛转了转,“既然到了燕国,又遇到那么好玩的事情,我怎么会轻易离开?”
阿丝黛皱眉道:“你想留在此处?”
无双笑道:“虽然你不通政事,可是我自幼在宫中长大,政治上的勾心斗角一定比
你在行得多,也许我可以帮助你的侍中大人。”
阿丝黛道:“兰汗那边,不仅手握兵权,还有一个世外高人。那个女子灵力极强,
我都怕不是她的对手,你在这里会很危险。”
无双笑道:“越是危险就越好玩,我也很想看一看你所说的那个世外高人到底有多
大的本事。而且杀了自己的亲家这种缺德的事都做得出,这个兰汗也一定不是什么好人
。遇到了坏人,就要想办法除去他们,要是让他们活在这世上,那就是荼毒好人。我佛
慈悲,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一定了解吧!”
阿丝黛怔了怔:“我佛慈悲,就不应该随意杀生,你这样做岂非有违我佛慈悲的宗
旨?”
无双笑道:“对坏人慈悲,就是对好人残忍,我佛慈悲,虽然我可能会因此造下罪
孽,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顶多以后多做些善事弥补了。”
阿丝黛只听得一片茫然,心道这位公主行事全不合情理,真不象是圣僧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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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闲话间,忽听丫环进来通报,侍中大人下了早朝已经回府了。
阿丝黛便携起无双的手道:“我带你去见侍中大人。”
两人刚走出绣阁,迎面见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人,双手背负在后面,也正走了过来
。那年轻人双眉微锁,似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决断不下。
阿丝黛施了一礼道:“大人回府了?”
慕容盛对阿丝黛极为客气,也连忙还了一礼道:“正是,这位姑娘就是夫人的朋友
吗?”
看他们两人的样子,真可以称得上相敬如宾。
阿丝黛道:“不错,她就是我幼时好友无双,前些时她被妖怪掳去,我以为再也见
不到她了,想不到昨天在城外见到她。”
慕容盛道:“那真是可喜可贺,应该设宴庆贺一下。”
无双微微一笑:“谢谢侍中大人美意,能与夫人相逢已经是我的福气,如何还敢惊
扰府上。”
慕容盛笑道:“自夫人来后,对我助益良多,即是夫人的朋友,我又怎么敢怠慢。”
无双道:“看大人的样子,大概是朝中有为难之事,何不说出来,大家参祥一下。”
慕容盛一怔,燕国之事,自是不应该随便泄露给外人知道。
阿丝黛似也看出他的疑虑,“大人,无双自幼聪慧,而且又与我亲如姐妹,我虽然
一心想要帮助大人,但实在是性情愚顿,又对政事全不通晓。若是大人信得过我,一切
皆可告知无双,也许她可以帮助大人解除烦扰。”
慕容盛个性豪侠,虽处危机之中,亦是不减豪气,“即是夫人的朋友,我自然不会
怀疑,只是现在燕国的形势一触即发,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忽听一个少年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叔叔,你在哪里?”
慕容盛道:“是我的堂侄慕容奇,他一向如此,请勿见怪。”
却见一个少年风风火火地行来,远远见到慕容盛就道:“真是气死我了,这些兰家
的狗奴才,还把我们慕容家放在眼里吗?”
他蓦地一眼见到无双,怔了一下,连忙施了一礼道:“原来有客在此,不知是否惊
扰了贵客。”
无双笑道:“慕容家果然是大家风范,侍中大人和侄少爷都如此多礼,又怎么会惊
扰无双。”
慕容奇道:“你叫无双吗?我怎么没来没见过你。你是小叔叔的朋友吗?”他到底
个人直率,一下子就原形毕露。
慕容盛摇了摇头道:“你的性子就改不了了,无双小姐是二夫人的好友,你不要那
么粗鲁。”
无双笑道:“没有关系,如同侄少爷这般,天真自然,全不做作,才好相处。”
慕容奇道:“无双小姐刚到中山吗?还没来得及四处游玩吧?不如让婶婶陪你到处
去看看。”
无双心知她到底是外人,慕容家的人在她面前自然不好肆意说话。她道:“侄少爷
说得是,我正想请二夫人带我出去转转呢!”
她一拉阿丝黛,就要离开花园,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果然是你劫走了无双。”
紧接着就听见府中有人大喝:“抓刺客。”
这看似普普通通的花园之中,不知从何处,一下子涌出几十名侍卫来,将慕容叔侄
阿丝黛和无双团团地围在中间。
无双抬起头,见紫羽站在花园的墙头上。
那几十名侍卫立刻张开弓对着紫羽,紫羽冷笑道:“想不到你居然找到了这么好的
靠山。”
阿丝黛也冷冷一笑:“上一次你打伤了我,我正想找你报仇,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无双微微一笑,她不仅不解释,反而唯恐天下不乱,道:“正是正是,我也正想看
看你们两个谁更厉害一些。”
紫羽眯起眼睛:“她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阿丝黛立刻道:“那可未必。”
紫羽道:“那就再比试一下吧!”
她霍得从墙头掠下,向着阿丝黛飞扑过来,那些侍卫一见紫羽掠下,箭矢便如同飞
蝗一般向着紫羽射去。
紫羽笑道:“居然敢射我,你们不想活了。”
无双忙道:“不要伤人。”
紫羽衣袖一卷,几十箭居然一起被她卷入袖中,她又衣袖轻扬,那一大捆箭便一起
飞了回来,整整齐齐地插在阿丝黛面前的地上。
阿丝黛向着慕容盛道:“请大人让侍卫们退下吧!”
慕容盛此时也看出紫羽绝非常人,他向来有胆有识,居然也不害怕,挥了挥手。那
些侍卫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只不过瞬间,花园之中便又只剩下他们五人。
无双赞道:“侍中大人的部下如此训练有素,看来大人果然如同传闻一样,智勇双
全。”
慕容盛连忙道:“不敢当。只是一些家奴,平时使唤惯了,怎么能当得上训练有素
。”
无双微笑不语,心道看来慕容盛果然一心复辟,想来他对于父亲之死一直耿耿于怀。
阿丝黛道:“上一次我射你一箭,被你击了回来,害得我险些淹死在河中,今天你
还敢接我一箭吗?”
紫羽道:“上一次你的箭能被我击回去,这一次一样可以被击回去。你喜欢射,再
射十箭八箭也没关系。”
阿丝黛冷笑道:“既然如此,就再试试看。”她拍了拍手掌,立刻有一名女婢送上
两把弓,阿丝黛拿过一把,又将一把抛给紫羽:“我不占你的便宜,一人一把弓,这样
算公平了吧!”
紫羽接过弓笑道:“想不到你这个妖怪还挺光明磊落的。”
阿丝黛冷笑道:“说我是妖怪,难道你就是好人吗?别的话都不用说了,先接我一
箭。”
她伸出一只白生生的右手,向着地上一抓,地上插着的箭便飞起了一支,正好落入
她的手中。她低叱一声:“接箭。”
将弓拉满,这一箭已经疾射而出。
虽然只是一只普通的箭,但被阿丝黛一射,箭上居然隐隐有风雷之声。
箭射到紫羽面前,紫羽仍然如同当日一般,伸出衣袖一拂,哪知这一箭已经与当日
那一箭大不相同,一拂之下,虽然将箭拂偏,却并未倒飞回去,只是向着侧面飞了出去。
只听得“铮”地一声,箭已经洞射旁边的一棵大树,余势未竭,一直射入苑墙。那
箭直射入一半,虽然停了下来,但箭尾却仍然摇晃不已。
紫羽赞道:“想不到离开圣僧身边,你这妖怪的法力倒恢复了许多。”
阿丝黛冷笑道:“若非圣僧压制了我的法力,你当日又如何能够轻易胜我?”
她伸手虚空取得第二支箭,身形半转,用了一个回头望月式:“再接我第二箭。”
第二箭似比第一箭还要快疾许多,紫羽不敢托大,见箭到了眼前,连忙伸出右手抓
住箭身。但这一箭的力道极大,她虽然抓住了箭身,箭上的余劲却仍然传到她的身上,
逼得她的身形一直向后滑出很远,方才止住。
紫羽皱起了眉头,想不到阿丝黛的箭居然如此厉害。
阿丝黛笑道:“再看我的第三箭。”
这一箭又与前面两箭不同,前面两箭射出,箭上自然带着风雷之声,这一箭却是静
悄悄的,完全悄无声息。
紫羽脸色微变,她也不敢托大,将手中箭搭在弓上,向着阿丝黛的箭射去。
两箭在空中交击,“叮”地一声响,箭上击出的火花四散飞下,落在地上的花草上
,花草立时枯萎。
两箭同时落下,显然势均力敌。
阿丝黛道:“有胆再接我一箭吗?”
紫羽双眉微扬:“如何不敢?”
无双跳起来道:“好了好了,都射了三箭了,还胜负未分,两位想要分出个高下,
恐怕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慕容盛也忙道:“正是正是,紫羽小姐是无双的朋友,无双又是二夫人的朋友,正
是怨家宜解不宜结。紫羽小姐是侍中府的贵宾,二夫人是主,宾主尽欢才对。”
阿丝黛虽然颇恨紫羽,但却对慕容盛的话言听计从,便道:“好,今日且放过你,
等这里的事情了结了,我们再分高下。”
紫羽笑道:“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
无双拉过紫羽道:“流火呢?”
紫羽指了指她的身后,“不就在那上面吗!”
无双回过头,见流火抱着一只酒坛躺在树桠上,正在往嘴里倒酒。她有些好奇地看
着他,虽然流火一向是放荡不羁,但象这样喝酒也是第一次。
她道:“你在干嘛?”
流火理也不理她,只顾往嘴里倒酒。
无双皱起眉头:“他怎么了?”
紫羽道:“我也不知道,今天看见他就是这个模样了。”
慕容盛双手抱拳,施了一礼道:“原来各位都是高人,在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无双笑道:“你是不是想让他们两个帮你?”
慕容盛道:“若得三位相助,大事岂会不成?”
无双笑道:“只怕他们两个未必就那么愿意帮人的。”
慕容盛道:“不知几位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无双笑道:“那倒也不必,他们两人就是这么怪僻,你给他们什么都没用,他们不
想帮人,死也不会帮的。不过我却不同,就算别人不让我帮,我也一定要帮的。”
慕容盛道:“不知小姐有什么可以教我?”
无双道:“虽然我是初次到燕国,但燕国的事情以前也听我父亲提起过。侍中的父
亲本是燕国皇帝,却被兰汗谋篡,杀死了侍中大人的父亲,然后自己称帝。而侍中大人
却因为是兰汗的女婿的原因,而得以脱逃。”
慕容盛点点头:“这事情天下人皆知,慕容盛身为人子,却不能替父报仇,还苟且
偷生,托荫于仇人门下,如今已经是全天下的笑话了。”
无双笑道:“果如侍中所言,天下确实有许多人在嘲笑侍中。不过我却知道,侍中
大人不飞则已,一飞必然冲天,不鸣则已,一鸣必然惊人。侍中大人韬光晦锐,卧薪尝
胆,并非不想报仇,只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
慕容盛脸上现出又是敬佩又是感激之色,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想不到在下的心
事让小姐一语道破。”
无双道:“如今燕国慕容家只剩下侍中大人和侄少爷两位,而两位都在京城,表面
上看起来是兰汗不计前嫌,委以重用,其实无非是为了便于掌握,两位如果一直留在京
城的话,只怕难有作为。”
慕容盛道:“那又该当如何?”
无双道:“听说建安本是慕容家根基所在,虽然兰汗已经称帝,但建安的旧部仍然
只遵从慕容家的号令。两位应该设法离开京城,逃住建安。然后在建安招兵买马,揭竿
而已。兰汗本就是弑君自立,名不正言不顺,慕容家若是起事,是顺应天命,必得民心
。”
慕容奇拍手道:“你真厉害,小叔叔想的事情,你怎么都知道?”
无双笑道:“我想到的,侍中大人自然也想到的,无双倒有班门弄斧之嫌了。”
慕容盛忙道:“小姐太谦虚了,如同小姐这般有见识的女子,在下今天还是第一次
见到。”
慕容奇则道:“虽然我们也很想这样,但现在身在京城,如同被软禁一般,进进出
出都有人明里暗里地跟着,如何才能离开京城呢?”
无双道:“若是两位一起离开京城,只怕不是上上之选。”
慕容盛道:“愿闻其详。”
无双道:“若是两位一起离开,第一是目标大,不易逃脱。第二便是给了兰家以口
实,两位都走了,就是公然造反了,兰家便别无顾虑,只怕你们还没有到建安,已经被
人在途中杀死了。”
慕容盛道:“那该当如何?”
无双道:“若是只走一个,另一个留在京中策应,至少表明慕容并无反意,兰汗就
算想要杀人,心里也会有几分顾忌。而一个人逃走,也会容易得多。”
慕容盛喜道:“正应该如此,奇儿逃走,由我留在京城。”
无双道:“但留下的那个人却也十分危险,一旦逃走的人开始起事,留下的那个人
很可能立刻就被兰汗杀死了。”
慕容奇道:“小叔叔你应该走,你智能双全,慕容家的重振都要靠你了。”
慕容盛却摇头道:“正是因为留下来的那个会十分危险,你才要走。若是你留下,
就必无生理,如果是我留下,还可能有一线生机。”
慕容奇道:“小叔叔是认为兰汗还会顾念父女之情,饶过小叔叔一命?”
慕容盛脸上现出一丝悲戚之色:“蕊儿到底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这么久以来他一直
想杀我,却一直因为蕊儿的原因,最终还是手下留情。而且兰穆与我自幼相交,也是生
死好友,他也会为我求情。”
无双道:“侍中大人说得有理,而且侍中大人有勇有谋,也许可以逢凶化吉,侄少
爷应该逃离京城,带领建安的旧部起事。到时侍中大人若是不死,还可在朝中策应。”
慕容奇脸上现出忧色:“可是万一兰汗不念父女之情,执意要杀死叔叔那该当如何
是好?”
无双笑道:“你们慕容家早已经输了,如今无非是死里求生,反败为胜。若是你叔
叔死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若是他能不死,那就是天不绝你慕容家。”
慕容盛拍了拍慕容奇的肩膀道:“无双小姐说得对,你以为没有牺牲就那么容易可
以得到天下。想当初,我慕容先祖出生入死,才打下这江山,就算我死,我也不愿意将
江山便如此拱手让人。”
慕容奇道:“只是,到了兵戎相见的时候,小婶婶恐怕……,”
慕容盛默然,兰蕊,难道真是造化弄人?为何你我偏要是仇人?
无双笑道:“看来侍中大人对夫人真是情深意重啊!”
慕容盛怅然一笑:“父仇不共戴天,我也只有对不起蕊儿了。”
慕容奇道:“可是我该如何离开京城呢?”
无双笑道:“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慕容奇一怔:“难道你没办法吗?”
无双笑道:“你当我是神仙啊?我刚到这里,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她拍了拍手,拉起阿丝黛道:“你还没带我参观一下侍中府呢!做主人的,怎可如
此疏忽?”
阿丝黛忙道:“对,我先带你四处参观一下吧!”
无双拉了一下紫羽:“一起去看看,至少熟悉一下地形,以后再找二夫人麻烦时,
不会迷路。”
三个女子居然扬长而去。
慕容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盛笑道:“给无双小姐一点时间,她必然有精辟的见的。”
忽听得“当”的一声,一只空酒坛从天而降,两人一起抬起头,见流火手中已经抱
了另一坛酒,仍然直着脖子向嘴里倒。
慕容奇苦笑道:“小叔叔你真地走运了,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的怪人,不过他好象喝
了你最心爱的藏酒。”
慕容盛道:“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
两人悄然离去。
流火似已醉态可掬,他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酒坛,心里反来复去地想,想得自己都不
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璎珞,为何你要背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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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的长嘶声远远地便传入无双耳中,她问:“是马廊吗?”
阿丝黛道:“正是,侍中大人养了许多好马。”
三人到了侍中府的马廊之中,无双赞道:“真地都是好马。”
她忽然见到一匹马独自站在最远的一处,似乎不屑与别的马为伍。无双指着那匹马
道:“那是什么马?”
阿丝黛笑道:“你的眼力果然好,那是所有马中最好的一匹,据说是西域最佳的汗
血宝马,但可惜的是,性情太烈,没有人能驯服它。”
无双问:“你都不能吗?”
阿丝黛道:“若是不想伤它,真地是无能为力。”
紫羽便不服道:“让我来试试。”
阿丝黛讥笑道:“你想试便试吧!只怕是自不量力。”
她越是这样说,紫羽心里便越是不服,她偏要驯那马儿试试。她便上去,解下马缰
,翻身上马。
那马儿果然性情极烈,一有人骑到自己身上,立刻跳跃不停。紫羽紧紧地抓住马鬃
,她个性倔强,越是如此,越是不想使用法力驯服那马。
但马儿跳跃得过于剧烈,马身上又无鞍辔,极难着力,终于还是被马儿用力一甩,
将她甩下马来。
紫羽心中不服,又跃上马背。那马不仅性烈,而且力气极大,几次均把紫羽甩了下
来。
阿丝黛笑道:“我说了你自不量力吧!你可不要用法术,用了法术,就不能算是本
事。”
紫羽怒道:“我驯不服,难道你就能驯服吗?”
阿丝黛道:“我早说我驯不服,是你自不量力,非要一试。”
忽听流火道:“让无双试试。”
三女一起回头,见流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仍然懒洋洋地倚靠着一棵大树,他
似越来越懒,连站立都嫌费力一般。手中仍然提着酒坛,说完话,立刻又往嘴中倒酒。
无双心道,难道他是想起了璎珞吗?
她回过头笑道:“那就让我试一下吧!”
阿丝黛道:“公主要小心。”
无双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抚了抚马背上的鬃毛,说来也怪,她的手才落
到马背上,那马立刻安静了下来。
无双奇道:“怪了,难道它认识我吗?”她很艰难地爬上马背,那马居然乖乖地站
着,任由她爬了上来。
三女面面相觑,无双道:“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它不甩我下来?”
流火道:“因为这马是宝马,马中之龙,与龙族是亲戚,所以对你特别客气。”
无双叫道:“什么?它和我是亲戚?它哪里长得象我?”
紫羽掩口笑道:“你现在倒承认自己是龙族了。”
无双撅起嘴:“再怎么看,它也不象我啊!”
她骑在马上,甚是得意,笑道:“我们来赛马吧!”说罢便打马离开。
阿丝黛与紫羽对望一眼,紫羽挑衅道:“敢不敢?”
阿丝黛立刻道:“谁怕谁啊?”
两女亦翻身上马,向着无双的方向追去。
只一瞬间,三女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流火懒洋洋地喝了一口酒,心道,又跑来跑去地做什么?怎么看都不象是璎珞。他
慢腾腾地向着三女离开的方向行去,虽然他看似慢慢地行走,但转眼间便走出了很远,
速度竟似比汗血宝马还快。
侍中府门外,并非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却是个市集。
无双打马出了府门,便发现这个地方并不适合骑马。
她正想下马而行,忽见几名侍卫拥着一辆马车走了过来。马车的车帘上写着一个兰
字。
过往行人一见这辆写有兰字的马车,立刻都向两边让去,一时之间,整条街道的中
间便空了。
无双心里一动,她不仅没有下马,反而一拉马鬃,向着那辆马车冲了过去。
那几名侍卫本来仰着头,满面皆是不可一世的神情,一见有马冲了过来,都吓了一
跳,叫道:“什么人?可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居然敢冲撞。”
无双笑道:“这马不听话,我拉不住它。”
她带着马一直冲到那辆马车之前,险些便撞破了车门,才险险地停住。
侍卫纷纷抽出佩刀:“你是何人,居然敢冲撞大王爷的马车?”
无双嫣然一笑:“不知者不罪,几位侍卫大哥不要吓我。”她这句话轻言软语地说
出来,几名侍卫都是心中一荡,心道,原来是这样的一个美人,自然是无心之失了。
那马车的车帘也已经掀了起来,只见车中坐了一个相貌颇为威武的中年人。
他一眼看见无双的马,眼睛立刻便亮了,连忙从车中走了出来道:“这马儿好象是
西域的汗血宝马。”
无双笨手笨脚地从马上爬了下来,道:“大人果然好眼力,这正是汗血宝马。”
那大王爷用手抚摸着马背,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道:“你从何处得来这等好马?”
无双微微一笑:“我是侍中府中二夫人的亲戚,这马是侍中大人的。我看着这马好
玩,才骑出来玩的,想不到它一点儿也不听我的话。”
大王爷道:“原来他有这样一匹好马,怎么我从来不曾听闻。”
无双眼睛一转道:“这马也是侍中大人才刚从西域寻获的,我听他说象这等好马,
一般人哪有福气享用,他寻来此马,只是为了送给一个人。”
大王爷忙道:“送给何人?”
无双道:“我听侍中大人说,他一向景仰一个叫什么兰提的人,”她才说到这里,
侍卫们立刻喝道:“小女子不要口没遮拦,大王爷的名字岂是你叫得的?”
无双脸上立刻现出惊讶的神色:“难道兰提就是大王爷吗?那真地请大王爷恕罪,
小女子不知。”
兰提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追问道:“侍中大人还说了些什么?”
无双道:“侍中大人说只有象大王爷这样的英雄才配有这匹宝马,他不远万里把这
匹马从西域运来此处,就是为了送给大王爷。”
兰提哈哈大笑:“原来如此,多谢侍中大人费心了。”
他上了马车道:“请小姐回去转告侍中大人,就说小王今晚必来拜访。”
无双施了一礼道:“小女子定当转告。”
侍卫们放下车帘,一行人又复行去。
无双看着马车消失,心道,看来是一个机会。
此时阿丝黛和紫羽也走了过来,阿丝黛道:“这是侍中最喜欢的马,你就这样把它
送人了?”
无双笑道:“若是一匹马就可以换回江山,你猜侍中换不换?”
阿丝黛一怔,心道,一匹马如何可以换回江山?
紫羽道:“你莫要猜了,她又不知想出什么鬼主意了。”
无双悠然道:“我听说兰家兄弟一向爱马如命,你猜他们会不会因为一匹马就争得
头破血流呢?”
阿丝黛与紫羽对望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
无双笑道:“虽然你们不信,但我猜就算不头破血流,至少会让他们生起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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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侍中府,无双道:“我要去见一下兰夫人。”
阿丝黛指了指后院,“她在那里,她平时轻易不见人的。”
无双笑道:“我是你的好友,她又怎么可能不见?”
她沿着阿丝黛指的方向向后院行去,走不多久,便见到一个极雅致的小院子。院中
种植了许多兰花,虽然此时已经是深秋季节,但连日气候回暖,院中的兰花居然开了许
多。
只见那日见到的那个丽人,独自倚栏而立,秀眉微蹙,神情落寞。
无双信步走进院中,那丽人似乎想心事想得出神,全无所觉。
无双唤道:“兰夫人,兰夫人!”一直叫了数声,那丽人才猛然惊觉,抬起头含笑
道:“听说府中来了贵客,就是小姐吗?”
无双道:“冒昧叨扰,夫人切勿见怪。”
兰夫人叹了口气:“你即是二夫人的好友,侍中大人必会好好款待。我一向疾病缠
身,平时也不敢见人,你千万要原谅。”
无双心道这位兰夫人甚是和善,也难怪侍中会那么喜欢她。她道:“夫人愁眉不展
,莫不是有什么心事吗?”
兰夫人微微一笑:“我哪里有什么心事,不过是闲来伤秋罢了。”
无双笑道:“夫人这样说只怕就是言不由衷了。”
兰夫人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无双笑道:“虽然我是外乡人,但对于燕国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听说夫人的父亲正
是侍中大人的杀父仇人。”
兰夫人一惊,道:“这样的话可千万不要说,若是传了出去,不仅你犯了杀头之罪
,连侍中大人也会被牵连。”
无双笑道:“这里只有你和我,若是你不传出去,又怎么会有人知道?”
兰夫人虽然柔弱,此时却也皱眉道:“我身体不适,就不招呼客人了。”
无双笑道:“就算你一直逃避,但总有一天,万一侍中大人与圣上为敌,你该如何
是好?”
兰夫人身体微微颤抖,怒道:“你是何人,若再口无遮拦,我可要恼了。”
无双笑道:“我只是想帮助夫人。现在侍中大人与圣上的关系越来越差,夫人是侍
中的妻子,又是圣上最疼爱的小女儿,若夫人不居中调停,谁还能挑此重任。”
兰夫人怒气稍平道:“这是杀父之仇,并非说上几句话就可以平息的。”
无双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知道夫人愿不愿意听我说?”
兰夫人道:“什么主意?”
无双道:“听说圣上是极爱马之人,侍中大人刚从西域购入了汗血宝马,那马是世
间奇珍,兰夫人何不将马献与圣上,就说是侍中大人一片心意。圣上龙颜大喜,自然就
会对侍中大人信任有加。圣上对侍中大人赏识了,而侍中大人也绝非不识好歹之人,自
然会尽心侍奉圣上,到时两家的仇怨不就解了吗?”
兰夫人道:“就一匹马吗?”
无双道:“一匹马当然不成,但从这匹马开始,以后夫人有什么奇珍就送点给圣上
和皇后,假托侍中大人之名。时日长久了,圣上和皇后自然会被侍中大人这番心意所感
动,就不会象现在这样难为侍中大人了。”
兰夫人脸上现出喜色:“你说得对,我一向不理世事,从不知从中调节父皇与夫君
的关系,其实我早该想到这点。”她忽又现疑惑之色:“你为何要帮我?二夫人一向与
我不和。”
无双笑道:“若是圣上真地斩了侍中大人,对二夫人又有什么好处?二夫人当然也
是希望侍中大人好的,就算与大夫人不和,侍中大人到底是二夫人的夫君。”
兰夫人释然道:“原来如此,她也有心,我还一向对她心存芥蒂。”
她携起无双的手道:“你所说的马在何处?”
无双道:“便在马廊之中。圣上与侍中大人的关系最近益发剑拔弩张,我看夫人立
刻带马进宫吧!”
兰夫人点头道:“你说得对,我立刻进宫。”
她便叫了几名丫环准备车马,又命一名侍卫牵过那匹汗血宝马。她一向文弱,从不
关心府中这些事务,自然不知这马是什么时候到府中的。
无双见她上了马车,心道真是一个单纯的女子,欺骗这样的人,实在是于心不忍。
她仰天吁了一口长气,若是有朝一日,慕容盛与兰汗兵戎相见的时候,这女子又该
当如何呢?
当天晚上,大王爷兰提果然如期造访。
无双与慕容盛叔侄早已经预先准备了极丰盛的酒席。兰提爱马如命,并非为了吃酒
而来。
酒过三巡后,兰提道:“听说侍中大人喜获宝马,是希世奇珍。”他也极不客气,
开口便提马的事情。
慕容盛与无双对望一眼,脸上故意现出极为难的神色。
燕国亦是鲜卑族人,自然比汉人要粗豪得多。兰提一见到慕容盛脸上的神色,便问
:“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盛叹了口气:“那马本来是献给大王爷的,只是……”他故意顿住不说。
兰提甚是心急,忙问:“只是什么?”
慕容盛叹道:“都是拙荆得不是,今天下午拙荆凑巧进宫,偶然向圣上提起汗血宝
马的事情。圣上听了龙颜大悦,立刻着人将马带入宫中去了。”
兰提一怔:“什么?你没有告诉二弟,那本是送给我的马吗?”他自诩是兰汗的长
兄,一直不称他为圣上,反而称之为二弟。
慕容盛道:“下官怎么会不说,可是圣上说,他说……”他又故意停下来不说。
兰提急道:“他说什么?”
慕容盛叹道:“圣上说:这江山都是他的,燕国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就
要得到。这匹马自然也是圣上的。”
兰提大怒:“他居然这样说,若非我将江山相让,哪里又轮得上他做皇帝。”
他酒也不吃,拂袖便走。慕容盛一路送他出去,一路道:“大王爷千万息怒,下官
会再派人到西域去搜罗好马,一定再找一匹同样的汗血宝马送给大王爷。”
兰提也不说话,上了马车便走了。
慕容盛见他走后,心里也有些担忧,他道:“你就确定大王爷不会进宫去问皇上?”
无双笑道:“这样的事情怎么会主动去问?虽然他说江山是他让给皇上的,但他心
里到底还是忌惮皇上,问出了口,反而大家都没面子。你放心吧!他只会心里衔恨,绝
不会去问的。”
慕容盛叹道:“小姐真是胆大心细,虽然我也猜到他不会去质问皇上,但我却也不
敢走此险着。”
无双笑道:“人心本来如此,若是说清楚本就无事。但偏偏大家不愿说清,只愿互
相揣度,结果就生出了许多事端来。”
慕容盛赞道:“真是如姑娘所言,若是大家都说清了,哪里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无双笑道:“若是他们都说明白了,那还有什么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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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下已经堆了十几个酒坛了。
无双站在院子里,她装模做样地看了半天星星,其实她实在不认识几个星星,除了
牛女外,也只能认得大火了。
看了半晌,总算数出北斗七星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明明就不是看星星来的,看了这半天,也该差不多了。
她便极力做出很随意的样子,踱到树下。抬起头,便见到流火从树桠上垂下的衣袂。
是白色的衣袂,他和璎珞两人总是白衣飘飘,好象不沾世间纤尘的样子。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照道理说,白衣服是很容易脏的,若是天天穿着这样的白衣
爬到树上去,没理由还是那么干净。
她心道,怎么会想到这么无聊的问题。便忍不住笑了。
流火懒洋洋地道:“你站在那里傻笑什么?”
她脸微微红了,垂下头,不想让流火看见她的脸色。她翻过一个酒坛,将坛底朝天
放着,然后一屁股坐在酒坛上。
“你自从今天出现后,就一直喝酒,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酒?”
“那边有个地窖,里面有好多坛酒,再喝很久也喝不完的。”
无双点了点头:“原来你偷侍中大人的酒喝。”
流火道:“哪里是偷,是光明正大地拿的。”
无双掩口轻笑:“是人家不和你一般见识,要不然干嘛让你白喝酒。”
流火倒了一口酒到嘴里:“可能是看你的面子吧!”
无双笑道:“你知道就好了。”
她两只手放在脑后,靠在背后的树干上,辛辛苦苦地想了半晌,那个问题真是难以
开口。
“那个,”她迟疑着道。
停了半晌,还是说不下去。
流火有些不奈地道:“你想说什么?”
她挫败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起璎珞了,才喝那么多酒?”
流火默然不语。
风轻轻地起了,吹落了几片树叶。
无双捡起一片树叶,仔细审视。树叶已经黄了,叶边都卷了起来,中间是一些纤细
的叶茎,有些还些许绿色。
“璎珞是你弟弟的妻子吧!”她脱口而出。
说出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紧盯着那一片垂下的衣袂。心道
,问出这种问题,只怕流火会杀人吧!
衣袂被风吹得飘动起来,无双的心便也没理由地动了动。
“不是!”流火终于开口了,虽然只是干巴巴的两个字,但无双也总算松了口气。
看样子,刚才那句话并没有激怒他。
她的胆子无由地大了起来。
“我明明看见她要和破邪成亲了,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来了,还被无双刺伤了。她在心里说。
流火笑了笑:“然后我来了,然后她刺伤了我。”
无双怔怔地盯着那一片衣袂,她似又看见流火一双绝望的眼睛。
“你怎么看见那些事的?”
无双道:“我在梦里见到的。我经常在梦中见到她,也许,也许,”
也许是因为我是璎珞转世的原因。
流火道:“你想知道什么?”
无双道:“璎珞真地与破邪成亲了吗?为何她要背叛你?”
璎珞,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流火笑笑,“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历史了。你又何必知道那么多?就算你知道了又
能怎么样?你不可能改变任何事情。”
无双以手支颐,“可是,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她要背叛你。我很想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风吹动那片衣袂,心便随着衣袂而波动。
天空之中,一颗流星忽然一闪而逝,无双连忙双手合什垂下头。
流火略带嘲讽地笑道:“你这样运筹帷幄,也相信这种东西吗?”
无双抬起头,“你是不是嫉妒我比你聪明?”
流火笑道:“你是出了名的聪明,我哪里敢嫉妒你。不过你如此机关算尽,不觉得
有违我佛慈悲的精神吗?”
无双笑道:“怎么每个人都说这种话?难道我真地那么坏?”
流火哼了一声,“够坏的了,我还没见过象你这样心肠坏的女孩子。”
无双冲口道:“璎珞呢?她不是也一样很坏?”
衣袂波动了一下,无双想,他一定生气了。
果然流火的声音冷冷地传下来:“不要再提她的名字。”
无双撅起嘴巴,“你是不想听到她的名字,还是因为我说她坏使你很生气?”
流火淡淡地道:“若是你再提她的名字,我就用法术封住你的喉咙,让你无法说话
。”
无双立刻闭上嘴,她当然知道流火一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就表示他是真地动怒
了。
两人一个树上,一个树下,树上的人不停地喝酒,树下的人便看着那片垂下的衣袂
发呆。也不知过了多久,无双只觉得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了,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流火叹了口气道:“回去吧!夜深露重,你会生病的。”
无双默然不语。
流火见她半天不语,伸出头看了看,只见她撅着嘴,满脸俱是赌气的神情。他虽然
心里悲伤,也不由地觉得有些可笑。他道:“你干嘛不说话。”
无双道:“因为怕喉咙被人封住。”
流火笑笑,从树上跃下,脱下身上的外衣,将无双裹在里面:“你刚才许的什么愿
?”
无双转过头不去理他。
流火道:“我猜你一定是许愿死了以后不要下地狱,象你这样的坏人,就算是佛门
弟子,也一定会下地狱的。”
无双道:“才不是呢,你不要乱猜。”
流火笑道:“那许的什么愿?”
无双垂下头,低声道:“没什么。”
她忽然就觉得兴味索然,站起身向客房行去。
走了两步,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抛给流火道:“有屋子给你住,你干嘛不住?又不
是鸟妖,一天到晚呆在树上。”
流火哑然失笑,无双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相视一笑,无双道:“我刚才许的愿是,有生之年,我一定要知道为什么她会
背叛你。”
流火淡然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那么介意?”
无双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介意。”
她进了房间,关房门的时候,见流火仍然呆呆地站在院中,神情又是落寞又是孤寂
。她关上门,却忍不住从门缝里窥探他,见他一直站着不动,似已经痴了。
她便也有些痴了。
璎珞,为什么要背叛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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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慕容盛到正午才回到侍中府。
一回来便面有喜色,道:“真地被无双小姐料中了,今天在朝上,大王爷一直故意
忤逆皇上。结果皇上龙颜大怒,双方不欢而散。”
无双微微一笑:“这是意料中的事,越是亲如兄弟,有了嫌隙,就越是不愿相让的
。”
慕容盛道:“那么下一步该当如何?”
无双道:“我刚才在街上闲逛,看见许多人卖蹴鞠,说什么蹴鞠比赛的事情,不知
那是何事?”
慕容盛道:“其实这只是慕容家与兰家的游戏。慕容家与兰家本是患难与共的兄弟
,以前每年都会举行一次蹴鞠比赛,由家族中的年少子弟参加。去年比赛的时候,父亲
还在世,想不到只不过一年的时候,便时移事易了。”
无双问道:“何时举行这个比赛?”
慕容盛道:“就是后日。到时奇儿会率领慕容家的子弟与兰穆率领的兰家子弟较量
。”
无双道:“这就是个好机会,我们要在那一天设法让奇少爷离开中山。”
慕容盛道:“蹴鞠比赛,众目睽睽,如何才能让奇儿离开?”
无双笑道:“越是众目睽睽的情况下,守卫反而会比较松泄,因为谁也想不到奇少
爷会在这么一个日子逃跑。”
慕容盛道:“小姐说得有理,可是到时朝中大臣与王亲贵胄都会旁观比赛,在那么
多人的眼皮底下,如何才能让奇儿逃走。”
无双道,“若是侍中大人信任我,请将府中各色人等任由我调动。”
慕容盛忙道:“求之不得,请小姐任意发号施令。”
无双便将府中侍卫分成四组,命他们在当日,换了普通人的衣服,以红色烟火为号
,一见到号令立刻分成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出城。出了城后,要全力奔驰,不可回头。
又命人在城外河边准备了小船,小船上放好渔人的衣服和食物。
复又拉过一名侍卫低声和他说了半天话,谁也不知她在说些什么。
然后又对阿丝黛道:“那一天,你一定要陪同兰夫人一同前往。就算兰夫人推说身
体不适,也一定要想办法带她前去。”
众人一一准备停当。
到了蹴鞠那一日,早朝之后,朝中大臣都齐集于蹴鞠场外。
这个鞠场便设在朝门之外,沿着鞠场搭了许多凉棚,正中的凉棚以黄色绸布为盖,
上面放了楠木的龙椅,显然是为兰汗与皇后准备的。
在这个凉棚左边就是慕容家的棚子。
众人进了棚子坐定,却见凉棚之右的一个棚子仍然空着,不知是为何人准备的。
阿丝黛果然将兰夫人也邀请了来,她虽然身体娇弱,但今天脸上也带着几分喜色。
待兰汗与皇后乙氏入场后,才听有人喝道:“国师大人到。”
只见一个美丽如花的年轻女子,穿着五颜六色的法袍,施施然地走进场内,大摇大
摆地坐在兰汗右边的凉棚中。
她神态极是倨傲,见到兰汗也不行礼。
而兰汗不仅不以为忤,反而对她极是客气,先开口道:“国师大人赏光,这一向可
好?”
女子点了点头,淡淡地道:“还好。”便不再说话。
无双低声道:“这人是谁?”
阿丝黛道:“这个女子叫做颜清,不知兰汗从何处找来的。她身上有很强的灵力,
但她即不象是八部众,也不象是妖怪。”
紫羽道:“是罗刹族的人。”
“罗刹?很厉害吗?”
紫羽道:“罗刹是夜叉的双生种族,而夜叉是八部众中最强的半神,如果这个颜清
已经继承了罗刹族的灵力,她的灵力应该与流火不相伯仲。”
无双道:“那她一定比流火厉害了。”
“她的幻术很厉害,但幻术并非罗刹族所长,我怀疑她还有别的背景。”流火道。
无双回过头,见流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凉棚中。现在正箕居在一张椅子
上,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无双笑道:“你不要总是这样吓人一跳好不好?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流火道:“本来想不来的,不过看见颜清来了,只好也跟过来了。”
无双眨眨眼睛:“原来你早就认识她。”
流火默然,一副懒得说话的样子。
无双道:“你既然早就认识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兰汗那边有那么厉害一个帮手?”
流火道:“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无双道:“那你又跟来干什么?”
流火道:“那是为了保护你。”
无双道:“紫羽和阿丝黛都在我身边,她们两个联手难道还打不赢颜清吗?”
流火道:“不知道。”
无双皱起眉:“她真地这么厉害?”
流火道:“她本人也没什么厉害,只不过是幻术厉害。”
无双狐疑地看着她:“你好象很了解她嘛?”
流火不奈地道:“你问来问去,问那么多干嘛?”
无双撅起嘴:“不说算了,谁想知道啊!”
她赌气转过头,心里把流火骂了几千遍:死流火臭流火,也不知和这个颜清是什么
关系,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忽然想到,我干嘛那么在意他和颜清的关系,难道我在吃醋?
她便不由失笑,吃什么醋啊?我又不是璎珞。
待众人都落座,慕容氏与兰氏的蹴鞠队便从两边上场。
这场中东西两边,分别有一个高三丈,宽只有一尺的鞠门,门上扎着的各色彩带迎
风飘荡,而门旁则各站着一个黄衣侍者,手中拿着红旗。
比赛双方分别派出十人参赛,只要能将球打入对方的鞠门,便算得了一筹。由黄衣
侍者在门上插上一面红旗。
在结束的时候,筹数多的一方,谁便胜出。
规则也简单明了,只要将球打入对方鞠门,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可,但只是不可用手。
这游戏本是传自上古黄帝,在汉人之中很是流行。自五胡乱华后,胡人也都学会了
这个游戏。
所用的鞠是由轻皮所制,内中充满羽毛。
一个太监托着一个黄金盘,盘上放着一只鞠,送到兰汗手中。
兰汗拿过鞠,向着场中掷去,这便算是蹴鞠比赛开始了。
慕容氏这边的队伍是由慕容奇带领,而兰氏的队伍则由兰汗的长子兰穆带领。双方
一见鞠飞了下来,立刻各不相让,一起向着鞠飞扑过去。
两人身在空中,慕容奇比兰穆略快了一点,起脚向鞠踢去。他一脚踢在鞠上,鞠便
向着兰穆身后飞去,慕容奇笑道:“表舅,上一次我输了给你,这一次一定会赢你。”
兰穆笑道:“想赢我?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慕容奇的母亲是兰穆的表妹,算起来,两人也是亲戚。
慕容奇微微一笑:“就算我输了给你,慕容家也一定会赢过兰家。”
兰穆默然不语,他与慕容盛不仅是姻亲而且是好友,且兰家与慕容家的关系实在是
复杂,许多兰家的女子都嫁与了慕容家的人。但自从兰汗杀了慕容宝以后,形式便全不
同了。
双方你来我往,一直打了半个时辰,还不见有一方得筹。
此时鞠又被踢至中场,慕容奇全力向着鞠奔去,刚好兰穆也向着鞠奔去,便又形成
了两人相争的局面。
两人一起跃起,伸脚去踢那鞠,又是慕容奇快了一点,一脚踢在鞠上。他刚笑道:
“表舅,你现在动作还真慢。”
而兰穆那一脚也正踢至,虽然慕容奇已经将鞠踢飞,但腿还未来得及收回,兰穆见
自己那一脚正向着慕容奇的腿上踢去,他连忙收回这一脚,却还是踢到了慕容奇。
慕容奇惊呼一声,倒在地上翻滚不起。
兰穆心道刚刚那一脚已经撤回力道,应该只是轻轻地碰了慕容奇一下,为何他便倒
地不起?
慕容奇滚了一会儿,抱着自己的腿大声呻吟。
无双对着慕容盛使了个眼色,慕容盛站起身道:“请让大夫先看一下舍侄的腿,我
方可以换人上场。”
兰汗点了点头,几个侍卫上前将慕容奇抬了下来。此时那几名侍卫将慕容奇团团围
住,而场外众人仍然全神于比赛。
慕容奇已经迅速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与一名侍卫对调。而阿丝黛则悄悄地施了
遮眼法在那名侍卫身上,使众人看起来,那仍然是慕容奇。
真正的慕容奇已经混在侍卫之中悄悄地离开鞠场。
这些事情自然只有慕容家的人知道,流火冷眼旁观,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得过
颜清吗?”
无双道:“骗不过吗?”
流火道:“她幻术这么高明,象这种低等的遮眼法,又怎么可能骗得过她?”
无双撅嘴道:“叫你帮助的时候又不帮,现在又说风凉话。”
流火道:“我都说了不干涉人间界的事情。”
无双道:“可是颜清是罗刹,这已经不单纯是人类的事情了。”
流火道:“反正不关我事,我就是不管。”
无双哼了一声:“谁要你管,我自然有办法对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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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假冒成慕容奇的侍卫又被换上场,普通人自然看不出他的不妥。
无双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颜清,心道她没理由看不出来的。
谁知颜清看了一眼那名侍卫,双目又向着流火瞟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居然没有说破。
无双心道,居然这么沉得住气。好,那我就来帮你一下。
她回头向一名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名侍卫点了点头,离开会场。
场中鞠赛双方全未感觉异样,仍然全力比赛。忽见城郊外升起一支红色焰火。
兰汗亦看到那支焰火,他混未在意。过了片刻,一名侍卫急匆匆地跑入场内,悄悄
地对着兰难说了几句话。
兰难看了慕容盛一眼,走到兰汗身边,悄然耳语。
兰汗点了点头,伸出手挥了挥。鞠赛众人也知道必然发生了什么事,都停了下来。
兰汗起身道:“慕容盛,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盛连忙躬身道:“不知圣上所言何事?”
兰汗冷笑道:“刚才有四队人马分四个方向冲出了京城,那可是你的手下?”
慕容盛脸上现出惊愕之色:“真有这样的事?下臣不知。”
兰汗冷笑道:“恐怕你是存心造反。”
慕容盛连忙跪下道:“微臣身在此处,如何能造反?”
兰汗一怔,虽然他一直罗织罪状,想要致慕容盛于死地,但慕容盛人在京城,硬要
说他谋反,却又与理不合。而慕容家仍然在燕国德高望众,若是没有确实的证据,便想
要消灭慕容家,只怕会激起天怒人怨。
慕容盛道:“下臣一向忠心耿耿,肝胆可照天地。请皇上切勿听信奸佞之言,臣之
命微不足道,只怕是有人一心想要破坏慕容家与兰家的关系,从中获得渔人之利。”
兰汗眉头一皱,“我知你一向忠心,但慕容家的子弟却未必也象你这般。”
慕容盛道:“慕容家的子弟也个个赤胆忠心,若是有哪一个对皇上不忠的,请皇上
指出他的姓名,下臣一定亲手取下他的首级献给皇上。”
兰汗默然,他也无非是故意生事,全无实证。
忽听颜清微微一笑道:“只怕连侍中大人的侄子对皇上都不忠心。”
慕容盛面色微变:“国师是什么意思?”
颜清笑道:“场中的人,难道真是侍中大人的侄子吗?”
她伸出手向着场中那名假扮成慕容奇的侍卫指了一下。众人都转头去看,却仍然看
不出异样。
颜清取出一面银镜,对着那名侍卫一照,镜中光芒闪烁,那名侍卫立刻现出原来的
样貌。
兰汗大怒道:“果然并非是慕容奇,原来你慕容家真地要造反。”
颜清笑而不语,手中银镜闪耀,那名侍卫脸上神色茫然,慢慢现出凶戾之色,他忽
然跃起,向着兰汗飞扑过去。
兰汗身边的护卫立刻抽出身上的佩刀,向着那名侍卫砍去,谁知那名侍卫居然十分
彪捍,辟手抢过护卫手中的佩刀,挥动手中的刀,仍然向着兰汗斩去。
此时他与兰汗距离极近,附近的护卫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无双心念电转,那名侍卫一定是被颜清的幻术控制,才会忽然向兰汗攻击,看起来
颜清也并非真心帮助兰汗。
若是此时兰汗一死,对于慕容家有弊无利。她脱口道:“救兰汗。”
然而变化如此突然,想要救兰汗却也是不易。
忽见一个白衣人影一下子跃到那名侍卫身边,只一伸手便夺过侍卫手中的刀,另一
只手向着侍卫的额头击了一掌。那侍卫一振,立刻清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居然想要刺
杀兰汗,他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
那白衣人正是流火,他持刀在手,向着颜清微微一笑道:“好厉害的幻术。”
颜清也微微一笑,“慕容家果然一心谋反,居然连弑帝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也做出来
了。”
兰汗大怒,喝道:“慕容盛,你该作何解释?慕容奇,他人在何处?”
此时几十名护卫一拥而上,将慕容家的人团团围住。
慕容盛道:“舍侄身在何处,下臣真地不知。”
兰汗怒道:“到了此时,你还想狡辩。来人啊!将慕容盛给我拿下。”
便有数人上前去用手的刀指着慕容盛,慕容盛也不抵抗,道:“君要臣死,臣安能
不死。只是我却想死个明白。”
兰汗道:“你派人冒充慕容奇,他此时一定已经叛逃,慕容家反心昭然若揭,你现
在再怎么诡辩也是无用了。”
忽听兰夫人叫道:“父亲,请饶了我夫君。他必然是真地不知情,求父亲看在女儿
的面上,放过他吧!”
兰夫人不顾侍从们的阻拦,跑要慕容盛的身边,满面泪痕,紧紧地抓住慕容盛的衣
袂不放。
兰汗皱起眉头:“乖女儿,你贵为公主,何必为了这种人而伤神。就算为父杀了他
,也必然会为你再找一个更好的夫君。慕容家心怀反意,我是万万容不得他们的。”
兰夫人跪在地上,以首叩地,“父亲,虽然我们不是汉人,不必遵守什么纲常,但
所谓好女不事二夫,女儿也是懂的。女儿曾经立誓,这一生除了夫君再也不会另事他人
。若是父亲一定要杀了我夫君,就连女儿也一起杀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叩地,话未说完,额头上已经鲜血淋漓。
皇后乙氏最疼的便是这个女儿,一见女儿伤心,她便也哭了起来,跪下道:“请皇
上看在老身这么多年服侍皇上,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如今最爱的便是这个幼女
,若是她死了,老身也不想活了。”
场中的兰穆,本是慕容盛好友,亦于场中跪下道:“请父亲大人宽恕慕容盛。而且
此事尚未查清,也许侍中大人真地全不知情。”
兰汗怒道:“你们都不必再求了,就算他全不知情,慕容家只要有一个反了,便应
连坐全族,杀他也是应该的。”
兰夫人惨然笑道:“女儿亦是慕容家的一员,既然要杀我夫君,我宁可先死。”
她一把抽出身边一名侍卫腰上所带的短刀,反转刀身,向着自己的劲间斩去。慕容
盛一见之下,心中大急,连忙用手抓住刀锋,“蕊儿,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急于救人,全不知自己的手已经被刀割破,鲜血长流。
兰夫人一惊,连忙抛下刀,抱住慕容盛哭道:“若父皇要杀你,我也不会独活的。”
慕容盛喟然长叹,他知兰蕊对他有情有义,可是杀父之仇,又岂能不报。
兰汗神色不定,慕容盛自幼便智勇双全,他自杀死慕容宝后,便知慕容盛绝不会如
此轻易善罢干休。可是偏偏慕容盛韬光晦锐,让他根本无从下手。此时是一个难得的机
会,若不趁此杀了慕容盛,只怕以后再难有这样的好机会了。但他又极是疼爱这个女儿
,而皇后乙氏亦是哭哭啼啼,连他的太子兰穆也为慕容盛求情。
他虽是一代枭雄,此时也端得委绝不下。
忽听一个女子笑嘻嘻地道:“皇上何必如何为难,其实慕容侍中根本全无反意,真
地要反的是这位国师大人。”
那名女子一直坐在慕容家的凉棚之内,他只看了一眼,只觉得甚是美丽,也不知来
历,此时见那女子笑盈盈地说话,面上全无惊慌之色,神逸气定。他心里一动,暗道,
这个女子又是何人?
那名女子似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施了一礼道:“小女子无双,是侍中大人的亲戚
,本来此处是没有小女子说话的地方,但小女子实在是为皇上觉得可惜。”
她说话如此无礼,旁观的众人都暗暗皱起眉头。兰汗道:“可惜什么?”
无双笑道:“可惜皇上那么容易就中了反间之计。”
兰汗一怔:“反间之计?”
无双笑道:“不错,自始至终,只有这位国师知道慕容奇不是慕容奇,我想请问,
为何国师大人在开始的时候不说,却选了一个很合适的时机,忽然说出慕容奇是他人假
冒?”
兰汗心里一动,正是如此,他与颜清之间本也不是坦诚相对,他不由转头望向颜清
,心生狐疑。
颜清淡然一笑道:“我开始没说,只是想看看慕容家在玩什么花样。”
无双道:“只怕玩花样的人是国师大人。国师大人既然有这么高强的法力,只怕不
仅仅能看出这位慕容盛是假冒的。请皇上试想一想,以我们这种凡俗之人,如何能够使
用如此高明的法术,让大家都以为这名侍卫就是慕容奇呢?在整个燕国有谁有如此高明
的法术,皇上应该比我们更加清楚。”
兰汗默然不语,心道,就算不是颜清所为,她到此时才说,又存了什么心思。
无双道:“其实掳走慕容奇的人根本就是这位国师大人。她不仅掳走了慕容奇,还
设计用一名刺客代替慕容奇,无非就是想让皇上对慕容家生疑,借此铲除慕容家而已。”
兰汗道:“那么国师为何要这样做?”
无双道:“慕容家一直是燕国的肱股之臣,是皇上的左膀右臂,若是消灭了慕容家
,皇上便会失去一个得利助手,到时她要再反抗皇上,自然就容易得多了。”
兰汗默然,他与颜清之间的交易,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自然也知道颜清并非真地
对自己忠心。
颜清笑道:“你还真会编故事,不过我倒有些佩服你了。”
无双眨眨眼,“佩服什么?”
颜清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流火会一直跟着你。你只见了我一面,就已经猜
出那么多事情。不过我为什么要反抗皇上?”
无双笑道:“这个我相信皇上比我更清楚,照道理说,以你这样一个法术高强的人
,应该不会那么轻易就会臣服于世俗之人,除非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皇上手中,使他可
以挟制于你。而你并非那么甘心被皇上挟制,所以你才一心想要反叛。”
颜清沉下脸,“你这样聪明,让你留在世上,许多人都会很不开心的。”
无双连忙躲在紫羽与阿丝黛的身后,笑道:“我知道,最少你现在就不开心。”她
续道:“而且我还猜到城中年轻男子的失踪与你有关,只怕是你将他们抓走的。”
颜清笑道:“正是我将他们抓走的,又待如何?”
无双道:“皇上已经知道是谁在阴谋造反,还不将她收押?”
她本以为以兰汗的个性,绝不会轻易放过颜清,谁知兰汗却道:“我相信国师未必
有心造反,只是一时失查罢了。”
无双眼睛转了转,知道兰汗还有借助颜清的地方,不想就这样与颜清翻脸。而事已
至此,兰汗居然还敢利用颜清,那必然是兰汗所持的把柄对于颜清来说十分重要,他完
全相信颜清不敢公然与他作对。
颜清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别以为世间的事都会按着你的心意发展,有许多
事是你无法控制的。”
无双做了个鬼脸,“你也一样,许多事情你也没办法控制。”
颜清脸色一沉,“但我现在要杀你,就一定会如我所愿。”
无双笑道:“你先打败她们两人再说。”
颜清淡然一笑道:“不必我自己动手。”
她将手中的银镜向着紫羽与阿丝黛两人脸上照去,两人神情一滞,目中忽然现出凶
光。紫羽叱道:“妖怪,上一次杀不了你,今天一定要杀死你。”
阿丝黛则道:“上一次你将我射入河中,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两人居然一言不合,立刻大打出手。
无双大急,叫道:“你们中了颜清的幻术,不要打了。“但两人置若罔闻,仍然打
个不停。
无双心道流火说她幻术厉害,看来我还是低估了她。
颜清笑道:“现在看看还有谁能救你。”
她右掌轻扬,向着无双一掌辟去。她似乎极恨无双,一掌击出,掌上居然带着一股
香气。
流火一惊,叫道:“快闭气。”
飞掠到无双身前,举掌相迎。才击出一掌,忽觉掌上轻飘飘地全无力气,才猛然想
起,上一次在山洞之中,灵力用得过多,到现在还未恢复。
两掌相交,流火一直倒退了十几步,才站住身形。
颜清脸上现出一丝惊愕的神色,她忽然一笑道:“若是能杀了你更好,即报了曾祖
之仇,又可以成为新的罗刹圣女。”
她双掌一扬,全力向流火击出。
流火苦笑,到底还是被颜清发现自己灵力消失的秘密。他灵力即失,自然不是颜清
的对手,眼见颜清的双掌已经击到自己面前。
忽见一个纤细的影子从旁边跃了过来,不知死活地伸出双掌向着颜清的掌上击去。
流火叫道:“你干什么?”
想要将无双推开,已经不及,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银光闪烁,颜清居然被无
双打得直飞了出去,一直飞得撞上一棵大树,才跌在地上。
她勉强抬起头,脸色苍白,嘴角溢出鲜血。
而紫羽与阿丝黛也蓦然惊醒,互望一眼道:“发生了什么事。”
无双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难道我在不知不觉间使出了那迦的灵力?
她心里大喜,回头道:“你这个笨蛋,明知灵力已失,为什么不逃。”
这句话才说完,她忽然觉得头脑一阵晕眩,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流火连忙抱住她,只见她脸色惨白,额头上现出一道黑气。他又是急又是痛,“你
中毒了!”
无双勉强笑了笑:“那香气就是毒吗?刚才觉得好香。”
流火抱着无双,掠到颜清身前:“解药,快给我解药。”
颜清坐起身,冷笑道:“这毒是半神的香气和大蟒的毒液所制,世上无药可解。你
的弟弟九月就是死于这种毒之下的。”
流火怒道:“你胡说,世上万物相生相克,只要有毒,就会有解药,若是你不将解
药交出来,我立刻便杀了你。”
颜清笑道:“也许世上真有解药,但至少我现在没有。若是你杀了我,就更不可能
拿到解药。”
流火道:“那要怎么样你才告诉我解药在哪里?”
颜清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本来就想杀死她,她即聪明,灵力又强,留她
在世上,到底是个祸害。”
流火伸出手一掌掴在颜清的脸上:“若是你不给我解药,我便用刀画花你的脸,再
将你的肉一点一点割下来,凌迟杀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快,一定会让你死上
个三五十天。”他本不是如此狠毒之人,但此时无双中了毒,除了逼迫颜清之外,他实
在也想不出好办法。
颜清被他打得半边脸红肿起来,她笑道:“你很伤心吗?你果然是你的死鬼老爹所
生,当年他为了女人临阵脱逃,你现在为了女人居然要使用这样的手段,你们夜叉一族
没有一个人是好人。”
流火默然,他心里也不由升起一丝愧疚,啖鬼,当年确是你对不起颜俊。他叹了口
气,咬了咬牙,跪下来道:“求求你,给我解药吧!”
颜清哈哈大笑:“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下跪,夜叉族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流火道:“我只是一个妖怪,并非夜叉族人。若是你真地恨我,你就该对付我,她
,她根本就与此事无关。”
颜清冷笑道:“你这么在乎这个女人,是因为她是璎珞转世吗?我听说一百年前璎
珞背叛了你,现在你还为了她而苦苦哀求,你不是应该很痛恨她吗?”
流火惨然一笑:“我一直不曾恨过璎珞,若是有什么错,错的那个人也是我。我只
求你,救她一命,若是你愿救她,我一定让你杀我,绝不反抗。”
颜清怔怔地看着他,见他神情又是悲伤又是凄苦,她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便觉得
极不舒服,她道:“别说我救不了她,就算是能救她,我也不会救。”
为什么不会救,她自己也说不上原因。
无双一见颜清神色,便心下了然,她轻轻拉了拉流火的衣袖。流火低下头,无双笑
道:“她真地不会救我。不要求她了,你是男人,怎么可以向一个女人下跪。”
流火心里一酸,“你知不知道,这种毒真地很厉害,我根本没有办法解毒。”
无双笑道:“我当然知道,九月死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身旁。”
流火道:“若是你死了,我,我,……”我如何,他却又说不下去了。
无双笑道:“死也没什么,要是人死了可以一直转世,死也没什么可怕的,顶多等
我再转了世,你再找我好了。”
流火默然,心道,你还要我再等你一百年吗?
无双道:“我们走吧!我还有问题想要问你,趁我还没死,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流火望向无双的双眼,见她一双清彻透明的眼眸如同秋水一般盈盈地望着他,他心
里一动,这样的神情,就如同当年璎珞望着他一般。
他心头一热道:“好,我们走。”
他抱起无双,也不理众人,向着城外行去。
紫羽与阿丝黛远远地跟在他的身后,也不敢叫他。
流火茫然地走着,只觉得手中的无双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一般,难道她真地要再次离
开他吗?
他怔怔地想,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容易就离开我?
抬起头,深秋的天空,碧蓝而深远,目光一无阻滞地徘徊于天际,风声自耳边飞掠
而过。
他忽然有所决定,他低声道:“别怕,我说过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孤独一人。”
无双心里忧伤,勉强笑道:“人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虽然这样说,她却觉得自己的鲜血似乎越来越冷。冷得她忍不住发抖,她想,等我的
血都结冰的时候,我就要死了吗?
那么流火怎么办?
她忧伤地望着流火,你该怎么办?璎珞已经让你如此伤心,若是我也死了,你该如
何是好呢?
她心里忐忑不安,流火,就算我死了,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可以吗?
但她却无法说出口,那样的寂寞,是否比死还要更加可怕得多。
她望向天空,一队大雁向着南方飞去,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这凄
然,千古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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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月中之城
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黄叶被风吹落了。
流火听见伽蓝寺的梵唱。
无双的身体越来越冷,他抱着她时,便如同抱着自己渺茫的希望。
“去寺里吧!自从离开长安后,我都未曾礼佛。”
他垂下头,看着无双全无血色的面颊。
“你不是说我那么坏,死了以后会下地狱吗?所以死以前,我想求佛祖,再给我一
次转世的机会。”
流火柔声道:“不要怕,就算是下地狱,我也会陪着你。”
无双默然,在你的眼中,我是璎珞,还是无双呢?
两人相依坐在佛前,寺中梵唱如烟,香烟袅袅而起,一个老和尚盘膝趺坐,双目微
闭,手中的木槌敲打着木鱼,发出单调的声音。
“璎珞,她是不是你弟弟的妻子?”无双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不是!她没有嫁给破邪。”流火柔声说,“那一天,又发生了变故,她一直没有
成为破邪的妻子。”
无双微弱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己的全身正在慢慢地结成冰,连笑一下都很勉强。血
液在身体里的流动,开始变成一件痛苦的事情,心脏每一下脉动,都让她全身疼痛欲裂。
好厉害的毒。
她倚在流火的身上,忽又觉得可笑,流火如此温柔,大概是因为她要死了的原故吧!
流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是一只白晰如同妇人温柔如同情人的手。
无双怔怔地看着这只手,眼前忽然浮现出璎珞临死前的情形。
到底是他杀死了璎珞。
于此时,她清楚地感觉到璎珞的心意:如果要死,先杀了他吧!
璎珞在死前,是恨着流火的吗?
她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丝杀意,杀了流火,就算要死,也要和他一起死。
她看见自己的指尖有银光闪耀,她大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为什么要杀死流火?
难道是因为璎珞吗?
她用力甩了甩头,不是,那不是我的想法。别想就这样左右我,璎珞!我是无双,
我不是你。
银光慢慢地销褪了,她松了口气,总算摆脱了璎珞。
但心口又是一阵剧痛,真地要死了吗?
“若是你想救她,就给她吃下这颗药。”
无双睁开双眼,站在她与流火面前的,居然是颜清。
怎么可能?颜清刚才还宁死也不救她,现在为什么忽然改变了心意。
流火狐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会来?”
颜清冷笑道:“你别以为我是良心发现,这药只能暂时压制住她的毒性,如果你想
救她,还要再找到另一个人。”
流火接过颜清手中的药丸,相信她吗?他转头看着无双,无双勉强笑道:“放心吧
!她若想我死,不必这么麻烦。”
流火将药送入无双口中,药果然有效,入口即化,身上的疼痛也减轻很多。
她逐渐有了力气,可以不倚靠着流火便坐起来了。
流火喜道:“你觉得怎么样?”
无双微笑道:“好多了。”
颜清冷冷地道:“你别以为她这样就好了,她的毒根本没解。”
流火道:“要怎么样,你才肯给我解药。”
颜清淡然道:“我真地没有解药。”
流火皱起眉,他此时已经有一些相信颜清的话了。
颜清道:“不过有一个人,也许她可能有办法解这种毒。”
“是谁?”
“是玉蟾。”
“玉蟾?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颜清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你一定听说过她,她是一个很著名的女人,不过很少
有人叫她玉蟾,所有的人都叫她嫦娥。”
流火道:“嫦娥?只是传说中的人,你叫我去找她?”
颜清道:“世上之事,捕风捉影者居多。但若无风与影,却也无法捕捉。”
“难道真有嫦娥其人?”
“她本是天界伺药的兔精,玉兔一族,向来精通岐黄之术,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据说她所炼制的灵药,若是凡人吃了,便可长生不死,若是神仙吃了,亦可增加灵力。
但可惜的是,她却爱上了人类的男子。为了这个男人,她不惜离开天界,放弃自己神的
身份。但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那个男子却背叛了她。她因此而性情大变,堕入魔道,不
仅杀了那个男人,还要杀尽天下所有相恋的男女。她灵力高强,而且精通用毒,一时之
间,根本无人是她的对手。后来是西方金母收服了她,并且将她囚禁在月中之城里。”
“月中之城?难道真地在月亮上?”
颜清道:“并非如此,月中之城到底在哪里,还是一个谜,但我却有找到月中之城
的线索。”
“你为何知道这些事情?”
颜清淡淡地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我只问你,你想不想找到她?”
“想!”流火立刻回答。
颜清冷笑道:“可是她也未必就有解药,但我知道,如此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解
这种毒的话,那个人必然是她。”
流火道:“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要试一试。”
颜清的脸上掠过一丝恨意:“你倒是挺情深义重的。”
这丝恨意虽然一掠而过,但仍然落在无双的眼中。
流火道:“只是我却不明白你为何忽然要帮助我。”
无双叹道:“只怕这位玉蟾未必就是那么好相与的。”
颜清笑道:“正是如此,玉蟾的性情大变后,最痛恨的就是有情人。就算你能找到
她,很可能她一见你就杀死你了。她身上的灵力是神才有的灵力,象你这种妖不是妖,
半神不是半神的,”她顿了一下,似乎觉得“杂种”这个词太不文雅,“动物,绝不可
能是她的对手。”
流火淡然一笑:“总是要试一下,不试又怎么能知道呢?”
颜清道:“好,若要找到月中之城,你首先要参详五首诗。”
“五首诗?”
“玉蟾被囚禁的地方,要通过五个神器才能开启,因此,你须得先找到这五个神器
,五个神器暗喻金木水火土五行。每一首诗中藏着一个神器,若是将这五个神器找齐,
就可以找到月中之城的入口。”
“好!告诉我那五首诗。”
颜清道:“第一首诗:孔雀东飞,古寒无衣。为君作妻,中心恻悲。夜夜织作,不
得下机。三日载匹,尚言吾迟。”
无双道:“这首诗我知道,是说一个女子,受到公婆的虐待,虽然夜夜织作,还是
无法得到欢心。”
她此时已经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一些。
流火皱眉道:“这与神器有什么关系?”
颜清冷笑道:“所谓神器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就算是能想得出,也大抵很
难得到。等你找到第一件神器后,我自然会告诉你第二首诗。”
她说罢,便向寺外走去。
流火忙道:“等等,无双的毒要多久会发作?”
颜清道:“这药虽然灵异,但也支持不了多久,你最好在十天内找到所有的神器,
否则她很可能会毒发身亡。”
流火担忧地望向无双,十天之内必须找到五个神器,还要找到月宫的入口,只怕不
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无双似已经知道他的心事,她嫣然一笑道:“尽力而为吧!就算找不到,我多活了
十天,总比现在就死要强得多了。”
她的笑容似乎感染了流火,他忽地便生出了信心,道:“你放心,虽然以前没有人
能够找到月宫,但为了你,我一定要找到。”
无双看着流火的脸,那样坚定而勇往直前,她却有些失神,你到底是为了璎珞,还
是为了无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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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飞,古寒无衣。为君作妻,中心恻悲。夜夜织作,不得下机。三日载匹,尚言吾
迟。
流火已经有一百年没有写过字了,再拿起笔的时候,难免有一丝陌生的感觉。
他在一张纸上写出这首诗。他也曾读过诗书,只是因为他觉得他必须得成为一个博
学多知的人。这首诗他很小就已经读过了,只是一首普通的怨妇诗,诗中藏着什么秘密
呢?
紫羽和阿丝黛围在他们身侧,每个人都盯着这首诗冥思苦想,可是她们两个一个是
妖,一个自小顽劣,根本就不喜欢读书,更加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双道:“这首诗说来说去,不是衣服就是布,只怕和衣服有关。”
此时他们四人身在禅房之中,那诵经的老僧慢吞吞地走了进来,送上几杯茶水。
他走路极慢,一路走,一路还唠唠叨叨地说个不休。
此时众人都凝神不语,只听那老僧道:“孔雀可是了不得的,你们不知道孔雀大明
王菩萨吗?那可是佛母,听说就算是菩萨身上的一件衣服,落入人间,也是无上的宝物
。”
流火神色微动,这老僧是何人?居然一语就道破了玄机。
他见那老僧蹒跚而行,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老者。
他便笑道:“大师请等一下。”一手向着他的肩头按去。
他这一按已经带着灵力,那老僧却似耳朵不大灵光,全未听见他说什么,仍然向外
行去。流火这一按便按在他的肩头,他的手一搭到老僧肩上,觉出老僧身上全无反抗的
力道。他立刻便也收回灵力,以免误伤老僧。
却见那老僧仍然慢吞吞地走着,似全不知自己已经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
流火一直看着他走出禅房,心道,若是身有灵力之人,自然会生出反弹之力。刚才
他身上全无力道,难道他真地只是一个普通僧人,或者他实在过于高深,能将自身的灵
力完全隐藏起来。
紫羽已经看出他有心试那老僧,奇道:“你干什么?难道你怀疑他?”
流火道:“他刚才已经解开了这首诗的秘密。”
紫羽道:“什么秘密?”
流火道:“他刚才说孔雀大明王菩萨,我已经想到这件宝物指的就是佛母圣衣。”
“佛母圣衣?那是什么东西?”无双道。
紫羽道:“佛母圣衣,是海外三山的宝物,据说是以孔雀大明王菩萨成道时所脱落
的孔雀羽毛制成(),穿此衣者,可以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海外三山就是传说中的蓬莱,方丈和瀛洲吗?”
“就是这三山,从长江离开陆地后,一直向着东方漂流,七日七夜后,便可到达这
三山,但至今还没有人确实到达过三山。”
阿丝黛:“若是要七天七夜才能到达三山,往返便要十四天的时间,而公主只有十
天的寿命。”
流火道:“倒也不必去海外三山,其实佛母圣衣早已经流落到了中土。”
紫羽精神一振道:“在什么地方?”
流火道:“一百年前,我曾经遇到了一个姓刘的阴阳师。他说他师承海外三山的仙
人,仙人将佛母圣衣送给了他。”
紫羽忙道:“那这个姓刘的人在什么地方?”
流火道:“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我与他只是偶然相遇,他提到他是庐江府人士,
如果他家一直没有迁徙,应该还在庐江。”
紫羽道:“那还等什么?”
流火道:“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和阿丝黛照顾无双,我怕我离开后,又生变故。”
紫羽有些担忧地道:“可是你的灵力。”
流火微微一笑:“你也不相信我吗?”
紫羽轻叹:“若是一百年前,自然没事,只是你现在的灵力时有时无。”
流火淡然一笑:“我要找的只是人类,就算他们是阴阳师,也不过是人类罢了。”
他看了无双一眼,似想说些什么,但终于只是说:“一切小心。”
无双微微一笑:“你又不是一直在我身边,你经常莫名其妙就失踪,我还不是一直
好好的。”
流火一笑,转身出寺。
他亦不骑马,但行动已经快愈疾风,傍晚时分便已经到达庐江。
进城打听姓刘的阴阳师,立刻便得到答案,说是城西刘家,百年来都是本府最著名
的阴阳师。如今刘家的公子已经改做它行,但小姐还时而会替人捉妖。
他便寻着指引到了城西。
只见一座很是宽广的宅院,雕梁画栋,建得颇为精致。他心道是应该登门拜访,还
是偷偷溜进去?对方既然是阴阳师,应该也不是泛泛之辈,而以佛母圣衣这样的宝物,
自然会秘密收藏,只怕不易找到。
他正犹豫不决,忽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从刘府之中走了出来。那少女长得甚是美
丽,难得的是眉宇间还带着一股英气。
府前站着的奴仆道:“小姐,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少女嗯了一声,也不作答。想必这位小姐就是众人口中所说的替人捉妖的刘氏小姐。
那少女出了府门,便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流火远远地跟在少女身后,心道到了无人处将少女擒住,再逼她父母交出佛母圣衣。
这自然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象这样的宝物,没有人会借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虽然流火是打算用完后便归还的,但对方一定不会相信。
却见那少女走得甚快,一路出了城,到了一个小小的湖边。
虽然已经是深秋,湖边仍然杨柳低垂,几只水鸟在湖面上悠闲地游泳。一个青衣少
年,手中持着一只竹笛,正在吹奏一首凤求凰。
那少女见到少年,便聂手聂脚地走上前去,忽然伸出手从背后捂住少年的眼睛,故
意变声道:“你猜猜我是谁。”
少年笑道:“你定是罗敷姑娘。”
少女嗔道:“当然不是。”
少年似乎有意捉弄她,又道:“那是秦家的小姐。”
少女气道:“也不是。”
少年道:“那一定是白家的小姐。”
少女气道:“原来你认识那么多的姑娘。”
她放开手,那少年转过身抱住她道:“当然是兰芝小姐了。”
刘兰芝推开他道:“你快说,你到底认识多少姑娘。”
少年道:“除了你谁也不认识。”
刘兰芝撅起嘴:“一会儿又是罗敷姑娘,一会又是秦家小姐,又是白家小姐,谁知
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少年笑道:“什么都可以是假的,只有我对你的一片心意可鉴日月,绝不会假。”
这两人显然是一对情侣,约在黄昏之后相见。
流火躲在树后,心里叹了口气,还真够肉麻的。
却听两个少年嘻嘻哈哈地笑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会儿情话。那少年名为焦仲卿,是
城中的一名府吏。
刘兰芝忽然叹口气道:“李家派人来提亲了,看哥哥的意思,似乎想答应,我虽然
对母亲说一时不可应充,但拖得一时也拖不得一世。”
焦仲卿道:“可是我母亲却怎么也不答应到你家去提亲,她总是太在意你曾是阴阳
师这件事。说女孩家就应该相夫教子,替人家捉过鬼,身上都带着阴气。”
刘兰芝道:“其实你母亲说的那些条件,我都能做到。织布做饭,我哪一样不会?
为什么她就是不能接受我呢?”
焦仲卿道:“我知道,可是我自小丧父,是母亲将我养大,我又岂可完全不顾她的
感受。”
刘兰芝叹道:“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我就嫁给李家吗?”
焦仲卿道:“当然不可以,我们都发过誓,除了对方,绝不会再行嫁娶。”
两人喋喋不休说了半天,也没个好办法。月亮已经爬上了枝头,刘兰芝道:“天晚
了,你先回去吧!”
焦仲卿道:“我送你回去。”
刘兰芝摇头道:“我想静一静。”
焦仲卿知她并非常人,也不担心,先行回城。
待焦仲卿走后,刘兰芝忽地向着流火的方向道:“你跟了我那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
流火心道,这个刘兰芝果然有一些道行。
他从树后转了出来,拱手施了一礼:“我只是想向小姐府上借一样东西。”
刘兰芝微微冷笑道:“看来你又是一个觊觎佛母圣衣的人。”
流火道:“我只是借,用过了就会还的。”
刘兰芝淡然道:“你说我会相信吗?”
流火摇了摇头。
刘兰芝道:“那就不必再多话了,而且你又是一个妖怪。你快走吧,若非我早已经
决定不再做阴阳师,今天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流火笑道:“多谢小姐手下留情,可是拿不到佛母圣衣我是不会离开的。”
刘兰芝双眉微扬,“好,佛母圣衣就在我的身上,你若想拿,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
事。”
她右掌一扬,一掌向着流火当胸辟来,掌风霍霍,居然功力颇深。
流火赞道:“不错。”身子微侧躲过这一掌。
刘兰芝似已经知道流火会有这一招,左手轻扬,发出两枚灵符,封住流火退路。
流火伸出手将灵符夹在手中,那符一入他的手,立刻自动燃烧起来,须臾化成灰烬。
刘兰芝神色微变道:“你到底是何人?”
流火笑道:“我和你的先祖曾有一面之缘,我叫流火,不知你是否听过我的名字。”
刘兰芝恍然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著名的妖怪啊!”
流火苦笑,这算是恭维还是嘲讽?
刘兰芝眼珠一转,道:“既然你是流火,我自然不是你的对手,不过你也休想那么
容易就拿到佛母圣衣。”
流火道:“要如何我才能拿到佛母圣衣?”
刘兰芝道:“佛母圣衣本来是我的陪嫁之物,只是,我却无法嫁给我喜欢的人。”
流火苦笑道:“难道你要我帮你想办法嫁给刚才那个少年?”
刘兰芝道:“你还挺聪明的。若是你能使我如愿,我自然会将佛母圣衣相借。”
流火皱眉道:“这种事情,我如何帮得了你?你只须让你母亲去提亲就是了。”
刘兰芝道:“哪有女方向男方提亲的?而且,就算母亲愿意去提亲,他母亲也一定
不会同意。”
流火默然,他已经自刘焦的对话中知道焦母极在意刘兰芝曾为阴阳师这件事,看来
正如刘兰芝所言,就算刘母愿意去提亲,焦母也一定不会应允。
他叹了口气道:“好吧!让我想想办法,若是你可以如愿,就要将佛母圣衣相借。”
刘兰芝喜道:“那是自然。”
流火并不确知他为何答应帮助刘兰芝,他当然可以强抢佛母圣衣,然而他却全没有
想到要这样做。也许是刘兰芝想要争取自己所爱的精神感动了他,使他不免想到了璎珞。
连普通的人类都为了爱情而如此努力,身为半神的璎珞,却那么轻易就放弃了。
或者璎珞真地从未曾爱过他。
忽见妖气从面前一闪而过,流火伸出手,抓住正在奔逃的小狐狸。
那狐狸道行并不高,被流火抓住,连忙哭着求情。
流火道:“看样子,你也有一百多年的寿命了吧?”
狐狸连连点头:“虽然修行了百年,但怎么及得上您老人家。”虽然道行不高,但
马屁的功夫已经学会了。
流火笑道:“那个焦家的老太太为何如此讨厌刘兰芝?”
狐狸连忙说:“焦家的老太太最是迷信,自从她的先夫死后,更加把自己的儿子当
成心肝宝贝,如何能容忍有个女人把她的儿子抢走。”
“就算如此,她儿子总是要娶妻。”
狐狸道:“虽然要娶妻,但焦老太太宁可儿子娶个不喜欢的,反而不会威胁到她自
己的地位。”
流火道:“你倒挺明白人情事故。”
狐狸忙道:“小妖是自做聪明,胡乱猜测。”
流火道:“若是你想让我放了你,就得帮我一个忙。”
狐狸道:“您是上仙,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是了。”
流火道:“你必然见过焦老太太的先夫,我要你今天晚上便假冒成她先夫的鬼魂与
她见面。”
狐狸喜道:“装神弄鬼,扰乱视听,小妖最拿手了。但不知小妖应该说些什么?”
流火道:“很简单,骂她一顿,叫她明天立刻派人到刘家去提亲。”
狐狸果然摇身一变,变化成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施施然地进到焦家宅中。只听得
焦老夫人一声惊呼,险些昏了过去。
流火站在窗外旁观。
那小狐狸煞有介事,将焦老夫人教训了一通,又叫她明日便去提亲。焦老夫人唯唯
诺诺,一直点头称是。
待一切说完,小狐狸转了个身,化成轻烟一缕,自己已经遁去,焦老夫人犹自叩头
不止。
果然次日一早,焦老夫人便将焦仲卿叫了来,命他准备了礼品,亲自到刘家去提亲。
刘兰芝的母亲早就知道女儿的心意,立刻便答应了,两家开始商议结婚的事宜。
流火跃入刘家的后院,见刘兰芝坐在窗下,也不知想什么,满面都是笑意。他咳嗽
了一声,刘兰芝才惊醒过来,见是流火,笑道:“你还真有本事,你是怎么让她答应的
。”
流火道:“现在已经如了你的心意,你又何必管我用的什么办法。快把佛母圣衣借
给我,我急着要用。”
刘兰芝道:“那你何时会归还?”
流火道:“用完了自然会还。”
刘兰芝果然很是守约,便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纯是用绿孔雀羽毛做成的大袄,“这便
是佛母圣衣了,在我刘家多年,有许多妖怪想要得到,幸好有先祖庇佑,一直得保无事
。你用过了以后,要速速归还!”
流火接过圣衣,道:“虽然我这次帮你,让你可以与你的心上人成亲。但焦母并非
真地喜欢你,以后你的生活可能会很辛苦。”
刘兰芝道:“只要能和仲卿在一起,再辛苦,我也愿意。”
流火淡然一笑:“那就祝你们白头偕老了。”
他心里却还是觉得不妥,他本不该干涉人间界的事情,现在虽然只是用了一点点小
伎俩便撮合成了刘兰芝与焦仲卿的婚事,但世事前定,一切未必无因,若是他们本来无
缘,强行在一起,只怕其事不祥。
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百年,自己曾是如此执着于璎珞之间的亲事,到底是对还是错
呢?
若不是自己太过于执着,以后的事情也不会演变成那样,难道真是自己的任性害死
了她?
他用力甩了甩头,不,我没有错。我曾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保护她。
是她背叛了我,错的人应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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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伽蓝寺,见不仅阿丝黛与紫羽在禅房之中,连慕容盛也来了。他神色甚是喜悦,想
必慕容奇已经逃离了中山。
紫羽一见流火回来,立刻迎上去道:“拿到佛母圣衣了吗?”
流火点了点头,将圣衣交到无双的手中:“圣衣你来保管。”
无双笑道:“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神通,居然让我来保管。”
流火道:“若是你没有神通,如何能够一掌就把颜清打伤?”
无双笑道:“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可是这神通比你的还糟糕,也不知什么时
候会忽然冒出来,真地想用时,就偏偏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流火道:“也许再过一些时候,你就会想起来怎么使用神通了。”
无双道:“想得起就好了,就怕这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忽听颜清冷冷地道:“流火果然不愧是流火,这么快就找到了第一件神器。”
众人一起转过头,见颜清站在禅房的窗外,神情古怪地盯着流火。
流火道:“第二首诗是什么?”
颜清道:“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
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
吠,兄嫂当知之。妃呼希,秋风肃肃晨风思,东方须臾高知之。”
她诵罢道:“这样东西和你还颇有渊源,听说一百年前,你曾经为了璎珞把这样东
西偷了来,后来竟然又还给人家,还险些被鲛族的人杀死。”
无双道:“你对流火的事情倒是挺关心的。通常来说,一个女子如此关心一个男子
,只有一个原因。”
颜清道:“你莫要胡说,这件事情在一百年前很是著名,我当然会知道。”
无双笑道:“我又没说是什么原因,你急什么?”
颜清怒道:“你最好不要惹我,否则我不告诉你们下面三首诗是什么,你们也找不
到月宫的入口。”
无双笑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颜清冷笑道:“那你倒说说看,第三首诗是什么。”
无双漫声道:“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
,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
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对也不对?”
颜清道:“你是如何得知?”
无双道:“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我便是从何处得知的。”
颜清看了慕容盛一眼:“我明白了,是慕容盛告诉你们的。”
无双笑道:“你接近兰汗,无非也是因为兰家的先祖与玉蟾所爱的那个男人大有渊
源,你其实处心积虑,一直想要找到月宫的入口。但我觉得奇怪的是,你为何要找月宫
的入口?难道你也想得到传说中的长生不死药吗?”
颜清冷笑道:“你知道的事情倒挺多的,人人都想长生不死,我想得到长生不死药
又有什么奇怪?”
无双摇了摇头:“可是你怎么看都不象是这样的人,只怕其中另有原因。”
颜清道:“你就不要再替别人操心了,你只有八天的命了,如果不能在八天之内找
到月宫,你就再也耍不出花样了。”
无双笑道:“我一点也不担心,我相信流火。”
颜清冷笑道:“世上最愚蠢的女人就是相信男人的女人,玉蟾若非相信她的男人是
真心爱她,也不会落得悲惨结局,最后还被囚禁于月宫之中。”
无双眨眨眼睛道:“听起来,你好象有点吃醋啊!难道说,你……”
颜清怒道:“闭嘴,我不想再听到你说话。”她转身飞奔而去。
无双笑嘻嘻地道:“我又没说什么。”
她瞧了流火一眼:“人家对你很有好感啊!”
流火淡然道:“你再罗索,我就把你的喉咙封住。”
无双吐了吐舌头,又来这一招。
流火道:“到底兰家的先祖和玉蟾有什么关系?”
慕容盛道:“在嫦娥与后羿的故事中,还有一个人物,也很重要。”
流火道:“你所说的莫非是逢蒙?”
慕容盛道:“不错,这个逢蒙,据说是后羿的徒弟,尽得后羿的真传。”
无双点头道:“而且在孟子中曾有记载,说是逢蒙学会了后羿的箭术以后,为了成
为天下第一,就设计杀死了后羿。”
流火道:“难道兰家的人就是逢蒙的后人?”
慕容盛道:“正是如此,他们世代相传,保留着嫦娥被囚禁在月宫之中的秘密。据
说只要找到月宫,便可以得到长生不死药。”
无双道:“当时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的?似乎应该是嫦娥偷吃了后羿的长生不老
药,才得以飞升到月宫之中。”
慕容盛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到底当时情况如何,也不得而知,但兰家却一
直秘密相传,只要找到五种神器便可以找到月宫的入口。”
流火道:“那么第四首和第五首诗是什么?”
慕容盛道:“第四首是这样的,跃马欲西行,长天见浮云。精光贯天地,日月耀其
文。星斗避光彩,英英号鬼神。瞬息化为水,去来总有因。一挥分巨石,龙藏荆溪滨。
而第五首诗大家都很熟悉,便是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山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除此之外,还有一句占卜词,据说是当年
嫦娥飞升以前,著名的占卜师有黄赠给嫦娥的,那便是: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
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无双道:“若是前面五首诗是记载有关月宫的五种神器,这最后一句占卜词大概就
是告诉大家月宫入口的位置吧!”
慕容盛点头道:“正是如此。只是这许多年来,很少有人能够猜出这五种神器到底
是什么东西。就算猜得出,那些持有神器的人也必然秘而宝之,想要一一收集齐全,更
是难上加难。”
流火淡然一笑:“第二个神器,连颜清都想出来,必然是指南海鲛神的夜明珠。”
慕容盛道:“不错,只是夜明珠一向是鲛神一族的圣物,恐怕不易得手。”
流火淡淡地道:“一百年前,我能拿到,一百年后,也一样可以拿到。”
众人皆默然不语,一起拿眼睛看着他。
流火道:“你们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不相信我吗?”
紫羽道:“若是一百年前,自然不会有问题,只是,”
无双接道:“只是现在你好象还得靠别人保护。”
流火道:“你能不能安静一点?你不知道多话的女人是最讨厌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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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
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
。妃呼希,秋风肃肃晨风思,东方须臾高知之。
天明时分,流火到达南海之滨。
这本是他的旧游之地,一百年来,物是人非,南海仍然碧波千里,浩瀚无垠。也不
知水中的鲛族是否还记得他。鲛族亦如八部众般,是半神,一百年来,想必也经了生老
病死,旧时因争夺夜明珠而相识的那些鲛人们,大概已经亡故多时了。
他在海面上搜寻,很快便发现了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条很大的鲸鱼,流火一跃上鲸鱼背,向着鲸鱼的头击出一掌,那鲸鱼吃痛,
便向着海水下面潜去。
在鲸鱼的嘴下,有一个巨大的气囊,上一次来南海,他便是利用气囊长时间潜伏于
水下。
很快便沉入水底,海底的世界,逐渐阴暗下来。水流温柔地拂过身体,如同情人之
手,许多小鱼安静地游着,一见到鲸鱼立刻四处散开了。
过不多久,便见到鲛神的宫殿,是用珍珠和珊瑚所制,就算是没有太阳光,亦是光
彩夺目。
鲸鱼似不愿靠近鲛神宫,但被流火挟制,不得不冒险前行。
到了近前,流火却觉得鲛神宫看起来有些异样。虽然鲛神一族人口并不旺盛,但一
百年前来时,还时而会见到有鲛人在海底悠然游过。现在却全不见一个鲛人。
他全无阻碍地便进了鲛神宫,一进了鲛神宫内,海水便被阻于其外。眼见明珠四处
散落,似已经许久未有人整理。
一直走到最后的一进宫宇,才听见有人在低声啜泣。只见一个十** Www.Xsxs520.
Com岁的女子,以手掩面,正在低声哭泣。
她流下的泪水,一落在地面上,就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珍珠,她几乎已经被珍珠埋了
起来,显然已经哭了多时。
鲛人一族虽然以产珠而闻名,但能够滴泪成珠的,只有鲛神族的公主而已。
那女子哭得很是伤心,一直到流火走到跟前,方才查觉。
她放下掩面的双手,相貌极为秀丽。她吃惊地看着流火道:“你?你是妖怪?你怎
么到这里来的?”
流火道:“你是鲛族的公主吗?其他的鲛人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哭泣。”
那女子被流火一问,又悲伤起来,但她努力忍着,不使自己哭出来,“他们都不见
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女子颇为单纯,虽然知道流火是妖怪,但近来却屡处忧患之中,连身边最亲的人
都离开了她,想要找人倾诉,亦是不可能,所以一见到流火,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流火道:“为什么会不见?”
女子道:“都是因为我,是我的错。”她一语说罢,又似乎要流出眼泪。
流火忙道:“你别哭了,已经有这么多珍珠了,再哭下去,人间的珍珠就要跌价了
。”
女子怔了怔,低下头方见到身前身后全是珍珠,她想起父母曾经说过不可轻易流泪
,但最近的事情又实在让人伤心。
流火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父母呢?”
女子道:“我叫沧海,我的父母和族人,都被他关了起来。”
流火道:“他又是谁?”
沧海道:“他就是我的夫君。”
流火道:“为何你的夫君会将你的族人关起来?”
沧海道:“因为他想得到夜明珠。”
流火心道,和我目的一样。他道:“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沧海道:“都是我的错,我夫君的名字叫冯夷。”
流火奇道:“冯夷?那不是和黄河水伯的名字一样?”
沧海叹道:“他便是黄河水伯。”
流火一怔,黄河水伯应该另有妻室,为何到此处娶了半神为妻?
沧海道:“那是二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偷偷溜出去玩,结果遇到了他。那时我可
不知道他便是黄河的水神,只以为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妖怪。他人长得英俊,气度又萧洒
,我一见到他就,就,”
流火道:“你便喜欢上他了?”
沧海含羞点了点头,“想不到他居然也对我一见钟情,过不多久,便派人到我家里
提亲,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居然是黄河的水神。其实我不过是半神,能够与水神结合也
真地是合族的荣耀。我父母立刻便同意了,我们很快就成亲。成亲之后,他搬来南海居
住,也很少回黄河。那时,他待我真地很好。”
沧海脸上现出颇为幸福的神情,看来她到了现在仍然很爱她的夫君。
“可是一年前,我却发现鲛人们正在慢慢地失踪。开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
失踪的鲛人越来越多了,大家才发现。但谁也找不到那些鲛人,不知他们去了何处。虽
然我父母做了许多防范举措,命令大家绝对不可以单独外出,但鲛人还是越来越少。直
到最后,连我父母也不见了。”
流火道:“那你又如何知道是你夫君所为?”
沧海脸上现出极悲伤的神情,“是他告诉我的,他说所有的鲛人都被他囚禁了起来
,他之所以娶我,只是为了取得南海的至宝夜明珠。”
流火道:“他娶了你二年,都不曾找到夜明珠?”
沧海道:“因为一百年前,有一个叫流火的妖怪,偷走了夜明珠,但后来不知为了
什么原因,他又把夜明珠送了回来。自那以后,我的先祖就把夜明珠藏在一个很秘密的
地方,只留下八个字是关于夜明珠的藏处。”
流火苦笑,心道若是你知道我便是流火,还会否告诉我这些事情。这个鲛神公主极
是单纯,连流火的姓名也不知道,便将自己家里的事情合盘托出。
流火道:“那八个字是什么?”
沧海道:“那是鲛族的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流火便也不再追问,“冯夷掳走所有的鲛人,就是为了逼你交出夜明珠吗?”
沧海道:“他一定已经逼迫过我的父母,但其实连我的父母也不知道夜明珠到底在
何处。他对我说,如果我再找不到夜明珠,他就会杀死我的父母。”
她说到此处,又伤心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流火忙道:“别哭了,你仔细想想,说不定可以想出夜明珠藏在何处。”
沧海哭道:“我都想了好久了,还是想不明白。”她一哭起来,大大小小的珍珠又
开始滚了下来。
流火道:“不如你告诉我,让我帮你想想,也许能够想出来呢!”
沧海狐疑地看着他道:“可是你是个妖怪。”
流火笑道:“虽然我是妖怪,可也未必就是坏人。你的夫君还是水神呢!但他却把
你的父母都抓起来了。”
沧海默然,她其实早已经没有主意,但把这样机密的事情告诉一个妖怪,到底应不
应该呢?她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流火苦笑,终于想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我叫流火。”他此时当然可以编一个名
字来骗她,但他却觉得还是说出真名会比较好。
沧海惊呼一声:“你就是一百年前那个偷走夜明珠的妖怪?”
流火道:“不错,我就是那个妖怪。”
沧海道:“那我更不能相信你。”
流火道:“一百年前,我本来已经把夜明珠偷走了,可是我仍然还了回来。如果我
真地有心觊觎夜明珠,又怎么会送回来呢?”
沧海皱起了眉头,“这倒也说得是。可是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偷走夜明珠?”
流火道:“因为那时我想让我心爱的人开心,我以为拿到夜明珠给她,她就会开心
的,可是她却说那是别人的东西。”
沧海道:“你说的人是不是璎珞。”
流火淡然一笑:“你也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情?”
沧海道:“可惜的是,她最终还是离开了你。”
流火默然。
沧海道:“那你现在又来干什么?”
流火道:“我这次来,其实还是想借夜明珠一用,不过我保证用完了以后一定会归
还。”
沧海道:“我父母不会同意的,夜明珠是鲛神之宝,怎么可以随便借给外人。”
流火道:“可是你父母都不知道身在何处呢!”
一句话提醒了沧海,她眼眶一红,似乎又要哭了。
流火忙道:“不如这样,我们做个交易,若是我能够帮助你找到夜明珠,并且用它
换回你的父母,你就把夜明珠借给我。”
沧海道:“那时候你已经把夜明珠给了冯夷,我还如何能够借给你?”
流火道:“我只要你同意我就行了,我自然会有办法。”
沧海叹道:“其实夜明珠到底在哪里,我根本就不知道,若是你真地有办法找到夜
明珠,我就代替我父母答应你。”
流火笑道:“想不到你居然会相信我。”
沧海道:“因为你没有骗我,其实你可以不告诉我你是流火的。”
流火笑道:“幸好我没有骗你。那八个字到底是什么?”
沧海道:“其实那八个字也很简单,就是沧海月圆,明珠有泪。父亲说过这个秘密
就藏在这间宫殿里,可是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夜明珠的下落。”
流火四处环顾一下整间宫殿,鲛神宫中最多的便是珍珠,这间宫殿更加处处都是珍
珠,眼见珍珠与珊瑚相辉映,璀灿生辉,实是人间奇景。
流火道:“珍珠倒是很多,可是似乎没有一颗是夜明珠。”
沧海道:“虽然我从未见过夜明珠,可也知道这些珍珠无法与夜明珠相比。你见过
夜明珠,如果哪一颗是,你应该可以认得出来。”
流火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就找到。”他忽然见到头顶挂着一个很大的灯,那灯
是由一块圆形的玉璧制成,玉璧的上面亦围着一圈珍珠,每一颗珍珠都如同龙眼般大,
发出柔和的光辉。
珍珠的光映在玉璧之上,将玉璧映得很是明亮。
流火心里一动,沧海月圆,在这海底,根本就看不到月亮,难道是指这个玉璧。
只见那玉璧一个圆圆的影子投影在地上,倒真如圆月一般。
沧海巡着他的目光望上去,“这块玉璧我也曾经查看过,只是一块普通的玉璧,而
且全无裂纹,就算我先祖再大的本事,也无法将夜明珠放入一块完整的玉璧之中啊!”
沧海月圆,明珠有泪。
玉璧周围还围着许多明珠,可是如何才能使明珠有泪呢?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飞掠而上,将手中的茶水倒在明珠之上。水沿着明珠流下,果
然象是明珠有泪一般,然而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沧海叹道:“难道真地无法解开这个秘密?”
流火道:“这殿中只有这个灯盏最象是八个字所指的地方,我总觉得秘密便在这盏
灯上。”
他以手抚摸着明珠,忽然觉得珍珠之中似乎有液体流动。他心里一动,手上使劲,
那珍珠“啪”地一声轻响,便碎开了。
珍珠碎开后,并非如常地变成粉末,反而从珠内流出许多水银来。
流火道:“原来如此。”
他依样操作,将所有的珍珠捏碎,那些珍珠中的水银都沿着灯上的一条裂缝流下去
,全都流到玉璧之上,集于玉璧的中心。
那玉璧的中心便慢慢地陷落下去,现出一个小小的圆洞。
沧海奇道:“原来这玉璧还有这样的机关。”
流火伸手入圆洞,果然摸出一颗巨大的珍珠。他早就见过夜明珠,一见之下,便知
这颗便是南海鲛神的镇海宝珠。
他喜道:“你先祖真厉害,能设计出这样的机关。”
沧海笑道:“太好了,找到夜明珠,就可以换回我父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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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一个人冷冰冰地道:“想不到居然是被一个妖怪发现了夜明珠的下落。”
沧海脸色大变:“是我夫君。”
只见一个人影飞掠了过来,辟手便要抢流火手中的夜明珠。
流火向后疾退,他不敢冒然使用灵力,唯恐一击不中,便再也没有机会。他退得快
,那人追得也极快,两人快如闪电,流火只觉那人的手一直在自己面前,虽然他已经使
出了最快的身法,但因为身在水底的原因,仍然无法摆脱那人。
眼见流火已经退到墙角,再也退无可退。那人冷笑道:“我看你还能退到哪里去。”
忽听一个女子叱道:“冯夷,你看这里。”
那人一惊,转过头,只觉面前银光一闪,蓦得见到自己的脸。
再凝神看时,原来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手中持着一面银镜,正映出他的样貌。
他冷笑道:“又来一个,你以为这样就能战胜我吗?”
他正想伸出手击碎那面银镜,忽见镜中的人对着他诡异的一笑。
冯夷一怔,若是镜中映出的是他的样貌,他并未曾笑。
那人一笑之后,冯夷便觉得头脑一阵晕眩,手足居然抬不起来。
他冷笑道:“幻术,你是乾闼婆族的人吗?”
颜清道:“我是罗刹族的颜清。”
冯夷道:“何时罗刹族也开始精通幻术了?”
颜清淡然一笑:“这与你无关。”
冯夷道:“你想要如何?”
此时沧海已经冲到冯夷面前,抓住冯夷的胳膊道:“我的父母呢?你把他们关在哪
里了?”
冯夷道:“让那个妖怪把夜明珠交给我,我便告诉你鲛人的下落。”
颜清道:“现在你还有资格讨价还价吗?”
冯夷微微一笑:“你真地以为你困住了我吗?”
颜清一怔,忽然发现镜中的人影已经不知去向。她本来以手中的银镜对着冯夷,为
何冯夷的影子居然不在镜中。
她大惊,不由低头去看银镜,却在镜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像。那影子居然也对着她诡
异的一笑,她便不由地迷糊起来。
忽听流火道:“你在看哪里?居然会中了自己的幻术。”
颜清一震,心头便开始清明起来,但却怎么也无法将眼睛从镜上拿开。
忽见一只手伸了过来,辟手便将她手中的银镜夺走了。颜清才猛得清醒过来,只见
流火持着狻猊镜,笑道:“我还第一次见到有人被自己的幻术迷惑的,劝你以后不要再
随便施展幻术,否则遇到厉害的人,吃亏的是你自己。”
颜清脸上一红,伸出手道:“还给我。”
流火竟然立刻便将银镜交回到颜清的手中。
颜清倒有些诧异:“你不知道这是宝物,这么容易就还给我了。”
流火道:“什么宝物?灵力比你强的人你根本迷惑不了,灵力若是不及你的,就算
不用它,你也一样可以击败。要它何用?”
颜清怒道:“你知道什么,我的幻术还没有学好,否则用狻猊镜使出的幻术,根本
没有人能够抵挡。”
流火笑笑不语,满面俱是嘲讽之色。
颜清怒道:“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不相信我?”
冯夷道:“你们两人吵完没有?”
颜清怒道:“关你什么事?”
冯夷苦笑,自言自语道:“女人!”
沧海却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我父母呢?快把他们还给我。”
冯夷一甩衣袖,甩开沧海道:“我都说了用夜明珠来换,你叫那个妖怪把夜明珠给
我,我便把你的父母还给你。”
沧海忙道:“你快把夜明珠给他。”
流火笑道:“若是我把夜明珠给他,他不把你父母还来,又该如何是好?”
沧海一怔,她本是一个极单纯的女子,从未有过尔虞我诈的想法,她迟疑道:“你
会守信放了我的父母吗?”
冯夷道:“自然会守信。”
流火摇了摇头:“我不能信你,除非你带我们先找到沧海的父母和族人。”
冯夷冷笑道:“好,谅你这个妖怪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他自视甚高,自诩是水神,现在又在海底,全不将流火放在眼中。
众人随着冯夷出了鲛神宫殿,冯夷使了个避水咒,身子周围十步内外便形成了一个
气团,将众人包裹于其中。
在海底走了里许,只见前面出现一座小山,小山也不见有什么奇特之处,冯夷用手
在小山上画了个符,那山中便现出一个洞穴来。
沧海向着里面张望,只见失踪的鲛人果然全都在这洞穴之中。她喜道:“爸爸妈妈
,你们还好吗?”
洞中的鲛人却似听不见她的话,也看不见她一般。
沧海急道:“快放了我父母。”
冯夷却伸出手道:“把夜明珠给我。”
流火笑道:“你身为黄河水神,已经拥有无上的荣光,为何还要这夜明珠呢?”
冯夷双眉微轩,“我就知道你这个妖怪不会轻易将夜明珠给我,我为何要夜明珠,
自然有我的道理,与你无关。”
流火笑道:“只怕你的目的,我也略微能猜到一些。”
冯夷脸色一沉:“妖怪,你最好立刻将夜明珠给我,否则我便要对你不客气了。”
流火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是妖怪,一个妖怪通常就不会那么守信用。既然你已
经带我们找到沧海的族人,为何我还要将夜明珠给你呢?”
冯夷冷笑道:“只怕你不想给也不行。”
流火笑道:“那你就试着拿拿看。”
冯夷面寒如水,右手袍袖轻卷,一股水流如同箭般地向着流火疾射。他为人高傲,
虽然与流火动手,却仍然不愿撤去避水咒。
流火笑道:“你若不撤去避水咒,只怕赢不了我。”
冯夷冷笑道:“我是水神,与你这妖怪相博,何需占你便宜,就算我不撤去避水咒
,你以为你就能赢我吗?”
流火笑道:“是你自己说的不会撤去避水咒,你可不要输了又抵赖。”他知道自己
在水中是无法与水神相抗,因而先用话套住冯夷。
冯夷冷笑道:“我会输给你?真是笑话。”
流火闪身避开水箭,“虽然你是黄河水神,可是这里不是黄河,而且你与半神结合
,一定已经使自己的灵力减损,只怕在所有的水神之中,你现在已经是最差劲的一个了
。”
他故意不停地说话,就是想激怒冯夷,他的灵力只能发出一击,若是一击不中,就
必败无疑,因而他必须得找到一个最好的机会出手。
冯夷冷笑道:“你这妖怪为何不还手,就算我是水神之中最差的一个,要收拾你这
妖怪,也是轻而易举。”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发出了九支水箭,只见流火的前后左右都被水箭所笼罩。
流火却仍然能够从容闪避,笑道:“若是其他的水神知道你为了取得夜明珠,居然
会和半神成亲,一定会成为水神中的笑话。我看有空我得把你的事迹好好宣扬一下,好
教扬子水神,东南西北的海神都知道一下。”
冯夷皱眉道:“只怕你没有这种机会,若是你再不还手,你立刻就会死。”
他心里颇怒,袍袖卷起巨大的水流向着流火袭去。
流火笑道:“因为我一出手,你就会输。”
冯夷冷笑道:“你一出手我就会输?太好笑了,真是笑死我了。”
他怒极反笑,真地仰天长笑起来。
流火道:“小心了。”这便是他一直在等的机会,他右手两指并指成剑诀,向着冯
夷的右眼刺去。
冯夷惊道:“你如何知道?”奇怪的是,他居然无法躲避,被流火的手一下子刺中
了右眼,冯夷惨呼一声,眼中鲜血长流。
他受此重创,斗志立刻丧尽,化身为白龙,逃逸而去。
与此同时,那山洞中被冯夷所施的法术也便破解了,众鲛人得到自由,全都涌了出
来。
而沧海则喜道:“爸爸妈妈,你们好吗?”
但冯夷一走,避水咒便也立刻失效。海水从四面八方向着流火与颜清涌了过来。
颜清惊呼一声,她本不习惯潜身海底,眼见到处都是海水,连闭气都忘记了。
忽然觉得一只手拉住她,一直带着她向着海面游去。
她迷迷糊糊地听见流火道:“闭气啊,你不是那么笨吧?”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海边。身边点着一堆火,流火已经不知去向。
她知道必然是流火救了她,她怔怔地想着流火,想到他那一双幽黑的眼睛,总是带
着一丝嘲讽的笑意。不知为何,心里有如鹿撞,脸也热了。
然而眼前忽然又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
着她。
她便有些泄气,流火,到底是属于别人的。
但若是,她迟疑着想,若是没有那个人,也许流火会是她的吧!
她虽然有些踌躇不定,但心里却越来越痛恨那个女子,若是没有无双,流火就可以
属于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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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追梦人古埃及说的几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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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双不知道已经叹了多少口气了。
这已经是第十九群大雁了,她从早上起便坐在石阶上看着天空,数着南翔的大雁和
风低的落花。每过一会儿,她便会叹口气。
在她身边不远处,阿丝黛和紫羽正在弈棋,第一盘棋阿丝黛赢了,第二盘棋紫羽赢
了,第三盘棋紫羽又赢了,第四盘棋阿丝黛赢了,第五盘棋两人打和。
无双想,她们还想下多久的棋啊?
第二十群大雁飞过的时候,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紫羽终于忍不住道:“你别再叹气了,过来看看棋吧,我好象又要输了。”
无双道:“你们怎么还有心情下棋啊,为什么还不去帮帮流火?”
紫羽笑道:“不是早和你说了,颜清已经悄悄地跟着流火去了吗?”
无双道:“你就那么放心让颜清跟着流火吗?”
紫羽笑道:“为什么不放心?”
无双眨眨眼,“万一她把流火抢走了怎么办?”
紫羽也眨眨眼:“她能把流火抢到哪里去?”
无双笑嘻嘻地道:“要是流火跟着颜清私奔了,以后都不再见你了怎么办?”
紫羽道:“你别那么罗索了,只要跟着你,他就一定会自动送上门来的。”
无双重重地叹了口气道:“若是我死了呢?”
紫羽道:“你自己也说了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象你这种祸害哪里会那么容易
死?”
阿丝黛也笑道:“紫羽说得对,我看全天下的人都死光了,你也一定还活着。”
无双笑道:“我真有那么坏吗?你们为什么总是把我说得十恶不赦似的?”
紫羽道:“流火说得很对,我都活那么久了,在天下四处游历,想来想去,也只有
汉朝的吕后能和你相提并论了。”她想了想道:“对了,还有前晋朝的那个贾皇后,也
是坏得不得了,和你差不多。”
无双笑道:“要是我真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好了,要是我做了皇后,就先给你们两个
安排两个老头子嫁掉。”她想了想续道:“这两个老头子一定是瘸子再加上秃头驼背。”
阿丝黛笑道:“你想得美,哪个皇帝会娶你啊!”
三女正在调笑,忽听前院传来吵闹声。
无双道:“好象有热闹看。”
她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向着前院跑去。
紫羽和阿丝黛相视一笑,紫羽道:“只有七天的命,居然还那么多事。”
两人唯恐无双有失,紧跟在她的身后。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站在禅院之中与兰难争吵。
兰难道:“乖女儿,快随爹回家去吧!”
少女道:“不回,我要在伽蓝寺里住一段时间。”
兰难道:“乖女儿,你到底又生什么气呢?爹答应你,再与不请那位公子到家里来
了。”
少女道:“你就是想把我嫁出去,可怜我娘死得早,现在都没人疼我。”
她眼圈一红,似乎就要哭泣。
兰难忙道:“好了好了,乖女儿,别哭了,你喜欢住在伽蓝寺,就住一段时间吧!
等你气消了再回家。”
无双道:“这女子是谁?”
阿丝黛道:“她是兰难的独女兰秀,兰难年轻的时候品性风流,经常四处拈花惹草
,而他的妻子偏偏是个很大的醋坛子,绝不许他把女人带回家里。后来闹了几次,她妻
子就跑到伽蓝寺里,也不回家。他索性就娶了小妾,他妻子听到这个消息,居然在伽蓝
寺上吊自尽了。兰难因此觉得愧对兰秀,因而一直非常娇惯她。”
无双若有所思道:“兰家三兄弟里,兰难是最小的一个,他似乎与两位兄长的关系
都很好。”
阿丝黛道:“正是,他不似兰提那样胸有大志,也从不与兰汗相争,在兰家的兄弟
中,他倒是最难应付的一个。”
无双笑道:“那也未必,若是兰提和兰汗之间反目,他总是要选择一方的。”
却见兰秀进了伽蓝寺的东厢。这伽蓝寺本是中山附近最大的寺庙,燕国一向笃信佛
教,王公贵族都一心事佛。经常会有贵胄到伽蓝寺上香,也有一些夫人小姐,想要清修
的,便会在伽蓝寺中住上一段时间。
无双道:“我们过去和这位兰秀小姐打声招呼吧!”
阿丝黛道:“我也见过她几面,不过这位小姐骄傲得很,很难相处。而且她自小喜
欢汉人的文化,饱读诗书,若不是学富五车之人,她连理都懒得理。”
无双吐了吐舌头:“原来是位才女,还好我读过几本书,试试看能不能得她另眼相
看。”
三人进了东厢,见几个侍女正在忙碌着收整行李,而兰秀则坐在桌边,手中持着一
卷书,也不知想着什么心思。
她见三人进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原来侍中二夫人也在这里啊!”
居然连座也让,似乎便要赶三人离开一般。
无双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见是一本诗经,无双笑道:“原来小姐在看诗经啊!”
兰秀嗯了一声,爱理不理地道:“你也读过诗经吗?”
无双笑道:“汉人的先贤孔子说过,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以为诗经中的
诗温柔敦厚,正可以用之来教人。”
兰秀这才瞧了无双一眼道:“请坐吧!”
阿丝黛和紫羽松了口气,心道这兰小姐还真不是一般的高傲。
无双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
之永矣,不可方思。这一首汉广是因爱慕游女而不得者做。小姐看着这首诗发呆,莫非
心有戚戚焉?”
兰秀道:“倒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父亲说我年事渐长,一心想要为我寻觅一位夫婿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朝中贵胄的子弟见得多了,却大多只是纨绔子弟,全无学识,如
这般的男子,如何可托付终身。”
无双笑道:“原来小姐是为了此事忧心,虽然我也并非汉人,但素来艳羡江南人物
风流,自晋朝南渡之后,这江北便似只剩下走足贩夫,若真地要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只
怕不易。”
兰秀大有同感道:“正如小姐所言,可惜的是,我父亲却不愿让我到江南去择婿。
日日对着这些胡夷,连呼吸的空气都似乎有膻毡之气。”她似已全忘记自己也是鲜卑人
,完全以汉人自居。
无双笑道:“那只因南晋与大燕素来敌对,大人如何敢放小姐南去?”
兰秀叹道:“正是如此。”她道:“你是谁?居然也读过书。”
她到现在才想起问无双姓名,还真是傲慢已极。
无双道:“小女子无双,是侍中府上的亲戚。”
“无双?我听父亲提起过你,好象你是一个挺聪明的人。”
无双笑道:“只是玩弄机巧,如何比得上小姐这般秀外慧中。”
兰秀似被她赞得很适意,道:“上茶。”
一个丫环便送上几杯香茗,那茶与杯显然都自江南购来,看来这小姐对于江南的文
化不是一般的热爱。
兰秀道:“你对诗也颇有见解,不知你最爱的是哪些诗?”
无双道:“有劳小姐垂问,我最喜古诗十九首,格调高雅,含而不露,哀而不伤,
是极难得的好诗。”
兰秀大点其头,“果然如小姐所言,我也极爱这十九首诗,每一诵读,便觉满口生
香。”
两人一来一往,居然聊得很是投机。
只苦了紫羽与阿丝黛,也不知她们在聊些什么,真后悔跟着无双一起来,还不如回
去下棋!
那兰秀小姐只顾着与无双说话,连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就好象她们两人是隐形的。
两人一直聊到明月初上,无双才总算告辞。那兰秀小姐居然还依依不舍,力邀无双
明日再来。
三女离开东厢,阿丝黛长长地出了口气:“这兰秀小姐居然会和你那么好,真是想
不到。”
无双笑道:“象这种高傲的女孩子,其实很好对付,只要你顺着她,再投其所好地
称赞她几句,她便会比谁都更容易相交。”
紫羽道:“还说容易呢!说了半天,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三人回到无双所居的小院,见流火负手站在院中。
无双左右看了看,“颜清呢?”
流火道:“大概也该来了吧!”
无双道:“夜明珠拿到了吗?”
流火伸出手,明珠映着月色,更加璀灿夺目。紫羽叹道:“真美啊!”
流火望着手中的明珠,“真地很美。”
无双见他神色落寞,知他必然又想起了璎珞。她便也有些失神起来,一百年前,当
璎珞看见这颗夜明珠的时候,应该能够感受到流火的心意,可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离开
他。
应该会有一个很好的原因吧!
我会找到那个原因,有生之年,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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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
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
区,惧君不识察。
夜深了,但所有的人仍然坐在庭院之中,仰头看着天空。
这夜月色极好,大概是八、九夜的月亮,月虽不圆,但月光却还澄澈如水。
月光明亮的夜晚,星星就会显得有些黯淡。到底是深秋时节了,夜寒露重,也该是
白露成霜的日子了。
“这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紫羽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众人观星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解开诗中之谜,但看了半晌,还是一头雾水。
阿丝黛道:“应该能从星相中看出一些端倪,这诗分明就是叫大家观星。”
无双以手支颐,这诗她也想了许久,同样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见月亮慢慢地西斜
,而星星的位置也慢慢地改变了,虽然她对星相一窍不通,但也知道夏天和冬天夜里的
星宿不尽相同。
她脑中灵光一现,道:“你们可知道有人驾船出海,是如何分辨方向的?”
紫羽想了想道:“驾船出海我便不知道,但如果是飞行,通常找到了北极星,便可
以找到北方。”
无双拍手道:“正是如此,因为北极星的位置是不变的,所以驾船出海的人,通常
也是用北极星做为方向的参照。”
紫羽道:“虽然如此,那又与这首诗有什么关系?”
无双笑道:“自然有关系,虽然我不通星相,但听见从波斯来的商人说过,如果在
大海上航行,通过计算星星与北极星之间的位置便可以大概估计出远近。”
紫羽道:“照你这样说,这首诗是指一个地方?”
无双道:“这诗的第二句是叫大家晚上看星星,而第三句倒象是一句废话,三五明
月满,四五蟾兔缺。这一句根本就不必说,大家都知道三五之夜,月亮会圆,到了四五
之夜,月亮就缺了。”
紫羽道:“那这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双道:“这一句一定是叫大家参照这两天夜里月亮的位置来找到一个地方。”
紫羽道:“可是那个地方在哪里?”
无双笑道:“我又没学过占星术,我怎么会知道?”
紫羽道:“那还不是白说?”
无双笑道:“那也未必,好象流火学过占星术。”
众人一起转头去看流火,见流火已经用一支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星图,又在图旁边
写了一大堆看也看不懂的符号。
流火算了半晌,道:“我已经知道这个位置,应该是在北冥之海附近,我立刻前去
。”
他身形一闪,人便已经不见了。
紫羽道:“要不要跟着他呢?”
无双道:“不必了。”
紫羽道:“你不是一直很担心他吗?”
无双笑道:“有人已经跟去了。”
却见一条人影,从树后掠出,向着流火消失的方向追去。
紫羽道:“又是颜清。”
无双笑道:“我猜她会一直跟着流火的。”
紫羽道:“真讨厌,真不知她是何居心。”
无双悠然笑道:“大车槛槛,毳衣如荻。岂不尔思,畏子不敢。大车吞吞,毳衣如
璜。岂不尔思,畏子不奔。生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紫羽道:“什么大车啊?你要坐车吗?”
无双苦笑道:“拜托你多读几本书。这诗是说一个女子爱慕一个男子,却无法得到
他的爱。”
紫羽笑道:“那和大车有什么关系?”
无双被她气得哭笑不得。
紫羽道:“你知道就好,那个颜清分明就是居心叵测。”
无双眨眨眼道:“跟我有什么相干?”
紫羽急道:“怎么不相干?流火是你的啊!”
无双笑道:“顶多是璎珞的,不过我可不是璎珞。”
紫羽道:“我不管,总之除了你以外,谁都不可以把流火抢走。”
无双好笑地看着她:“你干嘛那么在乎流火的事情?”
紫羽一怔:“因为我一百年前就认识他了,也认识璎珞了,流火本就应该与璎珞在
一起,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的。”
无双悠然道:“那只是你那么想,到底璎珞还是离开了流火。”
紫羽道:“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流火和璎珞是密不可分的。”
无双默然,心道紫羽真地很善良,明明就是很喜欢流火,却还是希望他和璎珞在一
起。她柔声道:“别总是替别人考虑,有时也该替自己想一想。”
紫羽凄然一笑,自己?一百年来,我早就已经失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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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已经降下了大雪,风呼啸着卷起飞雪,直扑到人的脸上,于是,露在外面的面颊就
逐渐冷得失去了知觉,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开始冷下来,血液似乎也艰于流动,最后只剩
下冰冷的麻木。
当北极星高悬于头顶正中时,便到了北溟之海。天虽然早就亮了,北极星却仍然明
亮可见。太阳的光线并不强烈,斜斜地从南方射过来。
苍白的阳光如同是情人苍白的谎言,全不带一丝温暖。
前面便是一片汪洋的极北之海,海中有两座山相对而生,山顶却又连了起来,山口
之间便形成了一个极狭的山洞。
根据计算得出的方位应该就是那个山口。
虽然山在很远的海中,但以流火的本事,要到达那里自然不是难事。
他正想飞掠过去,忽见海边一个老者,手中拿着一支渔杆,似乎正在垂钓。
流火心里一动,在这样寒冷的地方,为何会有一个老者?
却见那老者须发雪白,满面皱纹,也不知多少岁了,但面色却很是红润,身上穿着
衣服似全由破碎的兽皮一片片织缀而成。手上的渔杆本该是一支青竹制成,但竹头用于
垂钓的丝线早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条青竹,也早变了颜色。
那老者双目微闭,似乎已经睡着了。
流火走到老者身边,拖了一礼道:“老丈有礼了。”
那老者似乎睡得极沉,全未听见流火的声音。从他的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灵力,似乎
只是一个普通的老者。
但如此彻骨的寒冷,一个普通人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那老者虽然身穿兽皮,但也不过只是一件单薄的衣服,而面色之红润,显见气血顺
畅。连流火都因为寒冷而脸色有些青紫,这老者居然等闲视之。
流火又道:“老丈,在下前来,只为了到海中的山口一行,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
还请见谅。”
他见那老丈仍然闭着眼睛,微微地发出鼾声,他便也不再多说,转身向着海中飞掠。
他的动作本就快如闪电,若是落入寻常人的眼中,只会见到白影一闪。虽然如此,
但他到底还不是飞行,力尽之时,身体就开始向着水面落去。
他双脚在水面轻轻一踩,虽然只是一点点浮力,却已经足够他借力跃起。
如此这般,眼见就要到达海中的山口。
忽见北海之中,起了极大的波澜。
那海水因为冷的原因,本是流得很缓慢,也不见有什么波浪。然而波澜一起,只一
瞬间,似乎整个北溟之海都开始动荡起来。而海中也升起了一个黑黝黝的小岛。
流火心知必有变故发生,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便向着那小岛落了下去。
才一落下,又见海水一下子便又安静了下来。
流火心里暗暗称奇,心道:“这海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一念方动,脚下的小岛忽地急速向上升了起来。
流火促不及防,几乎被甩了出去。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起了件事。
他才想到这件事,那小岛越来越高,原来那根本就不是小岛,而是一条大鱼的后背。
那大鱼似已经感觉到背上有人,浮出水面后,用力一甩,又向着海面下沉了下去。
这鱼之大,实在已经大得不知其几千里也。它用力一甩,便如同地震一般,整个北
溟之海立刻就风云色变,波澜大作。
流火连忙跃起,向着岸边落回去。
却见大鱼沉入海下,海面上便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带着极强的吸力,似乎也要将
流火吸入大海。
流火一路飞掠,回到岸边。
那大鱼又从水中浮出来,实是大得无以伦比。它悠然地在山口前游来游去,颇有一
副看你如何到达山口的神态。
流火此时想到的事情,便是庄子逍遥游中的记载。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
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想不到北冥之中,居然真地有这样的一条大鱼。
那鲲似极是通灵,一边游一边用一双巨大的眼睛瞧着流火,眼中颇有得色。
虽然只是一条鱼,流火却也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打扰神鱼,我此来只为了到
海中山口寻一样宝物。请仙鱼容我过去,感激之至。”
鲲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仍然在海中巡游。时不时用眼睛瞧瞧流火,颇有挑衅的意味。
流火皱起眉,心道:“虽然你是上古神鱼,但我也未必就怕了你。”
他拱手道:“就算是神鱼阻拦,我也一定要到山口一行。”
他复又飞掠而起,向着山口掠去。
那鲲眼中居然大有喜色,一见流火飞掠过来,立刻长尾一甩,向着空中的流火击去。
流火早知道它会有此一招,双脚向着鱼尾一踩,借着大鱼甩尾的力气,向着海中山
口疾飞。
大鱼眼见流火从自己头顶飞了过去,它在水中游泳,速度再快,也不及在天空飞行。
它忽地从水中一跃而起,一跃出水面,它身体两旁的鱼翼便一下子伸展开来,那翼
之大,真有如垂天之云。
它居然真如庄子中所说的一般,在天空之中飞行。且两翼一扇之下,空中便形成强
大的气流,一下子将流火卷在其中。
鲲便向着海中落去,那气流也随着它的身体向着海中疾降。
此时流火身在气流之中,身体极速旋转,根本无法使力,只能随着气流向着海中降
去。
他心道,若是落入海中,岂非更非大鱼的对手。
忽见一条青竹杆也不知是从哪里伸了过来,轻轻易易便伸到流火面前。流火连忙伸
手抓住青竹杆,被那竹杆一甩,把他如同从水中钓上来的鱼般,甩回了岸上。
只见那名老者已经睁开双眼,站在海边,手中持着那个青竹杆,两只眼睛睡眼惺松
,大概刚刚被吵醒。
流火连忙拱手道:“多谢老丈相救。”
那老者打了个哈欠,道:“小子,你不要命了吗?为什么要和那只臭鱼打架?”
流火道:“在下只是想到海中山口一行,但神鱼却不让我过去。”
那老者道:“这只臭鱼,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我都和它斗了这么久了,
它都不肯让我到海中的山口。难道你想去就去吗?那你岂非比我老人家还要厉害得多?”
流火道:“老丈为何也要到海中山口。”
老者道:“那是因为那里是风穴啊!”
他忽然大惊失色道:“怪了,怎么一丝风都没有?”他一下子跳到海边,对着海中
的山口看了半晌,忽然掩面大哭道:“风穴怎么一丝风都没有?没有风我怎么飞啊?”
流火见他如此大年纪,居然说哭就哭,也不由觉得好笑,只得劝慰他道:“老丈莫
要伤心,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晴好,所以没有风,可能明天风就来了。”
老者大哭道:“你知道什么,风穴应该是一年四季,狂风不断,为什么现在没风了
?我还没有学会不用风飞行的方法,没有风,我怎么飞啊!”
他一把抓住流火的胳膊:“你告诉我,没有风我怎么才能飞?”
流火怔了怔,“就算没有风,也有其它的方法飞,可以驭剑飞行,可以驾云飞行,
不必一定要风。”
老者喜道:“原来还有那么多飞行的方法,你教我啊!你快教我啊!”
流火苦笑道:“我现在也不会飞,怎么教你?”
老者道:“不会的,你一定会飞,要不然你怎么知道什么驭剑飞行,什么驾云飞行
。”他忽然跪倒在地道:“不如我拜你为师吧!你快教我没有风也能飞行的方法。”
流火连忙扶起他道:“我神通已失,真地不能飞,而且我们雪狼一族本就不擅飞行
,若是你一定要学,还是去找别人吧!”
那老者翻了翻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流火一翻:“你是狼吗?怎么看起来有点古怪
。”
他又凑到流火身前仔细观察,似乎想要闻闻流火身上的味道一般,道:“你身上明
明有黑光,为何说是狼?”
流火身上的辉光深藏在妖气之下,连岑昏这样的人都无法看到,想不到这个老者却
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暗道这老者到底是什么人?看起来糊里糊涂,眼力之好,甚至超
过了提婆族的高手。
那老者忽然跳起来道:“我一定要去看看,到底风穴里的风跑到哪里去了。我睡觉
以前明明还有风的,怎么才睡了一觉,风就不见了。”
他站在海边似乎想飞到山口之中,但想到没有风,自己必然无法飞行,也不敢贸然
前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海边俱是巨大的冰块。他伸手抓住一块大冰,轻轻一拗,那冰
块便碎成数片,他将冰块抛到水中,飞身掠起,向着一块冰块落去。
才落到冰块上,那海中之鱼立刻便向着他游来。
老者不慌不忙,手中的青竹竿对着鱼背就是一击。
他这一击虽然轻飘飘地似全无力气,但那鱼却很是害怕,立刻沉入水下。
老者便又跃起,向着另一块冰块飞去。
那鱼虽然不敢与老者正面交锋,但却在水中不停地制造麻烦。老者便不停地用青竹
竿击打鱼背。
老者离得山口越来越近,鲲似乎急了,一下子从海中飞了出来,故技重施,变成一
只大鸟,伸开双翼向着老者扇去。
老者伸出青竹竿欲要打大鸟的双翼,大鸟却又一下子落入水中,掀起千尺巨浪。
老者被浪打得飞到半空,他忽然想起没有风,自然已经不能飞行,心里便慌了,连
忙向着岸边飞掠回去。
一落到岸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吓死我了,我可不会游泳。”
流火心道:“老者明明占了上风,为什么会忽然飞了回来。”
只见那老者呆呆地盯着海中山口,忽然放声大哭道:“没有风了,我到底要怎么飞
呢?”
流火见老者一直在说同一句话,没有风了,就无法飞行。他忽然想到同样在庄子逍
遥游中提到的一件事。
他拱手道:“老丈,请问您是否姓列?”
那老者怔了怔,眼望天空,“我姓列?我姓列吗?”他脸上现出冥思苦想的神情,
想了半天,忽然抓住流火的手道:“我是不是姓列?”
流火苦笑,老者居然糊涂到连自己的姓名都忘记了。
流火道:“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
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老者一下子跳起来道,“你也认识那个臭小子?”
流火心道,难道他真是列御寇?那岂非是古代的散仙?
流火道:“老丈便是这句话中所说的列子吗?”
老者便又糊涂起来,“列子?我叫列子吗?”
流火摇头苦笑,“老丈在这里多久了?”
老者道:“那我怎么记得,总之有些时日了。”
流火道:“老丈为何在此与鲲相斗?”
老者道:“还不都是因为那个臭小子,打架输给了我,就说我没有风便飞不起来。
害得我在这里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怎么才能不靠风之力飞行的方法。”
他以手指鲲道:“还有这只臭鱼,和那个臭小子根本就是一伙的。和我斗了那么久
,就不许我靠近风穴。”
他叹了口长气:“可是没有风,我真地飞不起来。”
虽然老者说话纠缠不清,但流火也大概明白个所以然来。想必数百年前,他曾与庄
子相斗,而比试的结果,他一定是略胜一畴。于是庄子便想出一个办法,说他无风便无
法飞行。那老者居然如此固执,这句话让他想了几百年。
他道:“如果此地曾经是风穴,为何现在没有风了?”
列子道:“我也弄不明白。我睡觉以前和这条臭鱼大打了一架,打得我老人家累得
要命,就坐在岸边睡觉了。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一醒过来,连风也没了。”
他双手掩面,又开始放声大哭。
流火苦笑,这老者至少已经几百岁了,却还似一个小孩子一般。
他想到若是那首诗所指的地方是风穴,而现在穴中无风,难道宝物已经被人拿走了?
那首的下一半是写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
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
他自言自语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列子道:“那还不简单吗?这海中的山本来就叫相思离别山。”
流火道:“你又如何知道?”
列子向着山一指:“山上写着相思离别呢!”他忽然发现山上并无一字,自己也愣
住了。
流火道:“哪里有相思离别?”
列子道:“本来写着吧!字跑到哪里去了?”
他忽然拍拍头道:“我想起来了,这山上都是被冰封住的,字就写在冰上,现在冰
没了,字当然也没了。”
流火道:“这山本来是冰封的?何时冰不见了?”
列子道:“好象我睡觉以前冰还在那里。”
他忽然跳起来道:“我想起来了,上次我和臭鱼打架的时候,有一个好象也是狼的
小子,跑得象风一样快,一溜烟就跑到山里去了。我和臭鱼打架打得高兴,谁都没理他
。那小子走的时候,好象带走了一块冰。”
流火默然,他心中已知究竟。原来第三首诗中所指的便是千年冰魄,而老者这一睡
也睡了一百多年。
因为如风拿走了冰魄,这山上的冰便慢慢地消失了。也许那冰魄也正是风穴的根源
所在,冰魄不见了,自然风也消失不见了。
流火拱了拱手道:“谢谢老丈,我这就走了,后会有期。”
列子却拉住他的衣袖道:“你先别走啊!你快告诉我,没有风怎么才能飞?”
流火笑道:“那是庄子骗你的,其实没有风,你也一样可以飞。”
列子大喜道:“真的吗?原来我还能飞?”
他兴高采烈,便向着海中飞去,飞到空中,余劲已尽,扑通一声掉进大海。
他大惊,手足并用,向着岸边划去,那鱼便在后面紧紧追赶。他怒骂道:“臭小子
,你居然骗我,明明不能飞,却说没有风也能飞。”
却见岸上已经空空如也,流火早就不知去向。
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道:“真是人心不古啊,现在的小娃娃怎么可以骗老人家?”
眼见大鱼就在自己身后,他拼命地向岸边划水,心道臭小子,等我老人家找到你,一定
把你也丢到海里去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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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接近雪狼故地,流火心里便越是踌躇。
千年冰魄在一百多年前便被放在千年玄冰之上,而千年玄冰就是用来冰冻住他母亲
尸体的那块冰。千年玄冰之所以可以历久不化,全是因为有千年冰魄之功。如果取下千
年冰魄,玄冰可能就会慢慢地溶化。
如果玄冰溶化了,母亲就会消失不见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该怎么办?取下千年冰魄吗?
终于望见雪狼故地,狼们在雪地上欢腾,他却不由地停了下来,难道真地取下千年
冰魄吗?他坐在雪地上苦思,其实也说不上苦思,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就没有一个焦
点。
几只狼慢慢地在他身边踱步,时不时用鼻子嗅嗅他。一只小狼远远地走过来,蹲在
他身边,舔着他的手背。
他抚摸着小狼的头顶,低声问:“你母亲呢?”
小狼向着远方嚎叫了两声,一只母狼从远处奔了过来。那小狼倚在母狼身旁,不停
地用头磨擦着母狼的身体。
母狼则用舌头舔着小狼的背后皮毛。
流火怔怔地看着他们,他自出生便有人形,母亲也从未以原形示人。母亲一直冷冰
冰的,即不笑,也不抱他,甚至很少与他牵手。
就算是带他出行,也必然走在前面,而他则跟在母亲的身后。
母亲的美,便如极北之地的冰雪一样,美得苍白冰冷而不容亵渎。
他想,一定是那个叫啖鬼的人夺走了母亲的温柔。
对于父亲的恨,不止是因为他选择了救人类而放弃母亲,也是因为母亲对父亲的爱
如此沉重,沉重到她甚至忽视了自己的儿子。
他忽然明白,那么恨啖鬼,也有一丝嫉妒的成份吧?
他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又是颜清。
果然颜清道:“你打算怎么办?”
流火淡然一笑,“我还有的选择吗?”
颜清道:“你为了那个女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顾了吗?”
流火默然,一个是已经死了一百多年的母亲,一个是仍然活着的人。他忽然想到啖
鬼,若是他,也会如此选择吧?
颜清忽然怒火中烧,她冲到流火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个女人真地那么
重要吗?你为她什么都可以放弃吗?”
流火淡然道,“你处心积虑,不就是想找到月宫的入口吗?”
颜清蹙起双眉:“我确实是要找月宫的入口,但你真地能如此无情,为了那个女人
,取走千年冰魄吗?”
流火拂开她的手:“那是我的事,你好象有点太多管闲事了。”
颜清默然,她的神色慢慢地冷漠下来,那确不是她的事,可是她却觉得自己的心没
来由地疼痛。为什么?为了那个女人,你什么都可以做呢?
流火站起身,“不要跟来,我想单独和母亲呆一会儿。”
颜清看着他的背影走入冰洞,她心道,只怕你也未必就那么容易取到千年冰魄。
她拿出狻猊镜,向着冰原照去。镜上的银光毫无阻碍地游离于冰原之上,一个白色
的人影如风而至。颜清露出一丝冷笑,身形轻转,隐入轻烟之中消失不见。
流火,就算不能阻止你,也要想办法让你觉得悲伤。
流火呆呆看着母亲,他想,你会原谅我吗?
他心里又生起了那丝柔软的悲伤,母亲,你会原谅我吗?
伸出手,他仍然有些迟疑,但,终于还是有所决定。千年冰魄便在玄冰的顶部,它
的寒气可使玄冰千年不溶。
便在他的手就要触到千年冰魄时,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要干什么?”
流火回过头,一个白衣人站在他的身后。
他心里一喜,他已经一百年未见到他了,但此时见到他,他也知道必定会有麻烦。
他口中道:“如风,你终于肯见我了。”
但手却不停,仍然落向千年冰魄。
如风的眼中寒光一闪,他手指轻弹,一枚冰精向着流火的手疾射而出。
流火心里叹息,他知道在如风的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便是母亲,他是绝不会容许他
将千年冰魄拿走的。
流火伸向冰魄手轻轻一转,亦是一弹指,将冰精弹开。
如风道:“你要拿走冰魄?”
流火点了点头。
如风冷笑,“你可知道冰魄拿走后,这块冰就会慢慢地溶化。”
流火道:“我只需要七天,七天后,我就会将冰魄带回来。”
如风道:“不可以,一天也不可以,一个时辰也不可以,一弹指的时间都不可以。”
流火道:“就算取走冰魄,玄冰仍然可以存在一段时间,七天之后,我就会将冰魄
送回,玄冰不会溶化的。”
如风冷冷地道:“我说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流火道:“你不相信我吗?”
如风道:“你好象忘记了,一百年前,当你决定与那个名叫璎珞的女子成亲时,你
便已经不再是雪狼族的少主了。”
流火淡然一笑:“是,我早就不是雪狼族的少主了,可是她还是我的母亲。”
如风冷笑道:“如果你还当她是你的母亲,你就不应该拿走冰魄。”
流火道:“我说过七天之后会归还就一定会归还。母亲她一定不会怪我。”
如风眯起眼睛:“你想拿走冰魄是为了那个叫无双的女人?”
流火心里一动,“你如何知道?”
如风冷笑:“自从你被那个女人唤醒后,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
流火道:“你在查探我?”
如风淡然道:“若非我查探你,又怎么能够及时阻止你伤害公主。”
流火道:“我没有伤害母亲,我只是借冰魄一用。用过后,我一定会归还。”
如风冷笑道:“你真地只和你的父亲一样,无情无义,其实你的本质是夜叉,根本
就不是重情重义的狼族。”
流火沉声道:“不要把我和啖鬼相比,如果他真地爱母亲,又怎么会将灵药给了人
类的女子?可是我不一样,为了我爱的人,就算是死,我也愿意。”
如风道:“你爱的人,就是那个叫无双的人类吗?”
流火道:“她是璎珞转世,我一生之中,只爱过璎珞,从未有第二个人。”
如风冷笑道:“八部众都是一些无情之人,你还记得璎珞是怎么背叛你吗?这个女
子和啖鬼是一样的,在八部众的眼中,妖怪又算得了什么?你真地要执迷下去,落得和
你母亲一样的收场吗?”
流火凄然道:“也许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儿子的原因吧!她从未恨过啖鬼,我也从未
恨过璎珞,母亲到了死都不曾后悔,我也一样,无论璎珞对我做过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
如风仰天狂笑:“既然如此,那你就为了璎珞死吧!”
他双手轻弹,一连发出十几枚冰精向着流火射来。他久居北地,一出手间,便寒意
扑面,若是普通的妖怪,只这寒意便已经无法忍受。
流火知自己灵力未复,不能与如风正面交锋。他身形如电,比如风的冰精还要快出
几分,连闪了几闪,避过冰精。
如风道:“我们久未比试了,我倒要看看是你更快一些,还是我更快一些。”
流火微微一笑:“若是你用灵力与我相搏,也许还能胜我,若是你想与我比快,只
怕不是我的对手。”
如风双眉微扬:“雪狼之中,以我的速度最快,我就不信我会输给你。”
流火道:“好,今日就看一看,是你更快还是我更快。”
他知如风心高气傲,既然说了不以灵力相拼,就一定会遵守承诺。他一语方罢,立
刻向着千年冰魄飞掠,如风亦是向着千年冰魄飞掠,想要挡在他的前面。
两人都是快愈疾风,几乎是同时到达千年冰魄之前。然而流火到底还是稍快一筹,
他手一探,便将千年冰魄抓在手中。
然而此时如风也已经到了,他一见流火抓住冰魄,立刻一掌拍向流火手背。流火被
他一拍,冰魄又本就没有抓牢,千年冰魄立刻脱手飞出,向洞外疾飞。
流火脚尖点地,向着冰魄追去。
如风亦是急转身,向着洞外疾奔。
两人如同两道轻烟,一前一后,在雪地上狂奔,那冰魄虽然飞得快,却似还不及两
人的速度快。
如风只见前面的流火似只比自己快了须臾,但他却无论如何使力,就是追不上这须
臾的距离。他心里暗叹,难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百年来,他一直不问世事,隐居
于雪狼之地,苦苦修练,最终却还是不及流火。
眼见流火一把抓住千年冰魄,扬声叫道:“七日之后,我一定会将冰魄带回。”
如风高声道:“记住你的话,若是你不将冰魄带回,全狼族都会以你为敌,有狼的
地方就会有你的敌人,必会将你杀死。”
流火回过头,如风已经停住了脚步,他又一次在如风的脸上看到了那丝怅然若失的
神色。多年前,当他第一次胜过如风时,他的脸上便是这种神色。
流火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将冰魄带回的。若是我不回来。就算你肯原谅我,母
亲也一定不会原谅我。”
如风默然,公主,我该如何才能保护你?我甚至无法阻止流火带走千年冰魄。
他的眼中忽然浮现出一丝杀机,那不是公主的儿子,他只是夜叉的孽种,公主活着
的时候,因为公主的原因,我才会爱屋及乌。如今公主已经不在了,而他又因为一个人
类的女人,连公主也要背叛,我再也没有什么顾忌。
夜叉,啖鬼,你欠公主的,我要你的儿子双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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跃马欲西行,长天见浮云。精光贯天地,日月耀其文。星斗避光彩,星星号鬼神。瞬息
化为水,去来总有因。一挥分巨石,龙藏荆溪滨。
“當造此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雨師掃灑,雷公擊
橐;蛟龍捧鑪,天帝裝炭;太一下觀,天精下之。歐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伎巧,造為
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盧,二曰純鈞,三曰勝邪,四曰魚腸,五曰巨闕。吳王闔廬之
時,得其勝邪、魚腸、湛盧。闔廬無道,子女死,殺生以送之。湛盧之劍,去之如水,
行秦過楚,楚王臥而寤,得吳王湛盧之劍,將首魁漂而存焉。秦王聞而求之,不得,興
師擊楚,曰:『與我湛盧之劍,還師去汝。』”
无双手中捧着一卷书,大声诵读。
紫羽打了个哈欠道:“你在读什么?”
此时天正当午,已经是第五天了,流火还未回来。
无双道:“我在读书啊!”
紫羽道:“你还有心思读书?再过五天,你就要死了。”
无双笑道:“流火说一定会把五种神器找全,你不相信他吗?”
阿丝黛笑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无双微微一笑:“若是你相信一个人,就全心全意地相信他,就算是性命亦可相托
。”
紫羽默然,真地可以这样相信一个人吗?一百年前,流火与璎珞是否也如此互相信
任着呢?
忽觉冷风扑面,流火似被轻风送过来一般,飘飘地落在三人面前。
紫羽喜道:“你找到那样东西了?”
流火点了点头,伸出手,手上一块晶莹的冰块,散发着泠泠的寒意,虽然只是一小
块冰,但一出现,便使整个庭院都冷了下来,众人立刻呵气成霜,连石阶上也似乎马上
就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无双缩了缩身子,“好冷。”
流火将冰块收入怀中:“是千年冰魄,所到之处,草木皆枯,万物成冰。”
无双好奇地道:“你拿着它不冷吗?”
紫羽道:“他们族人本就居住于极北之地,自然和常人不同。”
流火道:“第四首诗,你们想出来了吗?”
紫羽和阿丝黛摇了摇头。
三个人六只眼睛一起落到无双的身上。
无双笑道:“等我再读点书给你们听。”
无双拿起手中的书,又大声诵读道:楚王不與。時闔廬又以魚腸之劍刺吳王僚,使
披腸夷之甲三事。闔廬使專諸為奏炙魚者,引劍而刺之,遂弒王僚。此其小試於敵邦,
未見其大用於天下也。今赤堇之山已合,若耶溪深而不測。群神不下,歐冶子即死。雖
復傾城量金,珠玉竭河,猶不能得此一物,有市之鄉二、駿馬千疋、千戶之都二,何足
言哉!
紫羽道:“你为什么总是读这本书,这到底在说什么?”
流火道:“这是越绝书宝剑篇,讲的是一把剑的故事。”
无双微微一笑:“果然还是流火比较有学问,除此之外,我还要再读个故事给你们
听。”
她放下手中书卷,又换了一本。朗声读道:
周处,字子隐,义兴阳羡人也。父鲂,吴鄱阳太守。处少孤,未弱冠,膂力绝人,
好驰骋田猎,不修细行,纵情肆欲,州曲患之。处自知为人所恶,乃慨然有改励之志,
谓父老曰:“今时和岁丰,何苦而不乐耶?”父老叹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处
曰:“何谓也?”答曰:“南山白额猛兽,长桥下蛟,并子为三矣。”处曰:“若此为
患,吾能除之。”父老曰:“子若除之,则一郡之大庆,非徒去害而已。”处乃入山射
杀猛兽,因投水搏蛟,蛟或沈或浮,行数十里,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人谓死,皆
相庆贺。处果杀蛟而反,闻乡里相庆,始知人患己之甚,乃入吴寻二陆。
紫羽叹了口气:“你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好了,不要总是读书好不好?你读了我也不
晓得在说些什么。”
无双笑道:“刚才我读的越绝书宝剑篇里写了一个故事,就是春秋时的名匠欧治子
,他取山中铁母,以若耶之溪水,造了五把神剑。”
紫羽道:“这五把神剑我当然知道,就是湛庐、纯钧、胜邪、鱼藏、巨阙。”
无双点头道:“不错,这五把剑向来被神仙妖怪和人类争来争去,鱼藏剑在春秋的
时候,由专诸用来刺杀了吴王僚。而纯钧剑曾有人要用两个有集市的乡镇,千匹骏马和
两个有一千户居民的城市来交换。但楚王却不换,因为他说欧治子已经死了,就算有倾
城的金银财宝,也不能再造出这样的神剑。而当时他所说的神剑尚是指五剑中的第二把
纯钧。”
紫羽叹道:“想不到楚王把纯钧剑看得如此珍贵。”
无双道:“而五剑中的首位之湛庐剑更比纯钧剑还要珍贵,据说此剑已经通神,因
为吴王失道,它便化水离开吴王。”
紫羽道:“难道世间真有如此神剑?”
无双道:“可惜神剑需有德者居之,虽然神剑离开了吴王,但几经易主之后,便悄
然化去,大概是因为世上之人大抵德行缺欠,不足以成为神剑之主。”
紫羽道:“那么现在这剑又在何处?”
无双道:“本来剑已失踪,但到了前晋,却有一个人,在偶然的情况下找到了这把
剑。”
紫羽道:“就是你刚才说的周处?”
无双道:“不错,这位周处,本来欺压乡里,乡人将他与猛居和蛟龙相比,称为三
害。他听说以后,便决定除去其他两害,孤身一人,射杀猛虎,又入水斩蛟。”
紫羽点头道:“果然是位英雄,有错能改,比世上沽名钓誉之辈强了很多。”
无双道:“周处与蛟龙相搏,终于杀死了蛟龙,却发现,原来那蛟龙居然是湛庐剑
所化,他也因此得到了这件宝物。”
紫羽道:“听说剑与龙同宗,又是你的亲戚。”
无双笑道:“剑若不愿居于人世,便会化龙而去,这样的亲戚总比马强得多了。”
紫羽道:“你说了这么半天,是不是已经想出来,第四首诗指的便是湛庐剑。”
无双道:“诗中所写,全是湛庐剑的故事,我猜想,除了湛庐剑外,不应再有别的
可能。”
紫羽道:“如果湛庐剑被周处所得,现在又应该在何处?”
无双道:“根据书中所载,周处的家乡是在江南的阳羡。周处后来拜江左名士陆机
,陆云为师,做了朝中的大将,在与氐人的战争中,为国捐躯而死。但他的家人应该都
留在阳羡,而周处死后,一些遗物也被护送回阳羡,想必湛庐剑也在其中。”
紫羽道:“那还等什么,赶快去阳羡。”
她话音未落,流火已经消失不见。
无双苦笑道:“怎么那么急,我还没说完呢!”
紫羽道:“还有什么没说?”
无双道:“此剑向来杀戳过重,又是通灵神剑,需得象是周处这样大智大勇,又德
高望众的人才能降服,而剑也诚心诚意,一心为主。若是德行不足之人持之,只怕反会
被剑所嗜。”
紫羽道:“你担心流火控制不了这把剑?”
无双悠然道:“你觉得流火很有德行吗?”
紫羽苦笑,“他只是一个妖怪,怎么能说得上有德行。”
无双笑道:“正是如此,若他并非是一个有德之人,如何能够控制这把剑?”
紫羽道:“那怎么办?”
无双笑道:“那就看他的造化了,是他降服这把剑,还是被剑降服。”
紫羽道:“什么叫被剑降服?”
无双道:“被剑降服大概就是迷失本性,虽然勉强操纵了这把剑,却反而被剑控制
了自己的神智,成了剑的奴隶。”
紫羽道:“真地那么可怕吗?”
无双道:“湛庐剑千古只有一把,据说湛庐剑一出,立刻就可使千万敌军失魂落魄
,不战而降。当年晋兵围楚,楚王站在城头上,只是拿着这把剑,晋兵便人人胆丧,三
军破败,士卒迷惑,流血千里。这把剑已经是剑中之神,绝不是一把普通的剑。”
紫羽道:“若是这样,流火岂非很危险?”
无双悠然道:“他去抢的宝物,又有哪一样是容易拿到的。虽然这次很危险,但如
果他能够降服湛庐剑,也许会受益非浅。”
紫羽道:“可是万一他被剑所操控,又该如何?”
无双笑道:“真正的强者,又怎么会被剑控制。若是你相信流火,就相信他一定能
控制那把剑。”
紫羽默然,心道,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安危呢?
她却有些坐立不安,发了会儿呆,忽然跃起道:“我还是跟去看看。”
无双微笑不语,她早知紫羽会按捺不住。
紫羽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万一有什么差池,就算他能够降服那把剑,但如果
过了时间期限,就算拿回来也没用了。”
无双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想去,就快去吧!”
紫羽吱吱唔唔又不知所云地说了几句话,见阿丝黛和无双只是微笑不语。她叹口气
,腾身到空中,现出两翼紫羽,向着流火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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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羡,周王庙。
庙的正中矗立着周处的塑像,塑像出自名家之手,像中人身着铠甲,双目远眺,满
面俱是家国之忧。
周处的像前,供奉着一把宝剑。
剑鞘是梨花木所制,青铜吞口,剑虽未出鞘,但剑气已经扑面而来,直达殿外。
要找到周王庙是极容易的一件事,当地人民都以周处为神,此地香火鼎盛,一年四
季,游人络绎不绝。
流火询问了路人,便轻而易举地到达此处。他此时,身在殿外,已经感觉到湛庐剑
上的剑气外溢。
这剑气如此霸道,连流火乍一见之下,周身亦起了寒栗。然而往来的人们却安然无
事,对于平凡的人来说,这只是一把平凡的古剑罢了。
流火当然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拿走湛庐剑,他在周王庙附近徘徊,直到入夜以后,
才再次回到周王庙。
此时庙中已经空无一人,庙门虽然关闭了,但对于流火来说,这根本就不成问题。
他轻轻一跃便进了周王庙,却见那间大殿,仍然点着烛火,周围也根本就无人看守
。他倒有些奇怪起来,湛庐剑是人间利器,这样随随便便地放在这里,应该早已经丢失
了才对。
但他马上便知道原因。
他向着大殿行去,正想踏入大殿,忽然觉得殿的周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阻碍
着他。
他皱起眉头,伸出手,空气中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墙,围在大殿之外。
是结界吗?又不象。
他稍微在手上加了些力道,向着空气中那道无形的墙击去。触手之处,空荡荡的,
力气全被空气墙吸收,然而墙还在那里,并无丝毫损伤。
是什么?如此高深的结界?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日间时,明明见到许多进香的人,轻易地进出大殿,为何他们可以自由出入这结界?
他围着大殿转了一圈,那结界将整个大殿笼罩于其中,全无破绽。
他凝神向大殿之中望去,见周处的神像,于烛火之中,威风凛凛,脸上的神彩,似
乎正在隐隐流动,这雕像之人,必然是高手中的高手,能将像雕得如此诩诩如生。
两边的侧壁,亦供奉着许多神主牌位。
流火日间没有仔细察看,此时无计进入,自然要将殿内看个清楚,希望能够发现什
么端倪。
却见左边的牌位,俱是姓周的,大概是周家的列祖列宗。而右边的牌位,则是一些
异姓的人,想必是与周家有所渊源的。
只见右边的牌位,最上并排的两个,居然左边写着啖鬼,右边写着幽姬。
流火大惊,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凝神再看时,仍然是啖鬼和幽姬。
其下的牌位上则写着陆抗。
再下则是陆机,陆云。
流火猛然想起,无双说过周处杀死猛虎和蛟龙后,拜陆机和陆云为师,他当时并非
在意,现在联想起来,才省悟,原来陆机和陆云便是陆抗的子侄。
而啖鬼和幽姬曾经救过陆抗,这件事陆云也知道,想必这就是为何在周王庙中居然
会有啖鬼和幽姬的牌位的原因。
如此算来,周家与他还颇有渊源。
他看了一会儿牌位,心里便有些悲伤起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也许母亲就不会
死,这世上的万事,莫非真是皆由前定吗?
他忽然回过头,黑夜之中,一个黑衣人站在他身后不远。
虽然那人的头面都被帽子遮掩着,但无需看他的脸,他便已经知道他是何人。即是
兄弟,又是仇敌,一百年的时间,也无法消除他们之间的仇怨,也许再过一百年,亦是
如此。
他道:“破邪,你也来了?”
破邪冷笑:“是的,我早就来了。”
他道:“你是为了湛庐剑而来?”
破邪道:“我当然是为了湛庐剑而来,但我想不到,你居然也想得到这把剑。”
流火道:“这把剑对我很重要,我一定要拿到它。”
破邪仰天一声长笑:“你也会想得到神兵利器吗?你不是说过,就算不用兵器,你
一样可以轻易战胜我吗?”
流火轻叹:“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旧事了,你还如此介意?”
破邪道,“我当然介意,你在璎珞的面前斩断了我的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苦
寻找,就是为了找到一把无坚不催的宝剑。”
流火道:“就算让你找到这把宝剑又如何?璎珞早已经不在了。”
破邪道:“谁说她不在?她分明已经转世了。如果你说她不在,为何你一直跟着那
个叫无双的女子?”
流火道:“不错,无双确实是璎珞转世,但她已经完全忘记前生的事情,她的身上
也不再有灵力。我跟着她,只是为了找到摩合罗。”
破邪冷笑一声:“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总有一天,我要在璎珞的面前击败你。如
同一百年前,你在她的面前斩断我的剑一样。”
流火微微一笑:“好,我等着这一天。”
破邪道:“你不要太得意,我现在已经与以前不同了。而你,被摩合罗所伤,只怕
灵力也大不如前。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
流火笑笑,虽然两人都不愿意承认,但到底他们还是兄弟。他道:“其实你根本不
需要什么宝剑,如果你真地能够将碎风剑用好,就可以击败我。”
破邪神色忽然激动起来:“不要再提碎风剑,为什么,我身为夜叉族的少主,而你
只不过是一个妖怪的儿子,为何你的碎风剑居然比我更有威力。我不服。”
他忽然用手指着殿内啖鬼的神位,“我不服,你明明是我的父亲,为什么你给他的
比给我的要多?”
流火默然,破邪头上的帽子已经被他的怒气激落,他看见破邪悲伤而无奈的双眸,
这样的情绪,他感同身受。
他完全能够理解破邪的悲哀,对于破邪来说,他这个哥哥根本就是一个噩梦,这使
他不由地对破邪生出一丝怜悯之意。
他道:“他并没有给我什么,你才是他真正的儿子。”
破邪冷笑,“不错,你又算得了什么,你只不过是个杂种。”
流火默然不语,他并不觉得愤怒,他知道破邪想激怒他,但愈是如此,他就愈加不
会愤怒。一个人,如果长期都活在对别人的仇恨之中,他才是最可怜的人。
两人默然相对,半晌,破邪才总算冷静了下来。他淡然道:“你可知道你为何不能
进入这大殿?”
流火摇了摇头。
“因为你是个妖怪。这殿中供奉的周处,生时神武非常,又曾经斩虎杀龙,据说在
他活着的时候,所到之处,神怪纷纷退避三舍。现在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的英灵还存
在于这个殿内,虽然普通的人可以轻易进入大殿,但神仙鬼怪都不能进入大殿。”
流火道:“你也不能吗?”
破邪冷笑道:“若是我可以进入,你现在根本就见不到这把剑了。”
流火皱起眉头,若是不能进入大殿,该如何将剑拿出来呢?他知道破邪是想了许多
方法都无法进入大殿,所以才会告诉他。无非是希望他能够想到办法进入大殿拿到宝剑
,只要他能够将宝剑拿出大殿,破邪必然还会设法从他手中将宝剑抢走。
他自然不会担心破邪将剑夺走,但又该如何拿到宝剑呢?
他是妖怪,无法进入大殿,但普通人便可以进入,如果有办法让一个人类,将宝剑
拿出大殿,那他岂非就可以得到宝剑?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方法,但这周围的人,既然将周处看成神仙,自然不会有人
敢随便移动他像前的宝剑,除非是……
他本就是聪明绝顶之人,只是不似无双般跳脱。许多事情,他心中有数,却甚少说
出口。此时他心思转动,已经有了主意。
他道:“你是否也想得到这把宝剑。”
破邪道:“那是当然。”
流火道:“不如我们一起协作,先设法让宝剑离开大殿,然后再各凭本事,看谁能
够得到宝剑。”
破邪道:“好,你且说说看,有什么计策。”
流火道,“其实很简单,只要你照着我说的话去做,我保证,不出三天,宝剑就会
离开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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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猛在街上走,他每天清晨都会沿着这条街道走上一圈。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一直从城门通到周府门口。许多晨起的小贩在路边高声叫卖
,过往的乡邻纷纷向他挥手致意。
他脸上带着微笑,时而点点头,算是做答。
他只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却因为家承渊源的关系,已经俨然是本地乡绅中
的领袖。
阳羡城中,一旦有无法决断的大事,乡民们并非去寻找地方官府,反而会来周府请
求裁诀,虽然有时这很让人觉得厌烦,但有什么办法呢?谁叫他是大将周处的孙子呢!
他亦如同他的父亲一样,文武全才,只是未曾出仕。然而江左周家,无论是在朝在
野,都是不容人忽视的。
他想到先祖的风范,自豪之情又一次油然而成。
他便将头昂得更高,身躯也挺得更直,大将周处的孙子,光这一点,已经足以使人
自豪了。
他走至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虽然此处人来人往,街道上很是拥挤,但人们一见他
走过来,便会自然让出道路。
这使他心里很快慰,被人尊重的感觉比任何情绪都更能让人快慰。
然而他很快便见到前面的街道被一群人堵了起来,人们都伸长了脖子向里面张望,
甚至连他走过来都没有注意到。
他速度不变,一直走到人群之前,然而人们却太热衷于正在观看的东西,居然没有
人注意到他,这使他略略升起了一丝怒意。但他也同样觉得好奇,这是一个民风纯朴的
地方,世家之中,又有他周家居于此处,生活可以说是安居乐业得让人无所是事。
因为没有人让路的原因,他也只好伸着脖子向人群里面张望了一下,原来人们在看
的,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
那是一个白衣少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眉青目秀,面如冠玉,比女人还要俊
俏三分。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神光内敛,一扫视间,便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遁形一般。
那少年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身边树着一个布幌子,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
占卜问课。
周猛就冷笑起来,原来不过是一个江湖骗子。
当他一笑的时候,那少年似乎立刻但感觉到了,一双亮如星辰的眼睛,淡淡地向他
瞟了一眼。
许是那双眼睛太过明亮的原因,周猛被他眼光一扫,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他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向来只有他让别人打寒战,他是周家的子孙,怎可心生畏惧。
此时围观的人们总算看见了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周猛顺理成章地走到白衣少年面前,刻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你是问卜
师?”
少年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偶经此地,摆这个摊子,无非是想筹些盘缠。替人
问卜,亦是帮人趋吉避凶,不敢以问卜师自称。”
这少年不问可知,便是流火。
周猛冷笑道:“替人问卜自然是件好事,但许多骗子只会妖言惑众,一些愚民无知
,听了他们的欺骗之言,不仅被骗了钱财,反而家宅不宁,生出许多事端。”
流火笑笑道:“周公子这样说,是否认为在下也是江湖骗子?”
周猛冷笑道:“你既然知道我姓周,想必是有备而来,既然如此,我倒想请你占上
一课。”
流火笑道:“不知周公子想让在下占些什么?”
周猛道:“便占我今晨吃了什么。”说罢,拿起桌上的龟壳,随手一掷。
数片龟壳散落有致,流火只瞟了一眼,便道:“非日非月,非方则圆。非水所生,
无慧不辩。”
周猛道:“是什么?”
流火道:“这样东西,应该是圆的,并非是江南稻米所制,是菽麦之类的食物。”
周猛今晨吃的正是菽饼,他本性豪侠,虽然痛恨江湖骗子,但既然被猜中了,却也
不愿抵赖。他哈哈一笑道:“算你说对了,但这也许是碰巧,我要再算一下家宅。”
他拿起龟壳,复又一掷。
流火看了一眼龟壳,笑道:“恭喜周公子了。”
周猛奇道:“喜从何来。”
流火笑道:“如果我没看错,周公子家里应该有两位夫人,而夫人之间只怕稍有嫌
隙。”
周猛脸色略有些尴尬,他家中果如流火之言,是有两位夫人,而两位夫人在家里明
争暗斗,为了争宠用了许多心机,经常让他无可奈何。但他又颇要面子,无论两位夫人
在家里如何斗法,在外人面前,却要做出极为和睦的样子,乡里也无人知道两位夫人其
实是不睦的。
他有些怒羞成怒,道:“你莫要胡说,我两位夫人贤良淑德,克尽妇道,哪里会有
什么嫌隙?”
流火微微一笑:“我所说的是否真实,公子心里有数。”
周猛道:“既然你说我夫人之间不能和睦相处,又为何要恭喜我?”
流火道:“我恭喜公子,是因为大夫人已经身怀有孕,周公子后续有人,当然是大
大的喜事。”
周猛一怔,大夫人有喜了吗?他虽然半信半疑,但仍然丢下几枚青钱,道:“我这
便着人查看,若是真地有喜,再来谢你,若是无喜,我便砸了你的摊子。”
流火笑笑不语,忽见一个青衣小寰远远地跑过来,一路跑一路叫:“少爷大喜了,
少爷大喜了。”
周猛道:“喜从何来?”
那青衣小寰道:“刚才大夫人说身体不适,着我请了大夫到家里来看过了,大夫说
大夫人有喜了。”
周猛大喜,道:“真有此事。”
青衣小寰连连点头,“大夫说千真万确,大夫人有喜了。”
流火笑道:“周公子现在相信我了?”
周猛喜道:“太好了,太好了。”
他已经年愈三十还未有子肆,此时听闻大夫人身怀有孕,真是喜从衷来。他用力拍
拍流火的肩膀道:“你果然是神课,果然是神课。”
流火拱手道:“稍窥天机而已,不敢妄称神课。”
两人正说话间,忽见城东门外,一片黑气,慢慢地升了起来。流火望见那片黑气,
脸色就是一沉,道:“有妖气。”
那黑气直冲上天,升起的地方,应该是城外的大湖。
忽又见一名少年,全身湿透,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亦是一路跑一路叫:“周少爷,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周猛脸色不变,道:“又出了什么事?”
那少年跑到周猛的面前,一下子坐倒在地,喘了几口气才道:“湖边有妖怪,刚才
差点把我拖到水里去。”
周猛皱眉道:“自从祖父较虎除蛟以后,阳羡就一向太平,如何会有妖怪。”
那少年道:“真地是妖怪,我本来想早起打鱼,才到湖边,就见着一个妖怪,也不
知是什么东西,忽然从水里跳了出来,象鱼不是鱼,象龙不是龙,头大得就象是牛头一
样,一口咬住我的衣服,就要把我拖到水里去。我是拼了命,把衣服扯破了,才逃出来
。”
周猛看他衣服,果然衣袖已经撕破。
众乡人面面相觑,脸上皆生出恐惧之意。
周猛现已对流火甚是心服,拱手道:“先生刚才说有妖气,莫非就是指这个妖怪?”
流火点头道:“刚才见黑气冲天,只怕是湖妖做祟。”
周猛双眉一震,道:“好!就让我看看是什么妖怪。”
他大声喝道:“回府命人将我的宝剑拿来。”
那青衣小寰连忙称是,转过身,三步并两步向着周宅奔去。而众人则跟随着周猛一
起向着东城而去。
不一会儿,便到了东城之外的大湖边上,只见湖内黑气冲天,一个巨大的鱼怪立于
湖中,左顾右盼,头果然大如牛头,一双眼睛烁烁生辉。
周猛皱眉道:“先生可知这妖怪来历。”
流火道:“听说周家先祖曾斩此湖中蛟龙,后来蛟龙心悦诚服化为湛庐宝剑常伴周
王左右。这鱼应该是当年沾了蛟龙之气,一直隐于此处修炼,终于成精,只怕不易对付
。”
周猛朗声笑道:“虽然周猛武功无法望及先祖项背,但这鱼精也非是蛟龙,今日我
便效法祖父,斩此鱼精,为民除害。”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得豪气干云,乡人们也纷纷喝彩。
流火微微一笑,他知这种世家子弟,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无法证明自己。自出生起
,便不得不背负着先祖的声名过活,虽然人生比别人容易很多,但也同样一直面对着一
事无成的压力。因而,对于他们来说,如何能够证明自己对得起祖先的名声,便是一生
中一直在思索的问题。
此时,数名家仆已经将周猛的剑捧了过来。
他所用的剑,甚是巨大,比平常的剑更加长出三分,也更加宽阔,如同刀一般。
两名家仆抬着那把剑,想必这剑也一定十分沉重。
周猛接剑在手,大喝一声,便向着湖中鱼妖斩去。
他这一剑斩出,颇有风云色变之势,向着湖中鱼妖斩落。
那湖中的鱼妖却非等闲之辈,伸出长尾,向着周猛的剑脊上拍去。只听得“叭”地
一声,周猛手中的剑居然一折为二。
周猛大惊,连忙后退。
众乡人也失声惊呼,在他们的眼中,周猛的武功高深莫测,想不到只一招便被鱼妖
打断了剑。
众乡人面面相觑,忽然一声呼喝,掉头向着城内奔逃。
鱼妖在水中磔磔怪笑,似乎是在讥笑周猛无能。
流火一拉周猛道:“鱼妖厉害,我们先退回去再想对策。”
周猛无奈,只得跟着流火回到城中。
两人回到周宅,周猛道:“鱼妖如此厉害,该如何对付呢?”
流火笑道:“其实周兄家传渊博,要想对付此鱼妖,也并非不无可能。”
周猛忙道:“先生有什么妙策?”
流火道:“这鱼妖本是因蛟龙之灵力而生,在湖中久了,才得以成精。若是能够用
蛟龙所化之剑来斩此鱼妖,必然如同探囊取物,轻易便可除去妖祟。”
周猛皱眉道:“只是湛庐剑一直供奉于先祖的神像之前,不可轻易离开。”
流火道:“我一直听闻周王为人侠义,一生所为,无愧天地。湛庐虽然是宝剑,也
是仰慕周王的仁德,才愿意长侍周王左右。周公子既然是周王的后人,自然应该学习周
王仁义为怀的精神。如今妖祟当道,如不能斩去,便会祸害乡里。我相信周王一定会体
恤公子这片拳拳之情,英灵有知,只会嘉勉,绝不会怪罪公子擅专之罪。”
周猛拍案道:“先生所说的极是。我祖父为了国家,战死沙场,义无反顾。而我一
直碌碌无为,如果能为乡里除害,也算不负祖父的威名。”
他高声道:“来人,立刻随我前去周王庙。”
流火本来以为他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想不到他一下子便有所决断。这周猛如此豪
侠,连他也不由心生敬佩。
周猛便带了一行人到达周王庙,在周处像前默祷良久,取下神剑,率众向着城外行
去。
流火混杂其中,神剑一离周王庙,他便可以抢夺,但他却也不忍就这样将宝剑夺去
,使周猛知道这原来全不过是个骗局,而他也根本就不需为乡里斩妖除怪。
全城的人都随着周猛到了湖畔。
周猛手执神剑,大喝一声:“妖怪,这一次,我一定要斩妖除魔。”
他右手抓住剑柄,“噌”地一声,神剑便被他抽出了剑鞘。
森冷的剑气,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涌出来。周猛的头发都被剑气激扬地飞起,剑气
如碧,映着他的脸,也变成了碧绿的颜色。
他大喝一声,身子跃起,向着湖中鱼妖全力斩去。
这一斩自然又与刚才不同,湖水被他这一辟,便分开一条水道,他一斩之下,剑便
刺中了那鱼妖的身体。
周猛大喜,想要将剑拔回来。但那剑刺入鱼妖体内甚多,他一使力之下,居然没有
抽出。
那鱼妖惨呼一声,长尾一甩,便倒入大湖之中。它的身体很是巨大,拖着周猛也向
着湖中落去,周猛却不愿放开手中宝剑,被鱼妖带着,眼见便要落入水中。
流火连忙飞身跃起,拉住周猛道:“放剑吧!”
周猛脸上全是不舍之色。
流火道:“你已经斩却鱼妖,就算是失去宝剑,也无愧祖先了。而且剑入湖中,还
可以慢慢寻找。”
周猛无奈,只得松开手中剑,那鱼妖带着剑落入湖中,一转眼便不见了。
众乡人一起鼓掌,交口称赞。周猛虽然失了宝剑,但听着众乡人的溢美之词,自然
也觉得脸上有光。他只是一个凡人,爱惜宝剑只因那是先祖的遗物,如何知道宝剑的奇
异之处。
周猛便安排了水中渔民入湖寻找宝剑,然而众人寻了许久,终究还是不能找到宝剑
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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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分,流火总算离开了周宅。
周猛心情极佳,请了许多乡绅到宅中,他即斩了鱼妖,证明自己不负先祖之名,大
夫人又怀有身孕,可以说是双喜临门。
流火被他拉着,喝了许多酒,直到周猛终于醉倒,才得以脱身。
夜色甚是温柔,月亮似将圆了,明晃晃地挂在天空。
流火抬起头,望见月光,已经是是第七日了,不能再有所耽搁了。
他忽然闻到空气之中一丝淡淡的鲜血气味。
他有一半是狼族,嗅觉灵敏如狼。那气味虽然淡,却也逃不过他的追踪。
血腥气是从湖的下流飘上来的,那应该是破邪逸去的方向。莫非他出了什么意外?
流火立刻向着湖的下流奔去。
虽然是奔跑,但他的身形却轻飘飘地如同在风中飞行一般。
那湖水一直向着下游而去,水势渐大,便到了震泽之中。
震泽是东南的大湖,湖中有山,山中隐隐显出一丝奇异的光华。
流火站在湖畔,血腥气是从湖中山上传来的,靠近这里,便发现血腥气特别浓烈,
应该是许多生灵被杀死了吧!
忽见一只大鸟惊惶失措地飞了过来,流火伸出手,抓住大鸟,问道:“发生了什么
事?”
他一眼便看出大鸟已经成精,才会问它这个问题。
大鸟道:“是夜叉族的少主,他象疯了一样,杀了许多山中和湖中的精灵了。”
流火皱眉道:“为何会如此。”
大鸟道:“他拿着一把很可怕的剑,剑光凶恶得如同修罗恶鬼。太可怕了,请你放
我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么可怕的剑光。”
流火松开手,那鸟一得自由,立刻拍着翅膀,向着远方飞去。
破邪,虽然他为了得到长生而变成了神怪,如同紫羽一般,但他的本性应该不是如
此嗜杀之人。
他飞掠而起,向着湖心山而去。
只见山中树木都如同被火烧过一样,变成了干枯的焦木,然而此地显然未发生过火
灾,只怕是剑气的威力,将树木的生命都夺去了。
破邪持剑立在山中,身前是许多精灵的尸首,他的嘴角亦是鲜血淋漓,但那必然不
是他吐出来的鲜血,只怕是他吞下的精灵所留下的血迹。
此时他的手中仍然提着一只小小的兔子,那兔子全身瑟瑟发抖,不停地哀求,然而
破邪却怪笑一声,手中剑光一闪,兔子便被从中辟开。破邪取出兔子小小的内丹,纳入
口中,脸上的神情,似乎那是极为美味的东西。
流火皱起了眉头,难道破邪便是靠着妖怪的内丹维持着长生不老的生命吗?
破邪似也感觉到他的到来,抬起头望向流火。
流火看见他一双赤红的眼睛,那双眼睛完全失去了常性,眼中只有仇恨与嗜杀的凶
光。
破邪怪笑道:“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流火沉声道:“破邪,你在干什么?”
破邪磔磔地笑:“我在除妖,夜叉族的使命便是斩妖除魔,这世间所有的妖怪都应
该死,这是做为夜叉少主天生的使命。”
流火道:“可是你杀的只不过是一些山间的精灵,以他们的灵力根本不足以为祸人
间。”
破邪怪笑道:“不管是不是能为祸人间,只要是妖精就得死,你也得死,你也是妖
精。”
流火心念电转,看破邪的神情,显然是被什么控制了理性,日间见他时,明明还是
一切如常,是什么原因使他一下子变得如此疯狂。
流火望向破邪手中的剑,剑上光芒如同有灵一般,带着一丝邪气,不停地流转,从
破邪持剑的手一直向着他的体内渗去。
流火心里一动,难道说是破邪被剑控制了。
忽见空中紫光闪动,紫羽从天而降。
流火道:“你怎么来了?”
紫羽道:“无双不放心,让我来告诉你,这剑通了灵,如果不能控制剑,反而会被
剑控制。”
流火道:“我已经猜到了。”
破邪怪笑道:“又来了一个妖怪,太好了,我就杀了你们两个妖怪。”
紫羽道:“看样子,他好象已经被剑控制了。”
只听破邪怪笑一声道:“妖怪,把你们的内丹给我吧!”
挥起手中的宝剑,向着两人砍来。他此时神志失常,这一剑全无招式可言,身上破
淀百出。然而宝剑毕竟是宝剑,虽然他全无招式,但剑气却排山倒海地向着流火和紫羽
逼来。
流火立刻将紫羽推到一旁,行动如风,便似被剑风送着一般,飘了出去。
破邪紧追不舍,仍然一剑向着流火刺去。
流火便再退,只见破邪的剑尖与流火的胸口似乎只差了咫尺,然而无论破邪如何努
力,就是无法将剑送入流火的胸口。
两人一个退一个刺,瞬息之间便已经在岛上绕了一个大圈子。
紫羽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她知道虽然流火看起来似乎没用一丝力气,但其实他是
处于极端凶险的情况之下,只要他脚下稍有错失,便会被破邪一剑刺中。
她高喝一声,“破邪,你看这里!”一掌向着破邪背后击去。
她本是想引开破邪的注意力,但破邪听见她的呼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舍了
流火,一剑向着她刺来。
虽然剑还未至,剑气却已经逼得她艰于呼吸,如今真地面对着这把剑,她才知道这
把剑原来是如此可怕。
她也想象流火一般疾退,然而剑气却逼得她行动变得异常迟缓,那一剑已经刺到她
的胸口。
她心里大惊,双掌合什,紫色的结界便从掌中溢了出来,想要挡住破邪的剑。
但那剑却如此犀利,气流“叭”的一声轻响,结界已经被剑刺破了。
紫羽心道,难道就要死在剑下吗?
忽见眼前白影一闪,流火一掌击在她的身上,她被这掌击中,身子便飞了出去,而
此时破邪的剑也刺入了流火的胁下。
流火咬了咬牙,右手轻挥,此时剑在他的身体之内,破邪一手持剑,便无从闪避。
流火的手一挥之下,击中破邪的前额。
这一掌击得极重,将破邪一直击得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昏迷不醒。
流火反手握住胁下的宝剑,将宝剑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出来。他身受重伤,鲜血泉
涌而出,几乎昏死过去。
而手中的剑上则有一股诡异的灵力试图从他的手心透入他的身体。
他连忙盘膝坐下,默运灵力与那股力量相抗。
紫羽忧心忡忡地站在他的对面,她知道此时不能打扰他运功,却又怕他受伤过重。
幸而流火胁下的伤口很快便止住了血流,然而他仍然面色凝重,持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风声越来越大了。
迦楼罗与夜叉一样,都是风之精灵。
紫羽抬起头,见到风向着四面八方流窜。风本应该向着同一个方向,然而现在的风
却是四处流走,不辩方向,是因为流火仍然无法控制剑的原因吗?
她看见流火脸色虽然苍白,但却镇定自若,她想,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不会难倒流
火吧?这使她无由地升出了一些信心。
时间慢慢地过去了,东方开始泛白,流火仍然盘膝坐着。他的脸色更加苍白,如果
他未曾受伤,当然还可以慢慢地化解剑上的戾气,但他却受了重伤,如果一直这样下去
,必然会伤重不支。
紫羽心里忧虑,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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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是第八天了,流火还没有回来。
无双坐在阶下,双手支颐,怔怔地看着刚刚升起的初阳。
夜里已经下了重霜,现在时间还早,清晨的寒意还未消去。
不知为何,这一天夜里,她无法入睡,总是牵挂着流火。辗转反侧了半夜,还是决
定不睡,便坐在阶下看着天空出神。
星沉下后,心里的担忧一点也没有减少,流火他是否能够控制住那把剑呢?
虽然知道自己在这里担忧,也是于事无补,但她仍然双手合什,默默祝祷,天上的
神佛,若是你们真地有心,就请不要再难为流火。百年前的一切,无论谁对谁错,那已
经是尘封的历史,璎珞已死,不要再让活着的人承受那没完没了的悲惨命运吧!
如果我真地是璎珞转世,如果这一切真地还没有结束,那么我宁愿继续承担。虽然
我并不知道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愿以我的生命来补偿过错,无论是璎珞
的过错或者是流火的。
黎明前的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天上的诸神,你们是否听到我的愿望?
无双拿起腰衅系着的囚牛笳,想到那第五首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诗她早就知道,是一个女子向男子表达自己的心意的。就算是高山变成了平地,
长江的水枯竭了。寒冬打雷,六月飞雪,天地合而为一,我也不会与你分离。
她心里凄然,不由便吹起这首曲子。
她聚精会神地吹,整个心神都已经溶入了乐曲之中。她全未注意到,也许是她太专
心了,笳上居然隐隐地泛起了银光。
流火心里一振,他似听到了无双的笳声。
这笳声竟使他生出了无穷的力量。
他持剑的手不再颤抖,剑上的灵力似也知道自己已经斗败了,慢慢地退回到剑内。
流火站起身,无双的笳声若有若无,游丝般飘浮在空气中,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但没关系,剑已经被他驯服。
紫羽喜道:“收服了这把剑吗?”
流火微微一笑:“真正的强者,又怎么会被剑控制?”
紫羽默然,这话与无双的话不谋而合,难道真地只有他们二人才是心意相通的吗?
流火望向破邪,他仍然昏迷不醒,他便有些踌躇起来。
紫羽似已经看出了他的顾虑,道:“已经第八天了,你快回去吧!如果你不放心破
邪,我留在这里照顾他。”
流火道:“你要小心,我怕他醒来后会伤你。”
紫羽微微一笑:“我到底曾是迦楼罗族的公主,他神志恢复后,想必也不会伤我。
你快回去吧!无双在等你呢!”
流火点头,“好,你万事小心。”
他手持宝剑,向着北方奔去。
紫羽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于烟水间,泪水终于慢慢地滚出眼眶,百年来,她从未
哭泣,最可怕的孤独她都忍耐着,只为了等待苏醒后的流火。
然而过了一百年时间,一切都未改变。那二个人,就算他们远在天涯,亦可以感觉
到对方。在他们的世界中,她根本就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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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了。
寺外传来士兵的喊杀声。
阿丝黛急匆匆地奔进寺院,她看见无双若有所思地执着囚牛笳,似已飘然物外。
她推了推无双道:“慕容奇的军队打过来了。”
无双才猛然从冥想中苏醒过来,听见夹杂在木鱼声中的厮杀声。
“侍中被皇上软禁在宫中,他让我问你,应该如何是好。”
无双道:“请侍中大人对皇上说,派兰提出战。”
阿丝黛道:“兰提手握重兵,如果真地出战,慕容奇是否能够抵抗?”
无双微微一笑,“兰提不会真地拼命的,你只管这样做就是了。”
阿丝黛依言回返宫中。
无双独自走出伽蓝寺,向着城内张望。这寺便在城外必经之路,若是有人从城中出
来,必然要先经过此处。过不多久,果见兰提带着一队士兵,从城内奔了出来。
他见到无双,只在马上挥了挥马鞭,便要打马奔过去。
无双却叫住他道:“大王爷,我有几句话说。”
兰提皱眉道:“我现在有军务,没有时间闲聊。”
无双笑道:“大王爷是不是前去阻拦慕容奇的军队。”
兰提沉下脸,“这是军国大事,你小小女子不要多言。”
无双笑道:“大王爷身为国家肱股大臣,遇到反叛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义不容辞。
可是朝中有那么多的武将,为何皇上偏偏就要派大王爷出战呢?”
这也正是兰提心中所想,不意竟被一个小小女子随口说了出来。
他道:“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无双笑道:“兰家与慕容家本就是世代相交,我听说慕容奇也是大王爷的外孙。大
王爷此去,岂非是同室操戈?”
兰提道:“虽然奇儿是我外孙,但他母亲死去已久,他又不服管教,居然敢起兵造
反,我如何能够容得他。”
无双笑道:“那是自然,如今燕国已经是兰家的天下,慕容家不过只是兰家的臣下
罢了。只是,有一件事情,不知大王爷想过没有。”
兰提道:“什么事情?”
无双道:“当今的皇上,也不过是大王爷的弟弟,这江山,”她故意顿了一下,转
移话题:“大王爷手握重兵,难道就不怕皇上有所猜忌吗?”
兰提连忙下了马,走到无双面前,此时两人的说话声,已无人能够听见。“姑娘所
说极是,不知姑娘有什么妙策?”
无双道:“皇上故意派大王爷出战,与慕容奇自相残杀,无非就是想削弱大王爷的
兵力。大王爷能够杀死慕容奇,当然很好,皇上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消灭了叛乱。而大
王爷你却能得到什么呢?燕国仍然是皇上的燕国,大王爷只落的个残杀外孙的恶名。”
兰提皱眉道:“那我该如何是好?”
无双道:“皇上既然下了命令,大王爷也不可以违抗,不如便假意应战,一战即退
,虽然败了,但王爷并非没有去打,只是打不过。皇上虽然动怒,却也无法怪罪王爷。
王爷正好还可以保存实力。”
这“保存实力”数字最得兰提之心。他早便暗藏机心,依仗着自己是兰汗的哥哥,
对于兰汗的帝位早有觊觎之心。
他道:“多谢提醒,就此别过。”
无双微微含笑,施了一礼。
兰提便上了马,带着人马离开。
此时阿丝黛亦走了过来:“你刚才和兰提说了些什么。”
无双笑道:“随便闲聊了几句,你现在进皇宫,对侍中大人说,让他务必要在皇上
面前进谗言,说慕容奇是兰提的外孙,两人根本就是勾结。而兰提也一定不会真地和慕
容奇交锋,必然会佯败。到时兰提便会汇合慕容奇的兵力,一起谋反。”
阿丝黛道:“虽然是好计,但皇上是否会相信?”
无双笑道:“兰汗不仅会相信,还会杀了兰提,兰提一死,我相信兰难必然也会反
。到时候,就是侍中大人的大好时机。”
流火仍然感觉到胁下的疼痛,他虽然用灵力止住了自己流血,但与湛庐剑无形的搏
斗却使他几乎精疲力竭。
他看见无双站在伽蓝寺门前的身影。
尘嚣因逃难百姓的脚步而升起,扶老携幼的人们,惶惶如丧家之犬,不辩方向的奔
走。
无双便隐于这升腾的尘嚣之后,如同偶然贬落人间的仙子。
流火的心不由地凄楚起来,不祥的感觉悄然而至,此时的无双与百年前的璎珞如出
一辙。美丽的事物都必然是短暂的,无双的命运是否也如同璎珞一般?
他不由地停下脚步,只觉得也许自己离她远一些,对于她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
无双也已经看见了他,他身上的白衣几乎被鲜血染红。她知道他必然受了重伤,但
她也相信,他一定可以携着那把剑回来。
相信一个人,是可以将性命相托的。
她不顾寺前奔逃的人们,向着流火奔去。
躲过了一辆劣马拉着的木车,几个仓惶奔走的难民,总算到了流火身前。却见流火
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中俱是犹豫不决的神色。
她虽然不知他在想些什么,但也知道越是男人,有时反而更加脆弱。
她忍不住握住他没有持剑的手,“你终于回来了。”
流火轻轻一震,无双的手温暖而柔软,与璎珞的手有些相似,却又不同。璎珞的体
温很低,无论何时,握着她的手,都是冷冰冰的。而无双的手却是如此温暖,似乎可以
一直暖到心底。
这暖意使他的心情略微好起来一些,他道:“跑出来干什么?是不是又是你惹得兵
连祸结,民不撩生?”
无双眨眨眼:“我承认这次是我不好,但就算我什么也不做,这场仗迟早是要打的
。其实这天下战乱已久,总要想个法子,归为一统才是上上之策。”
流火道:“你总是四处惹事,天下能够一统才怪呢!”
无双笑道:“你是不是太夸张了?我只是一个小女子,怎么可以左右天下时势?”
流火也不由笑道:“象你这般的小女子,只要一个便会天下大乱了。”
无双却肃容道:“总有一日,我要想办法令天下一统,结束这没完没了的争战。”
流火笑笑:“那就请你父皇立你做太子,你便可以消灭北方各国,统一天下。”
无双笑道:“你莫以为我有什么私心,只要天下一统便可,也未必就要由姚秦来统
一。我只是觉得乱世太久了,天下苍生也颠沛流离太久了。虽然说祸福前定,但我佛慈
悲,为了黎明苍生着想,还是少些战乱的好。”
流火笑道:“我只是一个妖怪,不懂你说的大道理。现在告诉我,第五首诗你想出
来了吗?”
无双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头绪。”
流火皱眉:“你可知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
无双笑道:“我当然知道。”
流火道:“你只有二天的时间,闲事不要再管,仔细参详那首诗。”
无双叹道:“我已经不停地在想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首诗太熟悉了,一点也想
不出其中有什么奥秘。”
两人相携进了伽蓝寺。
无双道:“这诗在江南江北都广为传唱,就算是一个市井村妇也可以唱出来,象这
样著名的一首诗,若说有什么玄机,还能不被人破解,必然是因为这样东西,很少有人
知道的原因。”
流火道:“不错,就象是第一件宝物,佛母圣衣,知道的人也很少。我如果不是偶
然遇到过刘家前祖,也不会知道世间居然有这样一件宝物。”
无双道:“可是那个老僧却知道。”
流火道:“你这几日可看见过那个老僧?”
无双道:“无论怎么看,他都只象是一个普通僧人,每日准时做早晚课,有空的时
候就打扫院子,把院子扫得一尘不染。我也曾经悄悄留意过他,可是看不出一丝破绽。”
流火道:“我怎么都不能相信他只是一个平凡僧人,只怕他是深藏不露罢了。”
无双微微一笑:“若是他有所图谋,总有按捺不住的一天,不如以不变应万变。”
流火道:“但只剩下二日时间,该如何找到第五首诗中的宝物呢?”
无双笑道:“也并非全无线索。”
流火精神一震,“有什么线索?”
无双道:“我一直在想,颜清为何会甘心为兰汗做事。她本来极恨我,”她顿了一
下,不怀好意地看了流火一眼,笑道:“其实我与她本无关联,也不知她为何那么恨我
。”
流火转过头不去理她,他自然知道无双言下之意。
无双道:“因此她应该不会主动来救我。但她却忽然跑了来,还告诉你玉蟾的事情
,这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急于找到玉蟾,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由你帮她找到玉蟾的
下落。”
流火点点头,这一层他自然也想到了。
无双续道:“而照她话中所说,玉蟾是一个精通医术的人,我猜想,颜清有什么亲
人生了病或者中了毒,只有玉蟾可以救那个人,所以颜清才会急着找玉蟾。”
流火道:“而兰家是蓬蒙的后人,应该不单纯只是知道玉蟾的故事那么简单。”
无双道:“正是如此,如果兰家只不过是知道玉蟾的故事,颜清根本就无须听从兰
汗的差遣,除非是,”
流火道:“难道你怀疑第五样神器就在兰汗的手中?”
无双道:“第五样神器应该是最关健的一样,很可能会落在蓬蒙之手,因为他是后
羿的徒弟,根据传说,他曾经暗恋嫦娥,又想得到天下第一的名声,才会杀死后羿。虽
然我们知道真实的情况也许与传说有所出入,但他也必然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两人窃窃私语,一个人影悄悄地靠近,飞掠上他们身后的一棵大树。
他的身法极轻盈,树枝纹风不动,他俯身于树上,窥探着两人。
但他却全未注意到,流火手中的剑光雪亮,已经映出了他的身影。
无双目光微转,便见到流火剑上映出的人。她也不说破,忽然道:“你有没有想我
?”
流火一怔,转过头,见无双冲着他眨了眨眼睛,他立刻了然于胸,笑道:“自然想
你了。”
无双道:“既然那么想我,还等什么?我们进去吧!”
便拉着流火进了禅房,又故意将所有的门窗都关了起来。
无双低声道:“刚才树上有人。”
流火道:“我知道。”
无双道:“那人好象是跟着你回来的。”
流火点了点头。
无双道:“你知道还让他跟着你?”
流火笑笑,“因为他也是想找到玉蟾的人。”
无双道:“他是谁?”
流火道:“他姓冯名夷,是黄河水伯。”
无双便也了然于胸,曼声吟道:“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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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丝黛再一次跑来传讯,已经是这一日的傍晚。
虽然不过是一天的时间,但局势却变化莫测。
兰提果然如同无双所言,根本未同慕容奇正面交锋,一战即走。而兰汗,也听从了
慕容盛的谗言,在兰提退兵之时,便命人将兰提斩了。
外面风云变幻,无双与流火静坐于禅室之中,点一炉香,相对饮茶而已。
无双似对于自己的生死全不在意,而流火也处之泰然。
如此安静的相对,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喊杀声仍时时传入寺中,这是佛门清静地,虽然有些难民拥入,但军队却不敢骚扰
,也不知外面的战事到底如何了。
但谁也没有生出查探一下的心思,这五浊恶世之间,风起云涌,不过是红尘一梦罢
了。
阿丝黛急急地奔入禅房:“兰提已死,只怕皇上就要让兰难带兵出征了。”
无双好整为暇,喝了一口清茶,才站起身来,“我们去见兰秀吧!”
流火摇了摇头,还是要多管闲事,这些事又与你有何相干?他远远地跟在两人身后
,见无双的背影纤细,走起路来,纤腰款摆,甚是妩媚。
他也曾跟在璎珞的身后,璎珞亦是如此窈窕,只是却冷漠高洁如同远山冰雪,全不
似无双这般狡黠机变,又多管闲事。
两个女子,虽然是同一个灵魂,却又是如此地不同。
无双与阿丝黛进了兰秀的禅房,见兰秀神色亦有些慌张,而两名家奴正在帮助她整
理行装。
无双道:“兰小姐要回府了吗?”
兰秀神色凄然:“慕容奇造反,父亲派人来接我回府,听说大伯父已经被二伯父斩
了,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双叹道:“皇上和小姐本是亲戚,小姐理应比无双更加了解皇上。”
兰秀道:“两位伯父平日确实有所不睦,但到底都是一家骨肉,二伯父居然会杀死
大伯父。”
她掩面哭泣,一时哽咽难语。
无双道:“只怕皇上未必就会善罢甘休。”
兰秀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无双道:“听说兰小姐的父亲一向与已死的大王爷交好,而大王爷之所以被杀,无
非是因为不敌慕容奇的缘故。现在皇上又派兰小姐的父亲去征讨慕容奇,若是不能战胜
,只怕皇上也不会放过三王爷。”
兰秀神色惊慌:“那该如何是好?”她虽然饱读诗书,到底只是深闺中的小姐,根
本对于政事全不知晓,如今被无双一说,只觉得自己的父亲也会立刻丧命一般。
无双道:“就算是三王爷侥幸得胜,只怕皇上也会对三王爷有所猜忌。”
兰秀皱眉道:“父亲对二伯父一向忠心耿耿。”
无双故意道:“小姐是饱读之士,可听过春秋时齐桓公杀死了自己的亲哥哥公子纠
,秦朝的公子胡亥杀死公子扶苏,历朝历代之中,为了争夺帝位,兄弟相残之事,不胜
枚举。前车可鉴,小姐难道真地不为三王爷担心吗?”
兰秀道:“可是父亲根本无心帝位。”
无双道:“小姐知道三王爷无心帝位,但小姐就能保证皇上也知道吗?皇上连自己
的亲哥哥都杀了,在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什么人是能够相信的了,就算现在不杀三王爷
,也必然对三王爷诸多猜忌,只怕三王爷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兰秀被她说的方寸大乱,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无双道:“不如小姐回府去劝说三王爷趁出兵之际,带着自己麾下的兵马离开京城
,退守龙城。龙城本就是兰家故地,而且离京师又远,皇上便无法奈何三王爷了。”
兰秀道:“这虽然大妙,可是父亲是否肯听我的话?”
无双道:“三王爷此时也一定心生危惧,而且又最疼小姐,就算三王爷一时不愿听
从,我相信小姐也一定有办法说服王爷。”
兰秀道:“你说的不错,父亲真地最疼我了,若是我寻死觅活,他必然会依从我。”
她主意已定,全不知这只是无双之计,反而万分感谢,“幸好有你提醒,要不然父
亲必然会凶多吉少。”
她行装整理已毕,随着家奴匆匆离去。
阿丝黛道:“兰难也反了,兰汗就剩下孤家寡人了。”
无双微微一笑:“你的侍中大人很快就可以重登帝位了。”
阿丝黛道:“我只是感念他曾经救过我,只等他一登上帝位,我立刻就会离开,重
回西域天山,静心修道,就算大道不成,也宁愿老死山中。”
无双笑道:“那师傅呢?你真地忍心不再见他?”
阿丝黛无奈地笑笑,“见到又如何?他是圣僧,我是妖怪,难道他会对我动情吗?”
无双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阿丝黛道:“我已经跟随他十年了,十年都不曾使他对我有一丝情意,就算再回到
他的身边,又会有什么改变?何况,你师傅是圣僧,你身为他的徒弟,难道不希望他道
心坚定,想让我去破坏他的修行吗?”
无双笑道:“众生即称有情,又怎可以真地绝情弃爱?你若是有本事破坏他的道行
,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阿丝黛苦笑,“收了你这种徒弟,你师傅可真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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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寺外的喧闹终于停止了。
天明时,阿丝黛带来消息,一切如同无双所料,兰难带着自己的兵马离开了京城。
兰汗虽然盛怒,却也无可奈何。
兰汗既然已经众叛亲离,要想杀他应该不再是难事。
这已经是第九天了,第五件神器还是下落不明,至迟到明天晚上,再找不到第五件
神器,无双所中的毒便又会发作。
而慕容奇的大军也已经逼近城外,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便如全无活物。
无双皱眉道:“为何会如此安静。”
阿丝黛也满面疑惑:“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两人立刻走出伽蓝寺,只见慕容奇的大军已经在寺外,而城门方向,亦走出一支军
队来。
这支军队不过几十个人,但奇怪的是,他们人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肃杀之气,这气势
是如此骇人,连动物见了也纷纷走避,所到之处,鸦鹊无声。
无双道:“这支军队为何如此奇怪?”
“因为那是颜清用幻术控制的军队,严格来说,他们已经不能算是人了,只能算是
工具。”
无双早已经习惯了流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身旁,问道:“这些人便是那些失踪
的人吗?”
流火点头,“慕容奇的士兵虽然多,但也未必就是这几十人的对手。”
无双道:“那该如何是好?”
流火道:“那就让慕容奇认输,以减少死伤。”
无双翻了翻眼睛:“这算什么办法?”
流火笑道:“你不是一向慈悲为怀吗?这才能减少杀戮。”
无双皮笑肉不笑地道:“那还不如直接让慕容奇投降。”
流火道:“好办法。”
阿丝黛苦笑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你们还在说笑,快点想个办法啊!”
此时城中出来的军队,一齐发出一声呼喊,便向着慕容奇的军队冲了过来。
慕容奇所带的军队,至少有几万人,见对方只有几十人,根本不放在眼中,甚至有
人还笑道:“这么几个人就想和我们打吗?他们不要命了?”
那几十人甚为强悍,手中挥舞长刀,向着慕容家的军队冲杀。慕容军当然不会后退
,两军立刻陷入混战。
那几十个人,可以说是以一敌百,然而怪的是,虽然被敌人砍伤,却仍然奋勇向前
。有些明明已经被砍倒,立刻又爬了起来,继续再战。
而慕容军却是正常的人类,受了伤,便倒地不起。
慕容军这才发现对方虽然只是几十个人,却极难对付,而己方的士兵受伤的受伤,
倒地的倒地,战斗力已经大不如前。
许多慕容军开始暗暗胆寒,心道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人?这样打法还不死?
阿丝黛急道:“该如何是好?”
无双指了指城头:“你看那里。”
阿丝黛顺着无双的手指望上去,见颜清手持狻猊镜站在城头,镜光闪耀,城下那几
十个人便野兽一般地战斗,即便是遍体鳞伤,也绝不退缩。
“是她搞的鬼?”
无双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只要打倒颜清,这几十个人也会倒下。”
阿丝黛道:“可是她幻术如此厉害,只怕我不是她的对手。”她不由地眼望流火。
无双道:“你别指望流火,他刚受了重伤,想必现在没有灵力,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
阿丝黛道:“那该如何是好?”
无双并不回答,忽然仰天叹息道:“若是拿不到第五件神器,就无法找到玉蟾。”
阿丝黛一怔,心道,你现在倒想起这件事了。
流火已经知道无双的用意,微笑不语,心道,这天下的人和神只怕都被你用过了。
无双又道:“这第五件神器明明就近在眼前,要想拿到也并非难事,但如今两军交
战,如果慕容家不能胜出,还是无法拿到第五件神器。”
阿丝黛道:“你已经知道第五神器在哪里?”
无双道:“知道是知道,但颜清所控制的这支军队这么厉害,要怎么样才能对付得
了呢?”
她又叹道:“若是拿不到第五件神器,就找不到月中之城的入口,找不到入口,便
见不到玉蟾。”
阿丝黛不由皱起眉头,在这个时候,还罗里罗索地说这些干什么?
她心思才动,便见一个灰影从身后的伽蓝寺中飞了出来,从两军的上空飞过,落在
城楼之上。
阿丝黛惊道:“那是何人?”
无双悠然道:“那不是人,那是个神。”
阿丝黛道:“为何会有神?”
无双笑道:“因为他和我们的目的一样,是找到玉蟾。”
那人便是黄河水伯冯夷。
他落到颜清面前,袍袖轻扬,颜清手中的银镜就被他夺了过来。
颜清大惊,叫道:“把狻猊镜还我。”
冯夷冷笑道:“若想要镜子,便跟我来。”
冯夷转身向着城内奔去,颜清立刻紧追不舍,跟着冯夷一起隐入城中。
她一消失,城外的几十个人便一起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阿丝黛喜道:“太好了,如果颜清不走,慕容军只怕要败了。”
无双微微一笑:“你快进城吧!我想,至迟到今天晚上,侍中大人就可以重登帝位
了。”
阿丝黛点头道:“好,只要兰汗一死,我会立刻搜查皇宫,一定要找到第五样神器
。”
无双点头不语,她忽然觉得有人正在窥探她,她立刻回头,只见一角灰袍悄然隐入
门后。是那个灰衣老僧吗?
他到底是何人?是否也如同冯夷一样,想要找到玉蟾?
她心里不由升起一丝担忧,玉蟾绝非善与之辈,又有许多人在旁伺窥,而流火的灵
力时有时无,不可信任,就算找到月中之城,是福是祸亦不可知。
忽觉流火握住了她的手,她抬过头,见流火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那双眼睛不仅明亮,而且还带着勇敢和自信。这不由地感染了无双,根本就没什么
好担心的,只要尽自己的努力去做,就算失败,就算死去,自己也可以问心无愧。
她仰起头,勇气油然而生。
太阳已经高悬于头顶上方,发出万丈光芒。只要有太阳的地方,就会有希望。只要
生命未曾终止,就不应放弃努力。
她轻声道:“你相信奇迹吗?”
流火道:“相信,只要相信,奇迹就会出现。”
她用力点了点头,我相信奇迹,我亦相信流火,只要有他的地方,就会有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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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胡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
皇上传夜宴了。
手托金盘的宫娥太监忙忙碌碌地穿梭于皇宫内苑,虽然叛军已至城外,虽然人心惶
惶,虽然明日也许便会身首异处,但今日皇上还是皇上,奴才还是奴才,该尽的本份便
得尽好。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罢!
兰汗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助,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他的儿子兰穆和妻子乙氏而已。
他忽然发现,他曾如此痛恨的大哥,被他斩杀之后,他便一下子变成了真正的孤家
寡人。
斩了一个兰提,吓走了所有的宗室,原来做人是这么难,就算做了皇帝,也不能为
所欲为。
若是他早知会有如此下场,他又如何会斩兰提呢?
可是他却仍然固执,仍然不能丢去脸面,虽然觉得自己错了,却绝不能表现出来。
所以晚宴还是要照常进行。
拿起酒樽,一饮而尽,平日如此美味的琼浆玉液,入了愁肠,也不过是又酸又涩罢
了。
三个相顾无言,宫娥太监们仍然如常服侍着主子,但谁又知道明日会有什么样的结
局?
越是愁苦,便越是容易醉人。
兰穆饮尽杯中酒,“父皇不必忧心,明日孩儿就亲自率军剿灭叛乱。”
兰汗欣然点头,既使是故做欣然,也要做出欣然的样子来。
兰穆又道:“相信只要儿臣出马,叛军定会望风披靡,一败涂地。”
兰汗道:“好皇儿,父皇相信你。”
忽见那天杀的慕容盛带着一队侍从走了过来,兰汗不由便怒从心头起,喝道:“你
这个慕容家的叛徒,你还敢来此?”
慕容盛微微一笑:“小婿是来向岳父请安的。”
亦是最后的关头了,两家的仇怨,也该做个了断了。
只是就算了断了仇恨,恩情又该如何?
他的目光不由落到兰穆身上,他两人自小便是好友,从哑哑学语开始,就经常被母
亲抱到一处。因为男孩生性顽劣,一见面便打架,被母亲们分开,又爬到一起,继续打
架。
长大一起,便一起读书识字,一言不合,辄会大打出手,打到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大笑,谁也拿他们无法。
后来多了个兰蕊,文文秀秀的女孩子,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看见他们打架总是难
过的哭泣,便为了不让兰蕊伤心的原因,两人开始和睦得多了。
总觉得让那样柔弱的兰蕊哭泣是一件很罪过的事情,就算让她的脸上多了一点愁容
,都是不可原谅的。
可是人总是要长大的,人心也总是会反复无常。
虽然他娶了兰蕊,以为生命只是按步就班地进行下去,将己会当太子,然后继承帝
位,到时兰蕊就可以做皇后了。
但忽然之间,兰汗杀了父亲,兰蕊摇身一变成了公主,他却一下子从皇子变成区区
的侍中大人,公主的附马而已。
这仇恨,又如何便能轻易了断?
死去的父亲,他最后的希望,也一定是重新夺回帝位吧!
对于他来说,人生忽然变得无可选择,就算不得不让兰蕊伤心,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兰汗道:“现在我还是皇上,你不过是个侍中,你想要做些什么?”
慕容盛笑笑:“整个皇城都已经被我控制了,现在我想做什么都可以。”
兰汗怒喝:“来人啊!快来人啊!”
宫娥太监禁若寒蝉,侍卫们早已不知去向,慕容盛果然是心腹大患,他自小聪慧,
智勇双全,虽然早就知道不应该留他活在世上,但却偏偏让他活了这么久,又偏偏让他
得了势。
慕容盛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很后悔没有杀我?”
兰汗道:“不错,我为何一直没有杀你?”
慕容盛淡然一笑:“你做错了许多事,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但最错的一件,就是
没有杀我。因为你的妇人之仁,这燕国本来已经被你所有,最终你还是失去了一切。”
兰汗脸色变了,失去了一切,连命也会失去。他相信慕容盛一定不会犯和他一样的
错误。
兰穆忽然道:“我父亲已经是一个老人,就算你留着他,还会有什么威胁?如果要
杀,你就杀我吧!请你念在多年相交这一点情义上,饶恕他一命。”
慕容盛没有转头,他不敢看兰穆,因为他将要说的话,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无颜面对
兰穆的。但他必须这样做,斩草不除根,也许将来的某一日,他便会变成今日的兰汗。
“你要死,你父亲要死,你母亲亦要死。兰家的人都要死,没有人能够活下去。”
兰穆淡然一笑:“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你果然雄才伟略,绝不会被无谓的感情
所困扰。其实你才应该是真命天子,燕国有你的领导,才会真正强大,也许有朝一日可
以统一北方。但你杀光兰家的人,可想过兰蕊吗?她亦是兰家的人,你连她也要杀吗?”
慕容盛默然,蕊儿,我知道你会恨我,但我无从选择,我是一个君主,对于我来说
,国更重于家。
兰穆道:“求你放过兰蕊,她如此柔弱,又一心爱你,你不会连她也杀吧?”
慕容盛道:“我当然不会杀蕊儿,她是我的妻子,我怎么可能杀死我的妻子呢?”
兰穆惨笑:“希望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善待蕊儿,她只是兰家与慕容家斗争的一颗
棋子罢了。”
他抽出身边的佩刀,慕容盛的侍卫以为他要拼死一搏,连忙挡在慕容盛身前。兰穆
笑道:“不用怕,我只是不想侍中大人亲自动手。杀自己多年的好友,相信只要是一个
人,都会觉得内疚吧!”
他反转刀身,向着自己小腹刺去。
刀极快,一下子深切入他的腹中,他一张口,鲜血便流了出来,他道:“若是你还
有心,就放过我母亲吧!她只是一个女人。”
他一语说完,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却仍然不甘心地大睁着双眼,似乎死亦不瞑目。
慕容盛黯然长叹,挥了挥手,两名侍卫持刀向兰汗与乙氏逼去。乙氏虽然吓得瑟瑟
发抖,却只是安然坐着,轻声诵佛。
而兰汗却不甘心地跳起来,拉过身边的一个宫娥,用力推向那名侍卫,自己则转身
便跑。
慕容盛微微冷笑,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他亦不急,带着几名侍卫跟在兰汗的身后。见兰汗慌慌张张,一路向着后宫奔去。
忽见人影一闪,颜清忽然出现,一把抓住兰汗道:“两心知在哪里?”
兰汗虽然惊惶失措,此时却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道:“你给我杀了
他,我便给你两心知。”
颜清抬起头,望向慕容盛。
慕容盛心里微惊,他知道颜清法术高强,自己身边的侍卫一定不是她的对手。
他道:“兰汗一直用两心知控制你,你还相信他吗?不如杀了他,亦可找到两心知
。”
兰汗也怕颜清会杀了自己,忙道:“两心知被我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除了我再
也没人知道,你若杀了我,也再也找不到两心知的下落。我保证,只要你杀了慕容盛,
我立刻就给你两心知。”
颜清冷笑道:“好,我可以帮你杀死他,但若你再食言,我连你也不放过。”
她转过身,一掌向着慕容盛劈去。慕容盛大惊,连忙后退。
颜清身形如电,只一闪便晃过了侍卫的夹攻,仍然是一掌向着慕容盛的面门击去。
慕容盛虽然精通武术,但那只是人间的武学而已,面对半神的进攻,便全无用处。
他一味疾退,但再快也快不过半神。眼见颜清纤纤秀秀的玉手就要击中他的面门,
虽然这只手很美,但也很可怕,如果被击中,只怕立刻就会死去。
忽见一支箭飞了过来,颜清的攻势就被阻住了,不得不用手掸落那支箭。
原来是阿丝黛来了。
颜清冷笑道:“你居然敢坏我大事?”
阿丝黛道:“若是你还有狻猊镜在手,我自然惧你几分,但现在狻猊镜已经不在你
手上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慕容盛见兰汗正想悄悄溜走,他忙道:“这里交给你,我去抓兰汗。”
他手一挥,几名侍卫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将兰汗架了过来。慕容盛持剑在手,便要
一剑斩杀兰汗,忽听兰蕊凄厉的叫声传了过来:“夫君,请住手。”
他心里一凛,明明已经叫人将兰蕊软禁在府中,她如何又来了?
他不敢回头,仍然一剑向着兰汗刺去。
眼见剑便刺到兰汗的身上,一个纤细的身影忽然扑了上来,挡在兰汗的面前。
他连忙停剑,但那一剑刺得本来就极快,仍然刺中了兰蕊。
虽然这一剑刺得并不深,但他知兰蕊自幼体弱,只怕也无法承受。
他连忙抱住兰蕊,见她脸色苍白,不停地咳嗽,每咳一声,便吐出一口鲜血。他又
急又痛,忙叫道:“快传太医!”
兰蕊却抓住他的手道:“不必了,就算太医来了,也救不了我。”
慕容盛道:“不会的,你只是受了轻伤,一定会好的。”
兰蕊惨然一笑:“你无法面对杀父仇人,难道我就可以吗?就算你治好了我,让我
以后怎么再面对你?”
慕容盛心里凄苦,一时之间,只觉得父仇也许并非那么重要。他道:“你不要再说
话,我答应你不杀兰汗便是。”
兰蕊笑道:“你是我的夫君,最了解你的人便是我。你一直处心积虑,想要重夺帝
位,就算你现在不杀我父亲,将来也一定不会放过他。我宁愿现在死去,也不想看到那
一天。”她一说话,便吐出更多鲜血,但奇怪的是,精神却好得很。
慕容盛知她必然是回光返照,他握着她的手,只觉她的手甚是冰冷。
他终于忍不出流出眼泪,道:“你可会怪我?”
兰蕊微笑道:“我不怪你,只怪造化弄人,为何你我要是仇人?”
两人相对黯然,她道:“夫君,你好好保重,以后没有我,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情,再也不必有所羁绊了。”
兰蕊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她本是极柔弱的女子,到了死也只是逆来顺受的接受命
运的安排,从未曾想过凭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周遭的一切。
慕容盛仰起头,让风吹干脸上的泪痕,他知兰蕊一语便道破他的心意,就算他现在
放过兰汗,也一定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
他身边的侍卫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他忽然站起身,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把刀
,大喝一声向着兰汗砍去。
兰汗惊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求求你看在蕊儿的面上,饶我一命。”
慕容盛露出一丝冷笑,他此时神色冷酷,似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一刀便刺入兰汗
的心脏。
颜清大惊,连忙飞掠到兰汗的身边,“快告诉我,两心知在哪里?”
兰汗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我不会告诉你的,你们谁也别想得到两心知。”他一
语说罢,头一垂,便死了。
颜清慢慢松开手指,兰汗的尸体便滑落于地,两心知到底在哪里?还有谁知道呢?
她转过头,看见无双与流火站在不远之处,她便冷笑,“两心知就是第五件神器,
兰汗死了,他到死也没有告诉我两心知在哪里。”
无双默然。
颜清亦如同兰汗一样,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不过最着急的人应该是你吧!到明
天夜里再找不到两心知,你就会死。”
无双微微一笑:“祸福天定,要是上天注定我只有一天的命,那我也只好认命。”
颜清道:“你不怕死吗?”
无双道:“怕,怎么会不怕?”
颜清道:“那你还这么镇定。”
无双笑道:“你想让我做什么?大哭大闹?就算我大哭大闹也一样于事无补。还不
如把握这剩下的一天时间,再想一想办法,说不定可以在死前找到两心知。”
颜清道:“你到现在还不放弃希望?”
无双微笑道:“我永不会放弃希望,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颜清默然,她终于有些明白流火为何会喜欢这个女子,无双虽然看起来弱不经风,
又罗索又多管闲事,但如此坚强的个性,面对生死亦是谈笑自若,真地没有几个人可以
办到。
但愈是如此,她便愈是觉得痛恨。好吧!你就努力去找吧!就算让你找到了,让你
见到玉蟾,你的下场一样会很悲惨,玉蟾最痛恨的便是两情相悦的人。
等你死了以后,流火就不会再喜欢你了。
她却未想过,就算无双真地死去,流火也未必就喜欢她。她如同一个任性的小女孩
一般,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一心想要得到,若是得不到,宁可将它毁去,也不想落
入别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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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每个人都很忙碌,慕容盛忙于肃清异己,筹划登基事宜。阿丝黛便忙于整个后
宫的翻查,寻找两心知。
他们只知两心知这个名字,却并不知道那是一样什么样的东西。
然而整个后宫都无人听闻过这件东西。
燕国的皇宫并不算大,前后不过才六进的庭院,大小不过一百多间宫舍,还不及姚
秦的皇宫那般富丽堂皇。
然而在这一百多间宫舍中寻找一样全不知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却也如同是大海捞针。
整整一天的时间,所有的宫娥太监都在仔细地寻找,找出了许多宫人遗失的首饰及
宫廷斗争留下的证据,却依然没有两心知。
到了傍晚时分,几乎所有的人都失望了。
月亮升起时,无双再一次感觉到身体的寒意,血液的温度似乎正在下降,是因为天
气冷的原因,还是因为毒又要发作了?
这是一个月圆之夜,月亮清清冷冷地照着,冷眼旁观着世人的悲欢离合。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就会死去了吗?
难道这便是我的命运?
她侧过头看看身边的流火,他仍然神色恬然,不见悲喜。她想,他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想,如果命运真地这样安排,我也一样会陪着你。我曾经说过,会一直保护
你,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她忍不住笑了,他竟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她转头看了阿丝黛一眼。
阿丝黛叹了口气,挥手命宫人都退下,她亦退出御花园。
她们都认为她一定要死了,所以死前让她单独和流火在一起吧!
御花园中,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她在石阶上坐下,“若是让父皇知道我客死他乡,他一定会很难过。”
他也在她身边坐下,揽她入怀,“也许我应该带你去见你父皇,但我却又很自私,
不想让别人打扰我们。”
她笑道:“不见也好,免得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让我死也死不安乐。”
他便更紧地抱住她,她的身体很柔软,纤细单薄得如同一用力就会被揉成碎片。他
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起了璎珞,同样纤细柔软的璎珞,却如同世上最利的剑一样伤害着他。
“你在想璎珞?”无双问。
他道:“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无双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只是忽然想到了璎珞。”
他道:“不错,我是想起了璎珞。”
无双道:“那么,你现在到底是当我是璎珞,还是无双呢?”
是璎珞还是无双呢?本来他以为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璎珞就是无双,无双
便是璎珞。
然而在这死生的一刻,他忽然明白,对于无双来说,这却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无
双并非只是璎珞的影子,无双并非只因为身为璎珞的转世而存在于这个世上。
他忽然明白无双一直在强调的一件事:我不是璎珞,我是无双。
无双并不想只是顺理承章地接受他对璎珞的爱情,她所需要的是,当流火看着她时
,想到的并非是璎珞,而是无双。
流火道:“无双,我想我不会再把你当成璎珞了。”
无双喜极,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得心意似可相通。
流火道:“你知道吗,上一次,我险些无法战胜湛庐宝剑,可是,我觉得我听到了
你的笳声。”
无双道:“我知道,因为我也一样感觉到了你的心意,我知道你一定会战胜湛庐宝
剑,因为我一直相信你,相信就算是性命也可以交托于你。”
流火却又有些黯然:“可是我却还是不能救你。”
无双微微一笑:“也许真是命运一直在与你我作对吧!”
她拿出囚牛笳,“我再吹奏一曲上邪给你听吧!”
流火点头。
无双便全神吹奏上邪,如同上一次想起流火一般。
她心神专注于笳上,笳上又一次见银光闪烁。
流火的眼角忽然瞥见一丝亮光,他立刻转过头,亮光是身后不远的一处古井之内。
他心里大喜,难道两心知在那里?
他立刻向着那口井奔去。
无双也看到了那丝亮光,她便停止吹奏,她一停下来,那丝亮光便不见了。
流火一跃便跳下古井,过了片刻,又跳了上来,面上俱是狂喜之色。
他奔到无双面前,展开右手。手心之中捧着一只琉璃制成的人心,不仅形状如同人
心,连里面的血管心房都和真的人心一般无二。
他道:“这一定就是两心知,还好你刚才吹了那首曲子。”
无双微笑道:“看来象我这样的祸害真地很难就死。”
五件神器都已经找到,可是月宫的入口又在哪里呢?
流火道:“如果有黄的占卜词便是月宫的入口的所在,那又是什么意思?”
忽听颜清冷冷地道:“你们运气还真好,居然真地找到两心知。”
无双微微一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及时出现,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月宫入口的位
置了吗?”
颜清道:“据说月宫入口无处不在,只要将五位神器按照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方位摆
好,在十五的月下便可以进入月宫。”
无双抬起头:“今夜月亮如此圆,应该是十五。”
流火便按照五行方位将五个神器放好,南火北水西金东木中土。月亮清冷冷地照着
神器,每样神器在月亮下都闪烁着异光。
然而除了闪烁异光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了。
颜清皱眉道:“奇怪了,怎么没有反应?”
无双道:“你确知就是这样便会有所反应吗?”
颜清道:“据兰汗所说,应该就是如此。”
无双自言自语诵道:“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毋惊毋恐,后且大昌。”
她心里一动,道:“逢天晦芒的意思,应该是阴天的时候,只怕是要在一个乌云蔽月的
十五。”
三人一起抬起头,万里无云,很少见的一个晴好的日子。
颜清幸灾乐祸道:“原来老天并非总是帮着你。”
无双眨眨眼:“看来真是天不从人愿。”
流火却道:“就算是天不从人愿,我也一定要逆天而行。”
他双手合什,指甲变成了黑色。有生以来,第一次有意识地使用夜叉的力量,夜叉
是风的精灵,只要风起了,就可以招来云。
指尖黑金般的光芒闪烁,风,起来吧!
微风逐渐在流火的指尖形成,越来越大,慢慢变成旋转的气团。风,起来吧!虽然
我不愿承认,但我仍然是风中之神,风的使者,风因我而变化,因我而狂啸。
风,起来吧!将云带来!
无双怔怔地看着全神贯注的流火,那样认真的神情,她知自己的深心是必然会被他
感动的。
璎珞,为何你要放弃这样的一个男人。
她全未注意到,从她的身侧正在升起一团云气,云气隐隐现出龙形,正被风所吸引
,向着圆月盘旋升起。
云越来越多,齐集于月下,终于形成一个圆圆的阴影,将月光都屏蔽住了。
五件神器光芒大做,放出异彩,光芒似乎想要透过云气直达月亮。
无双心念微动,“独将西行”,她立刻叫道:“用剑劈开云气。”
流火手一招,湛庐剑便飘飘飞起,落入他的手中,他挥舞宝剑向着云气劈去。
一时之间,月华大盛,神器所形成的结界之中,慢慢地现出一个月亮门来。
门内黑漆漆地,也不知道通向何处。
流火立刻一拉无双,向着月亮门跃去。
颜清亦是不敢怠慢,紧跟着他们跃入月亮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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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后,有个惊才绝艺的诗人曾经写过一首诗,是描写嫦娥悲惨的生活的:嫦娥应
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据说,离开大地的嫦娥,虽然得以成为月中精灵,却永世都生活在凄清寂寞中。她
可以长生不老,但此时的长生不老,对于她来说,却变成了一种惩罚。
她不得不一直忍受比死还可怕的寂寞,永无止境。
无双和流火自然不知道这首诗,他们所知道关于嫦娥的记载,也无非是出自晋前的
古书。
月亮门后是一片宽广的宅院,院中种植着一棵极大的桂树。
桂树后,则是一间宫宇。那宫宇似都以白玉建成,虽然精美以极,但看起来却冷冰
冰的全无暖意。住在这样一间屋子里,虽然说是富贵到了极致,可还不如住在一间小茅
舍中温暖。
桂树之下,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手持捣药杵,正在捣药,除此之外,这宅院之中似
乎便再无活物了。
那小兔子只顾低头捣药,有人进来了,亦是头也不抬。
流火对着小兔子拱拱手道:“请问兔神,玉蟾仙子是否住在这里?”
那小兔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不知是否会说话,复又低下头捣药,也不知它正在
捣些什么,只觉得清香扑鼻。
无双抬起头,见那树上的桂花,无风自落,香气弥满整个宅院。
这个地方,甚是怪异,抬头不见星月,只是黑漆漆的天空。院外,也不知是何处,
亦只是黑漆漆的一片。想必在这个月亮门内,除了这个宅院之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去处
了。
在如此一个地方度日,连黑夜白昼都不知晓,若是玉蟾已经过了千年,真不知她是
如此忍受这种孤单寂寞的。
忽听一个女子叫了一声:“后羿,有人来了吗?”叫声亦是极为清冷,如同冰晶一
般,直刺人的耳膜。
那小兔子听到女子的叫声,便蹦蹦跳跳地向着白玉的宫宇奔去。
兔子的名字居然是后羿,想必玉蟾一定是极怀念后羿,连自己的宠物都起这个名字。
却见一个白衣女子走出宫殿,衣袂似比雪还要更白三分。脸色亦是苍白如雪,一双
点漆般的双目,美得便如同是一场梦境。
那女子冷冷淡淡地看了三人一眼,冷冷淡淡地说:“你们是谁?居然可以进到这里
来。”
流火施了一礼道:“在下流火,拜见玉蟾仙子。”
玉蟾冷冰冰地说:“你一个人却带着两个女子,想必也是负心之人。”
流火道:“在下前来,只是为了向仙子求医。”
玉蟾冷笑道:“求医?你不知道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吗?”
她说话的声调永远是冷冰冰的,脸上的神情亦如此,似乎连身上的血液亦是冷的。
流火道:“我听说玉蟾仙子曾是仙界最擅长岐黄之术的人,但我这位朋友所中之毒
,只怕连玉蟾仙子也未必能医的了。”
他早就猜到如果只是好言相求,玉蟾一定不会医治,便想用激将之法,来激起玉蟾
的好胜之心。大凡顶尖的人物,都不能容忍别人对他们有所怀疑,就象是顶尖的武师,
若是听闻有谁武功高强,必然会找那人比试一下。而顶尖的医师,如果听闻有什么疑难
杂症,也必然会试一试自己是否能够医治。
以常理推断,虽然玉蟾被囚禁于此处,但仍然是个医者,且曾经是世上最好的医师
,如果听说有什么毒是她医不了的,就算不想医,也会忍不住看一看。
然而玉蟾却只是冷笑道:“既然如此,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流火皱眉道:“我只是猜测仙子无法医治,但仙子何不一试,听说这世上没有什么
毒是仙子破解不了的,若仙子真能解此奇毒,也正好证明仙子名不虚传。”
玉蟾冷笑道:“你以为这样说上两句,就可以激得我出手相救?我且问你,这两个
女子是你的什么人?”
流火道:“她们都是我的朋友。”
玉蟾道:“你更爱哪个?”
流火苦笑道:“仙子为何要问这种问题?”
玉蟾道:“你若是不说,我便杀了她们两人。”
她居然说杀便杀,双手微挥,两条丝带便飞了出来,缠住无双与颜清的脖子。
流火大惊,忙道:“我喜欢无双。”
玉蟾笑道:“好,那我就杀死另一个女子。”
流火道:“为何要杀死颜清?虽然我不喜欢她,但她也不需要死。”
玉蟾冷笑道:“若是你不喜欢她,她还要跟着你,这样的女人,根本就该死。”
流火道:“她并非跟着我而来,我想她也是为了寻找仙子,才会跟我们一起进来的
。”
玉蟾松开手中丝带,问道:“他说的可是事实?”
颜清道:“不错,我的亲人生了怪病,听说世间只有仙子一人能治。”
玉蟾冷笑道:“又是一个找我求医的人。”
她看了看流火和无双道:“这么说,你们两人是情侣了?”
流火和无双一起摇了摇头。
玉蟾道:“若不是情侣,为何你刚才要说你喜欢她?”
流火苦笑道:“仙子一定要我回答喜欢哪个,所以我才只好回答。”
玉蟾道:“你喜欢她,她是否喜欢你?”
流火看了无双一眼,道:“我喜欢她是我的事情,她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她不喜欢我,我还是一样喜欢她。”
无双心里感动,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流火这样说。
玉蟾道:“好,那么你呢?你喜不喜欢他?”她目注无双。
无双怔了怔,她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离开长安,被紫羽所劫,到后来唤
醒流火,一切都非她所愿,她不过是逆来顺受地接受一切强加于她身上的际遇,于此间
努力求生罢了。
流火,他喜欢她因为她是璎珞的转世,一切对于他来说,是如此顺理成章,可是她
是否也一样喜欢他呢?
玉蟾冷笑道:“你犹豫不决,因为你根本就不喜欢他。”
无双冲口而出:“谁说我不喜欢他?”
玉蟾道:“那么你就是喜欢他了?”
无双心念电转,若是玉蟾最恨两情相悦之人,如果说自己喜欢流火,只怕她便会对
流火与自己不利。但如果说不喜欢流火,她是否就又有借口说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在
一起,亦可对流火不利。
她虽然心有七窍,百转玲珑,但面对玉蟾,却也无法揣测她的心意。
毕竟这世上女子的心意是最难猜测的,而玉蟾又是世外的仙子,更加不知她心里在
想些什么。
她索性一笑道:“喜欢与否,并非只是用嘴来说一说的。若是我说我喜欢流火,只
不过是说说而已,根本也无法证明,若是我说我不喜欢,也无法证明我就真地不喜欢他
。”
玉蟾冷笑道:“你很聪明,知道无论说喜欢或者不喜欢,我都可以有借口杀掉你们
,所以索性不说。不过就算你不说,我也一样可以杀掉你们。”
无双苦笑,玉蟾居然可以猜到她的心意,看来玉蟾不仅法力高强,还是聪明绝顶之
人。
流火却忽然低声道:“她已经修成他心通,这是极上乘的神通,能够感知别人的心
意,不要思索过多,越是少思考,她反而越不能知道你的心意。”
无双心里暗叹,她即无神通,亦不会武功,只是靠智计与人相斗,现在甚至不能思
考,那岂非已经立于必败之地了?
玉蟾道:“你这个妖怪,果然有点道行,连我修成了他心通也知道。”她俯身抱起
那只小兔子,一边抚摸着小兔子的皮毛一边说:“你可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妖怪
吗?”
流火道:“在下只是区区一个小妖,如何当得上仙子的痛恨。我只希望仙子能够看
一看我的朋友,就算仙子不想治,也让我知道这世上是否有解毒之药。”
玉蟾冷笑道:“好,你想让我看她也可以,除非是,”她顿了一下,伸出手指着无
双道:“除非你杀了他。”
她说“你”的时候,手指着无双,说到“他”的时候,手便指向流火。
无双微微一笑:“你叫我杀流火?”
玉蟾道:“不错,如果你杀了这个男人,我便看一看你的毒是否能解。”
无双笑道:“听说你被你所爱的男人抛弃了,所以你嫉恨天下所有的有情人。”她
知道玉蟾不会轻易医治她,便索性抛开性命,故意气她。“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否真心喜
欢流火,但我不会杀他,就算是我因此死去,我也不会杀他。”
玉蟾道:“你可知道如果我不救你,你就无法看到明天的日出。”
无双笑道:“活那么长有什么用?象你这般没完没了地活下去,可是永远都是孤独
一人,这样活着,又有什么趣味?我不同,虽然我可能马上就会死,但喜欢我的人一直
在我身边,就算是死,我也觉得幸福。哪里象你,心爱的人早就死去了,你却还活着。”
玉蟾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怒容,她自然深知这种寂寞的滋味,但连一个
人类的小丫头都敢嘲弄她。她心道,若是就这样让你死了,岂非便宜了你?也要让你尝
尝这种肝肠寸断,被心爱的人背叛的滋味。
她伸出一只手指,向着流火的眉心点去。
流火只觉得她出手如电,他欲要闪身避开,却觉得一缕指风已经袭到他的眉心。
他心里一动,便有些恍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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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火似觉已与无双离开了月宫,无双的毒也无药而愈。
两人经过这件事,感情益好。一路行来,两情相悦,甚是欢畅。
忽然见苻宇带了一队人,在前面的路上等候,一见两人行来,便躬身道:“请公主
和附马回宫。”
流火怔了怔,他几时成了附马?
他不由地望向无双,见无双巧笑嫣然,道:“我已经奏请了父皇,回宫后,我们便
大婚。”
流火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见到无双的笑脸,便也觉得与无双成亲,正应该是他沉
睡一百年的宿命,也便欣然同意。
回到长安,果然姚兴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两人一进了皇宫,无双便被宫人簇拥着离开了,他亦被几名宫娥太监包围着,带到
一处偏殿,换了一身大红的喜服。
然后便见身着喜服的无双,手中捧着却扇,半遮着面颊,美若仙人。
他怔怔地看着无双,百年来,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总算发生了。两人行了礼,
成了正式夫妻,便被宫人拥入后殿。
红烛之下,只见无双脸泛红晕,更加娇美。
他却仍然觉得惴惴不安,为何只觉得一切都是梦境?
次日晨起,见无双坐在铜镜前梳妆,初为人妇,尚带三分娇憨,两人相顾微笑,亦
不知说些什么好。
忽又听殿外传诏,说是皇上要见附马。
他连忙整顿衣冠,到殿上拜见姚兴,文武百官也都在侧。
见一太监,手持诏书,大声宣读,内中的字句也不甚了了,只听到有一句说:“册
立附马流火为太子。”
诏书读完后,所有百官都来道贺,他却有些愕然,姚兴既然有儿子,为何要册封他
为太子?
无双亦来恭喜,他便问:“如何让我做太子?”
无双道:“是我请求父皇册你为太子。”
他问:“我又不懂得治国之道,怎么做得了太子?”
无双笑道:“治国之道学学就会了,你做太子,就可以平定北方,然后便可击败南
晋,统一天下,这一直是我的心愿,你可愿意替我完成?”
他忽然之间,也觉得豪气顿生,只觉得做一个妖怪,不若做天下间的皇帝。
从此他便带兵东征西讨,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平定了北方诸国。
北方一统后,便开始计划南征的事情。
南晋由长江天险相隔,北方士兵本来也不熟悉水战。他带领大军,到了长江北岸,
却见江对面,敌人的舰船首尾相连,不计其数。
手下的将领都劝他要小心行事,但十年来,他从未战败,便不免生出狂妄自大的情
绪。
他道:“区区南人,哪里会是我大秦铁骑的敌手,马上渡江。”
众人无奈,只得跟随他渡江,然而船到江心,有人惊呼道:“南人从水下凿穿了我
们的船。”
他低头一看,只见江水已经滚滚涌入。
许多秦国的士兵纷纷落水,北方人本来就不通水性,一落了水被南人斩杀的,淹死
的,不计其数。
他虽然灵力高强,却也挡不住对方千万军士,终于也失手被擒。
那些晋人对他尚算客气,将他押解到晋都健康。他被囚禁在一处密室,每日都有年
轻女子服侍他的起居饮食。
忽一日,一个美丽女子来访,自称是晋国的长公主,说是一直对他很是仰慕。
长公主道:“若是大王能够答应我一件事,不仅可以保大王平安,我还愿意嫁与大
王为妻,将这大晋的江山相送。”
他疑惑不语,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长公主道:“大王的志向不就是成为一统天下的皇帝吗?现在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只差大王一句话。”
他问:“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长公主道:“只要大王答应我,统一天下后,杀死秦国的结发妻子,以我为正妻。”
他大惊,这便是要他杀死无双。
长公主笑道:“听说无双公主艳丽无双,但到底年事已长,大王为了一个已经老去
的妻子,难道连天下都不要吗?”
流火默然,半晌才道:“公主要以举国相赠,只不过是想成为我的正妻,这本也是
合情合理。”
长公主笑道:“大王是答应了?”
流火道:“可惜的是,只怕我无福消受。”
长公主柳眉倒竖:“大王宁可天下不要,也不愿杀妻吗?”
流火道:“对于我来说,无双比天下重要得多。”
长公主冷笑:“若是如此,我也不勉强大王了。”拂袖而去。
到了晚上,侍儿照样送来饮食,他才吃下,就觉得全身疼痛,他一把抓住侍儿道:
“这酒菜中有毒?”
那侍儿道:“长公主说,如果大王愿意杀死无双公主,就会将解药相赠,若然大王
不肯,很快就会毒发身亡。”
他知道逼迫侍儿亦是无用,解药必然在长公主手中。
他便盘膝静坐,想要将毒逼出体外,可是无论如何用功,毒却仍然在血液中流转。
他只觉得全身剧疼,如同千百把刀一齐割在身上,又忽然,全身骚痒,似有无数的小虫
在身上叮咬。
这痛苦折腾越来越甚,他忍不住用手抓挠,到后来,全身的皮肉都被撕破,生不如
死。
那长公主忽然又来到,“若是你愿意杀死无双,我立刻便给你解药。”
他虽然痛苦已极,却仍然冷笑道:“就算是我死,也不会杀死无双。”
长公主怒道:“你真地以为我不会杀你?”
她便拿出一把刀,向着流火心口刺去。流火已全无抵抗之力,眼见那刀便要刺中心
口。
忽见一个纤细的人影飞掠过来,一掌击飞长公主手中的刀,抓起流火,如飞逸去。
流火勉强抬起头,一张冰雪般清丽的面颊,璎珞!
他低语:“璎珞,你没有死吗?”
璎珞道:“我身怀摩合罗,怎么会那么轻易死?”
他倚在璎珞的身上,璎珞的体温还是如此冰冷,可是却让人觉得很是安心。
待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兰桥旁的那间农舍,百年前,他曾在这里苦苦等候
璎珞。
只见璎珞仍然坐在火炉之旁,正在专心地煮一锅汤。听到他醒来的声音,璎珞回过
头,冲着他微微一笑。
于是百年的时光似乎都已经不在了。
璎珞道:“我们成亲吧!其实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他也如此,他亦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他立刻便忘记了一切,当天晚上便与璎珞成
了亲事。
两人便住在兰桥之衅,如同一对普通的乡间夫妇。流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璎珞
就会在家中纺纱织布,做好了晚饭等他。
生活平淡而美好,外间的一切都已经离他们远去,再没有争战,没有杀戮,只有这
恬然的安静。
可是,为什么好象忘掉了一些事情?
流火努力地想,忘记了什么呢?
有一个人,似乎一直在记忆的深处,虽然看不清是谁,但却一直站在那里提醒着他
,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
忽一日,秦兵包围了这个小小的农舍。
原来是无双率兵来捉拿逃夫。
看到无双,流火才猛然想起,原来他忘记了他结发的妻子。
无双与璎珞两人对恃,一样的容貌,但他却一眼便能认出哪个是无双,哪个是璎珞。
无双道:“流火,你是我夫君,跟我回去吧!”
他摇了摇头:“不行,我爱的人是璎珞。”
璎珞道:“怪不得流火一直没有来找我,原来是你在迷惑他。流火,替我杀了这个
女人。”
他一惊,“为什么要杀无双。”
璎珞道:“因为她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不是爱我吗?证明给我看,杀了这个女
人。”
他道:“我不会跟她走,我爱的是你,让她走吧,不必杀她。”
璎珞道:“你还怜惜她吗?如果你不杀她,我便不能相信你是爱我的。杀死她,在
我面前杀死她,证明给我看。”
流火回过头,见无双脸色苍白,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他叹道:“对不起,对于我来
说,璎珞才是最重要的。”
他伸出手,手上忽然多了一把短剑,只要用这剑轻轻一刺,便可以杀死无双。
可是,手却在颤抖,心也在颤抖,不对,有什么事情是不对的。
有些事情错了,可是却想不起来。
璎珞尖声道:“杀死无双,快杀死她。如果你爱我,就证明给我看。”
他迟疑着伸出手,手中的短剑已经到了无双的心口,只要再刺下去,无双就会死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很痛?为什么?
不对,璎珞已经死了,璎珞明明已经死了。
他回过头,璎珞还站在身后,那真地是璎珞,就算容貌可以仿效,但身上的气味却
是模仿不了的,他是雪狼,他有世间最灵敏的嗅觉。
到底哪里出了错?
他忽然反转手腕,一剑刺在自己的手臂上。
这一剑刺得深可见骨,鲜血汩汩而出。眼前的幻像都消失了,无双站在他的面前,
玉蟾站在他的身后,他险些真地杀死了无双。
他的额头不由冒出了冷汗,好可怕的幻术,用他心通使出的幻术,比颜清的幻术不
知强出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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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只是片刻的时间,似乎已经过了一生。
玉蟾冷笑道:“你这妖怪还真有点本事,居然能够破解我的他心通。“
流火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真地愤怒了,居然利用璎珞让他杀死无双。怒火在他的眼
底燃烧,他的身侧开始起了微风。
玉蟾笑道:“你生气了?你生气是因为你差点错手杀死你心爱的人,还是因为你发
现,你根本就不爱这个女人。”
流火默然不语,他觉得自己的愤怒正在慢慢地升腾起来。
玉蟾注视着他满溢怒火的眼睛,笑道:“你不爱江山,也不怕死,始终不愿意杀死
这个女人,可是当你看见你真正的恋人时,这个女人就变得多余了。你心爱的人,应该
是那个叫璎珞的女子吧?虽然她们长的一样,可是她们不是一个人,你真地爱这个女人
吗?你爱她,只是因为她是那个女人转世而已。”
流火怒道:“闭嘴!”
风在他的手边旋转,他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他一直都努力地忘记璎珞,但她却又一
次让他看见了她。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样愤怒,是因为险些杀死无双,还是因为终于发现,自己始终无
法逃避,璎珞一直在他的心底,从来未曾淡去。
玉蟾的目光落向无双,小丫头,现在你该觉得伤心了吗?这个男人根本就不爱你,
现在你该知道被心爱的人抛弃的滋味了吧?
但奇怪的,无双居然仍然笑咪咪地看着她。
连她也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虽然她已经修成了他心通,可是这小丫头的心却忽然象
是一块石头一样,没有一丝波动,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玉蟾道:“你笑什么?”
无双笑嘻嘻地道:“我在笑你。”
“笑我?我有什么可笑?”
无双悠然道:“因为我忽然发现,你是一个如此可怜的人。”
玉蟾道:“我可怜?”
无双道:“本来我以为你这样美丽,法术又如此高强,象你这般神仙中人,本该高
高在上,人人羡慕。但我却忽然发现,原来你这么可怜。”
玉蟾怒道:“我哪里可怜?”
无双笑道:“你努力想使别人伤心,无非是因为你很伤心。你越是伤心,就越是嫉
妒别人,就越是希望人人都如同你一般伤心。象你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怜吗?”
她走到流火的身边,握住流火的手道:“你那么想让我知道他并不真心爱我,无非
就是想让我伤心,想让我和你一样痛苦。不过我偏偏没有,因为我和你不同。”
玉蟾注视着他们相握的双手,她注意到怒火冲天的流火,被无双轻轻一握,居然慢
慢地平静了下来。她心道,难道你们的感情真地那么坚固,无论怎样都不能破坏吗?
她道:“你和我有哪里不同?你也一样是女人,哪个女人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只爱自
己一个?”
无双笑咪咪地道:“因为你自私,你认为爱一个人就必须得霸占他,可是我不同,
如果我真心爱一个人,就算不能与他在一起,我还是一样爱他。爱一个人,不需要有原
因,也不需要对方的回应,只要爱他就行了。你懂吗?我猜你也不懂,因为你是一个很
自私的人,在你看来,只要你付出了感情,对方就一定要付出一样的感情。你这样根本
就不是爱,只是自私的** Www.Xsxs520.Com罢了。”
玉蟾冷笑道:“小丫头,你很会说话,几乎连我都被你说服了。但你所说的爱情真
地那么伟大,那么经得起考验吗?”
她的手指轻弹,无双只觉得身体一凉,身上的毒忽然便发做了起来。
她早知毒发时的痛苦,而此时,更是比第一次毒发时还要痛苦百倍。
全身疼痛得痉挛,每一下呼吸,都带来更大的疼痛。
玉蟾道:“你就要死了,你可知道?”
无双勉强笑道:“你又想怎么样?”她才一说话,便吐出一口鲜血,只觉得全身五
脏六腑,都疼得无法再忍受。
流火紧紧地抱住她,见她面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玉蟾道:“如果我不救你,你就会一直这样疼下去,直到将体内的五脏六腑都吐出
来,然而痛苦地死去。而且你会死得很慢,眼看着自己的内脏一点一点被咳出来,那种
滋味一定很不错。”
无双咬紧牙关,终于还是忍不住呻吟出声,她是金枝玉叶,自小娇生惯养,从未忍
受过这种痛苦。
玉蟾道:“是不是很难过?只要你杀死流火,我立刻就替你医毒,你便不需要这样
难过了。”
无双勉强笑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你别白费心思了,我说过
我不会杀死流火的,你再说几百遍几千遍,答案还是一样的。”
玉蟾道:“那好,我就要看看你能忍得了多久。”
她抱起小白兔,姿态幽雅地在桂树下坐下。
无双张开口,又咳出一口鲜血。疼痛如此强烈,使她忍不住在地上翻滚,但既便是
如此,也无法减轻疼痛。
连旁观的颜清也心惊胆寒,心里想到这个玉蟾真是残忍,这样痛法,还不如一剑杀
死她的痛快。
玉蟾冷笑道:“还不肯杀死流火吗?你还真能忍啊。”
流火怒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她?如果你一定要我死,我死便是。”他反手向
自己天灵盖击去。
无双虽然疼痛难当,却并未失去意识,此时见流火居然要自尽,连忙紧紧地抱住他
的胳膊,道:“不要,就算你死了,她一样不会放过我。”
她说话亦是断断续续,虽然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又是吐血,又是呻吟,半天才
说完。
流火心里一酸,抱住她道:“我怎么能看着你这样痛苦呢?”
无双惨然一笑:“那就杀死我吧!我真地快受不了了。”
流火怔怔地看着她,只见她脸色白得如同石垩一般,嘴唇已经被咬破,鲜血淋漓。
他心道,若是没有我,你又怎么会受这样的苦?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顶心,低声道:“别怕,我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
但却怎么样也无法下手,无双道:“杀了我吧!求求你,我真地受不了了。”
流火心里酸楚,眼前也慢慢地模糊了,百年来,他从未落泪,就算是璎珞背叛了他
,将水晶箭刺入他的心脏,他亦不曾落泪。可是今日,面对无双,他竟然有落泪的冲动。
他连忙抬起头,望向天空,他是不会落泪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不会落泪。
玉蟾冷笑道:“真是情深义重啊!既然你下不了手,就让我帮你吧!两个人一起死
,到了黄泉,也做一对苦命鸳鸯。”
她双手微扬,两条丝带飞出来勒住无双与流火的脖子。
流火全不抵抗,死就死吧!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挽回无双的生命吗?
那就死吧!
这生命真是很艰难,虽然努力活下去,但却步步维艰。死吧!其实死更容易一些。
玉蟾勒紧手中的丝带,讨厌!为什么连死都不愿意伤害对方?为什么世间有这样讨
厌的情侣?
真地是太讨厌了!
这样深情的眼神,讨厌得让人如芒在背。
死吧!
讨厌的情人,从世间消失吧!我不想再看见这样深情的眼眸,无论是以前,还是现
在,或者是将来,永远消失吧!
“玉蟾,够了,不要再错下去了!”
玉蟾神色微动,眼前有银光闪耀,她抬起头,是一面银镜。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满面皆是怨毒之色。
她悚然而惊,这是我吗?这真地是我吗?
镜中升起了一丝轻烟,她的容貌似乎也正在改变,变回到遥远的过去,千年前,当
她还是一个小小女孩,每日只知欢笑、采药和炼丹。
很久的光阴了,久得就好象是上一生的事情,那曾经单纯而快乐的女孩,她究竟去
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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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自幼便是在昆仑仙境长大的。
她是西王母座下的女仙之一,不谙世事,只知道修道而已。
女仙的生命是无限长的,时间永远是最多余的东西。她精通岐黄之术,专伺药理。
同修的女仙中,董双成,许飞琼都是至交好友。修炼的闲暇,女孩们也会嘻笑打闹,如
同任何一个平凡的人间女子。
除此外,便是洛水女神宓儿,她亦是王母记名弟子,虽然长居洛水,每年都必会参
拜王母数次。两人并非经常见面,却比任何人都更加相得。
凤凰悠然在天空飞翔,麒麟亦是仙境的神兽。这仙境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高高在
上,远离尘嚣。那时亦未觉得有寂寞的情绪,只因情根还未开吧!
宓儿是与她不同的,宓儿久居在人世,更通人情事故。每次来,都说一些人间的新
鲜事,大多是闻所未闻,想亦不曾想过的。
宓儿说,人与仙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她答,人只有百年的寿命,转瞬就过去了。
宓儿摇头,这不是最根本的区别。
她答,人不通仙法,肉骨凡胎。
宓儿亦说,这也不是最本质的区别。
她答,人有** ,不似仙人这般无欲无求。
宓儿道,这回差不多了。但最根本的区别是人有感情,而仙没有。
感情?
她不是经苦修而得道的人仙,她是生而便有仙骨的,虽然仙阶更加高尚,却反而不
似人仙那般了然七情六欲。
感情就是喜怒哀乐?
感情也是当你爱上一个人时,便会牵肠挂肚,连神仙也不想再做了。宓儿这样告诉
她。
神仙也不想做,难道去做凡人吗?可是却又有那么多的凡人,一心想要成仙。
时日就这样慢慢地过去,如同平静无波的水流。她亦不知人间何世,只偶然听麻姑
仙子说沧海已经三成桑田。
忽然有一日,天空中出现了十个太阳。十日齐出,连昆仑仙境都似乎比平时要炎热
一些。
女仙们说,太阳的家乡是在东海的扶桑树上,扶桑上有十日十二月。只是太阳本该
轮流值勤,十日齐出,只怕人间便要遭殃了。
她不过是个天真的女孩,以为无非是气温升高一些。其实天气热一些也好,到了冬
天,不是有许多人因为无家可归,冻饿而死吗?如果每日都是夏天,那就不会有人被冻
死了。
她却不知道人间正在逐渐干旱,饿孚遍地。
她仍然捣药如故,却不知她的命运亦因为十日齐出而改变了。
这一日,王母忽然诏见。
王母待座下女仙都甚宽厚,如同自己的女儿一般。
她蹦蹦跳跳地去见王母,却见到王母的神色颇为忧虑。
身为女仙之首,还有什么能让王母感到忧心的呢?
她便问:“娘娘,您在担忧些什么?”
王母道:“玉蟾,你可听说十日齐出之事?”
她道:“是啊,连仙境都比平时炎热了。”
王母喟然叹息:“只怕人间已历浩劫。”
她道:“娘娘不是说过,祸福天定,若是人间经此浩劫,必然也是前数使然。”
王母道:“虽然如此,但修仙之人,慈悲为怀,见到人间经历浩劫,又怎么可以坐
视不管?”
她便笑道:“王母只要规劝十日,令他们按时作息,便可以解去人间的浩劫了。”
王母道:“可惜的是,十日性子暴烈,从不服人管束。扶桑树母独居海外,也不与
人来往,我对他们亦是无可奈何。”
她道:“那怎么办?”
王母伸出手,手中便多了一把金光闪闪的巨弓,“玉蟾,你可愿意为我分忧?”
玉蟾忙道:“当然愿意,娘娘有什么指示,只管吩咐。”
王母道:“这一把是射日之弓,以此弓所发之箭,可上达天空,射下烈日。只是,
这件事情,我却不能做。”
玉蟾道:“为何?”
王母道:“若是我公然射日,只怕会引起仙界之战,祸延下界,比十日齐出,还要
更加可怕。”
玉蟾问:“那该如何是好?”
王母道:“我要你带着这把弓,到人间去找一位可以使用它的英雄。由他射下九日
,便可解人间干旱酷暑之忧。只是,有一件事却是很难为你。”
玉蟾问:“什么事?”
王母道:“你只要离开了昆仑仙境,便不可再以仙境仙子的身份出现,以后就算你
遇到什么困难,我也不能帮助你。”
她想了想才明白,王母不愿公然与扶桑树母反目,以免引起仙界之战,所以她亦要
隐藏身份,避免射日后,扶桑树母会以此为借口,向昆仑仙境滋事。
她道:“我明白了,我愿意带着这把弓到人间去找能够拉开它的人。”
王母叹道:“玉蟾,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难为你,你再考虑一下。你悟性极高,是女
仙之中仙法最高的人,所以我才会想到派你去做这件事。但如果你不想去,我也不会勉
强你。”
她却想也不想地回答:“我愿意前去,只要能替娘娘分忧,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做神仙也并非无欲无求,原来神仙之间,也有着人情事故和委
屈求全。
她便背着射日弓离开了仙境。
弓很大,背在背后异常沉重。而且她身形纤细,背着那么大的一把弓,无论怎么看
都是一件很奇怪滑稽的事情。
她亦不知应该去哪里找那个人,便漫无目地的乱走。
一路行来,见许多河流都干旱了,大地如同乌龟的后背一样裂开一条条缝隙。路上
时而见到饿死的人们,再也没有冬天,春天和秋天,人间是永恒的夏天。
忽然有一日,前面出现一条大河,河中水流潺潺,河衅也尚有人耕做生息。
问了附近的人们,知道这里便是洛水,再前面不远,是更大的黄河。
河洛于此交集,因为两条河水流充足的原因,河边的人们还能依此而生。
她想到许久没有见到洛水女神宓儿了,想必她也因为十日齐出的事情,无暇到昆仑
仙境参谒。
站在洛水之衅大叫了三声:“宓儿,宓儿,你在哪里?我来看你了。”
过了半晌,才见到宓儿气喘吁吁地从水中跑了出来,一见玉蟾又惊又喜:“你怎么
离开昆仑仙境了?”
又见到她身上背着的弓,奇道:“好大的弓,你背着它做什么?”
她将前事略说了一下,道:“怎么叫了你半天你才出来?”
宓儿道:“都是那个死冯夷,一天到晚和我做对,弄得我每天显灵,疲于奔命。”
她奇道:“冯夷不是黄河水伯吗?为何要与你做对?”
宓儿道:“你不晓得,人类说他比我更加灵验,每年献给他的祭祀比给我的多得多
。我咽不下这口气,为了要比他更灵验,只好不停地显灵,帮助人们做各种鸡毛蒜皮的
事情。”
她叹了口气:“那些人类也真是麻烦,什么事情都来求我,连丢了几只鸡这种无聊
的事情也会到洛神庙来求我。我实在被他们烦死了,但为了比冯夷更加灵验,只好有求
必应。”
玉蟾笑道:“你也好奇怪,人类的献祭无非就是一些猪头猪尾巴的,你看着都恶心
,还要争来做什么?”
宓儿翻翻眼睛:“虽然我不吃,但河里的小鱼小虾们还是要吃的吧!而且最重要的
是不能输这个面子,我洛水女神怎么可以输给他呢?”
玉蟾好奇地道:“为什么不可以输给他?他的河本来就比你大,仙阶也比你高,你
输给他是理所当然的。”
宓儿道:“说了你也不懂,总之我就是不想输给他。”
宓儿气鼓鼓地说,想了想还觉得不解气:“你没见过他那副自以为是的德行,整天
鼻孔朝着天,连正眼也不看人家一下。很了不起吗?不过就是一个水神罢了。”
玉蟾笑道:“你动了嗔念了,娘娘说过,嗔念不可以动的。”
宓儿道:“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就生气。”
玉蟾笑道:“那你不见他不就是了?”
宓儿道:“怎么可以不见?住得那么近,每天都见到。”
玉蟾全不明白宓儿的心思,一看见他就生气,若是不见他偏又时时想着他。宓儿是
人间散仙,本就可以婚姻,与清净修行的昆仑女仙是不同的。
两个女孩在河边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会儿,宓儿道:“你背着这么大的一口弓,不
累吗?”
玉蟾道:“我也想快一点找到可以拉开弓的人,让我可以早日复命。可是路上遇到
的人都拉不开这把弓,王母说过这弓不是轻易能拉开的,除非是真正的勇士。”
宓儿便拿过弓,想要拉一拉试试,但她居然也拉不开这把弓,她皱眉道:“连我都
拉不开,人间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玉蟾叹了口气:“是啊,我也试过,一样拉不开。可是娘娘说人间有许多奇人异士
,一定有人能够拉得开的。”
两人对着那把弓发了会愁,忽见水波轻漾,一个少年从水中跃了出来。
那少年笑道:“宓儿,你今天又帮人去找了几只鸡啊?”
宓儿撅起嘴:“死冯夷,你没事又跑到洛水来干什么?”
冯夷此时也见到了玉蟾,眼睛一下子便亮了,连忙深施一礼道:“在下黄河水神冯
夷,不知仙子在此,请恕唐突之罪。”
玉蟾也忙敛衽为礼:“小仙玉蟾,不敢当此大礼。”她因为慎遵王母之旨,不能轻
易将昆仑女仙的身份外泄。
那冯夷偏又不怎么识趣,追着玉蟾问,姐姐是哪里得道的?师承哪位仙人?身上背
着这把弓一见便知是异宝,只是女子使用却似乎太过刚猛了。姐姐要到哪里去啊?是否
要在此盘旋几日?
他如此热情,宓儿的脸便沉了下来,拉着玉蟾道:“我们走吧!莫要理他。”
两人到附近的大城闲逛,见到有精壮的男人,便央那人拉弓试一试。对方见不过是
两个娇美可爱的女孩子,自然会应充,可惜的是,却是无人能够拉开此弓。
那冯夷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人,不停地找话来和玉蟾说。玉蟾生性温柔,亦是有问必
答,只是隐去了自己的身份。
但宓儿却和冯夷针锋相对,两人说不上两三句,就会争吵起来。
便这样吵吵闹闹地,走遍了附近的市集,也没有人能够拉开那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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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黄河之畔。
终于到了夜间,是月亮司空的时候了。晚间便有了些凉意,让人不再觉得热得烦燥
不安。
是冯夷的地盘了,他便大献殷勤,请两人到黄河水府,送来许多人间的瓜果。
宓儿沉着脸看他做这一切,平日只知他和自己相争,玉蟾一来,就象变了一个人一
样。
她与玉蟾不同,早就深谙人情,自然知道冯夷是因玉蟾才会这样,她的心里便有些
不是滋味。
她与冯夷比邻而居,家中更是世交,两人自小青梅竹马,虽然并没有真正订亲,但
双方家长早有默契。
现在她与冯夷都已经长大了,但冯夷对待她的态度却甚是奇怪,从未曾提过亲事。
而她越是长大,便越是喜欢冯夷,只觉得他越来越是英俊潇洒,一举一动,都带着
说不出的倜傥,心里更是爱他。
越是爱他,反而越不知该如何让他知道,于是便每天故意与他作对,无非也是想引
起他的注意。可是弄巧成拙,虽然他是注意她了,但结果两人之间的相争却越来越是厉
害,真不知何时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如今他一见到玉蟾便大献殷勤,显然是对玉蟾有意。
宓儿知道昆仑的仙子,是不可与人谈婚论嫁的,她也知玉蟾情根未开,根本就不懂
男女情事。但冯夷如此视她为无物,她的心里实在是难过已极。
冯夷又命人送上人间的佳酿,说是人间的酿酒之法与仙界不同,虽然不及仙境玉液
那般甘醇,却别有一翻滋味。
玉蟾略略饮了一口,她很少饮酒,只喝了一口,便不喝了。
冯夷道:“你不喜欢吗?那我再令人换一些酒来。”
宓儿冷冷地道:“不用换了,玉蟾不喝酒的。”
冯夷道:“难得仙子到人间来一次,也应该尝尝人间的百味。”
宓儿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你有完没完,玉蟾修的是出世之法,你不要总是拿一
些污浊秽物给玉蟾,那些东西,只有你这个小小的河神当成宝,人家根本就看不上眼。”
冯夷被她骂得脸面全无,怒道:“玉蟾都没有说话呢,你生什么气?要是你不满意
,你只管回洛水就是了。”
宓儿怒道:“玉蟾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总是烦她。”
冯夷道:“是你的朋友又怎么样?现在玉蟾也是我的朋友了,我招呼朋友又关你什
么事。”
玉蟾忙道:“你们不要吵了,冯大哥如此热情好客,宓儿你为什么要发脾气呢?”
冯夷冷笑道:“你看人家玉蟾多温柔可人,象你这般粗鲁的女子,恐怕一生也嫁不
出去的。”
他不说嫁不出去还好,一说嫁不出去,宓儿更是气忿。她怒道:“冯夷,是可忍孰
不可忍,我今天一定不会轻易罢休。”
她右手拍出,一道水流便向着冯夷袭去。
冯夷冷笑道:“难道我怕你不成。”袍袖一卷,亦发出一道水流,挡住宓儿的攻势。
宓儿道:“好,我早就想和你打架了。”
两人居然立刻大打出手,一时之间,波涛翻腾,阴云密布。
玉蟾想要拉开两人,宓儿却一把将她推开:“不要多管闲事,我早就看着他不顺眼
了。”
玉蟾苦笑,心道宓儿一向冷静,怎么见到这个冯夷就脾气变得这么差?
她虽然不通情事,但到底也是聪明伶俐的女孩,转念一想,难道宓儿是因为喜欢冯
夷的原因吗?可是若是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还总是要和他作对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见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从河底打到了河面上。
玉蟾也只得跟着升上河面,忽然见河水正在向着河岸泛滥,许多农舍已经被河水淹
没了。一些来不及逃跑的乡人,浮尸于水面。
她大惊,水神相斗,黄河泛滥,必然会祸及岸边的百姓。
她正想喝止两人,忽听得“嗖”地一声,只见一道箭光,如同闪电一般从她的身边
掠过。
那箭一直向着冯夷射去,虽然冯夷正与宓儿相争,但他是水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眼见这箭射了过来,来势之快,竟使他避无可避。
他惊呼一声,已经被这箭一下子射中右眼,立时鲜血长流。他又气又痛,反手抓住
箭,从眼中拔出来,喝道:“是谁?谁射的箭?”
宓儿见冯夷受伤,大惊失色,连忙问道:“你怎么样?”
冯夷怒道:“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射我。”
三人一起转过头,见一个年青人,手中持着一把弓,弓已拉满,弓上的箭似随时便
要飞出来。年青人身后尚跟着一个蓝衣少年,手中捧着一个箭囊。
冯夷道:“是你射我?”
年青人冷笑道:“正是我射你。”
冯夷打量了一下年青人,虽然他气势惊人,但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个人类。为何一个
人类可以射出这么可怕的箭?
冯夷道:“你可知我是谁?”
年青人道:“黄河水伯。”
冯夷道:“你不过是一个区区的人类,居然敢射水神?”
年青人冷笑道:“你身为水神,却无事兴波,弄致黄河泛滥,害死百姓无数。如今
十日齐出,你本该多降雨水以解酷暑。却全不理人间饥苦,只知治游生事,你可对得起
春秋之享祭,四方之崇拜吗?”
冯夷一怔,才发现他与宓儿的争斗,已经造成了黄河水涨,泛滥成灾。他心中立刻
便生出惭愧之意,但想到被一个人类射伤了自己,实在是面上无光。
他发了会儿呆道:“不知先生是谁?”
年青人道:“在下后羿,不过是一个普通箭师,今日冒昧射神,只因为水神的所做
所为实在是令人不耻。”
冯夷叹了口气,施了一礼,只觉得兴味索然,转身潜入黄河。
宓儿连忙跟在他身后,道:“你的伤势如何?”
冯夷不发一言,眼见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隐入黄河之中。
河畔的洪水也便慢慢地消褪了。
那名为后羿的年青人,看了玉蟾一眼,微微一笑,拱了拱手,便要离去。
玉蟾连忙叫住他道:“先生射得好箭。”
后羿道:“多谢夸奖。”他的目光落在玉蟾的脸上,灼灼的,如同两团火炬。
玉蟾没来由得脸便红了,她心里倒有些惊奇,这是什么情绪,为什么不敢面对那人
的目光?她道:“我所背的这把弓,名为射日。我带着这把弓走了许多地方,想要找到
一个能够拉开它的人,可是一直没有遇到这个人。不知先生可否试一试,是否能够拉开
这把弓?”
后羿看了玉蟾身后的弓一眼,“果然是好弓,只是,我为何要拉这把弓?”
玉蟾一怔,她以前求人试弓,对方见她是如此美丽可爱的女子,而且拉一下弓,对
自己又没有什么损失,总是二话不说,便会试上一试,这个人居然问她这种问题。
她想了想,道:“如今十日齐出,致使人间节气错乱,河水干旱。这把射日之弓,
可以射下天上的太阳,难道先生不想为人间解去十日齐出之苦,恢复正常的气候吗?”
后羿笑道:“这把弓能射日?”
玉蟾点了点头:“只是这把弓却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拉开。”
后羿笑道:“你想让我拉弓,也未尝不可。”
玉蟾喜道:“那太好了,先生这么高超的箭术,一定可以拉开这把弓。”
后羿笑道:“只是,我要一事做为交换。”
玉蟾奇道:“还要交换?”
后羿笑道:“若无交换,我为何要拉这把弓,还要答应你去射日?”
玉蟾道:“这是造福人间的事,为何还要交换?”
后羿笑道:“我只是一个箭师,平日帮人打猎或者护送商旅远行,都是要金钱做为
交换,否则我如何维持生计?”
玉蟾道:“可是我没有钱。”
后羿笑道:“我也猜到你没有钱,而且这么大的事情,无论付多少钱都是不够的,
所以我只有一个条件。”
玉蟾道:“什么条件?”
后羿微微一笑:“你陪我一夜,只要你陪我一夜,我便拉弓射日。”
玉蟾脸上一红,她再单纯,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她道:“我不可以陪你过夜,我
是修行的人,不能够,不能够做苟且之事。”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如
同蚊蚋。
后羿道:“若是你不愿意,那就请恕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了。”
他说罢居然就真地转身而去,那蓝衣少年捧着箭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玉蟾未经世事,见后羿说走便走,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跟在后羿身后。
那蓝衣少年,不时回头看看玉蟾,只觉玉蟾之美,实是前所未见。
主人的女人很多,可是那些原本以为美貌出众的女子,与玉蟾一比之下,便有如云
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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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羿走了一夜一日,玉蟾便跟了一夜一日。
黄昏时分,他们到了一座大城。
后羿进了城,停在一户人家门前。那户人家挂着蓝布的门帘,里面有个年青女子探
头向外张望了一下,见到后羿便面露喜色。
后羿进了那户人家,门便关上了。
玉蟾呆呆地站在门外,进去了,当然还会出来,可是出来后,怎么才能劝服他试一
试这把射日弓呢?
她站在门外,看着月亮升起来,又慢慢地西斜了。
那门悄悄地打开了,那个蓝衣的少年从门内向着她张望。
过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走出来说:“我叫逢蒙,是主人的箭童。”
玉蟾微微一笑:“我叫玉蟾。”
逢蒙看着玉蟾的脸发了会儿呆,“你是仙女吗?”
玉蟾一怔:“你怎么知道?”
逢蒙道:“人间哪里有那么漂亮的女人。”
玉蟾微笑不语,她可从来没有注意过别的女人是否漂亮,虽然无论走到哪里,都会
吸引所有的目光,但她还以为那只是因为她的衣饰看起来和别人不同,还背着那么奇怪
的一把弓的原因。
逢蒙道:“你不愿意陪主人一夜吗?别的女人可都盼着这种机会呢。”
“机会?”玉蟾有些讶异。
逢蒙道:“你是仙女,没有听说过我家主人的名声,他是天下箭术第一高手,许多
名门千金都以能够与他相识为荣呢!”
玉蟾道:“他认识许多女人吗?”心里有些怪怪的。
逢蒙道:“是啊!连公主都很喜欢主人,想要封主人做附马,可是主人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主人说,娶了一个女人就得一生对着她,那有多无聊。天下的美女那么多,
可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就放弃那么多美女。”
玉蟾疑惑道:“要那么多美女做什么?”
逢蒙道:“你是仙女,当然不会明白。天下的男人谁不想得到更多的美女?若是我
也能象主人一样得到天下美女的垂青,那我可真是乐死了。”
玉蟾苦苦思索,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为何要得到许多美女垂青?宓儿虽然说
过人类有情感,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一个人,可是爱上许多人又是怎么回事?
逢蒙道:“主人说一不二,他说要你陪他一夜才肯拉弓,就一定要你陪他一夜才行
。”
玉蟾轻叹:“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逢蒙摇了摇头:“他说过的话就象是射出去的箭,他的箭永远都不会落空,说的话
也一样。”
门内传来后羿的呼唤声:“逢蒙,你在那儿胡说些什么?”
逢蒙吐了吐舌头,连忙跑回门内。
晨起的后羿,推开身畔** Www.Xsxs520.Com的妇人。
透过窗户,他便看见那个背着弓的女子如同月亮一样纯洁美丽的面容。
他的心便不由地刺痛了一下,好美的人,美得让他有些惭愧。
他想她会屈服吧!这样的女子,却为了天下而执着。
女人,无非是一些美丽的面容下包裹着的败絮,她们穷其一生都在执着于穿了几件
漂亮的衣服,买了几样精美的首饰,或者如何装饰可以使自己更加治艳。在她们看来,
这个世界根本与自己无关,所有麻烦的事情只要男人们去操心就可以了。
天下如何,女人们并不真地了解。她们所要了解的,只是自己的男人心中到底爱的
是哪一个。
若是你不识大体,妄想和一个女人谈论几句天下大事,她们便会睁着一双空洞而美
丽的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你,将无知与愚昧发挥到淋漓尽致。
后羿走出屋舍,继续自己的行程。
无论何时,只要回过头,便可以看见那个背着巨弓的女子磕磕绊绊地跟在他的身后。
他想,她会屈服吧!
他忽然感觉到心中的急切,原来他是那么热切盼望着她的屈服。
许久以来,都不曾有这样初恋般灼热的情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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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座时空之决战涿鹿(7)风姿正传 卷四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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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想,要是真地没有办法劝服他,那也只能答应他的要求,陪他一夜了。
她怔怔地想,若是为了天下,而陪他一夜,王母必然不会怪罪。其实昆仑仙界也没
有严格的规定,不许仙子成亲,但成了仙人,无欲无求,根本就不会有那样的** Www.
Xsxs520.Com,不必规定,也绝不会有人越雷池一步。
她喟然长叹,若是为了天下,不得不如此,那就陪他吧!
她一脚踩在什么东西上,险些摔了一跤,低下头去看,原来是一个孩子肮脏的小手。
她大吃一惊,连忙蹲下身,一个又黑又瘦的小女孩倒在草丛之中。
她把小女孩抱起来,那女孩虽然没有死,但也已经饿得奄奄一息。
玉蟾不需饮食也一样可以生存,身上从来不会携带任何食物。她心里酸楚,该怎么
办?
那女孩睁开眼睛看着她,忽然露出一丝微笑,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死了吗?”
玉蟾摇了摇头。
女孩道:“可是我却看见了仙女,娘说死了就不会再觉得饿了,因为死了以后就可
以看见仙女,仙女会给我吃的。”
一只手伸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只菽面饼。
女孩抢过那只饼,急不可待地塞进嘴里。
玉蟾抬起头,见到后羿站在自己的面前。
十日于他的身后,发射着耀眼的光芒,使他凛然如同仙人。
玉蟾咬了咬牙,总是要解决的,就算能够救活一个女孩,也无法救活那么多饿死的
人。她第一次感觉到天下与自己是如此密不可分,第一次因苍生的痛苦而真地感觉到痛
不欲生。原来以往的修行,让人无欲无求无情无爱的修行,在面对纭纭众生之时,就变
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站起身,“我陪你,就今天晚上。”
第十一节
月色好美,是十五吗?
玉蟾坐在阶下望着月亮发呆,怎么办啊?要怎么样陪一个男人过夜?
虽然日间很英勇地答应了,可是真地事到临头,还是觉得不安,要怎么办才好呢?
“玉蟾!”后羿轻唤她的名字。
她很不情愿地“嗯”了一声,便算是做答了。
后羿在她身边坐下,也抬头看着天空,“月亮真美,象你一样。”
她的脸红了,垂下头。
后羿道:“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象是月亮中的仙女,你到底是不是凡人?”
玉蟾道:“我不是凡人,不过也不是月亮中的仙女。”
后羿笑道:“看你那种傻乎乎的样子,便不象是一个人类女子了。”
玉蟾有些不服道:“难道人类女子都很聪明吗?”
后羿道:“虽然不一定很聪明,但一定不会象你那样傻。”
玉蟾撅起嘴:“我真地很傻吗?”
后羿侧过头,见月亮照在玉蟾的脸上,映得玉蟾的面颊如同透明的白玉。他倒有些
看呆了,这样美丽的女子。
玉蟾见他不回答,有些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后羿笑了笑:“如果是一个人类的女子,此时一定不会问这么笨的问题。”
玉蟾道:“若是一个人类女子,现在会做些什么?”
后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玉蟾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下面他会说些什么?会不会提一些很无礼的要
求。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就算是无礼的要求,也只能答应了,反正都答应他了。
她仰起头,死也不怕,怎么会怕一个男人。
后羿道:“把你的腿借我用一用。”
玉蟾一惊,脸羞得通红。她低声道:“怎么借啊?”
后羿伸了个懒腰,“天天走路,真是累死了。把你的腿借我枕一枕吧!”
玉蟾怔了怔,就这样啊?
她伸直了腿,后羿果然一头枕在她的腿上,闭上双眼道:“我要睡觉了,你可不要
动,要是你一动把我吵醒,我明天就不拉弓射日了。”
玉蟾忍不住轻声道:“难道你就是要枕着我的腿睡一夜吗?”
后羿笑道:“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做别的事情?”
玉蟾连忙摇头。
后羿道:“那就别罗索了。要不然,我可能真地会做别的事情。”
玉蟾连忙咬住嘴唇,再也不敢说话。
过不多久,后羿真地沉沉睡去。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后羿的脸,他睡着后,睡容竟纯真地如同孩子一般。
玉蟾看着他年青的脸,高耸的鼻梁,剑般英挺的双眉,坚毅的嘴唇,她几乎忍不住
想要用手摸一摸,可是她却记得后羿说过不可以动。
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溶化,许多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一
下子就解开了。
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心底翻腾,让人忍不住觉得甜蜜。这是什么样的情致?难道这
便是宓儿所说的感情吗?
若这便是感情,为何神仙还要忘记?如此幸福的感觉,一世修行都不会有的。
她露出一丝微笑,仰起头望向长空,月亮,你也一样感觉到感情的美好吧?人间有
情,为了这过去无尽岁月都不曾感受到的情义,就算是不得不放弃以往的修行,也没有
什么好遗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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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后羿睁开双眼。玉蟾的面颊立刻但映入了他的眼帘,他不由地又是一怔,
好美的女子,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到她终于感觉到异样,垂下头。
两人目光轻轻一触,不由相视一笑。
后羿一跃而起,“好了,一夜过去了,让我们来试一试你的弓吧!”
玉蟾大喜,连忙站起身,但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后羿连忙扶住她,玉蟾皱起
眉:“腿麻了。”
后羿笑道:“你真地一动没动?”
玉蟾道:“你说得不可以动嘛!”
后羿道:“说你笨还真不是一般地笨,腿麻了就站起来好了。”
玉蟾道:“可是那样你就会被吵醒了。”
后羿心里有一丝感动:“你一夜没睡吗?”
玉蟾道:“我是神仙,不用睡觉的。”
后羿道:“那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玉蟾道:“不无聊啊,看看星星,看看月亮,再看看,”她迟疑了一下,再看看你
,“一夜就过去了。”
后羿拿起玉蟾身边的弓,好重的弓,就象是金子做成的。
玉蟾有些担心地说:“你能拉开吗?”
后羿长笑一声:“若是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够拉开此弓,那个人必然是我。”
玉蟾也微笑,看着后羿如此自信的面容,她的信心也油然而生,如果真地有一个人
可以拉开此弓的话,这个人一是后羿。
虽然只是清晨,但十个太阳一起照耀大地,地面立刻变得炎热起来。
后羿高声道:“拿箭来。”
逢蒙便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双手捧上一支箭。
箭是用最硬的木头铁木制成,顶端削尖,箭再加上后羿的神力,当真是无坚不摧。
后羿将箭搭在弓上,后撤一步,吐气开声,“喝”,弓被拉开了,玉蟾又惊又喜,
他果然是她一直在寻找的那个英雄。
后羿瞄准天空的太阳。箭,射到太阳上吧!结束这十日齐出的灾难,为了天下众生
,也为了玉蟾的心愿。
“嗖”地一声,箭向着太阳离弦而去。箭去如电,刺破空气,留下一道白色的影子。
玉蟾双手握拳,连她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水,箭越来越接近太阳,然而,当箭就要射
中太阳之中,箭上忽然升起了一团火焰。
须臾之间,箭就变成了灰烬。
后羿长叹:“太阳的温度太高,普通的箭根本就无法靠近。”
玉蟾蹙起双眉,该如何是好?
后羿道:“难道你只有一把弓,没有箭吗?”
玉蟾摇了摇头,为何王母没有给她箭呢?
空气之中多一丝水气,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面前,原来是黄河水伯冯夷,他出现的
地方,自然会带来一些凉意。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后羿:“你终于还是拉开了这把弓。”
后羿微微一笑:“不错,连神也无法拉开的弓,被我拉开了。”
冯夷默然不语,他看见玉蟾看着后羿的目光,只不过才两天的时间,玉蟾的目光已
经全不相同。以前她的目光纯洁得就象是清澈见底的溪流,现在这双眼睛却脉脉含情,
比原来多了一丝全不相同的情思。
玉蟾道:“你的眼睛怎么样了?”是后羿射伤了冯夷,她不知为何,心里竟会觉得
歉疚。
冯夷微微一笑:“只是瞎了一只眼睛而已。”
玉蟾望向他的右眼,见他已经在右眼之中放了一只黑珍珠,乍一看之下,还以为那
是一只普通的眼睛。
玉蟾更是歉疚,她道:“都怪我不好,要是我能够劝阻你和宓儿,也不会发生这种
事情。”
冯夷仰天长笑:“我是水神,不是脆弱的人类,瞎了一只眼睛有什么关系?何况我
和宓儿总是这样争来争去,就算那天不打架,以后也一样会打架。”
后羿笑道:“想不到你这个水神如此宽宏大量,那一日倒是我鲁莽了。”
冯夷道:“这件事不必再提,你那日说得很对,如果不是因为我和宓儿争斗,也不
会造成河水泛滥。我只是一时无法压抑怒火,便荼毒苍生,我真是难辞其疚。”
玉蟾不由对冯夷另眼看待,他和宓儿在一起时,只似一个争强好胜的少年人,却有
知错能改的胸襟。
她道:“后羿虽然能够拉开射日弓,但人世间的箭根本就无法接受太阳,真不知该
到何处去寻找射日之箭。”
冯夷道:“若想射日就必须得找到能够承受太阳高温的树木,以此为箭,方能射下
太阳。在这个世间,只有一棵树是能够承受太阳高温的。”
玉蟾道:“是扶桑树。”
冯夷道:“正是,如果想要制做射日之箭,就必须得到东海扶桑树去取扶桑枝条。”
玉蟾道:“可是太阳是扶桑之子,扶桑树母一定不会将扶桑枝条给我们。”
冯夷微微一笑,“或者由我引开扶桑树母,你趁机去取扶桑枝条。”
玉蟾道:“不行,太危险了。扶桑树母是东海神仙之母,你绝不是她的对手。”
冯夷笑道:“我只是说将她引开,又不是要和她打架。虽然我不是她的对手,但你
不要忘记扶桑树是在大海之中,我只要沉入大海,她也一定找不到我。”
玉蟾皱眉道:“你可知道以扶桑树母的本事,她可以让你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机会。”
冯夷道:“无论如何扶桑树母也是东海神仙之宗,她必然会慈悲为怀,不会那么轻
易就杀死我的。”
玉蟾轻叹:“可是还是太冒险了。”
冯夷道:“不要多言了,如果你还想让这天下被十日所苦,我就回黄河去。”
玉蟾无奈,此时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她回头对后羿说:“我和冯大哥去去就回来。”
后羿深深地注视她道:“你要小心。”
玉蟾脸微微一红,低声道:“我知道。”
后羿又朗声道:“冯夷,我把玉蟾交给你了,你可要小心保护她。”
冯夷皱眉道:“玉蟾又不是你的。”
后羿哈哈一笑:“最重要的是,不要起什么坏心思啊!”
冯夷骂道:“不知所谓。”
两人便向东海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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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便在太阳升起的地方。
不需多久,到了东海之源,远远地望去,扶桑神树在云雾之间若隐若现。巨大的树
冠如同伞盖一般直达天空。
十二轮圆月错落于扶桑的枝间。
一个白发的老妇,盘膝坐于扶桑树下,双目微闭,想必那就是扶桑树母了。
玉蟾仍然忧心忡忡:“不如我去将扶桑树母引开吧!”
冯夷笑道:“我是男人,怎么可以让女人去做危险的事情?”
玉蟾道:“可是这是我的任务,你根本就不必陪我前来的。”
冯夷道:“我又怎么能够明知你有危险,还能置之不理呢?”
玉蟾怔了怔,转过头,便迎上冯夷深情的眼眸,她心里一跳,道:“宓儿呢?她为
何没有跟着你?”
冯夷道:“她听说我来找你,又在发脾气呢!”
玉蟾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和宓儿青梅竹马,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她。”
冯夷轻叹:“我一向只把她当成妹妹看待。”
玉蟾正色道:“可是我知道宓儿心中有你,以前我还不明白,但遇到后羿,我却忽
然懂了许多事。”
冯夷有些黯然:“你不过才认识他两天而已。”
玉蟾微微一笑:“其实我们也只认识了三天而已。”
冯夷叹道:“不错,感情又怎么可以用时间来计算?我自小便认识宓儿,却一直不
曾真正爱她。”
两人相对无语,半晌冯夷才释然一笑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助你达成心愿。而
且前日我与宓儿无端生事,害死许多无辜的百姓,若我能够为人间做一些善事,也算是
一种补偿吧!”
他向着扶桑树下飞去,人尚未接近扶桑树,树母早已经知道了,睁开双眼,向着冯
夷淡淡地扫了一眼。
虽然只是轻轻一瞥,冯夷却觉得树母目光如电,让人不由地心胆俱丧。他咬咬牙,
双掌向着海面拍去,立刻激起千丈巨浪。
树母皱起眉头,“哪里来的黄毛小儿,居然敢公然挑衅。”
冯夷笑道:“人人都说扶桑树母是东海神仙之宗,我看也不过如此。”
树母不怒反笑:“你这小孩,特意前来寻事,想要做什么?”
冯夷道:“我偏不服你,若是你能够与我在水下比试一下,我才服了你的本事。”
树母道:“我已经是行将就木这人,早已没有争强好胜之心,不比也罢。”
冯夷笑道:“我早知道你在陆上的本事虽然大,可根本就不通水性,若是你不敢与
我比试,只要在我面前叩三个响头,我就不再相强。”
树母笑道:“你这黄毛小儿,居然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好,我今天便替你的长辈
教训教训你,让你懂得一下什么叫做礼貌。”
冯夷笑道:“若是你想教训我,便与我到水中一战。”
他率先潜入海底,树母也不捏避水咒,跟着冯夷潜入海底。
忽然之间,海面便风波大做,也不知两人在水下战得如何了。
玉蟾不敢再等,连忙飞到扶桑树下,折下数枝扶桑枝条。
忽见海波一下子分开,扶桑树母从海下飞了出来,怒道:“你们两个小娃娃,居然
串通一气,欺骗于我。”
她心中甚怒,只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掌便向着玉蟾击去。
她这一掌虽然只是轻描谈写地拍过来,玉蟾已经觉得呼吸困难,疾风扑面,只觉得
前后左右的退路都被这一掌封死了。
她只得举起一掌,想要与树母相抗。
忽听冯夷叫道:“玉蟾,不可。”
人影一闪,冯夷已经挡在她的面前,双掌齐出,硬接树母这一掌。
“轰”地一声巨响,冯夷被树母这一掌打得向后飞了出来,又撞上玉蟾,两人一起
落入海中。
冯夷拉住玉蟾,潜下海底,默念咒语,趋动海底鱼虾,挡住树母的去路。
一时之间,千百条鱼虾一齐游了过来,树母虽然法力高强,但如果想要追到两人,
就难免要杀死数以千万计的鱼虾。
她心怀慈悲,喝道:“莫要再让我见到你们。”
冯夷带着玉蟾疾游,不一刻便到了岸边。
两人** Www.Xsxs520.Com地爬上岸,玉蟾道:“真谢谢你。”
冯夷微微一笑,似想说什么话,但才一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人也倒了下去。
玉蟾大惊,连忙扶住他。
冯夷苦笑道:“我们快走。”
他虽然说快走,但气息却越来越弱,根本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蟾扶着冯夷,一路飞回到后羿的居处。却见后羿与宓儿并肩而立,也不知在说些
什么,两人有说有笑,甚是相得。
宓儿见玉蟾扶着冯夷回来,大吃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
玉蟾轻叹:“他被扶桑树母所伤,你扶他到屋内躺下,我立刻炼制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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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夷想他是要死了吗?
神并非是不会死的,如果神受到的伤害已经超出了他的灵力所能承受的范围,神也
一样会死。
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死得那么早。
他迷迷糊糊地躺着,觉得有一个女子,一直衣不解带地陪在他的身边。时时摸摸他
的额头,或者握住他的手。
他也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那女子定时给他吃一碗药,药很苦,但吃下去后,他周
身乱窜无法凝聚的灵力便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当他终于睁开双眼,他看见宓儿略显憔悴的面容。
是宓儿一直陪着他吗?
他对着她微微笑了笑:“宓儿,多谢你了。”
宓儿喜极而泣:“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险些被你吓死。”
他挣扎着坐起身,是在人类住的屋子里。只有宓儿在身边,玉蟾呢?他为她险些死
去,她都不曾来看视过他吗?
他心里暗叹,这感情,真地是勉强不来的。
他却不知,在他昏迷的时候,玉蟾走遍深山大川,四处寻找珍奇的草药,然后便日
夜不休地炼丹,总算救了他一条性命。
他握住宓儿的手道:“若不是你,我只怕已经死了。”
宓儿迟疑了一下,要告诉冯夷是玉蟾救了他吗?但她马上便打消了这个主意,她虽
然是个仙子,但同时也是一个女子,冯夷是她一心一意爱的人,她无论如何,也要想办
法留住他的心。
冯夷道:“他们呢?”
宓儿道:“他们在作箭。”
从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后羿、逢蒙和玉蟾的身影。玉蟾取回的扶桑枝足以做十支
箭,十箭便已经够了,因为后羿的箭术是箭不虚发的。
冯夷看见玉蟾的侧面,她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后羿微笑,那幸福的眼神,如同任
何一个人间的少女望着自己热恋的情人。
冯夷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然而他到底是潇洒大度之人,若那是玉蟾的选择,便希
望她能够真正得到幸福吧!
他回头对着宓儿一笑,道:“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事情应该由他们来做。
我们走吧!不要再打扰他们。”
宓儿喜道:“便这样走吗?”
冯夷笑笑:“等到他们射日之后,大婚之时,我们再来相贺吧!”
宓儿道:“只是他们大婚吗?那我们,我们,”她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冯夷见她面泛红晕,扭捏不语,他自然知道她的心事。他笑道:“我们也回去准备
一下。”
宓儿道:“准备什么?”
冯夷笑道:“准备河洛联姻啊!”
宓儿又喜又羞道:“你就知道我一定会答应吗?”
冯夷道:“原来你不想答应啊?那真是太好了。”
宓儿急道:“谁说我不答应了。”
冯夷笑道:“那么你是答应了?”
宓儿道:“当然答应了,你可不许反悔。”
冯夷道:“君子一诺千金,说过的话又怎么会反悔。”
宓儿喜极,扑入他的怀中。
冯夷拥着宓儿,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玉蟾身上。也许他真地太固执了,其实选择一个
爱自己的人,比选择一个自己爱的人,要幸福得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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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支箭终于造完了。
虽然冯夷和宓儿不辞而别,但剩下的事情,只要后羿一个人就可以胜任了。
相信一个人,如同喜欢一个人一样,是一种单纯而强烈的感情。每当玉蟾看见后羿
年青俊朗的脸,她便再一次确定,自己可以相信他,如同相信西王母,相信天地之间永
恒不变的大道。
十箭造好后,便是射日的壮举。
他们选择了清晨之时来做这件事情,因为此时的太阳光还不是特别强烈,可以使后
羿一眨不眨地注视太阳。
那一日,逢蒙与玉蟾跟在后羿身侧,逢蒙一如往常地捧着十支箭。
后羿接过一支,将箭搭在弓上。回过头,便见到玉蟾满怀信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
笑,一切皆是如此默契。
后羿拉开弓,箭如电般向天空之中射去。
风雷隐隐而动,天空之中忽然飘下红色的雪花,玉蟾不由地伸出双手,雪落在她的
手上,慢慢地溶化,如同红色血泪。
那箭没入太阳之中,红日便颤抖了一下,化做三足乌鸦,从天空之中落下。红日落
下的痕迹亦如同天空的血痕,经久不逝。
虽然此情此景,让人悚然而惊,但玉蟾仍然喜不自胜,终于射下第一轮红日了。
后羿箭不虚发,须臾之间,九日尽落。
他似乎射得疯狂,接过了第十把箭。
玉蟾连忙拉住他挽弓的手:“不能再射了,再射人间就没有太阳了。”
后羿仰天狂笑,指着唯一的一轮红日道:“太阳,你听着,从此以后,你须得昂时
出升,酉时下降。若再敢倒行逆施,我手中的弓箭一定不会放过你。”
天空中的红雪更大,落在人的头面上,如同天降血泪。
玉蟾拉着后羿躲入茅舍,天空在流血吗?因为羿射下了天空的儿子。
红雪过后,便降下大雨,干旱的土地开始再次润泽起来。
一切恢复旧时的气象,然而人间却多了一个传奇。
从此后,无论羿到哪里,都会有感激涕零的人们蜂涌而至,他如同神一般地被平凡
的人们崇拜着,更多的少女以见他一面为荣,若是可以自荐枕席,则是无上的荣誉。
后羿坦然地接受着一切的荣光,他其实早已经习惯,现在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射了日,玉蟾就应该回返昆仑仙境了。
但,真地要走吗?
她抱着膝盖苦想,总要有一个不走的理由吧!
是夜晚了,月亮幽幽地照着人间大地,天气正在逐渐转凉。经过了如此长时间的酷
暑后,一个寒冷的冬季正是人们所盼望的。
玉蟾望着月光,忍不住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什么理由呢?
后羿走过来坐在她的身边,玉蟾忧伤的侧面更加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味道。他盯着
她的面颊看了半晌,才道:“你又在叹什么气?”
玉蟾道:“十日就剩一日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后羿“嗯”了一声,双手枕在脑后,躺了下来。
玉蟾不敢看他,低声说:“我应该走了。”
后羿又“嗯”了一声。
玉蟾迟疑着说,“若是我走了,我们以后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后羿道:“那就别走了。”
玉蟾一喜,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后羿:“那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不走呢?”
后羿笑道:“不走就不走,还需要什么理由?”
玉蟾怔了怔:“不需要理由吗?”
后羿好笑地道:“你自己的道路由自己决定,你想走便走,不想走便不走,何必要
什么理由呢?”
“可是,”玉蟾轻声道:“我这样跟着你,又算什么呢?”
后羿哈哈一笑:“你不是想嫁给我吧?”他一向游戏花丛,女孩子的心思又如何不
懂呢?
玉蟾盯着他不说话。
后羿笑道:“我可不会娶妻的,我猜逢蒙一定已经告诉过你了,连附马我都不做。”
玉蟾道:“为什么?”
后羿笑道:“因为我喜欢美女,而且喜欢很多美女,若是娶了妻子,岂不是要整天
只面对着一个女人?”
玉蟾的心便冷了下来,她不甘地道:“那么你真要一世都不娶妻吗?”
后羿道:“那也未必,但至少现在我还不想娶妻。也许,再过几十年,等我已经是
一个老头了,有心无力的时候,就只好娶妻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这是很
有趣的一件事情。
玉蟾咬着嘴唇,闷闷地道:“若是如此,我又有什么理由留在你的身边呢?”
后羿笑道:“我刚才说了,想留便留,想走便走,任何决定都依你自己的心意做出
,没有人可以勉强你。”
玉蟾不语,这个人难道对自己一点都不曾动心吗?她心里一酸,便不敢再说话,唯
恐一开口,眼泪便会流出来。
泪水,那是神仙所没有的东西。一动了凡心,连泪水都有了,就算没有人惩罚,她
知自己也已经不再是清净无为的神仙了。
她扭过头看着阶旁的小草,在夜风之中瑟瑟发着抖,两只蟋蟀先是打了一会儿架,
斗累了便索然无味地离开了。世间的一切,并非皆如人愿,有了感情的人,原来真地是
自寻烦恼。
忽听后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她转过头,见后羿居然躺在地上便睡着了。
她便更加悲伤起来,看起来他更象是神仙,如此没心没肝。
待要不去理他,却又感觉到露水降下了,若是这样睡着,只怕会着凉。只得进去取
了一件外衣,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她可睡可不睡,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因睡着而显得极为恬然的面容,心里到底还
是觉得不甘,难道你真地对我一点情意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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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天明,还是愁肠百结,到底该如何自处?是离开,还是继续跟着他。
可是就算跟他一世,又能有什么结果呢?
后羿醒了,就又变得神采弈弈,说是想起市集之中有极可口的麦饼,拉着玉蟾去吃。
玉蟾恼也不是,气也不是,只得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说到底,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在
费心思量,这个人,根本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三人才到市集,玉蟾便觉出有些不妥。
天空之中,云彩翻腾,狂风大作,将人们屋前挂着的布幌都吹得无影无踪。
玉蟾惊道:“好强的灵力,小心!”
一个白发老妇忽然在空中现身,市集的人们立刻吓得纷纷躲藏,本来热热闹闹的市
集,忽然之间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是扶桑树母,她终于找来了。
树母似乎更加衰老,披散着一头零乱的白发,脸上的皱纹也似乎比前时多了许多。
这也难怪,一下子死了九个儿子,就算是仙人,也一样无法承受吧!
玉蟾连忙施了一礼:“原来是树母大驾光临,有失迎迓。”
树母阴沉着脸,“真想不到,你这娃儿这么大胆,居然敢偷了我的枝条,射下我的
儿子。”
玉蟾道:“请树母恕罪,小仙也是逼不得已。”
树母仰天长笑,“好一个逼不得已,你一句逼不得已,便杀死我九个儿子,你好大
的胆,连日君也敢射。”她虽然在长笑,但笑声却凄厉如哭。
后羿朗声道:“九日是我射下的,与他人无关。”
树母冷笑道:“你射下的?你不过是一个区区的凡人,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
后羿冷笑,“你不相信吗?”
他拿下背后背着的射日弓,搭上箭,将弓拉满,“现在你相信了吧?我不仅可以射
下九日,若是你再生事端,我连你也一样能射得死。”
玉蟾大惊,连忙道:“请树母恕罪,他只是一个无知的人类,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树母一向慈悲为怀,就饶恕他这一次吧!”
后羿却皱眉道:“玉蟾,你求她做什么?”
玉蟾急得连连顿足,“你莫要再说大话,树母是东海神仙之宗,你这点本事与树母
相比,根本就是萤火之与皓月。”
后羿冷笑道:“我就不信她有这么厉害。”
树母淡然一笑:“好,你很有勇气,我最欣赏有勇气的年轻人了。既然你不服我,
你便试着射我一箭。”
后羿道:“看你年纪这么大了,我射你一箭只怕就射死你了。我与你无冤无仇,你
又是一位老人,我又何必造此无谓的杀孽。”
树母仰天长笑:“太可笑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和我说话。”
她脸色一沉,双眉倒竖,“虽然我欣赏有勇气的年轻人,但象你这样愚蠢的勇敢不
叫勇敢,只叫无知。”
后羿怒道:“我敬你是个老人,才让你三分,你不要不知进退。”
树母冷冷地道:“你杀了我九个儿子,我今天是绝不会放过你的。大言不惭的小子
,若是你再不射箭,只怕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玉蟾连忙跪下道:“请树母慈悲,是我叫他射日的,如果树母要怪就怪我吧!我愿
意为九位日君抵命。”
后羿却道:“站起来,不要随便下跪。既然这个老太婆如此不识时务,我便连她一
起射死又如何?”
他放开右手,那箭“嗖”地一声,向着树母疾射而去。
玉蟾大惊失色,想要阻止已是不及。
眼见那一箭飞到树母面前,树母冷冷一笑,衣袖一甩,那箭立刻又倒飞了回来,其
势更快。
后羿这才真地吃了一惊,他的箭连太阳都能射下,在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妇面前,居
然变成了孩子的玩具。
他连忙道:“箭来!”想要用箭射下飞回来的箭。
但一转头间,却见逢蒙早已经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他又气又急,那一箭已经飞到他的面前。
忽见玉蟾一下子扑到他的身上,“嗤”地一声轻响,箭便射入玉蟾的背心。
玉蟾身子轻轻一颤,却咬紧牙关,仍然站立不倒,“你快走,你根本不可能是树母
的对手,我替你挡住她。”
后羿抱住玉蟾道:“你说什么?你让我逃走,留下你一个人?就算我后羿再没用,
也绝不会是一个依靠女人保护的懦夫。”
玉蟾苦笑:“我知道你不是懦夫,可是没有人能够击败树母,除非是,除非是,”
她迟疑着,除非是西王母亲自到来,可是她也知道西王母不会与树母正面冲突,那只会
引起另一场浩劫。
后羿道:“我不管,总之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逃走,要死便一起死。”
玉蟾一怔,要死便一起死?她疑惑地抬起头,见到后羿心痛的双眸,他是在乎她的
,宁可与她一起死,也不会一个人逃走。
她的心便又一次感觉到了暖意,虽然她并不能真正明白后羿的心意,但至少他愿意
和她一起面对死亡。
树母冷笑道:“你们两个谁也逃不走,你们两个都要为我九个儿子偿命。”
她扬起右手,便要一掌击向后羿的头顶心。
忽然一个小男孩从路边的一间农舍中冲了出来,那男孩只有七八岁的年纪,一冲出
来,便伸开双手,挡在后羿与玉蟾的身前。
树母一怔,“你是谁家的孩子,快点离开。”
男孩道:“我不会让你杀死射日的大英雄。”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向着树
母扔去,“妈妈说多亏有大英雄后羿,我们才能活下去,你要是想杀死大英雄,我就先
杀死你。”
他人小力弱,那块石头当然不能扔中树母,未到树母身前,便已经落了下来。
一个中年男子也从农舍中冲出来,一把抱住小孩。树母以为那中年男子是要将小孩
抱走,谁知那男子亦站在后羿面前,大声道:“我不知你是哪路神仙,如果你是那十个
太阳的母亲,你便该向天下谢罪。十日齐出已经荼毒百姓,害死了不知多少人,我们早
盼着有个大英雄能够将邪恶的十日射下来了。若然你为了这个原因便要杀死后羿,你连
我们也一起杀死吧!”
更多的人从路边的屋舍中跑出来,将后羿与玉蟾围在中间。
“若是你一定要杀死我们的救命恩人,就连我们一起杀了吧!”
一时之间,集市之中,居然又一次聚满了人群。
树母一下呆住了,她本是慈悲的神仙,平日根本就不愿伤生,只因丧子之痛,才会
怒火攻心。难道真地是我疏于管教,让那十个儿子为非做歹吗?
她怔怔地看着脚下的万民,只要伸出一根手指,便可以将他们都杀光,可是她却不
能这样做。
她只觉得悲从衷来,“为什么你们要阻止我?我只是为我的儿子报仇,如果你们的
儿子被人杀了,难道你们不报仇吗?”
一个柱着拐杖的老妇老泪纵横,“若说为儿子报仇,我五个儿子为了省下一口饭给
我吃,全都饿死了。这都是因为十日齐出,大地干旱,庄嫁无收的原因。若要报仇,难
道我便不该报仇吗?”
树母被老妇说得哑口无言,脚下的众生,虽然渺小卑贱如同蝼蚁一般,可是他们脸
上那种无畏生死的神情,却使树母心惊。
她喟然长叹,难道真地是我错了吗?
她黯然地转身离去,背影更加衰老,只片刻功夫,她只觉得自己又老了几百岁。
“你们放心吧!我不会再为难你们的大英雄后羿,我保证剩下的一个太阳会按时起
落,再也不会为祸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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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觉得许多人围在自己身边,不时能听见飞蝇般的嘤嘤低语。
后羿呢?他还在吗?
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可是身上的疼痛却使她变得软弱无力,连睁睁眼睛的力气也失
去了。
朦胧间,似乎有人说:“恩人,这位姑娘恐怕是不行了。”
她想,她要死去了吗?她可以治自己的伤,只要她能够睁开眼睛,有说话的力气,
她就可以告诉他们该用哪些草药来治她。
但她却如此衰弱,平时轻而易举的事情,到了现在却变得难如登天。
很累,累得只想沉睡。
甜蜜的黑暗正在不远处招手,只要沉入其中,就会平安舒适,再也不必那么辛苦。
那就睡去吧!玉蟾想,睡去了,就不必再烦恼要不要跟着后羿的事情了。虽然这事情也
不是那么难以决定,但想起来的时候,还是让人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便任由自己慢慢地沉入黑暗之中。
黑暗如同一个温暖的大网,将她网罗于其中。
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玉蟾,玉蟾,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熟悉的声音,是后羿的声音。
“玉蟾,只要你愿意醒过来,我们便成亲。我答应你,我会娶你为妻,但你要醒过
来,不可以就这样离我而去。”
她心里一震,后羿是在恳求她吗?这声音听起来无奈而伤感,他因她的离去而觉得
悲伤不已吗?
“玉蟾,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我对天起誓,只要你醒过来,我就会娶你为妻。”
是真的,他的心里到底还是有她的。
她便忽然又有了生存下去的意愿,原来爱一个人,可以使人产生如此勇敢的力量,
甚至可以战胜死亡。
当玉蟾终于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处身在一间雅致的屋舍内,后羿便伏在她的身边
,似乎已经睡着了。
她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后羿立刻便抬起头,原来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就算是睡着了
,亦不曾放开。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
玉蟾虚弱地微笑:“幸好有你,否则我真地不太想醒来了。”
后羿捂住她的嘴:“不许这样说,以后再也不许你为我冒险了。”
他忽然对她如此亲昵,玉蟾倒有些不习惯起来。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微微
侧了侧头,想躲开他的手。
后羿却固执地扳过她的脸,让她面对着自己:“等你好了以后,我们就成亲。”
玉蟾低声道:“你真想那么做吗?你不是刚刚说过你不想娶妻吗?”
后羿道:“可是这一次,我却发现我真地很喜欢你,如果失去了你,我一定会十分
痛苦。”
玉蟾抬起头,迎上后羿深情的眼眸,这是真的吗?他居然会对她说这种话,他本来
总是那么漠不经心,又经常寻花问柳。
“所以,你一定要快一点好起来,只要你一好,我们就成亲。”
玉蟾很快便伤愈了。伤愈得如此之快,并不只是因为与后羿的亲事,也是因为她终
于可以开口告诉后羿,她需要一些什么样的草药来治伤。
她是司药的仙子,要治箭伤,自然不在话下。
后羿便着逢蒙准备他们的婚事,是射日英雄羿的婚事,很快便传遍了天下。
道贺的人们络绎不绝,还有许多怨恨的妇人想要看一看玉蟾到底是何等样人,居然
可以让后羿这般的浪子也会拜倒于她的石榴裙下。一见之下,妇人们才自惭形秽,如同
玉蟾这般仙子样的人物,真地是比她们胜出了许多。
玉蟾却觉得厌烦,她本是清净无为的神仙,嫁人也便罢了,还要弄得如此虚张声势
,但后羿却似乎早就习惯如此,他的生命本就精彩纷承,身边从来没有少过阿谀奉承的
人群。
婚礼过后,在玉蟾一在要求之下,后羿才总算同意隐居于一处安静的市镇。
市中人并不知道这一对年轻的夫妻便是不久前使天下震惊的后羿与玉蟾。
生活总算安静了下来,玉蟾终于松了口气,也不知西王母是否知道她私自与人成亲
,但就算是知道了,她相信王母也一样不会为难她。
她想,从此后,就可以过一些男耕女织的平淡生活,幸福安静地与后羿度过余生,
至少是后羿的余生吧!
逢蒙一直追随他们左右,后羿并未责怪他当日阵前逃脱,面对如此强大的神仙,也
难怪他会吓得落荒而逃。
然而这样安静的生活,却并非后羿所习惯的。他的一生本该多姿多彩,叱诧风云,
而不该就这样隐姓埋名地过一些无人问津的日子。
初成亲时,他尚能花前月下,替玉蟾画画眉,或者是听玉蟾弹首曲子,打发时光。
可是时日久了,他却难免怀念以往的生活。
其实说起来,过去的日子,也无非是居无定所,四处流浪而已。他仗着自身的武艺
护送行商或者帮助人们消灭出没于村镇之外的狂兽,以此换取钱财。虽然时时会遇到危
险,但每一次任务完成之后,他便会用得到的钱财寻找一个新鲜的女人,痛快淋漓地玩
乐一番。这样的日子,也许在许多人的眼中很是不堪,但他却觉得爽快,这样的生活才
该是一个学武的男人应该追求的,却并非是象现在这样,面对着一个安静的女子,古井
无波地度过自己的生命。虽然这样的日子很安全,可他是后羿,他如何能够忍受如此枯
燥乏味的人生?
他逐渐离开家门,在市集上治游。有时见到年青的妇人,也会悄悄地尾随。若是对
方有意,便会成就好事。
他总是在夜晚来临前回家,因为他不想让玉蟾知道,他又开始恢复以往风流的习气。
虽然那些妇人无论姿色与才情见识都无法与玉蟾相比,但所有的男人都明白一个道
理,一个再优秀的女子,若是成为自己的妻子以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魅力可言。而一个
不是自己妻子的女子,就算是资质平庸一些,也必然会比自己的妻子更有吸引力。
他本就是好色成性的男子,虽然深爱玉蟾,但也同样无法为了玉蟾而拒绝别的女人
的诱惑。
他出行的时间越来越早,归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只差在外留宿而已。
玉蟾从未问过他去了何处,她如今已经是后羿的妻子,便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
女子一样,她的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东西,不再有别的,只有她的丈夫而已。
千古以来,女人都是如此,无论是仙子,或者是农妇,一旦成亲后,她的世界就完
全变了个样。
然而她并非全无所觉,她到底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后羿身上时时有不同的香气,她
又如何能够不知?
但她却勉强着自己,不可以怀疑他,绝不可以怀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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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终于到了。
夜晚来临得更早了,后羿回家的时间就显得愈晚了。
玉蟾时时会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小院,所有的花都凋谢了,连树上也不再有一片黄
叶。男人的心真地变得如此之快吗?才几个月前,还是情意绵绵,生死相许,忽然之间
,就各怀鬼胎,同床异梦。
原来幸福不过是世间最易凋谢的花朵,连一季的时间都无法维持。
玉蟾想,若是她有感知他人之心的神通就好了,那么当他情深义重之时,便可知道
他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逢蒙悄然站在玉蟾身后,他如同任何一个男子一样,很快便爱恋上玉蟾的美丽。然
而,无论是什么人,只要站在后羿身边,所有的光彩就都被他抢尽。
“主母在等主人吗?”他轻声说。
玉蟾轻叹:“相公越来越是晚归,他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逢蒙道:“主母真地不知道?”
玉蟾默然,知道吗?就算是知道,也故做不知吧!
“主人早就与镇上的几个女子有染,全镇的人都知道了,只瞒着主母一个人而已。”
只瞒我一人?
玉蟾回过头,厉声道:“你莫要造谣生事,相公对我情有独钟,我不相信才婚后不
久,他便会背叛我。”
逢蒙不由冷笑:“主母是想说服我,还是想说服自己?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主母早
就应该知道了。”
玉蟾的心便如水一样沉了下去,然而她却固执地坚持道:“我不相信,他不会对不
起我的。”
逢蒙冷笑道:“主母若是不信,不仿到镇口挂灰色布帘的人家看看,就明白一切了
。”
玉蟾默然,要不要去看呢?应该相信自己的相公,不应该怀疑他,相信他爱自己,
便如同自己爱他一样。
但人心真地很难测,她还没有修成他心通,只觉得这世上的人心似海深,变幻莫测。
她下意识地走出家门,依逢蒙的指点,向镇口走去。
果然有一户人家挂着灰色布帘,她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户人家,后羿在里面吗?
门帘掀起来了,她连忙闪身,避在一棵大树之后。
后羿从门内走出来,一个妇人也跟着走出来,两人似乎情兴未尽,那妇人拉着后羿
的手不知说了些什么,后羿便笑着在她的面上亲了一下。
玉蟾的心更加沉下去,似乎便要沉入永无止境的深渊。其实早便知道他是这样的一
个人,但却还存着万一的希望,也许爱情可以使一个人改变,如同使一个神仙改变。
但,他一切如故,改变的只有她而已。
那么曾经说过的话,曾经说,如果失去了你,一定会十分痛苦这样的话,到底是真
还是假呢?
为什么人的心如此难测?我该怎么样才能知道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呢?
她仍然回家,后羿已经先回来了,问她去了何处,她只回说,出去走走。
两人相对无言,曾经那么甜蜜的爱情,到如今,不过是尴尬地打发时日而已。
怪不得有些仙人,历尽苍桑,终于把一切情感都放下了。本来还以为感情如此美好
,为何会有人愿意忘情弃爱,原来美丽的事物大多不能长久,须臾之间,便消逝了。
玉蟾想,她又与以前有所不同了,这一次离开昆仑仙境,使她终于体会到了人间的
百味。
幸福并非长久不变的,痛苦才是永恒的主题。
一个人的心到底有多大,可以同时爱几个人?为何她的心里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而
在他的心中,却可以有千千万万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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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遥远的黄河水底,宓儿亦一样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痛苦。
她已经与冯夷成亲,一切皆如她所愿,但一切太如她所愿了。
她看见自己在这件婚事上所做的努力,也同样看见冯夷在此事上的随遇而安。她亦
在问同样的一个问题,一个人的心到底有多大?难道真地只可以爱一个人吗?为何就不
能分一点给朝夕相处的人?为何就算远隔天涯,亦是对自己喜欢的那个人念念不忘?
宓儿自婚后便搬到黄河水府居住,冯夷很好,对她十分温柔,也从不拈花惹草,宫
中的侍女皆是老丑的鱼妖,连一个年青漂亮一点的都没有。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她却仍然觉得淡淡地不满,不满的原因很难说出口,总觉得冯夷少了**,无论
做什么事情,都温文有余,与她之间,也是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的夫妻,不一定是真正幸福的夫妻。她个性跳脱,若是冯夷还似原来一般
,与她打打闹闹,她倒反而觉得自在。
但自从冯夷伤愈后,就好象变了一个人一样,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忤逆她的意思
。有时她故意寻事,冯夷也只是一笑置之。她开始觉得冯夷陌生,因为她再也无法猜测
他的心意。
偶尔,冯夷也会忽然神游物外,脸上便多了一丝温柔之意。
宓儿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玉蟾,这样的温柔与面对她时的温柔是大不相同的。一个
女人完全可以敏锐地感觉到其中细微的区别,而将这一点区别,当**生之中最重要的事
件。
她努力忍耐,希望有朝一日,也许自己的深情可以感动冯夷,使他明白,真正爱他
的人,便在他的身边。
但这样的忍耐,到底何日才会有所回报呢?
冬至之日,是冯夷的生日。
宓儿设了酒菜,与冯夷对酌。两人心中都有些愁思,也不需劝酒,便你一杯我一杯
地喝下去。
虽然是仙人,但酒入愁肠,仍然很快便醉倒了。
她扶着冯夷回到室内,两人拥抱着倒在榻上。
冯夷醉眼朦胧,忽然**如火。
抱着宓儿在榻上缠绵很久,也不知出入多少次。宓儿虽然觉得疲惫不堪,却不想扫
了自己深爱的夫君之兴。
忽听冯夷的口中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玉蟾。”
宓儿便如同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上浇下来一样,她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寒冷如冰。
她用力推开冯夷,他居然想的是玉蟾。
冯夷已醉,从宓儿的身上翻下,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
宓儿忍不住瑟瑟发抖,** Www.Xsxs520.Com的身躯如同沉入冰水中一般,他居然酒
醉之后,仍然想着玉蟾。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才多短,就那么刻骨铭心,胜过了自小青梅竹马的感情吗?
宓儿紧紧地咬着嘴唇,冯夷,为何你要如此伤害我?
她霍得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如此一个丈夫,不要也罢。
然而剑刺到冯夷的喉头,却还是刺不下去,他到底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爱过的男人。
她怔怔地看着他,手一软,剑便“当”地落在地上,她亦是双腿一软,坐倒在地,
忍不住失声痛哭。
一个人的心到底有多大?为何只能容得下一个人?难道一个人的心真地那么细小,
除了自己爱的人以外,再也没有空间容下第二个人了吗?
宓儿是个倔强的女孩,她只哭了一会儿便收住了眼泪。
她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想到玉蟾,想到后羿。那个连眼睛都透着不忠的男人,玉
蟾却偏偏选了那个人。
若是玉蟾选择了冯夷,也许他们会成为人人羡慕的一对,若真是如此,她便也不必
嫁给冯夷。
虽然她可能会更痛苦,但痛苦是可以容忍的,不能容忍的是身边的男人把自己当成
别的女人的那种屈辱。
她映着水光,慢慢地梳好妆,飞出黄河水府。
玉蟾,好姐妹,我们已经有许久未见了。
虽然她知道这并非是玉蟾的错,但一个嫉妒的女人,通常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理智
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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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蟾再见到宓儿,是在一场大雪之后。
那是一个清晨,打开房门,她便见到宓儿站在门外的身影。
她又惊又喜,“宓儿,你来了。”
宓儿微微一笑,“是的,我来了。”
玉蟾有些惊愕,宓儿似乎一下子成熟许多,脸色也苍白如雪,不再似以前那样活泼
可爱。“你,一切可好?”玉蟾小心翼翼地问。
宓儿展颜一笑,“好,而且我已经和冯夷成亲了。”
玉蟾喜道:“那真得恭喜你们了。”
宓儿淡然道:“喜从何来。”
玉蟾有些不解:“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宓儿淡然,“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不要与他成亲。因为成亲了以后,一切的希望都
会成为泡影。”
玉蟾虽然不知宓儿为何要这样说,但她也同样深有感触。她喟然叹息:“不错,若
是只爱一个人,而不试图去占有他,那么爱情便会永远美好甜蜜如同初爱之时,但一旦
占有了他,一切就不再相同了。”
宓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你为何要这样说?难道你与后羿并不幸福吗?”
玉蟾淡然一笑,“这世上又怎么会有真正的幸福?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有人抛开世
上的一切,出家修行,其实世间的幸福真地如同镜花水月,全是虚幻不实的。”
两人在小院之中喁喁私语,只觉得人世苍桑,她们本来都是清净无为的神仙,只为
了一个“情”字,便弄致今天的田地。
怪不得感情是仙家的大忌,玉蟾终于真正领悟到了这一点。
然而她却还是不能舍弃这让人又痛又累的情,若是情亦不在了,这心也便死了。一
个心死的人,活在这个世上,就算有千万年的生命,也不过是无边的寂寞罢了。
若是情根未开,连寂寞的滋味也不懂的,那倒反而是一种福份。
宓儿道:“我远道而来,你也不招待我一下吗?”
玉蟾笑道:“对啊!我马上就出去买东西,人间的东西虽然不一定入你的口,但我
现在也只有这些能够款待你了。”
宓儿微笑道:“那你可要多买一些,让我尝尝人间的味道。”
玉蟾以青布包头,提着篮子出门。
宓儿看着她的背影,这样的背影,哪里还象是一个仙子,不过是一个市井妇人罢了。
她的目光幽幽地落在窗上,她分明看见后羿在窗内窥视她的目光。
她不由微微一笑,脆弱的人类,经不起一点诱惑。
她轻轻地推开门,走进不算宽敞的小屋。
玉蟾的心忽然轻轻地颤了颤。
回过头,目光深入浅出地在市集之中穿行,人间的嚣喧在耳边一掠而过。
有什么事发生了,又一件改变她生命的事,正在悄悄地发生着。
她向着自己家的方向行去,刚开始时,脚步还很慢,逐渐地,脚步越来越快。市集
上的人们看见狂奔的玉蟾,那个永远温文尔雅,笑不露齿,语不高声地玉蟾,甩落了头
上的蓝布头巾,长发在风中飘扬。
然而她一切都管不了了,只顾着自己狂奔。
到了家门前,她却又迟疑不定,不会的,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而且她还是她自小
的好友。
不会的,他们不会背叛她。
她终于轻轻推开门,如同一个贼一样闪身进了自家的小院。
侧身在窗下,她分明听见了含意不明的呻吟声。
“是我好,还是玉蟾好?”宓儿问。
后羿的头埋在宓儿的胸前,此时天下的男人只会有一个答案,连后羿亦不能免俗。
“当然是你好。”
宓儿忽然冷笑,站起身,推开窗户。
后羿瞥见脸色苍白的玉蟾,静静地站在窗外,静静地看着衣冠不整的二人。
后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两人目光轻轻一触,玉蟾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你对
我说过的话?”
后羿迟疑着问:“哪一句?”
玉蟾一字一字道:“可是这一次,我却发现我真地很喜欢你,如果失去了你,我一
定会十分痛苦。”
后羿吱唔道:“我说的是真的。”
玉蟾淡然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后羿道:“我真地很喜欢你。”
玉蟾道:“我明白,不过你也一样喜欢别的女人。”
后羿默然,他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
玉蟾淡然道:“多可笑,我的丈夫和别的女人有染时,还可以说出喜欢我。人的心
真是高深莫测啊!”
后羿从屋内跑出来,拉住她的手道:“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不再
犯错了。”
玉蟾抬起头,这就是我爱的男人吗?她仍然淡淡地微笑:“我根本就没有怪你。其
实我早已经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可是我却仍然想要试一试。若一定要怪的话,只能怪我
自己太爱你,连你的禀性也可以漠视。”
后羿道:“你还是怪我,你要我怎样才肯原谅我呢?”
玉蟾微笑道:“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的知交姐妹,我又怎么会真地怪你们?”
她转身进了厨房,“我不仅不怪你们,还感谢你们终于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宿命。”
后羿怔怔地看着她进了厨房,她这次一定是真地生气了,他想。不过没关系,等过
些日子,再好好哄哄她吧!
他一向在女人之间流刃有余,对付争风吃醋更是深有心得。
他知道玉蟾深爱自己,相信只要过些时日,她一定会回心转意,不再生自己的气。
宓儿亦已穿好了衣服,她居然还未离开,后羿低声道:“你怎么还不走?”
宓儿淡然道:“我为何要走?”
后羿道:“她现在一定很生气。”
宓儿道:“这更好,我也想看看她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生气
,以前她是仙女的时候,根本就不懂得生气。”
后羿只得苦笑,遇到这样的两个女人,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厨房之中居然响起了起灶的声音,如此生气的玉蟾,居然还在做饭?
过了片刻,玉蟾便已经做了数样菜和一道汤,捧上桌来,又盛了三碗饭,其时还未
到中午,忽然之间便要吃饭,让人不由不生起怪异的感觉。
但此时后羿是绝不敢拂逆玉蟾的心意,她让吃饭便吃饭。
连忙坐下,又招呼宓儿道:“来尝尝玉蟾的手艺,她很快就学会如何做饭,烧的菜
绝不比人间的任何人差。”
宓儿冷笑道:“喜欢吃你便自己吃吧!”
后羿拿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好象自己真地很饿一般。
玉蟾便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的筷子却动也不动。而宓儿则站在窗下,冷眼
旁观。虽然三人都没说话,但每个人都感觉到小屋之内波涛暗涌。
后羿一口气吃了桌上所有的三碗饭,似乎真地很饿。
总算放下了碗,看看玉蟾,见她一双明眸似带着冰一样。
他的心又怯了,垂下头。
玉蟾冷笑道:“吃饱了吗?”
后羿点了点头。
玉蟾道:“吃饱了就好。”
后羿疑惑地抬起头,玉蟾的眼睛更加冰冷,比窗外的大雪还要冷上三分。
她蓦然起身,笑对宓儿道:“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妹,我只不过出去买东西招呼你,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你都无法忍耐吗?”
宓儿亦冷笑道:“我忍耐得太久了,一刻也不想再忍。”
玉蟾道:“我本来不知道人间有背叛这回事,在仙界,根本就不会有人背叛你。原
来人间的事情居然如此复杂,连神仙到了人间也会变地与人类一样。”
宓儿冷笑道:“今日之事,任谁都不会善罢干休,你现在也不过只是一个人类的妻
子,听说女人的嫉妒是最要不得的,一个嫉妒的女子甚至可以毁灭这个世界。”
玉蟾道:“不错,我们自幼相交,我再怎么也想不到,背叛我的人,居然会是你。”
宓儿道:“那就不必再说什么废话了,你是昆仑亲传的裔系弟子,我倒想看看,到
底是你的灵力更高一些,还是我的更高一些。”
两人默然对恃,衣裙与头发都无风自动。
后羿道:“有什么事好好说,不必动武吧!”他想站起来劝阻两人,忽然发现自己
的腿居然已经不能动了。
他大吃一惊,低下头,却见自己露在外面的两只手正在慢慢地变成透明的石头。
为何会这样,他想用手掀起衣服看一看,可是手却亦无法移动。
宓儿忽然出手了,虽然不在水中,但她是水神,才一抬手,一道水箭便向着玉蟾射
来。
玉蟾身形半转,躲过水箭,右手向着宓儿拍出一掌。
宓儿连忙衣袖轻扬,射出一支水箭,挡住玉蟾的攻势。
两人便来来往往地打了起来。
宓儿先是占了上风,但打着打着,她逐渐觉得有些力不从手,她心里一动,低头看
时,见自己发出的水箭居然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黑色。
宓儿大惊,“你用毒?”
玉蟾微笑:“我本来是司药的仙子,会治病,也会用毒。”
宓儿不由后退,她只觉得头脑开始晕眩,她虽然从未见玉蟾用毒,但也深知玉蟾用
毒的本事一定不会比用药差。
玉蟾笑道:“你中的毒,世间也只有我一个人能解,若是你愿意在我面前诚心悔过
,我便念在以往之情,将解药给你。”
宓儿冷笑道:“悔过?我有什么好悔过?错的人,根本就是你。”
玉蟾眯起双眼:“错的人是我?你跑到我家,与我的丈夫私通,居然说错的人是我
?”
宓儿道:“为什么你不选冯夷,却选这个一看便知道有多花心的后羿?若是你选了
冯夷,我又怎么会嫁给他?若是我不嫁给他,又怎么会如此痛苦?我根本就没错,如果
后羿对你有一点点忠心,我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引诱他?”
玉蟾默然。
宓儿冷笑道:“只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他便可以与自己妻子的好友做出苟且之事,
这样的男人,为何你要选择他?”
为何?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这样的男人,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爱他。
他总是如此意气风发,气宇轩昂,明知他必然会背叛我,但我却仍然不能忘记他。
宓儿跌跌撞撞地走出门,我错了吗?当一个人伤害别人的时候,她自己又何况不在
受伤呢?
玉蟾看着她的背影,给她解药吗?她咬了咬牙,不,从此后,谁也不能再伤害我。
她回过头,对着后羿嫣然一笑,“你是不是觉得很辛苦?”
后羿哑声道:“你给我吃了什么?”他感觉身体的麻木正在慢慢地移上脸部,过一
会儿可能就连开口的能力都没有了。
玉蟾用筷子夹起桌上剩下的菜,“只是一点点石化散,这种东西,是我偶然研制出
来的。其实也不是偶然,当我看见你从别的女人家中走出来时,我便开始研制这种毒药
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后羿想要问为什么,但他发现他的舌头已经麻木,居然无法再说话。
玉蟾微微一笑,“你不能说话了?这药可发作得真快。”
她慢慢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因为我想了好久,只有把你变成石头的,才能将你
留在我身边。”
她用抹布擦干净桌子:“也不必再听你说那些不知是真还是假的话,人心真是难测
,我只恨我没有神通看穿别人的心意。”
可是我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后羿在心里大喊,但他已经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玉蟾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以后你再也无法找别的女人了,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了。”
宓儿用尽最后一点灵力,总算回到了黄河水府。
在见到冯夷以前,她就着水光将自己的面颊和头发又修饰了一下,她不想让冯夷看
见自己狼狈不堪的情形。
冯夷正在做画,他看见宓儿进来,连忙用一张白绢挡住自己正在画的那幅画。
宓儿苦笑,“你在画什么?”
冯夷摇了摇头:“随便画画。”
宓儿微笑:“你不敢让我看?”
冯夷有些心虚地道:“不是,只是随便画画。”
宓儿固执地走过去,拿开了那张白绢,果然是玉蟾的画像。
她抬起头望向冯夷的双眸,冯夷忙道:“我只是随便画画,没有别的意思。”
宓儿叹了口气:“你既然不爱我,为何要与我成亲?”
冯夷道:“谁说我不爱你?”
宓儿笑道:“到了此时,何必再骗我。”她只觉得气血翻腾,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血是黑色的,想必毒已经遍及全身。
冯夷大惊,连忙扶住宓儿道:“你中了毒?是谁下毒害你?”
宓儿笑道:“就是玉蟾,是她下的毒。”
冯夷又惊又疑:“为何会这样?你们不是自幼便是好姐妹吗?”
宓儿淡然一笑:“因为我去勾引后羿,被她捉奸在床。”
冯夷道:“你说什么?你勾引后羿?”
宓儿微笑道:“不错,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那一次你受伤,是玉蟾救了你
,我只是把药拿给你吃,玉蟾却走遍天下,到处寻找可以治你的灵药。”她一语未罢,
又吐出一口血来。
冯夷道:“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就带你去找玉蟾,求她给你解药。”
宓儿却固执地抓住他的手:“不必了,就算我还能活下去,又能怎样,难道你会爱
我吗?”
冯夷一怔,他会吗?
宓儿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心里更加酸楚,“你和后羿真是全不相同的两种人,后羿
可以爱了一个又一个,可以有好几个女人同时在他的心里。可是你却只能爱一个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