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买买提看人间百态

boards

本页内容为未名空间相应帖子的节选和存档,一周内的贴子最多显示50字,超过一周显示500字 访问原贴
paladin版 - 妖刀23
相关主题
妖刀22妖刀记25
《妖刀记》21妖刀记 卷廿六 于愿接天
妖刀記(116)妖刀记 卷廿七 换巢鸾凤 上
妖刀记13卷61折:夜战三方,虚危之杖妖刀记 卷廿七 换巢鸾凤 下
New!!! 妖刀记14卷 1-2折妖刀记 28 (2)
妖刀记第十八卷【武修道统:第二集 血染黄天 第1回 涿郡攻防】
NEW: 妖刀记19六朝清羽记 29 作者 罗森
妖刀20精校为啥这么多人骂将夜?
相关话题的讨论汇总
话题: 耿照话题: 李寒话题: 邵咸话题: 佛子话题: 将军
进入paladin版参与讨论
1 (共1页)
f**********r
发帖数: 3774
1
书名:《妖刀记》卷廿三 造极之战
作者:默默猴
出版:台湾河图出版社
手打团将会常驻本吧,第一时间为书友奉上妖刀记以及多数河图有爱书籍的手打
版(仅供试阅),欢迎广大书友们前往探讨。
《妖刀记》卷廿三 造极之战
第百十一折 飞鸢下水,当者无畏
第百十二折 鼎天剑脉,伐毛洗髓
第百十三折 难陀现首,代战者谁
第百十四折 九诀三易,起手无回
第百十五折 皇律清夷,鸟散鱼溃
人设:
李锦屏:17岁,153公分,85C、57、83。
武学:水月三十六势、水月剑式?郢都白雪。
外号:当年还在当大户人家婢女时,外号李剃头。不过谁敢当面这样叫,李剃头
会翻脸。但是方翠屏很爱这样叫。
方翠屏:16岁,155公分。81C、57、83。
武学:水月三十六势、水月剑势?太华青灯、水月剑势、燕子梭(暂名)。
琉璃佛子:年龄不明,180公分。
萧谏纸:67岁(老而不死是为贼也)、172公分。
出身:鲲鹏学府、玉霄派
武学:云海苍茫诀、八表游龙剑、各门派剑法若干。
第百十一折 飞鸢下水,当者无畏
迎着满场的错愕目光,李寒阳浓眉轩起,抬头扬声:“这便是你的条件?”
蒲宝被瞧得浑身发毛,猥琐的笑意全僵在脸上,骨碌一声颈部抽搐,活像吞
了只死老鼠,干笑:“李大合资这么说未免太见外啦,大伙儿都 熟了……”见
李寒阳目光炯炯,整个人宛若插入大地的精钢巨剑,寒光迫人,满肚子瞎扯挤溢
不出,嘴里干得发苦,捂汗强笑:
“这……这样。 只……只消李大侠为南陵赢了这一场,本……本镇便将虔
家的孩子无罪释放,绝不留难。”唯恐他不信,将身旁的孩子高高举起,笑道:
“我连货都带来啦,能赖了你不成?”
他将孩子抱过雕栏,旁人无不变色。 沈素云惊呼:“小……小心,别伤了
孩子!快……快些放下来!”不觉起身。符赤锦唯恐她纤腰斜倚,不慎翻落栏杆,
赶紧轻按香肩,低首:“夫人勿忧!李大侠神功盖世,便是无咎不慎摔落,料想
李大侠也能接住的。”沈素云想起适君喻一跃而下的敏捷,却被李天阳于眨眼间
击倒:此人武功如此高超,岂接不住一个小孩儿?心神略复,惊觉形势对夫君极
是不利:
“蒲宝以孩子为质,那位李大侠若真要为南陵出战,这厢谁人堪住?”
据于凤台居高临下,任逐流双手抱胸,平素笑意轻佻的嘴角紧抿着,连唇上
两撇又弯又翘的乌须都难得正经起来。
“啧啧,蒲胖子有备而来,居然请出偌大的靠山!这回我看慕容柔……等一
下!你上哪儿去?”见耿照并未停步,依旧往梯台处行去,“啧”的一声,飞
凤剑连鞘戟出,迳点耿照颈下“大椎穴”!
剑方一动,碧火功感应杀机,腰畔“藏锋”连鞘而出,谁知居然落空!一片
剑风拦腰扫至,耿照及时以刀鞘格开。,怔愕之间,三道锐风又来,彷佛身后三
人一齐出剑,次序虽分先后,其间差距甚微。
耿照刀势圈转,用的是蚕娘所授之极守一式,满拟接下三剑,岂料网罟般的
刀劲一裹,三剑之一一竟又凭空消失,“笃”的一声刀、剑鞘交击,转身见金芒
骤闪,映满视界,任逐流眨眼间连递四剑,分刺他双肩大腿,手腕飞顗,用的全
是虚招;第五剑劲风呼啸,贯中而入,迳取胸口“膻中穴”!
碧火功感应气机,敌势无所遁形,耿照毋须依赖耳目,便知贯胸之剑才是真
正的杀着,人刀一合,猱身撞向剑尖,竟是易守为攻,挟着鼓荡欲出的雄浑真气,
欲将任逐流一举震退!
岂料第五剑仍是虚招,“嗤!”一声锐响,右肩的衣衫应声分裂,飞血如丝,
飞凤剑鞘尖虚引,藏锋骤失标的,幸赖碧火功稳住重心,并未踉跄失衡。两人交
错,耿照回刀护住要害,左掌按紧右肩的伤处,不敢冒进;任逐流抢占梯口,凤
剑斜指,左手食指挠须笑道:
“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太冲动了。连老子也打不过,李寒阳你就别想了罢。”
耿照自修习碧火功以来,赖先天真气的灵觉克敌求生,未尝有误。任逐流剑
法虽高,修为决计不能高过蚕娘、城北小院的黑衣怪客等高人;连她们起七动念
的瞬息间都不能躲过碧火真气的感赉,任逐流之剑何以能欺敌成功,忽现忽隐?
“你不用奇怪。”任逐流怡然道:
“我这路剑法专走偏锋,如作画的皴破之笔,以偏笔行正局,绘得奇蜂如削,
飞瀑空悬;山石有森然欲搏之势,林木有拏空柜攫之形,全取编俩,乃能得势。
‘云台八子’里只有我继承了这|翟,其名曰‘飞鸢下水’?”
耿照无视肩上热辣辣的痛麻,略一凝神,摇头道:“你先头那四剑,有一记
不是虚招。虽不知如何办到,然而剑势一旦化实,亦能造成如实剑般的伤害。”
任逐流不由失笑。
“他妈的!你让老子威风一下不行么?我自下山以来,等闲对敌,不轻用草
堂秘剑,一来呢是用不上,一一来也怕用得多了,教人窥破虚实,居然被你小子
一语道破。
你奶奶的,你是瞎蒙蒙上,还是真瞧出什么端倪?“
耿照无法详述碧火功的妙用,想了一想,道:
“你方才剌我背后的那一剑,非是实剑,而是隔空凝成的剑气,我虽察觉杀
意,刀却挥了空;紧接着拦腰扫来的那招,才是实剑所为。出剑快时,的确能纷
至沓来,如数人同使,然而虚招离手,无法任意化实,我猜想任大人所用非是剑
法,而是某种隔空凝聚的发劲之术。再说,i—”一指飞凤剑别致的凤尾鞘尖:
“任大人剑未出鞘,伤口却如此锐薄,伤我的必不是实剑。”
“啧!被你一说,倒像是老子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任逐流伎俩被揭,却无丝毫不悦,反露出佩服的表情,笑骂:
“这当然是剑法,还是央土无双、独步天下的快剑!你以为拎了把剑一迳胡
戥乱刺,便能与人比快么?老子的剑气能离剑三尺之后成形,虚招都能变实招。
你以为对的是一把剑,其实是三把五把甚至更多,谁人快得过我?”
拳掌中有劈空掌、“隔山打牛”一类的武技,讲的是隔空发劲,以内力伤敌。
任逐流这路“飞鸢下水”原理相似,却把凝成的剑劲,混入仰刺、挑剑等招
数,用以诱敌,若对手的眼力更高,又或临敌过招的经验丰富,不轻受撩拨,出
手无的,自然是虚;然任逐流的“虚招”却未必全虚,空刺的一剑可凝出伤人的
剑劲,实剑却可能是虚晃一招,真假相参,益发刁钻难防。
耿照没想到他的外号便是一套高深的剑学,也没听过“云台八子”的名头,
这位金吾郎剑术之高,确是平生罕见,离剑三尺而凝出剑气,更是了不起的修为,
配合独门的“瞬差”之术,“央土第一快剑”的美誉当之无愧。当夜在栖凤馆匆
匆交手,想是任逐流有意相戏,并未拿出真本领来,今日方知不虚,心中仅有的
一丝不豫登时散去,抱拳行礼道:
“是我失言。还请任大人让一让路,在下铭感五内。”
任逐流摇头。
“你想替慕容柔出战,我便不让。你是老子看中的人才,你爱教人打残了、
一辈子当个窝囊废,原也随你,但今儿是我的场子,这事不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发
生。
要不你向娘娘请示,娘娘说让,老子便让。“
阿妍本不知他二人为何突然打架,经他一说登时了然,急道:“耿典卫,适
才李寒阳李大侠打退慕容将军的三名手下,迄今思之,犹有余悸。你满身是伤,
岂可轻捋虎须?本宫命你在此护驾,不得擅离。”
“阿姊!”任宜紫闻言露出嫌恶的表情。
“丫头噤声!莫要不分轻重。”
任逐流瞪她一眼,随手收了佩剑,依旧守着楼梯口动也不动,沉声道:
“‘鼎天剑主’与‘八荒刀铭’齐名,刀剑俱是当世神兵,慕容柔养着岳宸
风这头猛虎,为的就是应付今曰这般局面,轮得到你小子强出头?”心中却想:
“阿妍允了赌斗,已上慕容的贼船,与他绑作一处。今曰三战,镇东将军府
一场都不能输,否则阿妍……不!是兄长、乃至我任氏一门俱要担干系。这小子
非是李寒阳的对手,不能让他坏了事。”想起临行前任逐桑殷殷叮嘱,对照眼下
进退维谷的情况,额际不禁渗出薄汗。
蒲宝提出“以擂台代替论法”,让三乘各派代表与镇东将军府一斗,用以决
定流民去留,看似不得已而为的馊主意,仔细一想,其中却有诸多蹊跷。
南陵游侠行踪不定,蒲宝未以虔无咎为饵、将李寒阳引到东海,眼下决计使
不出这记杀手娴,退一万步想:若非蒲宝出尽手段,事先排除了与镇南将军府关
系疏远的蟫阳国等势力,岂由得他指派南陵小乘的代表?此又一斧凿宛然处。
须知南陵实力雄厚的大国多与“代巡公主”段慧奴有联系,向来不买镇南将
军的帐,此番所派官员层级都不高,遇事说不上话;姑且不论使节,但教毗昙昭
通长老在场,南陵僧_便轮不到蒲宝发声,便是他手握李寒阳这着好棋,亦无用
武之地。
而以李寒阳的名头武功,明显是为了对付“八荒刀铭”岳宸风准备的阵仗。
岳宸风失踪是近曰才发生的事,蒲宝无法事先预料。他排除了南陵僧团及使
节团里的反对声音,把李寒阳引到东海,再提议以擂台代替论法……一切布置,
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在三乘对镇东将军府的首战之中,摧毁慕容柔手下最强的武
力屏障,一举夺下胜利!
也就是说早在南陵之时,蒲宝便知论法大会上将有赌斗,为打败镇东将军府
做下种种安排。
要不是蒲胖子对流民围山表现得如此惊诧,实不像作伪,整出戏他算唱全了,
铁板钉钉,首尾始末肯定是这厮一手策划。
任逐流与蒲宝算是少时吃喝玩乐、嫖妓宿娼的同道,对此人知之甚详:蒲宝
脸皮奇厚,什么事都能说得天花乱坠,演技却没有那么出色。适才那对猪也似的
小圆眼珠差点吓得挤蹦落地的模样,令任逐流疑心之上复又生疑,不由得踌躇起
来。
蒲宝并不知流民会蜂拥上山。否则以这厮胆小如鼠,还能坐沉了大肥屁股谈
笑风生?
(不围山,如何打得成擂台?蒲宝原本的算计是什么?佛子率众生事,与他
有无关连?这到底是巧合,还是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将大伙儿捏在一块?)
——说不定,是我将蒲宝那死胖子想得太聪明了。
同为被算计的一方,任逐流环抱双臂,陷入沉思。
慕容柔手里若有奇兵可用——如始终未见人影的岳宸风——则李寒阳未必稳
操胜券;若然没有,以慕容之老谋深算,用赖的也要想办法躲过这一败。在任逐
流心中,这两个结果都远胜于耿照下场搅和。
任宜紫不知他心中计较,见耿照面无表情站立不动,又恨又恼:“叔叔与阿
姊也真是。这厮多次辱我,至为可恶,撞上‘鼎天剑主’李寒阳,便未被一剑拍
成了骨泥笼粉,少不得也要折腿断胳膊。如此大快人心的事,有甚好拦阻的?”
明媚的杏眼滴溜溜一转,勾连着小指负在腰后,悄脸上满是遗憾:
“耿大人护主心切,可惜将军身边尚有岳宸风岳老师,大人报效无门,我是
替他惋惜。”身后双手摆弄,似是把玩什么,宽松的大红礼服后头垂下一小截玉
坠流苏。
余人以为是什么金珠饰物一类的小玩意,只耿照握着拳头咬紧腮帮,虎目炯
炯放光。
那是他遗落在任宜紫处的金字腰牌,代表将军赋予的权柄、信赖与期望。
他涌起硬闯下楼的冲动,守着楼梯口的任逐流早有准备,虽已还剑于腰,却
没有让路的打算,宽阔的凤台梯拦被他这么懒惫一倚,令人忽生出铜墙铁壁之感。
要闯过他那神奇的“飞鸢下水”剑法与瞬差之术,似乎并不比面对李寒阳来得容
易。
身后,阿妍姑娘举起玉一般的柔荑,温婉的语气之中,却带着不容质疑的无
上威礒. “耿典卫,请你到这边来。这是本宫的旨意,耿大人万勿柜违。”
耿照既无动作也不言语,满布血丝的双眼瞅着任逐流,身下乌影彷佛一瞬间
拉长变大,倏地笼罩住凤台梯口,强大的威压扑天盖地而来,宛若虎伏。
(这小子……好慑人的气势!)任逐流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抱臂哂然:
“还未同李寒阳交手,这便先与我拚命么?不错不错,挺有气魄。”哼的一声,
阴着脸冷道:
“动动脑子啊,年轻人。南陵游侠,首重一个‘义’字,要是威胁利诱能驱
使得动,算哪门子狗屁?你家将军坐得忒稳,就是吃定了这一点,你急什么?”
蒲宝之举震惊全场,胆子小的纷纷转头,唯恐他失手摔了小孩,难免亲睹男
童摔得四分五裂,血脑迸流,几天都睡不好觉。场中李寒阳依旧昂立,倒是虔无
咎硬气得很,不哭不闹,小脸虽无血色,表情十足倔强,丝毫不肯示弱。
独孤天威笑道:“蒲胖子,你这手看似琉璃碗里擂胡椒,实是死人坟上耍大
刀,吓鬼罢了。这小子哭都没哭一声,料想李大侠是不受裹胁的。”
蒲宝没想这小鬼倔到这般田地,本欲吓得他放声啼哭,好教李寒阳乖乖就范,
不料适得其反;用心陡被揭破,也不好偷掐小孩逼出眼泪了,索性装出一副“侯
爷有所不知”的模样,怡然道:
“李大侠武功盖世,这五层高台让他来蹦,也不过就一跨步,接个小孩有叶
么难的?不危险,一点都不危险……哎呀!”蓦地左掌飞甩,无咎如皮球脱手,
就这么旋着摔将下去!
沈素云纤手掩口,惊呼未及发出,竟尔晕死过去,幸身后符赤锦接住,未碰
伤头脸身子。
台下李寒阳巨剑攒地,仰天舞袖,“泼喇”一声气流卷动,如搅沌波,半空
中的无咎彷佛跌入一块巨大的鱼胶,下坠的势头一滞,连破空声都变细变微,与
外界层层相隔。
他点足踏剑,整个人霍然拔起,接无咎入怀,吐气大喝:“咄!”隔阻坠势
的无形气障应声雾散,两人加速坠落。李寒阳襟袂逆风,稳稳踏地,犹如不世神
锋铿然入鞘,青芒虽敛,周身仍止不住气势发散。众人惊兽了,居然忘记喝采,
全场悄静静一片,更无余声。
“好身手I。”独孤天威率先鼓掌,笑顾蒲宝:“你说得半点没错,李大侠
的确武功盖世。这会儿你把人质拱手交还,拿什么来挟制武功盖世的李大侠?”
蒲宝裹着袖管捏紧左掌,大缎精绣的蟒袍上乌渍悄染,额际冷汗涔涔。他冷
不防被虔无咎狠咬一口,吃痛松手,此际说什么都已太迟,强笑道:
“侯爷说这话是太不了解英雄好汉,我与李大侠交游,一向光风霁月,相濡
以沫的。李大侠身为南陵游侠之魁首,神功盖世,真要劫囚,十座镇南将军府也
挡他不住,但李大侠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总要换得这孩子一身清白,不用一世
人藏头露尾的,如悬榜的江洋大盗,见不得光。”
独孤天威肚里暗笑:“这都不算威胁,世上还用得着‘威胁’两字?”
蒲宝故意扯开喉咙说话,其心昭昭,李寒阳却置若罔闻,低头见无咎双目訾
圆,咬牙发颤,想是惊吓太甚。,检查过无有内外伤症,微一运劲,淳正绵和的
内息徐徐度入了男童体内。虔无咎“嗝”的一搐,忽尔回神,苹果般的清秀小脸
涌现血色,奋力挣扎:
“放开我!”
李寒阳并未刻意限制他的行动,只因胸肌厚实,双臂如铸,对七岁孩童来说
不啻铁壁铜墙,一时难以挣脱。初老的游侠魁首不太常与孩童相处,却也不觉怎
么别扭,见他平安无事,心怀顿宽,伸手抹去他唇畔血渍,温言道:
“好端端的,干嘛咬人?看台忒高,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么?”
虔无咎小脸一沉,照准他长满厚茧、黝黑粗糙的右手食指,冷不防张口咬落
—。李寒阳身子未动,他却“格!”咬了个空,牙床对撞,声音又脆又响。虔无
咎正值换牙的年纪,这下差点嗑落两枚乳齿,眼角迸泪,狠狠瞪视披发美髯的魁
梧男子,怕是帐上又添一笔。
李寒阳既好笑又无奈,对他这一咬倒也印象深刻,忍笑正色道:“不错,你
反应很快,差一点我便躲不过。下回记得先探头再张嘴,速度还能快些。”
虔无咎一愣,眸中掠过精光,若有所思;片刻想起他是杀父仇人,连片言提
醒的好处也不能受,沉着脸挣扎起身,一下站立不稳,如啄了酸酿果子的小黄鸡,
歪着小脑瓜一路踉跄,跟着便要跌跤,一旁的越浦少年朱五见了,赶紧过来扶:
虔无咎好不容易止住步子,看清楚是谁伸的手,想起这人跟李寒阳是一路的,小
脸如罩严霜,用力甩开,索性撒手坐倒。
朱五有些错愕,浑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令得他如此不快,转头望向李寒阳。
李寒阳温言道:“你莫怪他。我杀了他爹,难怪他记恨我。”
朱五心里早把他当成大英雄大侠客,一下反应不过来,半响才道:“他爹做
错了什么,你要杀他?”癫坐在地的虔无咎猛然睁眼,小手撑起,然胸中浑气吐
之不出,难以开口,只能恶狠狠的瞪着朱五。
李寒阳摇摇头。
“他父亲虔春雷是一名剑客,武功、人品均有过人之处,可惜江湖上名气不
响,虔春雷请求与我比武,我屡次推拒仍不能阻,复感其诚,终于答应。双方签
下无遗生死状,在数名同道的公证下比武,言明生死各安天命,事后不能仇延。”
他一顿了一顿,翥然道:
“虔兄剑法之高,是我平生仅见,比武的结果也不过是一招之胜而已。我的
运气好些,侥幸赢了虔兄,无奈决胜的一招再保留,他的父亲伤重而逝,令我无
限憾恨。”
在场众人无不惊讶。“虔春雷”三字在今日以前,可说是闻所未闻,此人何
德何能,又是何等来历出身,能与鼎天剑主斗得旗鼓柜当,仅仅是“一招之胜”?
看台之上,蓬咸尊闻言亦不禁蹙眉,暗忖:“富今武林‘虔’姓的好手,止
有平湖‘补剑斋’一派。补剑斋主考兹月亦为国手,擅剑却不使剑器。以‘医杀
同流’着称。乃南方剑坛一号人物。不知与这虔春雷有何关系? ”转头望了三
弟一眼。
邵蔺生长年奔波武林,又是天下知名的剑术好手,与剑坟颇有往来,人面极
广孰料他亦是满面生疑,细想半天,仍是摇头。“若是虎氏本家。补剑斋不可能
置若罔闻。”邵家三爷压低了声音,挪近兄长耳畔“虔幽月性子偏狭,李大侠若
杀他族中之人,不管什么无遗仇生死,定要讨回颜面,况且,此事似已过了大半
年之久,总不能不发丧罢?小弟愚见,那虔春雷恐非补剑斋之人。”
邵咸尊淡淡?笑,目光移回场中。“平湖虎氏与李寒阳同出自中行氏,李寒
阳算来还是本家嫡嗣,若非送去了诸凤殿,眼下不定便是四平爵府之主。兴许是
凤翼山那人压了下来?”
邵兰生摇头。
“中行氏守令有责,子弟不得擅自离山。昔年战乱,下山避祸的族人形同破
门出教,不能再保有旧姓,才有平湖虔氏、云山后氏等旁支;百余年后,都说不
上一家人了。况旦李大侠也不姓那个姓啦,便是爵主有心,恐怕也插不上手。”
“虔幽月也是‘月’字辈的,与四平爵主是同辈罢?”邵咸尊忽问。
“嗯。”邵兰生微微颔首,蓦地一凛,:“兄长的意思是……”
“有机会走趟平湖,打听打听虔家有无犯过被除籍的门第。”邵咸尊淡然道

“不会无端端从天上掉下高手来,根骨苗裔、功法传承、名师指点……诸般
条件汇总,方能成就一柄名剑。那虔春雷不惜签下无遗仇生死状,也要一战李寒
阳,显是为了恢复名誉;虔幽月对遗孤不闻不问,其中必有内情。我见这孩子很
有骨气,根骨亦佳,若得李大侠同意,不妨收入我青锋照门墙,善加栽培。”
此举虽不免得罪虔幽月,却卖了李寒阳一个天大的人情。邵兰生对虔幽月没
什么好印象,倒是佩服李寒阳的人品武功,怜惜虔无咎孤苦,闻言不禁露出喜色,
连连点头:“兄长善心义举,小弟多有不及。如此甚好!待此间事了,我便走一
趟平湖,打听那虔春雷的来历。”
虔无咎听李寒阳对亡父十分尊重,不觉一怔;片刻缓过气来,彷佛不说点什
么便矮了人一截,胸口闷闷的好不难受,冲朱五叫道:“我爹是大好人,才不是
坏人丨。”
朱五满面歉疚,垂首道:“是我不好。真对不住。”顿了 一顿,又觉不吐
不快,嚅嗫道:
“但他也是好人。扔你下来的那人才真是坏,存心利用你的。”
独孤天威听见,抚掌大笑:“这话说得真是太有道理。我们东海的小孩儿就
是聪明!哪像你们南陵小孩忒好骗,自己送上门去请拐子帮忙。”蒲宝小声道:
“侯爷如此看得起小弟,小弟足感盛情。不过当着李大侠的面,咱们就不说‘拐
子’二字啦,免得刺激了他,感谢感谢。”
虔无咎毕竟年幼,受激不过,大声道:“不是他扔我下来,是我咬他的手,
才掉下来的!”李寒阳目光如炬,适才台顶诸般动静瞧得分明,想不透此举何意,
又问一次:
“你为什么咬他?万一我没接着你,你现在已然没命啦。”
男童咬了咬嘴唇,大声道:“跟他一块儿,丢我爹的脸!我爹虽输给了你,
但他说他无愧于心,一点也不丢脸。你若被他威胁,做丢脸的事,连我爹的脸也
丢尽啦!这怎么可以?”
“你放心,他威胁不了我的。”李寒阳哈哈大笑,伸手抚他发顶,虔无咎沉
着脸退后几步,仍是十足警戒。蒲宝心底一凉,暗忖:“完了完了,什么南陵游
侠、‘义之血脉’,通通都是狗屁!世上哪有为了别人不惜拚命的傻子?老子居
然信了这些鬼话!”料想李寒阳接了小屁孩便要反脸,也顾不得场面了,正寻思
脱身良策,却听李寒阳朗道:
“然而难民盈野,将军身为朝廷之重臣、百姓之父母,岂可推诿搪塞,任其
自生自灭?若能为这些无辜的百姓挣得一线生机,鼎天钧剑愿代南陵,一战镇东
将军麾下高人!”
他妈的!什么狗屁大侠?都是些爱搞事儿的王八龟蛋!
任逐流忍不住低头一啐,动动嘴皮子,终究没骂出口 。,抬见一双野兽似
的赤红双目,耿照双拳捏得格格有声,周身气流扰动,骇人的气势似将成形,心
头凛起:“这小子想硬闯!”喀喇几声脆响,耿照脚下地板爆出一小蓬淡淡烟霭,
结实坚硬的乌檀木承受不住他身上散发的气劲,如遭石磨压碾,迸出无数细小木
屑。
金钏、银雪感应杀气,剑尖“嗡嗡”震颤,姊妹俩心念一同,并肩遮护着皇
后娘娘。,任宜紫不禁变了脸色,悄悄向后挪退几步,不敢相信这股惊人的威压
竟是来自那个神憎鬼厌的乡下土包子身上。
(锅底料都捞上桌了,这会儿是来真的么?)“断了你的傻念头,给老子老
老实实待着!”任逐流忍无可忍,反而仰头大笑,“铿!”一把擎出飞讽;清亮
的震响未落,人已和剑飙出,身裹剑芒、影中挟剑,快到难辨其形,眨眼间一掠
丈余,到耿照身前三尺处突然频住,衣袂须发“泼啦!”
一声逆风激扬,刮展至极。
众人才觉他形影凝聚、似将看清之际,任逐流嘴角微扬,身形倏地一晃,剑
尖迳取耿照咽喉!
一刹那间的快慢转换,足以令对手拿捏失准,此即为“瞬差”的巧妙之处。
但耿照垂眸低首,竟似假寐,摒弃耳目肌肤等感知,于剑气成形、侵入臂围
的瞬间反手一掠,“藏锋”连刀带鞘砸上飞凤,剑刃微微一凝,时间彷佛为之静
止;紧接着,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在刃上炸裂开来,任逐流还来不及圈转长剑卸
去来势,巨力已如潮浪穿透身体,扯得他向后滑开丈余,靴跟在乌檀地板上“嘶
—”拖出了两道袅袅烟焦,背脊才撞上楼梯口的离襕,“格”的一声压裂了厚重
的矩方木柱!
好……好强大的内力!
任逐流全身血腾如沸,这一击的余力犹如惊涛拍岸,反覆不息,他背靠着弯
裂的木柱滑坐在地,拄着剑却撑不起身子,一股异样的腥甜涌出喉管,从嘴角漏
将出来,沿下颔脖颈缓缓流淌,染红了胸口衣襟。
任逐流玩世不恭,于识人上却鲜少走眼,尤其是比武斗剑的对手。以他的内
功修为,按理不应受到如此重创,但就像他赖以成名的“瞬差”之术一样,只消
杀对方个措手不及,极些极微的差距,也能扩大成为一场完美无瑕的漂亮全朥.
瘫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的金吾郎嘴角微颤,露出歪曲的笑意。若能任意
抬臂毋须倚剑,任逐流会冲少年竖起拇指,诚心诚意赞一句“干得漂亮”,可惜
他被那一刀所挟带的骛天之威震伤了五脏六腑,甚至来不及运功抵御,伤势非轻,
半点也开不得玩笑。
更不妙的是耿照的眼神。
少年典卫平举长刀,维持迎敌的姿势一动也不动,表情挣拧、身子微颤,眼
中布满血丝,似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口中不住荷荷有声,如伤兽般吐着粗气,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
D%B5%B6#豆大的汗水自额际点滴坠落,“滴答、滴答”地回荡在阁楼里。
“娘的,明明是你打伤了老子,怎么情况看起来比老子还不妙?他这是……
走火入魔!不妙!”任逐流抹去唇边腻滑,勉力提气,叫道:“喂,耿小子……
咳咳咳!
老子服气,这道便让与你走……喂!是这边,你过来!“见耿照掉头往皇后
那走去只恨自己再无余力,鼓劲叫道:
“保……保护娘娘!保护娘娘!”
他撞裂雕栏的声音惊动楼下,内侍们唤来金吾卫士,只是没有娘娘或任大人
的命令,谁也个敢登阁。此际一听呼喊,连忙蜂拥而上,只见流影城的耿典卫手
提长刀,一步一步向娘娘走去:“娘娘”赤着小脚双手持剑,不住倒退,身后两
名宫女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搞不清楚状况。
任逐流唤的不是这帮手下,急得挥手:“都……都别妄动!别……别刺激他!”
探头叫道:“阿紫!保护……保护你阿姊!金钏,银雪!”
任宜紫披着凤袍,被金吾卫士错认是皇后,却无法因此得到勇气。
她知道耿典卫武功高强,却做萝也没想到乡下土包子能够一击将叔叔打得吐
血倒地,更想不出那张浓眉大眼、实在说不出“俊俏”的乡下人面孔,怎能摇身
一变,直如魔君附体,周身散发出强大而恐怖的气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手里
抓着锋锐无双的同心剑却无一丝像样的对敌态势,只能不住后退,颤声道:
“你别…别过来!再要过来,我…我一剑刺死你!”肩后一顿,却是碰上了
并肩而立的孪生姊妹花。
金钏小巧的秀额上汗珠晶莹,紧咬贝齿,一步也不肯退,另外一张一模一样
的面孔虽然十足仓惶,但银雪从小被教育要绝对服从,一慌便本能地跟随姊姊行
动,居然也摆出防御的架势,比任宜紫可靠得多。
任宜紫背后撞了人,几乎跌跤, 目光不敢自眼前的狂人很上移开,遑论回
头,突然陷入莫名的惊怖之中,舞剑尖叫道:“你走开,你走开!不……不要过
来!呜呜呜呜…别过来!”一剑扎上耿照胸膛,血花四溅,吓得她双手放开,失
足坐倒。
一阵异味飘散开来,带着成堆微腐花果一般的腥甜馥烈,又有新剥毛皮似的
淡淡膻骚,在充斥着汗味与金铁气息的阁楼之中,闻起来格外触动心弦,似乎有
种危险的野性。
任宜紫双手死按着揉皱的丝绸裙布,直到温热的液感浸透手掌,才发现自己
竟吓得失禁;一意带这点,汹涌的尿意再也顿止不住,激射而出的尿水撞上坚实
的乌檀木地板又猛然弹起,溅湿了紧实的雪股大腿,光滑如敷粉的肌肤挂不住液
珠,淋淋沥沥落了一地。
虽然形势紧绷,但水声实在太响,靠得近的金吾卫士人大多都听忾凊。楚,
更别提余银双姝,只是谁也没心思搭理她。任宜紫羞愤欲死,但释放屎意的畅快
感却令她忍不住发颤;她张开大腿屈起膝盖,借着宽大的裙幅掩盖,用力将汁水
喷射而出,羞耻与快美混成了某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少女禁不住一阵恍惚,
连方才逼近的持刀少年都暂时抛到广脑后。
耿照胸口被利剑一剌,神识略复,视界里但见满满的金戈铁甲,一时不知身
在何处,依稀把握几倘念头:“我……我要下去。将军……将军需要我……比斗
……
胜利……“侧首斜乜,楼梯口刀枪罗列,甲士挤得满坑满谷,哪有路走?
不能……不能再等了。
少年对自己说。他体内的野兽强大得似能挣脱一切牢笼,连胸膛和左肩汨汨
溢出的鲜血都无法带走浑身盈满的精力,“战斗”这个念头彷佛为他打开了一处
宣泄口,他迫不及待地要离闲这里,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耿照突然发足狂奔。
他跨腿挥臂的动作活像野兽,敏捷、俐落、充满破坏力,光是扯动的劲风便
将一二尺外的孪生少女弹飞出去,所经处桌椅掀倒,几屏碎裂,所有的惊呼、喊
叫……
全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少年飞身扑上露台,翻过金凤高栏,纵身一跃而下!
以棋局比喻的话,慕容手里能用的棋子委实少得可怜。
蒲宝毫无疑问是经过精心策剞,才使李寒阳成为代表,讽剌的是:此刻慕容
柔手里并没有岳宸风,“势均力敌”成了“狮子榑兔”,他仍旧一场也不能轮,
慕容柔不惧武艺,然而不懂武艺如他,也知李寒阳是非常可怕的对手,眼下己方
并无堪与匹敌之人。
适君喻等被巡检营的弟兄抢回,李寒阳显然手下留情,三人看来都不象受到
重创的模样,只是手足酸软,无法再战。“将军!”适君喻挣扎起身,苍白的面
上满是愧色:“属下无能,有负将军之殷望!属下……”
“不怪你。”慕容柔摆了摆手。“李寒阳不是你们能应付的对手,你等须尽
快调养恢复,少时若生变故,攻防应对,切不能成为我方负担。这是军令。”适
君喻闻言一冻,心知将军所说至关重要,面对李寒阳已是。败飧地,绝?个能冉
拖累将屯,更不多言,把握时间运功调息。
慕容柔目光扫过余人,见罗烨一声不吭,微眯着妍丽秀气的细长凤目,淡笑
道:“你看起来挺能打,有无胆魄一战鼎天剑主?”罗烨十指并拢贴紧大腿,站
得笔直,大声应道:“回将军的话,有!”
身畔忽有一人抢道:“启禀将军,属下愿往!”却是五绝庄的何患子。
五绝庄此行四人中,只剩他身上无伤。今日何患子亦是皂衣大氅、革鞲乌靴
的装束,英气逼人,神色、谈吐虽温和,眸中却陈含精芒,如辉似电,甚是不凡。
慕容柔早瞥见他神色不定,似正犹豫是否上前捕缨,争取表现的机会;慕容柔故
意跳过他征询罗烨,果然引得他先自荐。
适君喻本要凝神连功,一听何患子开口,剑眉微蹙,低喝道:“胡闹!你强
出头什么?没见那厮之能,我等亦不是对手么?你若上埸,一招也受不住。还不
快快退下!”口吻虽急,谁都听出其中的关怀爱护之意,并非有意侮慢。
何患子从小听惯了他的指挥安排,向来没什么主意,不料在这个节竹眼突然
生出反骨,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竟不加理会,迳对漆雕利道:“与你借刀,行不?”
漆雕咯咯笑道:“要杀人么?好啊。”随手扯开“血滚珠”的系结,连刀带
鞘扔了给他。
李远之阻之不及,气得半死:“你……别添乱!”转头对何患子逍:“老四,
这不是开玩笑的。那人武功之高,匪夷所思,我三人合起来还不够他一击,你听
老大的话,莫要逞强。”何患子低声道:“我有分寸。”定了定神,转身抱拳道
:“属下愿为将军出战!”
“将军!”适君喻几乎要站起来,无奈体力未复,难以全功。
慕容柔不理他二人争执,迳问罗烨:“你敢与李寒阳相斗,为何不请缨出马?”
“因为属下不会赢。”罗烨面无表情,抱拳躬身逍:“将军若不计输赢结果,
属下愿拚死一斗李寒阳。”
慕容柔转头望向沉默下来的五绝庄众人。
“这就是我的答案。”苍白的镇东将军淡然道:“有勇气很好,但此际我只
需要胜利。这里无一人能战胜那李寒阳,代表须向外求。”孔人面面相觑。
“将军欲请何人?”适君喻终究忍不住,大胆开口。
“任逐流。”慕容柔心中叹息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央土任家与我,眼下
在一条船上。要说在场有谁打心底希望我们能连羸三场的,也只有央土任家了,
料想金吾郎会为我夺下头一胜。”正要派罗烨去传口信,忽听全场一片惊呼,一
人自高耸巍峨的凤台顶端一跃而下,落地之时“轰”的一声,双足踏碎青石铺砖,
蛛网般的裂痕自他脚下洞穿处一路向外扩延,不住迸出石屑粉灰,炒豆也似的劈
啪声响此起彼落,犹如冰湖消融。那人从这么高的建筑物跃下,却连丝毫卸去冲
击力道的动作也无,就这么从狼籍破碎的青砖之间起身,昂首咆哮,其声震动山
头,令人胆寒,竟是耿照!
谁也料不到他会从凤台一跃入场,连慕容柔都吃了 一惊,锐利的目光扫过
台顶,瞥见披头散发的任逐流探出半身眺下,嘴角犹带血渍,心念电转:“他竟
打伤了任逐流!”更无迟疑,起身舞袖:
“李大侠!这便是本镇指派的代表,欲领教阁下高招,请!”对场中朗声道

“耿典卫,此战许胜不许败,毋须顾忌,务竟全功!”
耿照颅内嗡嗡作响,便如万针攒刺一般,视界里溢满血红,朦胧间一把熟悉
的声音钻入耳中,彷佛突然抓住了方向,喃喃道:“许……许胜,不许败。许胜
……
不许败……不许败……不许败!“蓦地仰天狂吼,抡起长刀扑向拄剑昂立的
李寒阳!
“不好!”
适君喻一见他冲上前,急得坐起身,不意牵动伤势,眼前倏白,几乎痛晕过
去。
他于李寒阳手底吃了大亏,方知其能:适才三人合攻时,李寒阳连一招一式
都未使,只抡起门板似的巨剑一扫,适君喻等还未沾着剑刃,已被劲风掀飞;余
劲穿胸透背,闭锁筋脉,至今未植—这是力量的差距。单纯而直接,不容讨价还
价,正面冲撞无异是最愚蠢的举动!
耿照的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众人但见袍角翻动,原地已然无人:“铿—。”
一声金铁交鸣,一团乌影在空中翻滚转动,一路拔高,犹如断了线的纸鸢,
至眼前时才惊觉速度之快、旋势之强,哪里是什么纸鸢?简直就是挽索发射的炮
石,轰然撞上凤台石阶,撞得阶角迸裂,石屑纷飞,才像只破烂布袋趴滚落地,
一动也不动。
若非手里兀自握着长刀,怕谁也认不出是耿照。
便只一击,毫无悬念。甚至连耿照被击飞的瞬间都无人看清,但听刀剑铿然,
回神时耿照已被轰入苍空,李寒阳的动作看似未变,只能从对手弹飞的轨迹判断
是他出的手。
适君喻咬碎银牙,不敢转头去面对慕容的神情。我们……都教将军失望了,
无一例外。若……若我能多撑一下,若我不要那般冲动,若我能观察李寒阳的武
功特性之后再出手……
正当悔恨如蛇、细细啮咬着风雷别业之主的心,奇迹忽然发生。
埋在残砖碎瓦之间的身子动了动,“泼啦I。”石屑松落,耿照拄着刀缓缓
起身,就在众人还来不及惊呼的当儿,他又倏然失形,灰影掠出,最后一抹刀光
的余映已至魁梧的初老游侠身前——“铿”的一响,野兽般的少年再度弹飞,又
在凤台阶前撞出一枚圆坑,挟着簌簌散落的石屑粉尘摔趴在地,头脸下漫出乌渍。
这下看台上的人们不由起身,其中当然包括始终跟在许缁衣身畔、心急如焚的染
红霞,就连混在台下人群里的风篁与韩雪色等都挤到了前头,以备情况有变时能
即刻救援。
李寒阳拥有在场诸人难以比拟的千钧巨力,但出手极有分寸,等闲不轻易伤
人。
耿照的危机来自他那盲目无智、如野兽本能般的攻击,使的力道越大,速度
越快,被弹飞的势头也越凶猛,光是肉身撞实青石阶便能要了他的命。当他第三
度拄刀而起时,场内响起连片惊呼,连老于江湖的风篁亦不禁微微沁汗,手按刀
柄,心中暗自焦急:
“耿兄弟,以小搏大,你得用用脑子,不是让你用脑袋硬磕刀剑啊!这般蛮
干,与自杀有什么两样?”
另一头沐云色、韩雪色等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韩雪色目光如炬,适才头
一击他没能看清,第11下时心里已有准备,除了李寒阳出手太快、难以悉辨,
整个过程竟窥得七八成,心知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连赌一赌的价值也没有,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
D%B5%B6#把心一横,低声道:“老二,这样下去不行。你想个法子制造些骚乱,
我跟老四把人弄走。,再打将下去,耿兄弟必死无疑。”沐云色剑眉紧锁,点
了点头,目
光不敢稍离场中。
“等等。”聂雨色双臂环胸,下巴一抬。“你看他的眼睛。”
韩雪色强自按捺性子端详片刻,皱眉道:“我看不出异状。有话直说。”
聂雨色耸了耸肩。“他的眼神不太对劲,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再等等,
那小子没那么容易死的。”
韩雪色差点一巴掌便朝他的后脑勺掮落,连沐云色都忍不住露出“你根本就
是在记仇”的表情。然而二少皆是思路敏捷之辈,旋即省悟,四目相交,心中俱
只一念:
“……夺舍大法—。”
三人交头接耳时,场中又生变故。耿照双目赤红、荷荷喘息,任由血污披面,
浑不知疼痛似的,右臂一挥,甩脱刀鞘,“藏锋”的长直薄刃在他手中嗡嗡颤响,
抖散一片青芒隐隐,如蛇信般吞吐不定。
少年本是踉跄前行,恍如醉酒,谁知步子越迈越快,不知不觉又奔跑起来;
双腿交错之间,整个人突然腾空跃起,三度挥刀斩向李寒阳!
这回所有人都看得分明,李寒阳一声清啸,单手拔起巨剑,攘臂而出,厚如
砖头的剑身挟着骇人的劲风,呼啸着卷向耿照!藏锋的单薄与鼎天钧剑的厚重对
比,荒谬得令人笑之不出,不自量力的少年与刀器彷佛下一霎眼就要被绞成血肉
破片、溅上青霄,多数人纷纷闭眼,不敢再看——鼎天钧剑磕上藏锋,发出钢片
抽击般的劈啪声响,似有一团看不见的无形气劲应声迸碎,爆炸余波之强,压得
耿照双脚难以离地,平平向后滑出三丈有余,所经处石屑纷飞,地面的青石砖如
遭犁铲,留下两道笔直的疮痍痕迹。
李寒阳复将巨剑插回了地面,耿照这才止住退势,依旧维持着横刀当胸、屈
膝坐马的姿势,从嗡嗡震颤的刀臂之后抬起一张坚毅面孔,披血裂创的模样虽然
狼狈,眼神却已略见清澄,血丝略退,不再满眼赤红。
“醒了?”李寒阳淡淡一笑,并未追击。
耿照索遍枯肠,最后的记忆片段仍停留在凤台之上、与任逐流的言语僵持,
对于自己何以如此,又怎么会和他交起手来,便如云遮雾罩,一时难以廓清。
但这些丝毫都不重要。他终于如愿来到战场,肩负起为将军——以及将军的
理想蓝图——守护最后一道防线的责任。李寒阳是前所未见的可怕对手,但耿照
必须赢得此战,别无其他。
“嗯。”少年无话可说,只点了点头,权作回应,凝神思索着求胜之法。
那样的眼神李寒阳非常熟悉。他已在无数次的决斗中面对过这样的眼眸,无
论结果如何,每一双都值得尊敬,只能以专注虔诚的态度与全力施为来回报,方
不致亵渎了武者。
“那么,”游侠握住剑柄,终于摆出应战的姿态,带着无畏而淡然的笑容。
“就来战吧,请!”
第百十二折 鼎天剑脉,伐毛洗髓
适才一轮交手,在满场权贵看来,耿照进退如兽,不惟快得肉眼难辨,连遭
巨剑轰飞后、以背脊撞裂石阶的强韧肉体也丝毫不象是人,见他抖落烟尘、擎刀
搦战的气势,莫不倒抽一口凉气,心想镇东将军威震天下,果非幸致!麾下区区
一名少年,发起狂来竟也有鬼神之姿,暗自惊惧。
但在风篁等高手眼中,耿照却是以绝佳的身体条件,迳行无谓之耗损,前两
次疯兽般的奔击,连李寒阳的衣角都未沾着,第三度交手时神智略复,藏锋及时
圈转,易攻为守,反而挡住了鼎天剑主信手一击。
面对李寒阳这种级数的对手,至多只有一次机会,贻误战机或判断失准,下
场非死即伤。他三度击退耿照,不仅是手下留情,更因仓促之间,不算是正式比
武,以其一贯的行事风格,面对毫无威胁的攻击,随手挥开便是;若是较了真,
便如一剑扫平适君喻等小三绝,绝无反复施为的必要。
情况在他说完了「请」字后,倏然为之一变。
耿照受巨剑冲击,脉内真气如沸,似将破体。然而源源不绝的力量终究没能
打破李寒阳的铁壁防御——虽然就形式而言更像攻击—压倒风篁、聂雨色,乃至
任逐流等高手的碧火真气,令耿照无数次挫败强敌、逆转得胜的内家至高玄功,
在鼎天钧剑之前变得不堪一击,此刻他更需要冷静沉着。
好不容易收摄心神,强抑下体内狂躁的兽血,耿照勉力抬头,不由得一悚。
李寒阳依旧单手提剑,眉眼低垂,半人多高的千钧巨剑在他手里举重若轻,
肩臂肌肉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两鬓夹霜的初老游侠平举大剑,剑尖直指,左臂横
拦,掌心微张,势如耙风梳云;双足足尖一朝前、一向侧,后脚脚跟与前脚脚弓
相对,距离不过尺许,略呈丁字步。
他这么一站,顿如渊淳岳立,傲岸挺拔,散发慑人气势。
耿照于武学之理所知有限,却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与野兽本能,看出丁字步不
利移动,直觉便要抢攻;蓦地李寒阳一抬眼,连成一线的剑尖与足尖自纵轴无限
延伸,剑形在耿照的眼中变得极长极巨,倏忽穿过三丈的距离,快疾无声地搠入
少年的胸膛——虽是幻象,钢铁贯穿身躯的感觉却异常真实,耿照身子一晃,嘴
角溢红,想起李寒阳与黑衣怪客在廿五间园外的对峙。当时双方动也不动,但周
遭气滞如凝,连呼吸也有些费力,看来非是高手对决威压迫人这么简单,两人必
定进行着一场肉眼难见、毫不亚于实剑铿击的激烈交锋。
(他的眼光……也能杀人!)念头闪过,耿照更不犹豫,忙一个空心筋斗翻
了开去,落地时瞥见李寒阳身剑略转,足尖与剑尖连成的轴线再次穿过他落脚的
地面;目光稍与之一触,胸口又是一阵血沸,如遭巨剑擘开,剧痛直透脊骨。
这回他总算会过意来:「翻腾的动作太大,不及移目!」脚步错落,连变几
个方位,使的却是明栈雪所授的天罗香身法。他刻意回避李寒阳的视线,首眼藏
于袖臂之间,加上诡异莫测的「悬网游墙」之术,翻搅的衣影间拖曳着一抹血目
异光,飘忽难定,说不出的阴森怕人。
李寒阳暗赞:「应变快绝,的是人才!可惜满眼红躁,已呈走火入魔之象。」
巨剑一挥,大喝道:「妖邪异术,岂能胜正!」耿照被一喝回神,踉跄两步,
目光对上南陵诸游侠之首,瞬间仿佛有无数剑影飙来,封住了前后左右,巨剑幻
象三度贯体,喉头骤甜,仰天喷出大口血箭!
沐、聂二少不禁色变,沐云色低喝:「耿兄弟!」排众越前,正打算冲入场
中,李寒阳如电目光扫至,沐云色顿觉周身空间俱被他的视线锁死,更无一处可
供腾挪,无论从哪个方位跃出,都不免被巨剑斩落,满腔急切突遭冷水浇熄,不
由退了一步,恰被二师兄按住肩膀。
「瞧!」顺着聂雨色尖削的下颔望去,对面人群里也有一条身影停步,身上
灰扑扑的大氅逆风激扬,收势不住,倒像他独个儿与旁人吹着不同方向的怪风,
模样十分滑稽,却是风篁。
「好厉害的「鼎天剑主」」
沐云色一抹额汗,喃喃说道:「他只用双眼扫了一圈,我却仿佛被他手中之
剑斩成两段。这是……这是什么武功?」
聂雨色淡然道:「他的剑势已然成形,有此能为,半点也不奇怪。」
沐云色想起师父说过,剑练到了极处,精神、肉体会记住出剑的一瞬,即使
手中无剑,仍能以剑杀人。「从前有位将军箭术通神,某日轻装独猎,及至黄昏,
见林间踞着一抹虎影,将军凝神张弓,果然一箭射中了老虎,碍于天色渐晚,料
想虎尸不虞丢失,打算明日再唤人来抬取。」
「然后呢?」当时最爱听故事的小沐云色仰着头,一双明亮的大眼闪闪放光。
「第二天将军复来,才发现昨日被羽箭洞穿的不是老虎,而是一块虎形大石。
他视石如虎,虎虽狞猛,却不能抵挡锋镝,是以能射;后来,无论将军换过多少
石的大弓,都无法再将羽箭射入石中,是因为他心里想的是石头。区区箭镞,又
岂能射穿坚石?」
魏无音笑道:「本宫列位前贤里,有高人极痴于剑,每天想着如何淬剑炼神,
有一天灵光乍现,悟出一记精妙剑式,狂喜之下一剑挺出,洞穿敌人胸腹,如热
刀插牛油,直没至柄,手感无比滑顺。
「待回神时,哪里有什么生死决斗?原来他正在山门外扫地,边扫边想入了
神,手中剑不过是柄扫帚,被一剑穿心的敌人,却是山门前的青石柱。」沐云色
这才知龙庭山下的两根山门石柱之一,何以留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通心孔眼。
寻常人不知所以然,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实则是极高明的武学境
界,并非巧合。「当你挥剑千百万次、悟得通明剑心时,身子将记住出剑的感觉,
即使拿的不是剑,运劲、出招,甚至心境却与拿剑时浑无区别,便是区区一根芦
苇,也能使出长剑之利。」师父如是说,距那个射虎将军的故事,倏忽又过几年。
少年时期的沐云色十分叛逆,自不能满足于这种答案。
「这不是骗自己么?骗自己是把剑,居然就真成了剑。」
「最难的不是这个。骗自己容易,难的,是骗芦苇它是一柄剑。」
看着爱徒瞠目结舌的傻样子,魏无音抚须大笑。
「连无知无识的芦苇都能让你骗了,何况是人?」
——这就是「剑势」!
难怪师父和大师兄都说境界最难。沐云色阅荡江湖至今,武功、识见已不同
少年时,于「欺骗自己」的部分颇有体会,时时锻链不敢松懈,但师父说的「欺
骗外物」
却没这么简单,遑论是活生生的敌人。
直到方才李寒阳那宝剑般的一瞥。
沐云色心中微动,似乎触及「剑势」的云中真形,昔日混沌不明的思路忽露
一丝曙光。剑势非是隔空伤敌、如巫法咒术般的诡秘方伎,无论何等高手,都不
能将内力化为有形有过的宝体,倏忽币中数丈、乃至十数丈外的对手。使李寒阳
的目光具备杀伤力的,恰恰是被攻击的对象自身。
就像往水里丢石头,水面必然泛起涟漪;习武之人熟练招式,勤于拆解,甚
至练到相机感应的高明境界,以求后发先至,致胜克敌。
然李寒阳双目所视,形同以慑人的气机遥遥笼罩,虽只一瞥,其中却蕴含无
数攻守对应,对武者来说,宛若对奕时甫一开局、便有卜数着棋路纷至畓来,步
步进逼,环环相扪。心志稍弱之人,神智顿为之一攫,于想象中被巨剑直贯横斩,
一霎数式,若受创的幻赀来得太快太急,身子不辨真伪,生出遭受剑创的真实反
应,未战便已先败广。
反之,若是身无武功的寻常百姓,这「拔剑无罅」的心境自不能再生出化虚
为宝的效果,但以其威慑,却能激发普通人的恐惧本能,内火攻心,受害兴许还
在武者之上,一般的不能抵挡。
光是想通这点,已令沐云色受用无穷。聂雨色见他神情一霎数变,嘴角微扬,
拍了拍他的肩膀。「明白了么?离开这鬼地方之后,赶紧找个清静处闭关,若能
化入所学,他朝提升境界,一日千里,亦非不可能之事。」
沐云色心下雪亮:「原来师兄早已悟出剑势的奥秘!」想起当日师兄弟五人
一起听故事,感伤之余,不禁又是敬佩,又有些惭愧。聂雨色捕捉他面上的细微
变化,耸肩道:「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得到又是一回事。我好歹是你师兄,领
先少许也不过分罢?」
韩雪色的动作只比他二人稍慢些,好不容易也挤出人群,恰好听见后半截,
似对剑势的精义亦不陌生,表情毫无意外,蹙眉道:「谁有闲心论剑!耿兄弟都
吐血了,早晚要出人命。」聂雨色没好气道:「宫主……我是说公子如此神勇,
要不去扇那个姓李的几耳光,教他出手有些分寸?」
沐云色急道:「纵使剑势厉害,也顾不得啦!再拖下去,耿兄弟早晚!」忽
然闭口,瞠圆了一双疏朗星目,眸中熠熠发光,似是发现什么蹊跷。
聂雨色环抱双臂,嘴角抿着一抹冷笑。
「李寒阳用剑势阻了你,阻了对面的风大头,你们俩有口喷鲜血么?耿家小
子的内力强得邪门,比我们仨加起来都厉害,除非李寒阳偷偷攒了飞刀射他,要
不相隔三丈有余,哪门子屁内功构得着?他喷得忒来劲儿!」
「师兄的意思是——」
「这决计不是因为李寒阳。」聂雨色微眯双眼,目光重新投入场中。
「让他呕血的,是他自己。」
◇  ◇  ◇
耿照抹去颔下血渍,拄刀奋起,迎上李寒阳双目的瞬息间,那千刀万剐般的
异感又再度攫取了他,一霎眼仿佛有十数个李寒阳同时出招,幽影般的巨剑幻象
呼啸着横劈直斩,扫过身子的同时也搅乱了脉中血气,比疼痛更难当的是内息澎
湃如潮、只差些许便要漫溢而出的悚栗感。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诱惑。
——需要力量么?那就再疯狂一些!
——理智帮了你什么?
——碧火神功、薜荔鬼手、藏锋……不是都没用了么?
——放任自己。不要坚持……
他依稀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如是说,恍如风火连环坞当夜,带着舐爪涎笑的兽
拧。
耿照并不知道这就是武学中的「心魔」。面临碧火神功的初障时,是明姑娘
以自身绝强的内力修为,助他收摄心神,一举通过了易经拓脉的初关二关;其他
武人在面对心魔时,种种天魔乱舞、神为之夺的怪异情境,少年幸运地未曾亲历。
然而此际已无明栈雪。
两人分道扬镳之后,耿照历有奇遇:吸收化驩珠,受驩珠奇力硬拓经脉,功
力更上层楼;得符赤锦丰厚的先天元阴滋补,再夺弦子宝贵的处女红丸,帝窟纯
血对男子功力裨益之甚,在他身上完全得到证明……这都是明姑娘始未料及之事。
再加上从媚儿处汲取来的役鬼令功力,换作旁人,早已承受不住暴增的内息,落
得爆血身亡。
但耿照的身体经碧火神功初锻,远较常人坚韧,兼受化骟珠神奇的调节之力,
一旦感应内息过于澎湃,便强将力量吸纳一空,以免「容器」难以承载、迳行爆
碎,危及自身。
如此反复几次,耿照功力不断攀升,至此体内如岩浆熔炼,过于精纯的碧火
真气穿透经脉壁膈,半液半凝,介于形质有无之间,将血、骨、肉、皮等俱都混
于一元,几乎无分彼此,其真力运导之强,已臻一流高手之境,故能硬撼李寒阳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数剑而不倒。
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同样因为真力的急遽增幅,面对李寒阳的「拔剑无
罅」
时,身体的反应也格外激烈。沐云色、风篁等感应剑势,不过是凛然顿止,
耿照体内的真力巨浪却与之剧烈共鸣,血骨皮肉应势一晃,立遭重创。
失控的碧火真气就像巨大的漩涡,不断将他向下拉扯;漩涡中心有着难以想
象的骇人力量,正是耿照此刻迫切需要的。只要松手,让力量吞噬自己就好……
恶魔般的诱人耳语在脑海回荡着,耿照却本能地感应危机,苦苦维系最后一丝清
明,不愿轻易屈服——
但这比想象中更难。
耿照双手握刀,奇坚奇韧的「藏锋」在绷满蚯蚓般的骇人青筋、肌肤表面胀
得赤红的掌中嗡嗡震颤,仿佛周身刮着谁也感觉不到的飓风;他咬牙迎视李寒阳
迫人的目光,倔强不肯认输,颤抖的身躯半蹲半跨、放得极低,重心栘后,象是
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缚紧了往前拖,又像手里正抓着一头嚣拧恶兽,下一瞬便要
握持不住,失控冲出……
少年发出痛苦的呻吟,就这样被「拖」着挪前两步、刻轨似的履迹下窜起丝
丝烟焦。
风篁目光如炬,瞥见那两道短短的拖印里闪着金芒,沙砾被绝强的内力挟着
沸滚火劲压碾,交融产生粒状结晶,据说只在北域绝境炎山方能见得,不禁骇然

「恩师说内功练到了极处,熔石链金不过闲事耳!耿兄弟内力虽高,这……
这却是如何能够?」遥见对面人群之中有三张熟悉的面孔,沐、韩神情凝重,聂
雨色却是双眼放光;两人视线偶然交会,苍白的黑衣小个子才稍稍收敛,冲风篁
一摇头,示意不可妄动。
媚儿初见耿照下场,心中得意冷笑:「还不逮着你!」及至耿照呕血,再也
坐不住,千方百计甩掉无头苍蝇般的金甲卫,好不容易抢近围襴,忽见「小和尚」
双目血红,恍若风火连环坞被离垢附身的模样,当夜火海燎天的恐怖记忆重又复
苏,深怕他突然歪颈垂首,变得傀儡也似,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起了僵尸步;回过
神来,发现自己竟后退了些个。
由于耿照的样子委实太过诡异,看台顶端的蒲宝与独孤天威一时忘了插科打
诨,各自探首手握雕栏,看得目不转睛。蒲宝揪着湿透的巾子频频拭额,嘴里不
住咕哝:「打不赢认输便了,犯得着撞邪么?」
蓦地耿照身子一颤,仰头「吼————」嘶声狂嚎,地面为之震动,又向前
踏出两步!
在场具一定根柢的人已约略看出:他苦苦对抗的并非是手持巨剑的李寒阳,
而是某个即将撕裂肉身、从中呼号而出的狰狞异物;每迈前一步,就代表典卫大
人的神智清明又有块地失守,距离恶魔挣出牢笼的时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叔叔!」凤台之上,阿妍难掩深忧,回首道:「耿典卫这是……是施展武
艺的缘故么?他的样子好奇怪。」任逐流服了御医炼制的内伤药,情况大见好转,
却装着凝神运功的模样盘膝而坐,竟来个相应不理。
阿妍连问几回,怕惊扰了叔叔调息,正要放弃,忽听一把动听的嗓音道:「
依我看他是走火入魔啦,不用等李寒阳出手,便能送了性命。活该!」尖翘高挺
的琼鼻里逸出几声娇腻轻哼,说不出的幸灾乐祸,却是任宜紫。
「你————!」任逐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猛然睁眼,见阿妍柳眉紧锁,
一双姣美杏眸投来,心知闪避不得,起身拱手:「回娘娘,我瞧耿家小子双目赤
红,浑身内力如脱缰野马,易放难收,的确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阿妍不通武艺,蹙眉道:「走火入魔……会怎样?」
任宜紫抢白道:「也没怎样,轻则全身瘫瘫,重则死路一条。李寒阳光站着
也不出手,约莫是在等他自个儿完蛋。」任逐流面色铁青,心里直将水月停轩骂
上了天:好你个假尼姑杜妆怜净拿钱不干事,怎么教的小孩儿?居然能这么不长
心眼!
阿妍娇容一肃,沉声道:「传旨,不许再打啦。让慕容将军换个人上场。」
任逐流本欲再辩,想起这宝贝大侄女从小就是死心眼,认了的道理就没变过
的,心知多言无异,披着外衫拄飞凤剑行至台前,提气大喝道:「慕容柔!娘娘
有旨,这场不许打啦。不如罢手,你再换个人来罢。」
慕容柔拱手道:「臣遵旨。那么这场,便算南陵小乘输了,下一位该是央土
大乘的代表罢?」蒲宝「噗哧」一声猛然转头,笑得怒眉腾腾:「慕容将军哪只
眼睛看到南陵输了?本镇倒要请教。」
慕容柔怡然道:「论武功,李大侠威震天下,成名既久;论资历辈分,李大
侠高出耿典卫一辈不止,身为南陵游侠魁首,地位等同国主,两人交战,本有以
大欺小之嫌。如今既未战出结果,那就是平手了,持平而论,该是小辈胜出。」
持你妈的平!蒲宝低啐一口,沉着脸道:「他俩也就比划了几下,粥都还没
煲滚呢,这能叫平手?慕容将军,要不打也可以,这场无论如何我吞不下来,大
伙儿看着办。」
慕容柔不置可否,朝凤台拱手。「双方战将无损,若无结果,何以止战?谁
胜谁负,还请任大人做个公裁。」蒲宝腆着肚子一迳冷笑,毫无退让之意。任逐
流拄剑回头,帷幕中但见阿妍无言,只余满目心忧。
对于外界的种种变化,耿照毫无所觉。
他的心识被封闭在沸如熔浆的身躯里,连感官知觉都无法稍稍运作。只有一
件事是可以确定的:若继续放任真气交融下去,当血、骨、筋脉等真正混于一元
时,也将同时失形崩溃——耿照抓着最后一丝危机本能不放,不敢让自己顺从渴
望,被那股无比强大的力量漩涡吞噬,直到一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声音穿入颅底。
声音仿佛触动他心底丝丝弦细,过了很久,耿照才依稀辨出是思念、迷惘、忧伤,
以及其他诸多莫可名状。
情感凝聚,意识旋即复苏成形。不及辨别关于「声音」的种种,内容已自生
意义,一股脑儿钻进识海:「一念不生,万物俱寂……百神存想,忽然忘身……」
若身处寻常,耿照该能立即发现这串心诀与碧火神功之间的关连,但此际他
无暇分神,自然而然顺应口诀,慢慢收摄心神,重新将脑识凝聚起来,试图延伸
至四肢百骸,一一让失控奔流的碧火真气重回正轨。
只可惜他体内诸元早已「熔」成一片,筋骨皮肉虽不是真被烈火熬炼成一团,
但质地奇密的碧火真气不断增幅压挤,早已超越内功玄理所能节制。
这些进一步被凝炼的真气粒子穿透经脉内膈,「漫」入四肢百骸,不惟血中
有、毛发肌肉中有,连骨髓深处亦被浸透,可说是无所不在。要将真气重新导回
筋脉中,那也得有「脉」才行;对精炼过头的碧火真气来说,耿照体内已无筋脉
骨骼的区别,四处通行无阻,如何才能收束?
心念一动,脑中异声诧道:「不好!短短月余,怎能进境如斯?三关「却食」、
四关「吞炁」的心诀都已无用……再试试「伐毛」与「去形」两关。」又说了大
串口诀。
耿照依言而动,收效仍极其有限,真气兀自在体内肆虐,捭闺纵横,如入无
人之境。首关「易经」、二关「拓脉」的口诀他当日在大佛腹中已背得烂熟,佐
以明师悉心指点,体悟甚深;但开拓筋脉以多纳内息的法门,此际却无用武之地。
三关四关的「却食吞炁」教人如何转外预为内息,充实新拓之筋脉,大幅提
升内元运转之能,进一步透析其质,为进阶预作准备;及至五六关「伐毛去形」,
则将内息驳杂处以极火炼化,易质锤链,始成精粹。但耿照的情形已逾两诀之范
畴,毋须多费力气,体内诸元便将混于一同,早已臻至「伐毛去形」之境。他在
行功的过程中,逐渐了解身体究竟发生何种变化,却无助于眼前的困难。
「听好了,」声音的主人不改其优雅从容,曼声道:
「七关「洗髓」突破后,能助你还固内息,避免诸元融崩,再借八关「返骨」
重塑体内经脉,由此脱胎换骨。然而这两关只能意会,不可言传,且男女有别,
我帮不上忙。」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其中情思满溢,透出一丝淡淡愁绪,借由心
海投来,格外玲珑剔莹。、耿照的心版仿佛被水精般的愁思映亮,蓦地颜腾了起
来,前事如影一一闪现,终于认出这声音是谁,脱口唤道:「明姑娘!」
意识归位,耿照骤尔回神,但觉场中烟尘飙卷、飕飕有声,体内仍齐是真力
翻腾行将失控,适才一切如梦似幻,不知确有其事,抑或坤醉梦迷,抬眼赫见李
寒阳已不在原处;眼前风沙漫至,魁梧的汉子挟着巨剑,倏忽斩蘑而出!
谁也料不到居然是堂堂「鼎天剑主」先出了手。
鼎天钧剑抡扫而来,其势之沉已不容闪避,耿照忙以藏锋一格,不偏不倚系
中剑脊棱部,刀剑上两股巨力撞搫,变故又生。碧火真气本就致密,冉经耿照体
内反复锤链,凝缩已极,别派内家真炁与之相较,直如竹筛渔网,连李寒阳的阳
刚内力亦难抵挡,碧火真气透隙而入,两劲照面对穿,视波此如无物!
鼎天剑主出于凤翼山,一身根柢来自中行氏闻名天下的绝学《三省功》,自
非凡夫可比。
这套传自武儒南宗的内功心法,以「易学难精」着称,要练到能发劲运气、
应用于拳剑,最少要耗费十到十五年的辰光,儿效极慢,头三年若有荒废逾半旬
者,便要从头来过;每日晨昏练功三度,极尽辛苦。中行子弟背地里都管叫「汗
脐子」,戏称家中三品以上的高手为「血磨子」,意指此功如非磨得鲜血淋漓,
等闲难有成就。
《三省功》大成后,出手亦如分朴宵,并无显着特征,所长不过「雄浑」二
字,乃是最纯粹的力量。
碧火真气穿透三杏功劲,孰料剑臂问不过七尺的距离,却仿佛冇千里之长,
其问布劲如螨石坚城,解赌相闶,越接近躯干,其致密与碧火神功越相彷沸,刀
劲纵使无物可阻,但孤军长驱、深入敌境,终究杂抵斗褓。柒然李寒阳昴然不动,
生受了这一记,恍若无饭。
耿照的状况却极不妙。为接此剑,再无余力形制失控的真气,挥刀的间时内
总鼓渤而出,若非如潮剑劲随即仃穿身躯、抑住了真气的煤冲,这下五脏六腑便
要被自己的内力所「熔」,死得既荒谬又滑稽。
耿照灵机一动,抢先出刀,果然李寒阳挥剑斩至,「铿!」一声刀剑互斫,
劲力对穿,宏大的剑劲贯体,虽极为难受,体内真气却大受抑制。耿照的假想得
证,遂放开手来一轮猛砍,将新力以斩击释出,再借李寒阳的剑劲抑制增生,以
争取应对的时间。
碧火神功的心魔关极其凶险,他初关二关得明栈雪之助,突破得太过轻巧,
代价便是疏于掌握自身进境。短时间内功力突飞猛进,绝非好事,就像剑胚淬火,
能使剑质益发坚硬,也可能留下伤口,甚至弯曲断裂。
「易经拓脉」、「却食吞炁」、「伐毛去形」等口诀散见于《火碧丹绝》之
中,很难判断是明栈雪以传音入密之法面授机宜,抑或只是失神间灵光不眛,忽
然涌现。
而眼下最关键的「洗髓返骨」功诀悉数空白,似又落实了想象一说。
(再这样下去,我的身体会被碧火功硬生生熔掉!)
「等一下!」剑胎淬火的比喻触动心绪,「熔」字掠过心版的瞬间,耿照忽
然想到:「我现在的身体,岂非就像一座烹炼铁水的熔炉?不……根本就是!」
须知熔炉与冶钢用的炒钢炉、铸造力剑的鼓风炉不同,乃沿山坡以砖材砌成
的高炉,又称「蒸矿炉」,高逾丈半,内壁敷以黏土,用来将铁矿砂熔炼成铁水,
制成生铁。
熔炉一旦点火,便不能轻易停止运行,否则骤然降温,将使炉体受到极严重
的损伤,与耿照此刻的情况不谋而合。一味走抑制内息的路子,无异于熔炉熄火,
就算免去炉身熔融之危,也将留下难补的龟裂破损;经脉若此,一辈子就是废人
了。
(该怎么办?还能……还能怎办?)
铸炼房出身的务实性格,以及从小受七叔严格训练、大小环节都能一手包办
的经历,终于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熔炉之喻给了耿照打破困局的灵感,他借由刀剑交击散去过多的内息增生,
用硬挤出来的一丝灵台清明,观视体内诸元;虽只短短一霎,在「入虚静」的通
明法门之下,虚识中的一刹那被无限延长,连带将他经历过的铸炼体验、学武进
程悉数提取出来,一幅幅图像般悬在空中,用来参照钻研,以求突破。
心识一霎万千,如电如雾,常人可感者,百千中未有二一。每个掠过脑海的
绝妙灵感,其实都不是天外飞来,而是得自所钻所闲、所思所想,无数感官知觉
的零星碎片在心海中激荡掩击、交融消抵,膺去每一分多余无谐后,所得到的灿
烂结晶。
只是旁人于无意之问偶得,耿照却寸利用夺舍大法的「入虚静」功夫为之。
他浮在布满影像的虚空里,不住翻动记忆,来回于每个七叔或明姑娘为他详
细开解的当卜,也不知过了多久,原木凌乱的线头梠互粑梳连结,去芜存簿,最
终停在邵句不知是假足真的「截塑体内经脉,脱胎换骨」上;撞击的火沱消逝后,
留,卜一个绝妙的点子。
——没有经脉能容纳精练的碧火真气怎办?
邵就造一副全新的、墩身订做的强韧经脉!
心魔障可视为内功练到一定程度后,必须加以突破的瓶颈。碧火神功的初关,
即为「易经拓脉」——为使短时间内练得的大量内息能更有效率地被运用,须将
纳气的诸脉予以拓展。突破了这个瓶颈,气血的运行将不同于未习武的普通人,
即使搁下拳脚刀剑的锻练,内功也无倒退之处。
拓脉的过程不惟痛苦,风险亦卨,稍有不慎,便是筋脉毁损、元功尽废的下
场。上乘内功殊途问归,目的不外乎源源不绝的内息,以及更有效率的运用,此
非碧火神功独有,各派对「易其经脉」皆有不同的见解,甚至以此做为层境区分,
也有为求精进,一再挑战易经拓脉的绝高风险的。
似碧火神功却不走这个路子,易经拓脉只做一次,用以奠基武骨,接下来的
三、四关「却食吞炁」并无如此剧变,看似籍由外在干预、大量锻链内息,以充
实丹田的单纯过程,背后却蕴含了极为重要的目的,即是「促使修习之人了解内
息的本质」,为迎接三关心魔预作准备。
到了「伐毛去形」的阶段,内息被锤炼得更加致密,不受固有经脉限制,用
以散入血、肌、皮、骨等周身各处,由真气统合诸元,达到极高的传导效能。到
了这个境界,同样只出一成功力,碧火真气不但威力更强,收发的效率也更快,
彻底拉开与其他修习法门之间的距离,「内家玄功天下第一」的名头,至此方能
无争。
但这仍旧不是碧火神功的真正目的。
经脉本无形质,剖开皮肉亦不可见,唯气血可感。一旦能以真气统合体内诸
元,无形无质的经脉与有形有质的人身肉躯,可透过真气产生连结,「重定经脉」
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虚妄之说;须经数度易经拓脉才能拥有的绝顶武骨,自此有
机会一蹴而成,故称「洗髓返骨」。
此关看似简单,凶险也不及前七关心魔,单论承受的痛苦,更比不上易经拓
脉的煎熬,然而历来修习神功者,有的在突破七关心魔后,须待十数乃至数十年
之久,才能挑战八关,也有终生未曾轻叩此关之人,盖因「返骨」最难的不在功
力修为,而是眼界。
取得「重定经脉」的资格,却未必能拥有理想的蓝图擘划。
如非耗费数十年时光钻研、会过当世无数高手,身经百战,累积了足够的眼
界识见,岂知天下无敌的绝顶武骨,究竟该是何等模样!
但耿照别无选择。碧火神功的速成已骇人听闻,但自有此神功以来,遍数历
来修者,却无一能有奇遇如他,内息如斯猛进,等同自戕,即使侥滓存活,也将
造成不可磨灭的伤害。「重定经脉」已是万不得已的唯一法门!
此时此刻,耿照意外地与创制这门神功的前辈高人思路相叠,俱都想到了一
处。
精于锻造的少年学徒,把身体当成了他最熟悉的铸炼房,以沸滚如炽的五脏
六腑为洪垆,横冲直撞的碧火真气为材料;以神为锤,以精、气为砧,试图将交
融一片的体内诸元一一还原。
每锤落下,便有一束凶暴的真气嚎叫扭动,挣扎着改变形状,原本体内的一
片混沌,渐渐被还固成形,仿佛将铁汁凝结成生铁、再将铁片锻打成钢一样。耿
照惊喜地发现:被锤链成形的内息,似乎也同时失去了内息的质性,变成更精粹、
也更强大的经脉雏形,将四散的内息圈系导引,体内的力量运行正在回复某种规
律,虽然离自由运使仍十分遥远。
内息被接连锻化,加速了彼此间的消长,耿照正要更进一步,着手重定影响
武学至巨的奇经八脉,才发现并无蓝本可供参照。按原有的经脉重塑毫无意义:
眼下爆冲的真气虽被锻化,若维持旧制不变,待内息溢满,难不成还要再「洗髓
返骨」一回?就算身体受得了折腾,他也受不了。
(新的经脉……该是什么模样?)
一股强大的异种真气透体而过,阳刚纯正、威力无匹,耿照体内的真气爆冲
渐受控制,这下不再连结诸元随之摆荡,更能领略其威。
——李寒阳!
耿照回过神,眼前魁怊的汉子挥动大剑,再度与藏锋交击,剑劲沿刀回溯,
穿透这布满辟火真气的躯体。在「却食吞炁」的心诀感知之下,惊觉这一剑布满
太阳寒水之气,起自足太阳膀胱、手太阳小肠两经,劲发督脉,内火化气于壬水,
以太阳之气兼统水火,故刚而不折。
(就是这个!)
明知不敌,耿照却硬着头皮举刀,「锵!」被轰退了几步,瞬间摄取了李寒
阳的督脉导行之法,连足太阳膀胱、手太阳小肠两经亦有所得,若能透析,当仅
太阳寒水劲力的奥妙。
李寒阳一剑将他挥开,也不进逼,回头笑道:「看好了,这路《六极剑法》
你虔家亦有修习。你父亲教过你口诀没有?」却是对虔无咎说的。虔无咎一见他
出剑,两只清澈的大眼睛睁得烁亮,怕被他小瞧了,不免有辱亡父英名,沉着小
脸大声道:「教过!」
李寒阳点头,见耿照立稳脚跟、调匀呼吸,才又递招将他击退,道:「《六
极剑法》以招式论,不算上乘剑术,却是影响武儒南宗最深的一门剑艺,关键在
「六极」二字作何解释。
「在中行氏本家,六极两字作「六合」解,意指天地四方,兼容并蓄。我继
承鼎天钧剑后,受先帅教导,以精、气、神内三合及手、眼、身外三合为六合,
又与本家六合相异。你虔家补剑斋如何解这两字?」巨剑挥洒,随手接了耿照两
刀,震得他踉跄倒退。
看台之卜,邵咸尊与邵兰生交换眼色,哈忖:「果然是平湖补剑斋!」
凤翼山中行氏负有守护「天下刀笔令」的使命,严禁弟子闯荡江湖,若有分
家,须放弃「中行」之姓。这些分家在南方各地落脚,百余年来亦闯出名号,其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中以悦南左氏、凤东佑氏、云山后氏、平湖虔氏四支最盛。
号称「天下剑藏」、包罗万有的《中行九畴》,无疑是中行家最负盛名的武
学,但精研剑术的行家都知逍:要把中行氏乃至武儒南宗的剑法研究透彻,《六
极剑法》。才是最关键处。这部由昔日沧海儒宗传落的剑谱不过是薄薄一册,但
对心决中「六极」的不同理解,却造成中行氏本家与四大分家的剜路分歧,从而
迸出无数火花。
虔无咎不愿教他看扁,大声道:「我爹说补剑斋的武功,首重「医剑同流」!
六极当作「六气」解,是为阴、阳、风、雨、晦、明。」
李寒阳频频点如,露出满意之色。
「一样的招式,心决不同,威力也不相同,你看仔细了。」拉开架势,截、
抽、洗、带,压、棚、点、搅……鼎天钧运使自如,胜似三尺青锋,将六极剑之
高低、斜正、曲直、左右、进退、伸缩等诸法一一示演,无视全场几千只眼睛,
不惟那份举重若轻的从容,磊落处亦令人心折。
六极剑法的图谱于武儒宗脉流传甚广,非是什么秘而不宣的绝学,但凡精研
剑论之人,案头没有不放一本《谕南六极图录通说》的。但自鼎天剑主手里一招
一式施展出来,兼白心法剑诀,那就不同了。在场如许缁衣、邵咸尊等正道首脑
纷纷转头,以免「窥人传艺」的嫌疑,连门人亦不许观视。
萧炼纸是儒脉出身,埋皇剑冢更是持天下剑学之钧枢,望重武林,老台丞甚
至亲撰过一部《六极剑诀》,与同样博采百家、人称「白发剑读」的凤东佑氏长
老佑云关见解相左,两人为此鱼雁往返,着实打过一场激烈的笔战;然而此际仍
须避嫌,索性闭目垂首似是入定,一旁不通剑术的谈剑笏也没敢多瞧。
起初只有蒲宝,孤独天威二人肆无忌惮,或鼓掌叫好,或啧啧摇头,评论这
招不够飘逸、那式太过坑爹,如观斗鸡竞狗;末广连蒲宝也笑不出,余下独孤天
威一个,这参军戏自然演不下去。
原来李寒阳自初式「皇建有极」起手,依序演至第三十六式「定命靡常」,
为使无咎看得分明,不仅动作缓慢,剑上也无甚劲力,其间遇耿照复来,便信手
以当式击退。
攻的人固然漫不经心,似是站久了身子难受,才对砍一下舒坦舒坦;挡的人
更是虚应故事,专心演招讲武,直忘了正在决斗。蒲宝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啐口,
想起李寒阳是南陵代表,还怕被人瞧见,小声咕哝:
「你奶奶的!这到底又怎么了?刚才不还打得直脖子吊眼,一副撞邪德行?
早知打成这样,不如挂上「中场沐息」的牌子,大伙儿轮流上茅房。」
场中耿照倒是一头大汗,湿透重衫,眼中赤红渐渐消淡,篇地抬头一喝,猱
身扑上。
李寒阳还了一剑,似有所感,轩起剑眉对无咎道:「适才是本家所传的六极
剑套路,现下你看我的。」臂肌一鼓,跨步旋身,贴额如持香的巨剑划了个大圆,
「呼」
的一声抡扫而出,刃上如挟风雷,厚如砖头的长直剑身似被挥出了一抹月弧!
同样一式「皇建有极」,再无半分儒风,李寒阳人剑合一,以全身的力量旋
开巨刃,观者无不色变!
「这才象话嘛!」蒲宝双掌一击,不禁眉飞色舞。
而面对鼎天钧剑的惊人声势,耿照竟是舞刀直撼,丝毫无惧。这回的六极剑
不再温文守度,李寒阳从初式使到第三十六式,毫无拆解应对可言,每一击都将
耿照淼退,稳稳占据主动;末式「定命靡常」一完,又接回「皇建有极」,重新
使过一遍。
恐怖的铿击声在偌大的场中回荡着,如铁鎚砸落石板地。没有一个人觉得沉
闷无聊。
单调的金属碰撞捶上了耳膜深处的镫骨,连着体内的每条麻筋、每根骨骼反
复敲打,敲得人浑身发麻,如坐针毡,仿佛下一霎眼便要发狂,却被按压在位子
上无法动弹,只能继续聆听无休无止的刀剑声……骇人的折磨持续了近半个时辰,
当中从未间断。
就在身负内功的武者都将受不住的当儿,耿照亦退到再无可退处,蓦地李寒
阳足尖一点,连人带剑冲天拔起,呼啸着自头顶斩落!
形势变化如此极端,耿照的狼狈众人却始终都看在眼里:他连李寒阳信手一
击都接不下,况乎全力施为!眼见少年将被劈成两半,不由惊呼。
媚儿没料到满口仁义的鼎天剑主竟痛下杀手,皆目欲裂:「小……小和尚!」
救之不及,脑中「唰」的一白。回神只见黄沙散去,耿照横持「藏锋」,稳
稳架住了鼎天钧,细长的直刀衬与巨剑,比竹篾子好不到哪儿去,却毫不显颓势,
与持刀烈视的少年相仿佛。
李寒阳这式六极剑的确未曾留力,心法却不是自家的。
「此剑调和六气,乃我与你父亲决斗时悟得,今日还授与你。」虽未回头,
谁都知道是对虔无咎所说。男童瞪大眼睛,握拳颤抖,连少年朱五牵起他的手都
忘记要甩开,犹陷于目睹极式的震撼。
而耿照终于明白,是李寒阳帮了自己一把。这股剑劲他十分熟悉,与解开韩
雪色脉封的尹法极其相似,尽得「医剑同流」之理,在重定经脉的最后阶段推波
助澜,完声地贯通了各处淤寒。
体内爆冲的真气被锻化一空,奇经八脉宛若新生,俱纳周身真气而未盈,传
导内息的速度更是快的不可思议;剑刃临头,他及时回刀、立稳、卸劲,动作一
气呵成,按理绝对接不下的宏大剑劲,一霎倍导引到双脚之下,藏锋的薄刃仅与
巨剑相接的一点受力,丝毫无伤。
以李寒阳之能,适才的举动简直是毫无道理,尤其是以自身心法推动六极剑
式,往来数回,不厌其烦,明里是临阵传艺,启迪于无咎,却像故意让耿照摸清
周身经络似的,为他提供了宝贵的脉行蓝图。
更重要的是,李寒阳的武功与《火碧丹绝》完全不是一路,耿照究其劲力脉
行,心知非是自己交了好运,连比武之际,都能侥幸遇上识者指点。
李寒阳究竟是如何知晓,自己迫切需要可供参酌的的脉行?耿照百思不解,
却未敢失了礼数,隔着刀剑相交,仰头道:「多谢相助!若非李大侠慨然仲出援
手,在下只怕已走火入魔,死于非命。」
李寒阳剑上劲力未减,仿佛为确认他恢复的情况,言谈间鼎天钧剑的分量持
续变沉,宛若天坠残峰,见耿照晃都没晃半点,颔首微笑:「我怎么说也是游侠,
岂能见死不救?况以一名极有潜力的后起之秀,耿典卫星陨于此,天下刀剑客当
同声一哭。」
清澄的眼眸一洗施展「剑势」时的骇人威压,仿佛看出少年心中疑惑,低道

「真正救了你的,是那名以「传音入密」指点你的女子。若无她提供心决,
我也个知该从何下手。你等习练的这门内功当真是匪夷所思,今日之前我闻所未
闻,遑论想象。」
——那不是幻觉!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非是我凭空臆想!)
「明姑娘!」耿照正欲转头寻觅,头顶剑劲一沉,李寒阳喝道:「胜负未分,
何由顾盼!」两人合劲抵撞,倏然两分,巨剑泼风抡扫,其间一抹乌影翩然翻绕,
游蛇般的刀光宛若活物,上下吞吐,忽隠忽说!
然而不管刀光如何变换,李寒阳总能一剑将其扫出原形,双方绕着偌大的场
地不停变换方位,没有片刻消停,渐渐掀起一阵薄薄的黄尘罩子,沿着围襴颤巍
升摇,从看台顶望下,仿佛一个巨大的龙卷正缓缓成形,而风暴的中心居然仅仅
是两具血肉之躯。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连声音也无法发出。
镇东将军府的耿典卫仿佛变了个人,场中绝非是一名初露头角的少年好手挑
战成名既久的南疆剑首——这不过是前半场的错误印象罢了。眼前根本就是两名
李寒阳在对打,一样强壮、一样迅捷,一样裂地碎石掀尘搅风,一样单人孤刀,
即有万夫不当之勇……当两人毫无顾忌,放开手狂殴痛击,连杀伐声都仿佛能贯
透耳膜,震撼胸臆,众人顿觉自己无比渺小。
但耿照清楚知道不是这样。
重定经脉之后,他体内奇经八脉的脉行与李寒阳已无分轩轾。
李寒阳出身名门,复得诸凤殿之传承,修习内功、精研剑法逾四十五载,距
三才五峰的境界只差一步,其脉行非同小可;举重若轻,大巧不工,运使起来游
刃有余,犹如手中神兵鼎天钧。
耿照倚之重塑经脉,最后经李寒阳干坤一定,功成圆满,等于凭空得到他四
五载的修炼成果,运功时只觉脉中行气如剑,大招以一缕内息便能推动,鼎重剑
轻、运转自如,似能略窥李寒阳的巨剑心法,益发明白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
不停变换方位,是为了避免正面交锋,以减轻独对李寒阳的巨大压力。无奈
此计虽好,却有一处不可行:比起内功根基的差距,李寒阳在招式、实战经验上
更拥有彤倒性的优势,缠斗一长,耿照顿显支绌,只能借位移争取空间。
而「剑势」的威力,在寳战中则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碧火神功对气机的灵敏反应,此际竟成缺陷:李寒阳的「拔剑无罅」与挥动
实剑时所迸发的杀气,在碧火功的先天感应里几无分别,过往料敌机先的无双利
器,反而造成致命的混淆。
激战中李寒阳一剑挥落,耿照及时跃起,欺鼎天钧沉重巨大,回剑不及身坠,
便要抢先出手,蓦地李寒阳一抬眼,耿照顿觉几处可乘的空隙,俱被他的目光封
死,盘算落空,咬牙暗忖:「我只捡一处下手,难不成你有四条手臂!」藏锋还
未扎落,心头忽生不祥,本能回刀一封,鼎天钧剑拦腰扫至;适才感应的四路封
绝剑势之中,其一竟是实剑。、耿照扎扎实实挨了一记,被雄浑劲力扫出三丈余,
滚到围墙边弹撞回来,才得缓手拄起。幸李寒阳并未追击,仅于三丈开外平举大
剑,脚踏丁字步,山虱卷尘,吹得披虱邋猎作响。权领诸一殿、号令三千游侠的
南疆剑首并不爱猫捉老鼠的游戏,他看透了年轻对手的实力及缺陷,明白此际不
应抱持期待,决定终结这场无益之战。
而决胜,只要一剑就好。
I 切仿佛又回到了开始。力量不及,招数不及……纵使解决了心魔关大患,
耿照发现自己仍距胜利十分遥远。但只剩最后一剑的机会。碧火神功不是李寒阳
的对手,连意外突破「洗髓返骨」的八关境界、得到堪比李寒阳的鼎天剑脉,仍
无法一举战胜此人。除非另有奥援——
化骊珠。
新得的鼎天剑脉,应更能承受骊珠奇力。耿照暗提内元,以一缕气丝轻触脐
间宝珠,然后逐步增强力道……强韧的肉体似给了化骝珠绝对的信心,也可能是
真气的致密程度终于凌驾奇力,耿照感觉化骝珠的力量稳定输出、增幅着,与碧
火真气融为一体。粗粗估算,驩珠释放的力量约莫提升了三成内力,还在持续增
加。
鼎天剑哌、神兵利器,突破八关心魔后重获新生的碧火神功,再加上稳定输
出的骊珠奇力……
耿照把拥有的一切加总起来,再无保留,拖着「藏锋」向前迈步,双腿交错
的速度越来越快,借由奔跑,继续增幅化骊珠提升内力,靴底踏过的地面都被夯
成烧瓦似的一片赭黄,拖曳着的刀尖划过产生质变的坚硬地面,爆出成串火花!
李寒阳身姿不动,蓦然抬头,除了剑尖与靴尖连成的纵轴之外,周围的空间
俱被「剑势」锁死,一丈之内,无论耿照是左闪右绕抑或伏低跃高,都将被看不
见的气机笼罩,甚至会在动作的瞬间产生微妙的停滞,仿佛被他的目光捆缚于空
中,旋被巨剑斩落!
唯一无备的,只有居中的纵轴。此间是决膀之地,等待少年的只有闪耀着血
暗铜色的巨剑鼎天钧。
「来吧!」初老的游侠双目炽烈,在心中呐喊着:「这一剑将分出胜负!」
「还有什么是可依恃的?」少年俯首飞步,长刀拽得火星嘎响,疾奔中犹带
一丝冷静:「碧火神功、化骟珠……我还拥有什么?」、极度的专注令耿照沉入
虚空,仿佛又回到索遍枯肠寻找灵感的当儿,虚识中不住翻动的画面宛若书页,
直到一小块画面象是要裂开了似的,露出背后他从未见过的爿角——「他在做什
么,老二?」韩雪色气急败坏地扳过高雨色的肩膀。「是藏有什么暗招后着,还
是想抢在李寒阳出手前闪过巨剑,欺入剑围?」
肴雨色眉头紧蹙。「不可能。剑势所及,绝无生路。」
他不知道耿照在想什么。这一步是死棋,没有这种道理!
风篁握紧刀柄,驼铃「当」的一跳,回神才发现掌里既湿又冷。正面对敌绝
不能胜,以李寒阳的功力与鼎天钧的沉锐……没办法广。他一咬牙解下配刀,拼
着师父责怪,也要以回旋绝式分散李寒阳的注意力,及时解救耿兄弟——媚儿侧
身跃出横栏,没命地朝战团中心奔去。
她没敢开声,唯恐泄漏一丝真气,赶不及在巨剑砍落前将小和尚扑倒。
她从没像这样恨过自己脚程不够快,恨自己没有痛下苦功锻链轻功。或许是
小和尚太快了,她跑到胸臆里仿佛再也吸不到一丝空气,却只能望着小和尚的背
影心中发冷——
耿照没有闪避或伏跃,就这么冲入轴线的尽头,连人带刀撞向鼎天钧剑!「
来得好!」李寒阳意兴遄飞,剑光映亮广他的须眉鬌发,铜色巨剑在虚空中留下
数个互不相连的残影,倏地斩入耿照左肩!
媚儿连停都没停,身形顿矮,一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勉强撑起身来,绸襟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娇裹的一双绵乳剧烈晃荡,尖翘腹圆,弹撞之间不住抖落沙尘,更添凄艳。
「小……」她张口欲唤,还没发现喉音既哑,眼角已滚落大颗泪珠;凝眸望
去,忽尔一怔。山风呼嘣,久久不息,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突然爆出零星的掌
声,瞬问如点烟硝,转眼炸得了一片哗然。
「好!好功夫、好功夫!」
「这……这饩足太厉害了!」
「这等身手,大开眼界啊!」
媚儿揉找眼睛,终于确定场中二人景况:
极招过后,李寒阳的巨剑砍中耿照们膊,却未将他砍成两片。是李寒阳及时
止住了手,因为「藏锋」的薄刃自巨剑脊侧斜斜贯出,就像贯穿一片软木似的,
刀尖指着李寒阳喉问,只差分许便要见血。
他的剑不得不顿止。
耿照急欲抽刀,以鼎天剑主的造诣,轻轻一转剑柄,便能将长刀折断,藏锋
却像融进了巨剑似的丝纹不动,密合之甚,可想见此刀快利,竟是可一而不可再,
忽然省悟:「是……是我蠃了。我胜过了鼎天钧剑之主!」左肩的痛楚令他脸色
发白,却难掩得手后的心旌摇曳。
「承让了……李大侠。」松开刀柄身子微晃,便要栽倒。
李寒阳以迅捷的手法连刀带剑一扬,随手插落地面,飞快点了他周身几处大
穴,及时将人接住,爽朗大笑:「赢得漂亮啊,典卫大人。你实在是个处处出人
意表的奇人,李某之败,无话可说。」
耿照在鼎天钧剑及体的瞬间,以刀刃贯穿了剑身,抢先指住李寒阳的要害。
李寒阳的「剑势」销住他所有的退路,迫使耿照于中轴决胜,而巨剑也的确精准
地斩中对手,唯一料不到的,只有口穿神兵鼎天钧的奇刃藏锋。
剑抒本是剑器罩门,藏锋由邵咸尊亲炙,自是天下少有的利刃,以己之强攻
敌之弱,致胜的道理似乎并不难想象。然而李寒阳出招时剑上饱注内劲,坚逾玄
铁,在场一干武学行家心下雪亮:无论耿照拿的是何等神兵,都不能仗器利刺穿
李寒阳手裨的鼎天钧剑;这一币的精、气、神须与李寒阳相若,足以抵消他加诸
于剑上的力砍,令刀剑回躲原初的物性,方能以刃利制荇钝,得战果如斯。这可
是极高明的武学境界。
只是谁也说步出这是什么武功,除了一名少女之外。
「他妈的!真是绝了。东海这鬼地方,啥事都能有!」
任逐流做梦也想不到,耿照迓能在鼎天剑主手底下取得一胜,乐得眉花眼笑,
若非碍于场面,只怕要手舞足蹈起来。回见任宜紫罕苻地蹙起柳眉,若有所思,
心想这丫头莫非是吓傻了,居然转了性子,促狭道:
「怎么,模样忒认真,看出了什么门道?」
任宜紫欲言又止,片刻才低道:「这招我见过。」任逐流切的一声,只当她
信口雌黄,浑没留意侄女默默擎出了随身不离的同心剑,对着剑脊末端发怔。阿
兰山的初阳下,剑身近柄处映出一枚针眼般的小孔,居然洞穿了天下知名的碧水
纹钢。
第百十三折 难陀现首,代战者谁
耿照的心识「醒」了过来。
他维持盘坐的姿势,以先天灵觉观视体内诸元,确定无碍后再行搬运。比过
往更精纯的碧火真气在新成的经脉内运转如意,行一周天不过盏茶功夫,浑身暖
洋洋的如浸温水,说不出的舒畅。
为造这副全新之脉,耿照用去九成以上的真气,即使算上异常爆冲的部分,
所剩内力亦不及普通时的一半。要调复至巅峰状态、并适应新的脉行,少则要十
天半个月的光景;但对力量的运使,耿照却有着和过去截然不同的看法。
鼎天剑脉的惊人处在于:只须少量内息,便能产生极大的效果。
李寒阳以精、气、神等内三合,以及手、眼、身等外三合为「六合」,剑出
必是六极合一,故毋须倍力加催,极求蛮劲内功之大用。如能花费数年光阴好生
揣摩,再佐以实战验证,当尽得其执千钧如一羽的无上心诀,但光是鼎天剑脉简
用内息、脉行如剑的好处,此刻耿照便已十分受用。
他将最后一口浊气吐尽,缓缓收功,终于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皙雪靥,鼻梁高挺、五官深邃,一头火焰般的深
红卷发,馥烈的体香混着汗津潮润,自雪沃的襟口涌出,女郎的唇边颊畔黏着几
绺带汗的湿发,翘着雪臀高跪在耿照身前,惹火的胴体曲线一览无遗,正是媚儿。
她手按耿照胸口「膻中穴」,另一只手却不避嫌地伸至他腹间,湿濡的掌心
抵着丹田气海,拼命输送内息。
此举自是徒劳:突破八关后的碧火真气,连李寒阳的三省功亦不能抵挡,鼎
天剑脉却能加以约束,令其重回正轨,其坚韧玄奥,未能以常理忖度。媚儿虽负
至阳至刚的役鬼令神功,腹中又有阳丹,仍不能穿透致密已极的剑脉真炁。任凭
她如何催动真气,累得唇面皆红、香汗淋漓,始终无法将真气度入耿照体内。
高台之上,一干孤竹国臣子欲哭无泪:公主殿下千金万贵,以未嫁之身,居
然在大庭广众下将手探往男人腰腹,又搓又揉,还弄得面泛红潮、汗湿重衫,虽
说南陵风俗不尚女子婚前守贞,甚至有留宿合意男子的「走婚」旧习,然各国久
经代巡大人教谕,王室也讲三纲五常,若传将出去,还有哪一国敢来提亲?
「诸位同僚勿忧,」一名较老成的臣工赶紧安慰左右:「天可怜见,释阳国
主没来!此乃天意,足见上苍佑我孤竹国,令至蟫阳一国缺席。」众人恍然而悟,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相互额手,略感欣慰。
其实真正天佑孤竹国的,是伏象公主本人并不在台上,否则听到这番高论,
明日朝堂上又少几名忠忱的臣子。媚儿不知自己正受非议,见小和尚睁眼,喜动
娇颜,随即露出一抹意气洋洋的狠笑,咬牙回顾:
「谁说输送真气没用的?这不是让我救活了?呸,南陵游侠,浪得虚名!」
李寒阳站在不远处,双手抱胸,含笑不语,显是接住耿照之后,不旋踵被扑
上来的媚儿给撵了开去。堂堂游侠之首,自不与一名妙龄女郎计较,鹰隼般的锐
目盯紧盘膝于地的耿照,留心他面上的气色变化,须臾未离。
耿照与他视线交会,两人微一点头,都未言语。与李寒阳并肩而立的朱五少
年颇不能苟同,皱眉道:「可你刚才也叨念着「怎么没用」、「怎么没用」的,
急得都哭了。我看他像是自己好的,同你没甚关系。」
媚儿悄脸一红,柳眉倒竖:「谁哭啦?你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朱五被腾腾杀气所慑,抱着头往后退了一步,忽想:「我没胡说八道啊,她
是哭了。」问心无愧,摇头道:「我们这儿有王法的,不能随便撕烂人的嘴。」
媚儿可得意了,目绽精光。「我是孤竹国公主,不用遵守你们的王法,偏能
撕烂你的嘴!哈哈哈哈哈——」少年登时目瞪口呆。这回连虔无咎都听不落耳,
帮腔道:「你这话是坏人才会说的啊!」朱五口舌不甚便给,被他一言道出心声,
不由点头,片刻又觉不太妥适,迳对无咎道:
「但我看她也不是真的很坏。刚才典卫大人昏倒的时候,她哭得可伤心了—
—」
「你给我闭嘴!」媚儿简直气炸了。正要上前一把拧掉死小孩的脑袋,手掌
忽被轻轻捉住,回见小和尚温言笑道:「莫要吓着了孩子。你堂堂一国公主,怎
好与小孩儿拌嘴?说「不遵王法」什么的,也太不成话啦。」
媚儿怔怔望着,见他说话时眉目生动,恍如梦中所见,然而适才被巨剑斩落
的画面犹在眼前,惊惧、惶急……直到这时才一股脑冲上胸臆,像要炸碎胸膛般
难受,身子竟有些发软,鼻端毫无来由地一酸,撮拳往他胸膛头脸槌落,尖声怒
道:
「死小和尚!臭小和尚!死小和尚……」闷着头狂揍一阵,槌得双拳隐隐生
疼,惊觉耿照连挡都没挡,心底一慌:「不好!近来修为颇有进境,别要……别
要打死了他!」
凝神细看,耿照除了些许淡淡红印,连油皮都没擦破半点,又羞又窘,又隐
隐有些恼怒,一推他胸膛:「你是手断了还是脑子蒙啦?不会挡么?白痴!」本
要起身掉头离去,瞥见看台楼梯口掠过一抹窈窕丰腴的倩影,面色一沉,暗忖:
「我这一走,那贱婢又巴巴的黏过来。教你痴心妄想!」哼的一声挺胸俏立,
双臂环抱,高高端起一双雪润尖翘的浑圆盈乳,狠厉的目光盯着正前方,没有半
点离开的意思。
耿照回过头去,但见宝宝锦儿俏立于看台下,美眸中盈满关怀。
他二人默契绝佳,略微颔首,仿佛已说过了千言万语。符赤锦露出放心的表
情,水汪汪的娇媚杏眸一转,眸光瞟向他身后的媚儿,又是那种「相公你完蛋啦」、
似笑非笑的狡黠模样,身后转出一抹高眺的茜红丽影,长腿交错,充满矫健肌力
的修长曲线才踮下两阶忽又停住,竟是染红霞。
耿照骤尔起身,不意牵动左肩伤处,面色刹白,开始凝涸的衣布再度渗出墨
染般的乌渍。
梯间幽影投映,看不清染红霞的神情,他心急如焚:「怎……怎地她不再走
下咚个?」忍不住上前几步,方见伊人身后三两阶上,伫着四只刚停步的小巧莲
足,一双是薄底半靿子的绣银鹦鹉绿快靴,靴尖细裹,明快中透着娇憨,似可想
见其中玉趾合拢,十分精神;另一双却是宝蓝繍鞋,鞋面上以五彩糸丝金银线绣
了「鱼戏莲」的图样,虽是天足,却小得差堪盈握,更显主人秀气。
——是二屏。
耿照没留意过她二人的脚,心念一动,忽然抬头。四层看台之上,许缁衣凭
栏低首,阳光穿透她裹发披垂的长纱洒落,周身如罩金粉,逆光的面孔却看不清
眉目,但见颈颔的肌肤白腻已极,宛若玉碾。
他与染红霞情投意合,彼此交心,此事却不能教许缁衣知晓,否则日后杜掌
门功成出关,万一追究起红儿失贞一事,这位在门中极有分量的大师姊将不会站
在染红霞这一边,事情就棘手了。
耿照心疼染红霞的为难,明白她何以不能径直奔出,不顾一切地表露关怀…

思虑之间,见伊人自怀中取出一条红丝绢,交给了符赤锦。符赤锦冲她轻轻
颔首,捏着绢儿款摆而出,无视于媚儿的杀人目光,将红丝绢塞到他手里。
「你放心,」耿照嗅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温甜,顿觉心安,闭目轻声道:「
我没事。」
「我知道。」符赤锦低着头替他松开腰带,一如出门前为他系上。凉滑的小
手灵巧而小心地揭开凝痂的几层衣衫,笑道:「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的男人我
明白。在宝宝锦儿心目中,相公是世上最值得信任的男子,什么事也难不倒。」
耿照忍不住笑起来。「要不是李大侠手下留情,早将我打得满地找牙。我可
不敢把话说得这么满。」心中一动,压低声音问:「将军有什么指示?」
符赤锦与弦子受他之请托,负起保护将军伉俪的重责大任,以齐宝锦儿的精
明与识大体,决计不会舍将军不顾,擅自离开顶端看台。此举必是将军授意,以
此小儿女情状做为掩护。
果然符赤锦嘻嘻一笑。「将军说首战派出李寒阳却不胜,对方怕要铤而走险
啦。少时若生变故,须以皇后娘娘的安危为先。」耿照微微一怔:「会有什么变
故?下一场……该是央土大乘推派代表了罢?」
符赤锦低道:「慕容柔没说,我料他也未必说得准,只是让我们预作准备罢
了。佛子与央土教团的大和尚进十万圆明殿里商议去了,约莫是一刻以后的事。
依我看,便把阿兰山翻过一遍,也找不出比李寒阳更厉害的代表啦,佛子大概没
想到这场会输吧?」
头一场打了半个多时辰,加上耿照昏迷的一刻余,距流民围山已经禁一个时
辰。耿照遥望远方,蚁群般黑压压的人流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蠢动,但骁捷营实际
被压挤的幅度却不明显,显示流民散漫,无有章法,面对长枪铁马的谷城精锐,
就算饿的狠了,也不会贸然往枪尖上撞。
但耿照始终有着说不出的忧心。在籾盆岭时,那些流民原也是饥寒交迫。疲
惫衰颓,却于转瞬间化成狰拧恶兽,悍然以血肉之躯冲撞长枪箭矢,连最勇敢的
军士亦不禁胆寒,只因嗅到了血。
杀人就像疫病流行,一旦起了头便很难止息。
将军说的「变故」,难道回事这个?
符赤锦信手从他襟里掏出一条雪白的绢儿,为他揩抹颁脸,忽然惊呼一声,
不觉停住。耿照回过神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殷问:「怎么啦?」符亦锦勉强一
笑,摇了摇头,作势再抹,但相公可没这么容易打发,握着她温软的小手不放,
符赤绵莫可奈何,轻声道:「相公的鬌发白啦,活像老公公似的。」说着噗哧一
声,眉眼含笑,宛若春花绽放。
手边无镜,耿照不见形容,料想重定经脉这么大的事儿,身子断不能毫无消
损;不过两鬌霜染,算是很便宜了,心中不以为意。见那白绢十分眼熟,想起是
她先前所赠,心头乍暖,谁知符赤锦却把绢儿往温濡饱腻的乳胁一掖,挤出一抹
沁乳透香的汗津来。
「是你给了我的……」没等耿照说完,齐宝锦儿轻轻巧巧一让,越过他的肩
头笑道:「山间克难,未有良医,有劳李大侠啦。」却是李寒阳走近。
她将染红霞的红丝娟递去,袅袅娜娜,施糟,正色逍:「奴奴代我家相公,
谢过李人侠慨施援手。」李寒阳逍:「夫人客气,我也只是略尽棉搏,谈不上援
手。」
接过红绢,替耿照剥除衣覆。
李寒阳抜剑的手法与斩击同样收发由心,耿照受的只是皮肉伤。游侠周游人
天下,接受各地武者的挑战,随身携有灵验的金削药,包扎手法更是一绝。李寒
阳精于此道不逊用剑,经他理创、施药、捆扎等,耿照顿觉肩上一阵清冽入骨,
肿痛大见消解,已能勉强活动。
符赤锦道:「这是染家妹子冒着开罪师姊的风险,也要交给你的一份心意,
你可别辜负了人家。」盈盈一笑,转身离去。台底入口已不见染红霞与二屏的踪
影,连许缁衣亦都重新入座,由下往上再难望见。
诸女皆去,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站在这里不大合适,适逢金甲卫们绕了大半
个场子、好不容易灰头土脸地蹭来,没好气地瞪了耿照一眼,被众人簇拥而回,
心想这小和尚忒爱拿人家的绢儿,原来是贼性不改,与送绢的个个都有猫腻!
当晚在风火连环坞,瞧他与染红霞那难分难舍、情致缠绵的模样,便觉不太
对劲。经红丝绢一事再无疑义,「管小和尚叫「相公」的美貌贱婢」底下,又添
一条杀人名录。
耿照与李寒阳都很沉默,李寒阳沉默地替他敷药裹伤,一旁朱五总是亦步亦
趋地看,虔无咎虽也频以眼角窥视,却隔得远些。而耿照的沉默,却是望向遥远
的山间。
「典卫大人担心流民的去留?」李寒阳笑问。
耿照本想回答,心头却有别样疑惑盘据;挣扎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李
大侠为何代表南陵出战?」
「自是为了流民。」
「既然如此,李大侠何以认输?」
李寒阳哑然失笑。这话若出自他人之口,恐有嘲讽的嫌疑,但他知道少年并
无此意。「因为我确实败给了典卫大人。」拎起插在地上的鼎天钧剑,大如手盾、
形似钟磬的古朴剑锷上方三寸处,藏锋的薄刃兀自贯穿剑身,仿佛与平滑如镜的
钢材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嵌合的口子。
耿照意识到自己的出言无状,纵使胸中似有一股难言的迷惑与不平,亦不禁
微感歉赧,低声道:「李大侠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以您的修为,扭转劣势
直是易如反掌,若要将军收容难民,李大侠便不该认输,应当将我打倒;若不为
难民,大可不必与战。我不懂,这战与不战,却都是为了什么?」
「典卫大人弄错了两件事。」李寒阳正色道:
「在我看来,比武是极单纯的事,赢就是赢,输就是输,纵使旁人没看出来,
只消两人心知肚明,也就没什么好争的。典卫大人兴许不明白,适才一战,确实
是我输了,此事并无疑义。」将鼎天钧举至面前。耿照半信半疑,握住刀柄一夺,
刀身依旧不动,俨然在剑身里生了根。
(一定是功力尚未恢复的缘故。)但连耿照自己都明白,这样的想法实过于
一厢情愿。
经过一刻的调息运功,此际他的功力较诸决斗当时,只有更加充沛而已,没
有道理拔不出刀。他定了定神,调匀气息,运动全身功力再试,藏锋却毫无动静。
「看到了么?」李寒阳淡然道:
「你刺这刀时,周身六合的境界高过了我,才能一举刺穿镔铁;拔之不出,
是因为你现下的境界远不如当时。我败给了这一刀,败得心服口服。若你能再施
展一次,二度遭逢,我仍是要败。」说着面色微凝,双手分持刀剑,「咄!」一
声低喝,缓缓拉开,及至一声清越龙吟滑出剑身,藏锋蓝汪汪的刃尖震颤不休,
才倒转握柄,将刀还给耿照。
耿照心下雪亮:这一下李寒阳几乎用上全力,额间微现珠莹,连出手为韩雪
色解封都不曾如此,怕只有与黑衣人对峙时差堪比拟。「典卫大人弄错的第二件
事,是正义的价值。」
「正……正义?」
李寒阳双目炯炯,直视着他。
「敢问大人,杀一人若可拯救十人,这么做算不算是义?」
耿照沉吟片刻,兀自难决,摇头道:「我……我不知道。被杀的那人,是好
人还是坏人?」李寒阳笑起来。
「典卫大人此问,则又是另一个难题。」他摇了摇头。「关于「杀一人救十
人」之喻,诸凤殿已讨论了上千年,是无数游侠终生自问问人、勤思不辍者,为
此分成了几派,有主张杀人以救,也有主张不杀的,至今仍莫衷一是,未有定论。」
「那你是哪一派的?」朱五忽然插口。
「我主张「慎杀」。」李寒阳也不着恼,温言笑道:「我不信一命抵一命,
人命是不能放在秤上度量的。出了诸凤殿的议堂,我还未真正遇过「杀一人救十
人」的疑难;谁要说「你杀这人,我便放过其他无辜的十个」,我会优先处置说
话之人。那厮显是恶源。」耿照与朱五都笑了。
「我观慕容将军处事,虽有苛猛之评,对朝廷总的来说是顺服的,而越浦城
尹梁子同确是中书大人的心腹,中书大人几等同于「朝廷」二字。梁家父子对徐
日贵父女的恶行,在平望都许多权贵眼中,甚至算不上是一件事;慕容将军处置
梁子同,非是拔掉一枚眼中钉这么简单,必将为此付出极大的代价。」
初老的游侠敛起笑容,肃然道:
「愿意为徐氏父女主持公道、不惜开罪朝廷与央土任家之人,我不以为会把
犠牲五万名流民以换取东海道之平静,视为理所当然的正义。便输了这场比武,
我仍会待在这里,直到三乘论法大会结束。我想看看慕容将军的正义,将如何拯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救这五万人的性命。」
◇        ◇          ◇
十方圆明殿里并无佛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堵七、八丈长的石刻龙壁。
这片「优波难陀壁」又称「延喜龙王壁」,通体由六尺五寸高、两尺八寸宽
的青石屏风组成,屏风下有夹嵌之用的莲台底座,每扇屏风的大小一致,宛若一
模而出,拼连处打磨得光滑平整,远看几乎难见接缝,衬与整殿的青石砖地、鸦
青壁涂,屏风融入空间,仿佛一条浮爪扭头的巨龙飘在莲花座上,眨眼便要破壁
飞去。
东海脱离鳞族的统治后,历经三宗更迭,终成央土皇权之禁向,崇敬龙神的
祭祀旧俗多受箝禁,居民遂变着法子保护信仰。或假借拜佛的名义,故意将佛像
的盘龙莲座做得特别大,拜佛如拜龙;或改称「龙王大明神」云云,假托佛经里
的八大龙王,暗行鳞族龙把。
这块优波难陀壁便是这样来的。做成拼接的石屏风,利于分开收藏,遇官兵
阅入寻衅,只消藏起拼成龙首的前三扇,再将当中几块胡乱调转,便看不出龙形,
可免朝廷降祸。
「在东海,释教不过是龙神的护身符罢了,无怪乎我佛不兴。数千年来,老
百姓昧于陈俗旧习,未受佛法教化,何其无辜!」佛子伸出白玉般的手掌,轻抚
着翻滚浮凸的怒张龙鳞,更衬得五指修长,宛若女子。
「幸有我等前来弘法,为百姓点起明灯。他日东海万民同登慈航,在座诸位
亦得佛果,行持菩萨道圆满,不亦善哉。」
此番东行,央土僧团的成员多来自联名上书的廿九座寺院,因路途遥远,恐
寺中长老不堪跋涉,故以青壮一辈为主。美其名曰「精锐尽出」,背后的意思只
怕与南陵相仿佛:横竖三乘论法是佛子一人的戏台,轮不到旁人出头,既是为人
作嫁,自不必卖力演出,只消分沾雨露之际,自家莫缺席便是。
果然众人听了佛子之言,倒有大半或面露冷笑,或不以为然,无一附和。
佛子独自离京,撇下央土僧团的代表,一个人来到了东海道,此举在这些少
壮僧人之间已饱受非议,及至发动流民围山、易论法为比武等等,不满的情绪更
是到达顶点。各寺代表难得一片敌慨,私下议定在商讨之时,一致反对与镇东将
军府比斗,意即接受现状,不逼迫慕容柔收容难民。
这是一场迟来的围剿清算。佛子在踏入十方圆明殿之前便已遭孤立,等待他
的是一群愤怒的少壮僧人,对这场荒腔走板的「三乘论法」满腹牢骚,拒绝再被
当成傀儡操弄。
来自摄度精进寺的行深和尚双手合什,垂眸道:
「证佛果而成阿罗汉,那是小乘之说。大乘普渡众生,不作利图,佛子此说,
倒显多余了。」几名青年僧人频频点头。行深的师兄行远在央土论法时被佛子驳
得体无完肤,他一直想找机会报仇,但住持说他修为不如师兄,不必自取其辱,
令行深耿耿难释。
既然有人率先发难,后头自有乘势挥军、借风放火之辈。接口的是舍悲寺的
慈惠和尚,他今年不过三十许,正值壮年,却与央土名僧雪舟慈能大师同列寺中
的「慈」
字辈,在此番的东行队伍里备受注目,说话也格外有分量。
「我听说佛子教人多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如此贩夫走卒、目不识丁者,
亦能成佛。东海百姓常念佛号,自然登莲台而证真乘、成佛果,与我等何干?」
佛子淡淡一笑并不辩驳,细抚青石龙刻,悠然道:
「东海百年以上的古刹,计有四百七十二座,其中逾三百年者百有零四,超
过五百年者卅七;逾千年者,光这阿兰山上就有六座。这些寺院中,人数最少的
优离庵有百廿三名比丘尼,人数最多的,是千月映龙川畔的大跋难陀寺,计有四
千八百七十二人。以上均未算入火工、杂役,以及挂单游方等。」
众人均不知他何出此言,面面相觑。
佛子从容道:「东海古利虽多,奈何佛法不兴,这些个名寺便如荘园,坐拥
良田万顷,广纳仕绅供养,出家众不过是点了戒疤披上僧衣的俗世之人,视住持
如功名;莲觉寺的显义和尚为求住持大位,十年间打点宣政院各级官员、东海臬
台司衙门等,总数逾此,」伸出右手食中二指。
行深面色微变,强笑道:「两千两虽是大数,但我等方外之人……」
慈惠和尚见佛子手势未变,笑容如古井般平静无波,讳莫如深,心念电转之
间举袖一拦,沉声道:「别丢人了,是二万两。显义光是用来打点宣政院和臬台
司衙门的贿金,总数就超过二万两白银。」
殿里寂然无声。除了粗浓的呼吸,更无一人开口。
在场二十余人都是央土名刹的青壮辈,学问僧非是镇日躲在藏经阁里钻硏典
籍,常与达官显贵来往,都是见过世面的,虽知东海殷富,这数字仍远超过众人
的想象。
若有现银二万两,还争捞什子住持?几辈子也挥霍不尽了!
行深吞了口唾沫,强抑面上筋跳,一张黝黑的麻子脸雇如尸殍,涩声道:「
那显义……当成住持了么?」
佛子摇头。
「据说近有疾患,身子不好了。宣政院里有个说法,欲于三乘论法会后,推
动天下佛昵一统,由央土僧团中简抜壮年有为、才德兼备的学问僧,来担任东海
寺院的住持,以洗颓风,度化东海万民。」
宣政院是太宗一朝才有的,专责管理佛教相关事务。南陵臣服后,段思宗上
奏朝廷,极言小乘于南陵诸国行之有年,教团组织发展成熟,不宜以央土大乘的
宗法、因俗度之,乞设一中立机构管辖,如接待诸国使节的客省,负资安排南陵
教团的朝觐、交流等,而不涉教团内部诸务。
其时太宗大力推行释教,看完段思宗的摺子,不但准了宣政院的设置,更分
扩为管理央土教团的「枢院」与南陵教团的「南院」,正二品的宣院总制之下,
另有两院院使、同知、副使等官员,说是「专管天下僧尼的中书省」亦不为过。
东海班:有教团,各寺住持名义上由朝廷指派,可宣政院里的都是官,是进
士出身的读书人,把住持之位当作世俗功名,可荫可补,但看如何周旋。大抵上
做得新住持的,十有八九是寺中掌权之辈,钱帛在手,利于敬谢打点,居然也维
持「一寺相承」的传统,师殁徒继,次序井然,这么些年来没出过什么乱子。
琉璃佛子透露的讯息,登时让现场炸了锅。
这些央土名寺的学问僧个个自视甚高,十五六岁便崭露头角,显现过人的聪
颖博学,日积月累有了点名气,才被派来与会;但同侪间竞争寺中高位,激烈的
程度不亚于庙堂夺权,僧多粥少,谁也不敢说自己能出线。挤不上位子的,到了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七老八十仍是一介学问僧,那就十分凄凉了。
而佛子方才随口说的数字,此刻突然显现意义:
百年古刹就有四百七十二座,算上未满百年的,怕没有几千座!东海和尚连
经都未必能读,除了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正经的就没会半点,看在这些央土僧
人眼里,何异于豚犬!
若能外派东海,人人都有自信压倒这些颟预的假比丘,掌握僧徒百姓,甚至
君临一座如莲觉寺般、十年之间能送出二万两纹银的千年古刹,再不必于央土教
团的夹缝中苦苦求存,与阴险的同侪、偏狭的师长争得你死我活……
一个冷硬干涩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眼前五光十色的幻想。
「我没听说过这种事。」果天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自他入殿以来,
始终走在佛子身后丈余处,比起其他刻意回避的僧人,已是站得最近的一个。「
宣政院不预教团宗法,乃是孝明朝以来的定制。把央土僧人派到东海当住持,总
制大人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髡相」都说话了,众僧被当头浇了盆冰水,有的人美梦破碎,顿时激起满
腔恨火,转头怒视琉璃佛子,原本热烈的气氛一霎僵冷,空旷的大殿内竟隐隐有
着肃杀之感。
佛子道:「师兄,赵大人今年要告老了。致仕之后,宣政院总制一职将由僧
人出任,院使的官秩改为从一品,与中书省、尚书省、御史台等并列。」
僧人出任宣政院总制,「髡相」云云将不再只是一句玩笑话。
连身为副手的两院院使都是从一品的官儿,继现任总制赵希声大人之后的新
科总制,其地位只能是当今的国师了。至此太宗朝所立、避免政教相预的团院制
度形同瓦解,不惟僧人将立于朝堂,教团亦受朝廷直接掌控,对这些积忍已久、
郁郁不得志的青壮僧人来说,全新的时代正在眼前豁然开展。
「我不曾听闻。」果天冷道:「你从何处得知?」
「陛下亲口告诉我的。」佛子答得从容,仅在顿句时微露一丝诧异,淡如云
拂。
「……陛下没同住持师兄说么?」
胜负很明显了。
皇上跳过京城第一寺的住持、央土教团的首脑,直接向佛子透露消息,宣政
院的新总制决计不会是果天——而这一点儿也不难想象。果天和尚今日的地位,
可说全来自佛子的活跃,这样的风评在平望都几乎已成共识,皇上没有道理不清
楚。
果天不招人喜,正因为不识相。
「我没听陛下提起过。」
他又重复一次,仿佛说多了就能成为事实。
「镇东将军所辖,朝廷明着要收回去,只怕慕容柔不肯。陛下纵使有意,中
书大人也不会贸然而行。我等出家之人,本不该插手朝廷政事,以免碍了修行。
依我看,央土教团不应干预东海流民之去留,让将军府与东海臬台司衙门自理便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是。」
慈惠一听心中有谱,面色丕变,冷笑道:「果天大和尚、大住持!你这是想
吃独食么?」
果天蹙眉。「你是什么意思?」
不管这人是真木头或假道学,总之都不是能挑开了说的对象。慈惠的脑筋转
得飞快,轻咳两声,端得一脸正经:「皇后娘娘的意思十分明显,即要保住流民,
收容于东海。镇东将军是天大的官儿,能大得过娘娘、大得过皇上?慕容柔若违
了上天好生之德,休说皇上,天下万民也容他不得!正是我等出家之人,更应心
怀慈悲。我认为央土教团应推派代表决斗,促使将军收容流民。」
他虽是舍悲寺的「慈」字辈,年岁较雪舟慈能禅师小了何止半甲子?雪舟一
昵的长弟子们都比这位小师叔年长,早早便占住了寺中高位,等接师父衣钵,连
一点渣滓也没留给他。
慈惠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丝曙光,想起东海这一大片富得要流出资来的佛荒之
地,几乎兴奋得要喊叫出来,心思透亮:哪里是佛子要除慕容柔?这分明是皇上
的意思!
若不顺风表态,无有好处不说,搞不好还要与人陪葬,落得竹篮打水两头空。
行深在摄度精进寺还算是住持嫡系,多少受到师父、师兄的照拂,夹缝求存
的资质远不如他,到此刻方才省悟过来,忙不迭道:「很是、很是!出家人广修
六度,而一法不执,岂可昧于镇东将军一人,弃无数流民于不顾?精进寺亦赞同
佛子慧见,教团应派代表一斗。」余子纷纷表态,居然全数通过。
这个结果远远超过果天的预期。
他木然环顾四周,似乎不明白这些原本嫉妒、敌视佛子的人,怎能在三言两
语间都站到了他那一边去,眉结益深,沉声道:「我反对。」
众人先是一怔,继而「噗哧」一片,几个较不稳重的举袖掩口,其他人就算
没出声,嘴角眉梢的蔑意却赤裸裸地不加掩饰,仿佛正看着一头被拔光了羽毛却
毫无自觉的落败公鸡。
「佛子,我等当推派何人为代表?」慈惠当他云雾一般,已不入眼中,迳对
佛子道:「莲宗八叶不过传说而已,东海既无僧团,料寺院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反
对慕容,第三场的比斗形同虚设。若要逼慕容收容难民,这场的是关键。」
众僧如梦初醒,纷纷你一言、我一语的,为代战的人选争个不休,所言皆十
分空洞,没什么建树。慈惠胸有成竹,待诸人辩得口干舌躁、贫乏的内容再也撑
不起激烈的交锋时,才提高声音道:
「小僧往日与金吾郎任大人有些交情,人说金吾郎乃京师……不!是央土第
一快剑,那耿姓少年如此凶暴,若能请出任大人的快剑,不定一合之间便教慕容
的爪牙伏诛。」
余子提出的代战人选与「飞鸢下水」任逐流一比,尽皆失色,面色阴沈地闭
上了嘴。慈惠还来不及得意,佛子已然开口。「代战之人我另有计较,只须确定
教团的意向即可。各位,请。」合什顶礼,竟教众人先行离去。
慈惠、行深等还巴望来日宣政院易主时能来东海「拓荒」,不敢违拗,鱼贯
顶礼而出,比一群接头连尾、踱返圈舍的绵羊还乖觉,片刻走得干干净净,只果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天青着一张脸站立不动,佛子也不以为意。
片刻,又有三人自殿外而来,当先的是赤炼堂的四太保雷门鹤。随后,青锋
照之主邵咸尊锦袍一振,负手跨过高槛;谈剑芴指挥着两名剑冢院生,将萧老台
丞连竹轮椅一并抬入,推入殿中,躬身低道:「我在殿外候着,有事台丞叫一声
便是。」
萧谏纸点了点头,权作回应,并不言语。
佛子唤请三人前来,是在央土僧团开议以前,也就是说适才他与慈惠等僧众
的对答,雷、萧等听得一清二楚。待谈剑笏退出大殿,佛子才自青石壁前转过身,
也不理睬一旁兀自伫立不去的果天,美得妖异的面孔衬着殿内静谧幽碧的暗影,
浑不似人间之物。
「有劳了。」他低垂眉眼,合什道:「贫僧所求,谅必瞒不过三位。」
雷门鹤微微一笑,邵唛尊仍旧负手,萧老台丞则是睁着一双锐目直勾勾盯着
他,自始至终都无意改变。
佛子似不意外,自颧自道:「为救流民,第二场央土教团非胜不可,但我等
皆是学问僧,不通武艺。此事既与三位休戚相关,贫僧恳请三位,为了山门外五
万名流民的性命,务必助贫僧一臂之力。」说着双手合什,长揖到地。
一声冷哼,竟是萧谏纸率先接口。
「适才佛子对央土僧人威胁利诱,丑态毕露,也是为了五万流民的性命?」
老台丞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痦哑,然而烈目焦炽,在绀青如夜的昏暗大殿内看来,
宛若两道紫电剑芒,穿颜透目隐隐生疼,令人难以逼视。
琉璃佛子眉目未动,笑意娴雅。「老台丞言重了。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也
只是实话实说,谈不上威胁利诱。」
萧谏纸冷笑,灰白的剑眉一挑。「哪一部份是实?僧人出仕、封荫东海,还
是阁下将佩挂一品紫金鱼袋,立身朝堂,从此以国师之尊指点江山,弘法预政?」
佛子从容回答道:「贫僧有旨。」从襟里取出一封书柬,双手捧过。萧谏纸
冷笑展读,越看脸色越沉,那交叠数折的纸头上不过寥寥数行潦草笔迹,他却来
来回回看了半天,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破绽而不可得。
邵、雷二人站在一旁,居高临下,虽不能尽看纸上内容,从老台丞的一脸铁
青,倒也不难想象写了些什么,邵咸尊站得稍远,却因老人持信的角度之故,能
清晰看见落款处并无花押,却有一方「御上行宝」的篆字朱印。
部咸尊乃书画篆刻的大行家,认出这枚「御上行宝」是当今天子的私章,莫
说仿造,就连用了这四个字当作铭刻,都是抄家灭族的不赦之罪,等闲开不得玩
笑。
渝柹纸阅举,将书柬还原,双手棒还,小心兴与中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隐忍,
仿佛为了这种东西执臣下之礼是莫大的屈辱。
「这种事,便在孝明一朝也不能发生,遑论先帝!」老人咬牙轻道,似带着
嚼碎镔铁般的痛烈。谁都知道他口中的「先帝」是指英年早逝的太祖武皇帝,与
时人的习愤不同。或许老人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今天子既非孝明,也不是武烈。」佛子轻声应着,并不特别张狂,反有
一丝淡淡悲悯。「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老人掉转轮椅,推送侧轮的双手
因过于用力,看来竟有些颤,但恐怕不会有人认为是衰朽抑或软弱。
「辅国!」老表丞低咆着,谈剑笏一个箭步跨越高槛,见老长官面色不好看,
相伴多年的直觉让他明白老人只想尽速离开,一身官服的紫膛汉子二话不说,迳
抬起轮椅迈出大殿,转过门牖便不见踪影,余下轴轳声一路行远。
佛子转向雷门鹤。「当今赤炼堂,是哪一位太保当家?」
雷门鹤那生张熟魏、逢人皆是这一副的堂倌笑容倏凝,见佛子丝毫不介意气
氛变爝,终是生意人的脾性盖过了满腔惊怒,勉强拱手:「正是区区,佛子明监。」
「此刻仍是?」佛子诧然。
雷门鹤面色微变。「回佛子的话,此刻仍是。」
「那五万人若杀上山来,有多少是你的仇人?」
雷门鹤干笑:「肯定多过邵家主。佛子若没别的吩咐,小人先告辞了。」虽
然满心不是滋味,仍不敢缺了礼数,长揖到地,待佛子颔首,才起身离去。邵咸
尊始终未发一语,朝佛子拱了拱手,也跟着离开。
佛子笑顾果天:「没别的人啦,师兄不用留下了罢?」两人遥遥相对,片刻
果天才转过身,披着繍金袈裟的高大背影没于刺亮的殿门外。
琉璃佛子独自伫立于空无一人的十方圆明殿,不知过了多久,才叹息一声,
低头向外走去,空旷的殿构间忽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一条高瘦的身影由难陀龙
王的壁首后转出,嘎声笑道:
「服!真不由得我不服。察觉我躲在屏风后没什么了得,察觉了却假作不知,
还能若无其事走出去,这才叫做城府。看来老夫多年未履江湖,道上着实出了些
厉害人物。」
佛子回头,但见眼前之人干瘪黝黑,双掌笼在袖里,高大的身形裹着华服,
犹如骨架蒙皮,看来与一株染了邪祟的枯老梧桐没什么两样;两只凹陷的眼睛覆
着灰白的浊翳,显而易见的目残并未使人感到同情,只觉妖氛逼人,如遇鬼怪。
「阁下是……」
「欸!你该说「你这时出现在此,意欲何为」才是。到了这份上,假装不认
识就太伤人啦。」华服瞽叟耸肩怪笑。「你现下说话的口气,与先前截然不同,
简直就像两个人。可惜这厉害的小把戏骗得了明眼人,骗不过瞎子。啧啧啧,你
露馅啦,知道不?」
佛子终于选择了沈默。
他一向务实,虽偶而扮演狂人或赌徒过过干瘾,但大部分的时候都相当冷静。
佛子明白时间不多,过目不忘的本领再一次发挥作用,在脑海里飞快翻阅与
盲眼老者相关或无关的片段,想找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盲眼老者似把他的安静当成了屈从,得意笑道:「方才你煽动那三人的手法
着实精彩,看得我差点鼓掌叫好。不过想想也是,煽动、左右他人,一向都是阁
下的拿手好戏。」
这「思见身中」的异能不但能使他过目不忘、任意调用脑海中的记忆,还能
够一心多用。
青年僧人一边追索记忆,进行极其繁复的对照检查,耳中一边听着老者调侃,
分毫不差地接口:「我怎煽动了萧老台丞?阁下目睹全程,当见萧老台丞怒气腾
腾,拂袖而去。况且,巴望一名瘫瘫长者出战,不如认输算了。」
盲眼老者笑道:「萧谏纸自来是独孤阀的忠犬,以他的才具,非为白马王朝
的安泰,真要放手一搏,凤翥未必是他的对手。老萧失势多年,甘于黄纸堆里做
学问,代表旧情犹在,事事都为顾全大局。容忍慕容、容忍任家,容忍平望都里
的小皇帝,是一样的意思。
「那张破烂纸头上不管写了啥,都够他失望透顶。一旦不忍了,决心做自己
想做的事,你觉得老萧是想留下难民呢,还是放他们烂死在荒野之中?他瘫了不
能打,剑冢的二把手谈剑笏可不是省油的灯,「熔兵手」之前,不世神兵也要忌
惮三分,赢面不小。」
佛子不置可否,又道:「雷门鹤呢?我可没给他好脸色。」
老者嘿嘿两声。
「瞒者瞒不识。风火连环坞烧毁后,越浦城中都说「四爷做龙头」,咸以为
多年的派系倾轧至此落幕,大权重定于一尊,你劈头却问「如今是哪一位太保当
家」,暗示他的大位还未坐稳,选错输诚的对象,朝廷秋后算帐,你赤炼堂头一
个跑不掉。
「这句话的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含意。当夜雷奋开悍猛绝伦,你我记忆犹
新,这厮若便未死,必等着东山再起的机会,指不定也来到了现场。若埋伏在雷
门鹤身边的大太保眼线,将佛子之言带给雷奋开,那么莲台第二决,便是大太保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一派逆转形势的枢纽。
「只消「铁掌扫六合」打趴镇东将军的代表,朝廷便是雷奋开最强的后盾,
任凭四太保掌握多少帮内势力,也要俯首低头。雷门鹤要想通这条「釜底抽薪」
之计的厉害处,就算雷奋开真死了,也当极力争取表现的机会。两面开锋,正反
皆宜,端的是妙计!」
老者说得口沫横飞,语气忽一转,低笑道:「不过你和那姓邵的贼小子一句
话也没说上,怎知此人堪用?我听说当年狐异门被正道围剿,此人亦出了大力,
莫不是仇人相见,分外……嘿嘿。」
你把狐异门看得太简单了,老东西。复仇这道菜,放凉了才更美味。
佛子在心中将所有画面反复比对,终于确定老人是靠声音认出自己,非是计
划出现纰漏;只消将他灭口,秘密便无虞泄漏。虽然损失这枚棋子,对后续的工
作多少有些影响,但他比对记忆的同时也完成另一套无有此獠的新蓝本,照样能
完成任务。
「老实说三人之中,我对他最没把握。」
他难得地露齿一笑,动作虽轻佻,语声仍是一派庄严温煦,闭上眼睛聆听,
丝毫不觉有异。「不过我想,一个人能持续行善二十年,从不间断,如非对「善」
有异于常人的执着,便是沽名钓誉到了极处,图谋必深。无论哪个,都不该错过
这么好的机会。」
老人哈哈大笑,一挥袍袖,「监啷」一阵沉重的磨转异响,竟将青石屏风「
转」
了过来。
原来雕着难陀龙首的头三面屏风,非如其后十几块般、嵌夹于莲花底座,而
是贯通中心,设以活动的轴轳。屏风虽重,拜精巧的轴承所赐,毋须合数人之力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才能抬起掉头,任何人皆可轻易转过,露出背面的石刻。
那是一颗人头。接在龙身之上的,是一枚须发怒张、訾目如电的成年男子之
首,拏风吸云神威赫赫,令人肃然起敬。此非难陀龙王在佛典里的形象,而是东
海自古以来所信仰的鳞族之首,龙神应烛。
「这张脸切成了三等分,转至背面时左右倒反,看不出原有的图案,非要一
一转正,才能拼出应烛的头雕来。为在央土皇权下崇祀龙神,这帮东海土人当真
是挖空了心思,什么玩意儿也弄得出。」瞽叟笑得露出参差尖牙,阴恻恻道:
「连神都有不同的面目,何况是人?你要是真动手杀了我,会后悔莫及的。
我专程前来,是为卖你个好东西。」
佛子对老人了如指掌,真要动手,三招之内必能取命——当然是在出其不意
的情况下。如今打草惊蛇,再想无声无息地除掉这个麻烦,怕要花费不少功夫。
俊美的青年僧人决定暂抑杀心,寻求其他的解决之道。
「你想卖我什么?」
「平安符。」老人的笑容猥崽邪祟,似欲挑起他的浮躁。
他稳稳应对,连方才不经意泄漏的一丝轻率都消失无踪,仿佛就真的只是「
琉璃佛子」而已,别无其他。
「什么平安符?」其实他知道是什么。将符箓烧成灰,混合雄黄、没药等香
料贮于繍囊,授与信众,以趋吉避凶,也有嫌麻烦直接装入摺好的符纸的。只有
在佛荒之地东海,寺院才有这种不三不四的东西;在京师平望,画符驱鬼一贯是
牛鼻子臭道士的勾当。
「保平安用。祛邪挡灾,逢凶化吉。」老者笑得讳莫如深,令人打从心里发
毛:
「万不幸佛子输掉了第二场,这只平安符便能发挥作用了。不知佛子愿买否?」
第百十四折 九诀三易,起手无回
谈剑笏来东海很多年了,甚至在这片土地葬下结祢多年的发妻。他的妻子卢
氏是西北牧户出身,那可是比黄沙走马的西山道更荒凉也更干冷的地方,姑娘家
的脸蛋总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贝齿如岩盐一般白,笑起来分外甜美。
卢氏以族号为姓,本该作「莫芦」。这是外族人的姓氏,莫芦部不用央土文
字,谈剑笏只知其音,连写都写不出。吏部给督作院的官眷造名籍册,经办的胥
吏大笔一挥,自作主张改成「卢」,莫芦氏自此成了卢氏。
谈大人脾性甚好,独在这事上不肯罢休,不顾同僚劝阻,硬要吏部司改正,
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动怒,信手一掌,打塌了司部屋墙,一屋子的官儿吓得屁滚
尿流,可名籍哪有说改就改的?最后署丞夫人依旧姓「卢」,谈大人却从此留下
了黑底。他较前人晚了几年才补上军器少监,甚至外放东海,多少同这事脱不了
干系:谈夫人的小名叫兰兰,生得高头大马,脸皮子却薄,易羞爱笑,面上老飞
着两团彤云,比擦困脂还惹眼。好在谈大人木讷,换个嘴贫的,能生生羞死她。
生性拘谨的谈大人很少叫妻子的名儿,甚至没怎么称呼过她,反正一直以来也就
俩,屋里都知道是同谁说话。
有一天谈大人自公署返家,推门见妻子枕着臂儿卧着榻,蓬松的雪鬓拂着红
摸扑的脸颊,只有这点跟少女时一模一样;镂空的窗格筛过晚霞,在她身上散满
广黄莹莹的图样,像极了来东海后她最爱的金银花。后院边上,待洗的衣物犹浸,
盆里泡开的皂碱又沉了底,厚厚的一层豆渣也似,渐与清水分离。
他不忍心把妻子唤起,轻手轻脚入内更衣,自己打了水将手脸抹净。只是谈
夫人这一觉睡得很沉,从此再也没能苏醒。
妻子走后,谈剑笏就少回家了。有时办公太晚就直接睡署里,把绝大部分的
时间都花在处理剑冢的日常琐事、公文往返,还有陪伴衰病的老台丞‘唯恐哪天
老人也忽然一睡不起。
待在萧谏纸身边十年,老人的过往他所知有限,稍稍了解一些的是性格:萧
老台丞暴躁、缺乏耐心,固执,几乎没有被说服的可能;讨厌不够聪明的人,更
讨厌别人自作聪明……
但谈剑笏从没见过老人动怒的样子,今天还是头一回。
他在殿外细听广老人与佛子的对答,却不明白是哪部份触怒了軎丞。宣政院
总制由僧人出任自是不象话,和尙当官,闻所未闻,但谈剑笏自己也不是进士出
身,对朝政向来没什么主意,谁管僧尼不都一样么?奉公守法,也就是了。
只能认为是那柬里写了不堪入目之事,令老台丞罕见地大动肝火。他亲自推
着轮椅,漫步于莲觉寺内遍铺靑砖的幽静廊庑,随行的院生都是初次见老裹丞面
色如此铁青,不免慌了手脚,谈剑笏冲他们一挥手,以眼神略作安抚,让院生们
不远不近地跟着。
「国家要完了,辅国。」
老人青着脸缩在椅中,双肩垂落,口里喃喃道。「外戚、内侍……这下,连
僧尼都要插手朝政了。曰后黄泉之下,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先帝,说不过短短三
十年间,江山巳败坏如斯?」
「外戚」指的肯定是中书大人了,谈剑笏心想。
他对任逐桑的印象不差,但这回放任灾民涌入东海委实太过,虽说央土诸州
郡苦于旱涝,府库空虚,却不能不管百姓死活。至于内侍省的惠安缜、杨玉除等
几位正副都知,据闻也都是安分的人,当差迄今不曾预政,颇知进退‘在言官之
间风评不恶,不知“内侍”一说指的是谁。
“不会的,台丞。”谈剑笏想了想,才道:“他们想起东海尚有台丞在,便
是一时放纵,最终也只收敛。家有耆老,国有动臣,不会乱的。”
这话倒不是逢迎拍马。
谁都知道外放东海是贬,看谈剑笏自己的处境就很明白了。虽说如此,这十
几二十年间萧谏纸每有动作,如上呈十七卷巨著《东海太平记》等,总能引起朝
野重视,或新皇帝颁旨,货士人一轮,乃至风行草偃,略清民观吏治。遮掩搞得
影响力,不是坐拥金银或者权柄能够办得到。
老人对下属的安慰置若罔闻,喃喃道:“他要是问我:这些年来你都干了什
么?我该怎生回答?窝在东海写文章,坐等双脚瘫了,以后还只能坐着写文章?
辅国,他会笑话我啊!”
谈剑笏一下没会意老人口中的“他”乃指太祖武皇帝,老台丞平时不说这些
的。但拿平静中带着无限悲愤,无限凄凉的暗哑语声,却令他不由得头皮发麻—
—老台丞认为有这么严重的话,必是道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以萧谏纸的睿智,怎
能把太平当乱世?
推动轮椅的双手紧了紧,性子宽和的中年汉子难得热血上涌,胸口早已熄灭
的那把验货随风复燃。当初为何做官?不就是想报效国家!谈剑笏下定决心,反
正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好怕的,看是要联名上万言书还是进京面圣他都奉陪到底。
总的有人推老太丞不是?低道:“台丞有用的上我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谏纸点了点头。
“若非我双脚不便,已成废人,此时原该我亲自去做,现而今却只能靠你了。
辅国,我想向你商借一物。”
谈剑笏早有准备,笑道:“我这双腿,台丞尽管拿去!待三乘论法大会结束,
属下愿陪台丞走一趟平望,无论台丞做什么,都算我一份罢。”这番话他在心里
想了即便,没想到出口时仍禁不住浑身血沸,不由得感动了一把。
孰料萧谏纸眉头一皱,锐目扫来,硬生生的把他的感动定在脸上,兀自嗡嗡
颤摇。
“我要你的腿干什么!你很能跑么?我要借的,是你的”熔兵手“。”老人
肃容道:“朝廷不能指望了,这五万条流民的性命,我们的自己救,要打败那耿
姓少年,你有几成把握?」
雷门钨快步走向看台,一路上什么话也没说。随行的都是亲信,四爷的脾气
摸得通透,谁也没敢惊扰,唯恐四爷回头一笑,明儿不惟自己,连一家老小都要
遛殃,教人拿铁索捆了‘通通扔进江里喂鱼。
只有一人不急不徐,始终跟四爷身后三步处,恰是他臂间所持,通体扁狭、
遒如剑衣般的绒布长囊一触可及的距离。
亲信们没见过这人,都觉不可思议:四爷平日连来路不明的飮食都不沾口、
如此小心翼翼的一个人,怎会屏退左右,偏让陌生人贴身保护?万一褱里贮的是
柄两尺半的利剑,这会儿突施杀手,来个什么「图穷匕现」‘怎生是好?
雷门鹤没功夫揣华底下人的心思,让老五跟着,当然是为了自身的安全。老
坛子烧掉的那晚,他在后山被暴起伤人的雷奋开吓破了胆,忽然意识到一件很重
要的事II硬说他跟死老鬼雷万凛、老流氓雷奋开有什么不同,就是雷门鹤从没倚
仗过自身的武力。
他的成功与擭得,都是经过精密的安排计算,充分应用身边的资源,极力拉
大与对手的优劣差距所致,跟喜欢逞凶斗狠、动辄喊打喊杀的两人大不一样。不
恃武勇的作风让他在战场上十分安全,曰常却容易成为买凶行剌的目标。
身为赤炼堂四太保、「裂甲虱霆」雷万凛所倚重的军师,过往雷门鹤几乎没
有这样的问题。因为赤炼堂最不缺战将,连总瓢把子自己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对
手想用暗杀的手段以下驷换上驷,首先得考虑施行的难度,再一想赤炼堂如疾虱
怒涛的惨烈报复,多半便打消了念头。
在敌人的评估之中,「凌风追羽」雷门鹤或许是暗杀名单的前缘,但绝不在
战将之列。
雷门鹒从没像现在这样恨过总瓤把子。一直以来雷老四并不恨他,诈死也好、
退睡也罢……人在江湖,谁下是算计来算计去?会埋怨对手招数的,从来都是颟
顸糖能的失败者。常胜之人,该有欣赏对手棋步的从容。
但雷万凛的离去,几乎带走了他手上所有能用的" 战将“。
老流氓雷奋开不消说,据总坛之人回报,当日他在风火连环坞大败染红霞与
耿照连手,如非顾及二人背后的靠山,这两个也别想活着走出血河荡了。今日再
遇耿照,怕也是蠃面居多。
还有二太保「炎火焱剑」雷重一,以及机巧百出、擅使连环刀法的三太保「
卷开太阴」雷却邪,这两个诡异的家伙不但强得跟鬼一样,卷刀炎剑各逞奇能,
绝的是都没什么名利权欲,为总瓢把子一句话就能卖命,连后谢都免了,便宜得
令人想流泪。这当口,上哪儿找这么好用又堪用的人?
老八失踪,老九派不上用场……雷摧锋那个不识趣的蠹物,倒有些后悔杀得
太早了。不过奇门阵法在光天化日下效果有限,不能预先摆下车马、插幡布阵,
也难以成事,想想便觉释然。
雷门鹤只剩下一个选择。
雷景玄是赤炼堂的第五太保,是十绝太保中最神秘的一个。若神秘是指“从
不以眞面目示人”,那么藏身七宝香车的老八雷亭晚是够神秘的了;但如果是指
“令人捉摸不透”的话,恐怕其他九位太保会一致同意:雷景玄才是眞正的神秘
人物。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掌、剑、刀、笔、令的「令」,乃是罚恶之令。若说
雷重一、雷却邪这一剑一刀是总瓤把子的明器,是上马时并肩陷阵的锋镝、下马
后寸步不离的屛障,那雷景玄就是总瓢把子的暗器,专为总甄把子派送死令——
不光是对手,也包括变节、或有变节之虞的「自己人」。
雷万凛未掌权时,其叔赤水转运使雷彪唯恐这位族侄坐大,屡次陷害不成,
甚至派人蒙面围杀,几乎得手,不料最后关头雷万凛还是逃过死劫。雷万凛登上
大位后,雷彪担心他挟怨报复,表面恭顺,暗地里联系雷家的旧有势力,趁着根
基未稳,机要将雷万凛拉下马来。
某日雷彪晨起,由内院一路走到堂前,居然没见半个人影。
大堂的虎皮交椅上,一名相貌平凡的年轻人展开卷轴,诵读雷彪一十七条罪
状‘以“不昧其明,不隐其常,以政五钟,以正天时”十六字作结,抽出天衡六
帝尺将雷彪打死,命人拖出尸体示众。
原来雷景玄连夜赶到丹州,迅雷不及掩耳地接管了赤水分舵周围几处重要摊
点,持转运使令牌调走分舵人马;待雷彪的儿子、亲信赶回,老巢早已易帜,来
不及反抗就被悉数拿下,一个都没走脱。
包括总瓢把子身边的智囊雷门鹤、雷却邪等,没人知道雷景玄是怎么办到的。
这不是单枪匹马杀进杀出就能完成的任务,布计、策反、欺骗、恐吓、潜行,
乃至杀人立威,收拾善后……雷景玄绝非是刺客,他完成的工作远超过刺客的范
畴,武功只是任务所需的一环,仅仅具备超凡的武艺并不能成为雷景玄。
基于同样的理由,此人的江湖耳语亦少得可怜,完全无法拼凑出轮廓,咸以
为是雷万凛对内杀人斗争的工具,出身、外号均付阙如。而赤炼堂内也没好到哪
里去,他在众人口里被传得如鬼如魅,连层峰都没几人见过;出手前惯说的“不
昧其明,不隐其常”一度成了五爷的代称,谁都怕哪天起床听到前堂有人念这两
句,办起事来格外尽心,方方面面都不敢马虎。
这样的人和雷奋开同样危险。来路不明、无法掌控,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收买。
雷门鹤敢用他的原因,在于一个无意间得知的秘密:总瓢把子用来控制雷景玄的
方法,是钱。
雷景玄要银两。他胃口奇大,不像雷摧锋、雷腾冲之流,用醇酒美女就能打
发。雷门鹤在总瓢把子失踪前的几年,发现帮里的内帐大有问题,每隔一段时间
就有若干银钱辗转消失,似被巧妙地遮掩起来。雷万凛不是挥霍成性或耽于享受
之人,雷门鹤相信这些银两最后被汇成一笔大数目,交给了某人。
总瓢把子失踪后,他就此事小心试探了雷景玄,不料雷景玄爽快承认,没有
丝毫犹豫。“六千两。”雷景玄告诉他。“我替总瓢把子解决麻烦,一件是六千
两,不收现银,我有指定的票号。若要求太困难,我会告诉你须加多少,或者是
办不到。”
雷门鹤啼笑皆非。
直截了当很合他的脾胃,谈生意本该如此。但在争取帮内盟的各种谈话里,
这是头一回没提到「忠义」、「旧情」、「本帮」之类的字眼,让他觉得有些异
样,彷佛很不对劲似的。就连最常出现的「总瓢把子」四字,两人加起来也才说
了一次。
“价码公道。”他嘿嘿一笑。“但要是旁人也出得起……”
“我会优先考虑老主顾。你最好一直有事给我做,我很需要钱。”雷景玄道
:“别人可能付得起一两回,但我要一条稳定的财路。”
合作就这么定了。雷门鹤当下即取出六张面额千两的银号扩票,买他当年拔
掉赤水转运使的布置运筹。
雷景玄足足花了一个时辰,将所有步骤巨细,交代得清清楚楚。雷门鹤取来
笔墨纸砚、地图名藉,边听边做批注;末了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从头到尾示演一
遍,终于确定以一人之力,花四个月的时间安排布置,当真能端掉偌大的赤水雷
家一系!多年疑惑得解的同时,又多了个实力绝强的盟友臂助。
老流氓要养指纵鹰,足够榨干他手里的财源,帮内多数的人都站在自己这边,
雷奋开挤不出油水供雷景玄这条贪婪的巨鳃。比富,连镇东将军都不是赤炼堂的
对手,只要赤炼堂始终在他雷门鹤手里,雷景玄便是这世上最可靠的人!
由此他更确定雷万凛不在了;就算还活着,也一定瘫如废人,抑或是练功走
火入魔‘无法言语。否则雷奋开一定会知道老五是财奴,若非买他除掉自己,便
该早早杀之,何必留此大患,等着和雷门鹤较量谁的口袋深?
赤裸裸的威胁固然令人不快,但雷老四心知佛子所言非虚,慕容柔自身难保
了,赤炼堂需要更强大的靠山,这是下载难逢的机会。雷门鹤在「自身安全」与
「争取表现」之间犹豫再三,终于商人的投机本色压过了防卫本能。现在可不是
畏畏缩缩的时候。
“老五”他停下脚步。“你有把握放倒那姓耿的少年么?”
“八千两。”雷景玄道。“不保证死活。”
只加两千,还不算太狠。雷门鹤正想着,又听他续道:“……你先付清,我
才下场。”雷门鹤“哼”的一声皮笑肉不笑,斜乜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死要钱客将
:“要是打输你退钱不?”
“凡事总有风险。”
这跟端掉赤水雷家是两码事。铲除眼中钉,一次不成再加把劲,多试它几回,
有点创意和耐心,总有得手的机会,先付几成当前金亦不妨。打擂输了还有下次
的?
“这样生意很难做啊,老五。”雷门鹤哼笑道:“打羸耿小子,跑不了你的。
犯得着这么咬钱?”
雷景玄微微一怔,才明白东家完全搞错了意思。“打擂台和保护你,一次只
能一样。万一我下场时你给人收拾了,这笔帐问谁要去?只好请你担风险了。老
规矩,八千两银号柜票,只收广聚源、兴隆盛、三江号三家,烦请结清,谢谢。”
琉璃佛子一踏出十方圆明殿,朝凤台合什顶礼之后,径朝看台行去。沉寂许
久、的会场又再度沸腾起来。
当佛子召集央土教团的僧人入殿商议时,有些眼尖的发现剑冢正副台丞、青
锋照的邵家主,及赤炼堂的雷四太保也随之离席,心知这第二场比斗还有变数在,
耿典卫虽以洞穿剑刃的奇技令李寒阳认输,却未必无敌于此间,现场还有不少势
均力敌、甚至凌驾其上的高手,但看佛子有无借将的手段。
任逐流重新整装,拄着飞凤剑权充手杖,威风凛凛地自凤台行出,居高临下
朗声道:“央土大乘教团商议的结果如何?是否要挑战镇东将军府?”果天面色
铁青,闭口无言,佛子起身道:“我等之共愿,敦请慕容将军收容流民。阿弥陀
佛”
任逐流半点也不意外。
事实上他掂了掂:蒲宝从南陵带来许多武士,可央土这厢清一色秃驴,没个
能打的,要派代表,只能求他任大爷了,为此特别整理服仪,卖相看起来好些。
“等老子上场……嘿嘿……呼呼……”连金吾卫士都不知道,他们的顶头上司完
全不计较个人荣辱,羞耻心薄如蝉翼,还经常忘了披挂上身,在道德上全然以裸
体示人,十分自由奔放。
打架嘛!有输有羸,干嘛这么斤斤计较?让这场闹剧落幕的责任,就由老子
一肩扛啦!任逐流边打着“下场剑一扔大字型躺地上”的主意,只差没搓手拈须
嘿嘿笑,勉强端起架子点头:“嗯嗯,那你们,要派……谁呀?”尾音飘扬,心
中彷佛有蝴蝶在飞舞。
(选我!选我!选我!选……)
佛子合什躬身,朝的却是对面看台。
任逐流心中的蝴蝶一沉,全喂了狗,眼角瞟到谈剑笏束紧腰带,霍然起身,
而雷门鹤身边的护卫解开布囊,唰地擎出一柄镶着六枚铜钱的精钢铁尺,正觉不
妙,忽听一把清朗的语声道:“佛子明鉴,我愿代表央土大乘僧团,为这五万辟
辜难民,向慕容将军讨个公道。”
青衫皂带的颀长背影负手而下,自阶台尽处踱入场中,朗吟道:“宴上田头
皆击鼓,一何乐兮一何苦?虽知四景应常运,惟愿天翁润焦土!”耿照愕然回头,
腰畔藏锋「嗡」的一颤如生共鸣,赫然是青锋照之主、「文舞钧天」邵咸尊!
谁也想不到竟是东海正道第一人请缨,连看台上的邵兰生、邵芊芊亦错愕已
极,但惊诧不过转瞬,叔侄俩相视一笑,邵兰生捋须点头:“拯救难民于水火,
此诚正道有别于邪道,舍青锋照其谁!家主十多年来未曾动剑,今朝破例,也只
能为百姓。”见兄长腰间所悬,乃是一柄寻常的青钢剑,心念一动,提着佩剑「
檗木」奔下楼。
芊芊却有别样心思。她见耿照与李寒阳决斗时又是受伤、又是呕血,急得眼
眶泛红,晶莹的泪珠不住在眶里打转,虽然叔叔总说“不要紧”,但芊芊还是希
望他少受些折腾,见父亲挺身接下第二决,略放心了些,料想以阿爹的武功及对
耿照的赏识,应能保他周全。
台上的谈剑笏被邵咸尊占了先,一张紫膛面皮张成酱色,正要发话,萧谏纸
却伸手拦住,摇了摇头。论身分地位,邵咸尊站将出来,在场无人堪与一争;谈
剑笏也非不够世故,于此心知肚明,其实用不着老台丞提醒,料想邵咸尊若有意
求胜、以换取慕容出手,此战耿照定然无幸,才又坐了下来。
佛子遥对邵咸尊一揖,随即就座,等于默认了邵咸尊的代表资格,满场的轰
然惊叹渐渐沉落。任逐流面上难掩失望,雷门鹤却是不动声色,只摆了摆手,雷
景玄收起天衡六帝尺,依旧立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变化。
邵咸尊行至耿照身前,抱拳道:“典卫大人,我们又见面啦。”耿照回过神
来,也跟着回了礼。“家主好。”双手横持藏锋,欠身道:“承蒙家主惠借神兵,
方受得鼎天钧一击。如今阵上相决,没有持刀向刀主的道理,特此奉还。”俯首
长揖,捧刀过顶,执的是晚辈的礼节。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他用的是「文舞
钧天」亲手打造的刀器,难怪有如此本领!”
邵咸尊笑道:“宝剑赠英雄,况且典卫大人是为我试刀,承惠云云,邵某愧
不敢当。典卫大人若看得起邵某劣作,但用不妨。" 见他还要推辞,也不生气,
右手食、中二指一捋长鬌,怡然道:”典卫大人与我有仇么?“
耿照一怔。“家……家主何出此言?在下久闻家主大名,心折已久,对家主
唯有敬意,何来仇隙?”
“既无仇隙,也不是生死决斗,你我就是论武而已。以武会友,毋须动上刀
兵,我们随意过过招、印证一下武功便是,刀剑都不必出鞘,如何?”回头见邵
阑生提着佩剑奔来,笑道:“不必麻烦了,老三。我与典卫大人讲论武学,剑不
必出,用我腰畔的这柄青钢剑,也是I 样的。”
“是。”邵兰生恭恭敬敬回答。他昨夜从兄长处得知有藏锋这柄奇刃,今日
虽是初见,亲睹它与神兵鼎天钧力撼半个多时辰而丝毫未损,心知非同小可,寻
常刀剑恐非一合之敌,纵使兄长内外兼修,为防发生什么差池,仍捧着檗木剑立
于场边,随时接应。
面对邵咸尊,耿照丝毫不敢大意,抱拳道:“家主明鉴,我于武学所知有限,
得蒙家主指点一二,终生受用不尽,本是求之而不可得;但要以此相决、分出高
下,我不用比便已输啦‘恕在下未敢应承。”
邵咸尊淡淡一笑。“论辈分年岁、江湖地位,我与你动手过招,已是以大欺
小,传入江湖,未免为众人笑;今曰厚颜为之,乃是想为无辜百姓略尽棉力,不
敢爱惜自己的薄名。我知典卫大人侠义,亦甚爱护百姓,迫于上意,不得已而为,
若然失手伤了大人,邵某也难以心安。”
“你我姑且来一场文斗,交流一下刀剑上的道理,若有言语未及之处,再行
出手印证。届时,典卫大人只消在邵某的手底下走过十招,便算是邵某输了,此
诚君子之争也,兴许连动手也不必;我的道理,未必便胜过了典卫大人的。大人
以为如何?”
耿照沉吟起来。邵咸尊的提议乍听对他十分不利——「文舞钧天」是何等样
人!要跟他较量辩才,无论学问或武道,恐怕罕有对手,除非请出像萧老台丞那
样的人,才有一斗的资格。
但耿照的身体刚经历一场剧变,未经调复,实不宜再斗高手。邵咸尊超过十
五年未与人动手,当年与他比试之人多已不在,然而邵家三爷名震天下,乃当今
剑榜有数的人物,其兄长岂是好相与的?邵咸尊的“归理截气手”耿照亲眼见过,
眞起来,决计不比李寒阳轻松。
他对邵咸尊始终存有戒心,但眼下似无更好的选择,倒持藏锋,抱拳行礼:
“请家主赐教。”
邵咸尊笑道:“典卫大人请。”解下腰间长剑,以鞘尖在地上画了个大圆,
正色道:“这是天地万物的道理,日升月落、花谢花开,乃至生老病死等,均不
脱此圆,是曰「太极」。你的刀与我的剑,亦在其中。”
此时芊芊提着裙裳,自看台顶碎步奔下,来到邵兰生身畔,正好见父亲在地
面刬圆,忍不住轻声问:“阿爹……在做什么呀?”邵兰生含笑道:“在送妳的
好朋友一份大礼啊!恁是千金妆奁也比不上此礼贵重,但看他有几分悟性了。圣
人说:爱人者,兼其屋上之乌。妳阿爹呀,可疼妳啦!”
芊芊脸一热,臊得连粉颈都红了,温温的肌香乳甜不住从襟口领内蒸出,咬
唇佯嗔:“干我什么事呀,是阿爹赏识他。”也替耿照欢喜,踮起脚尖眺望,喃
喃轻道:“就这么画了个圆说几句,能学得会么?”
“学得会学不会,看他的造化了。旁人纵有心相助,也要自己争气才行。”
邵兰生揶揄她道:“芊芊用心听着,说不定妳也学会啦。”芊芊噗哧一笑:“哎
唷,我可不是这块料。”
耿照不知邵咸尊所言何意,也不忙着询问反驳,集中心神,闭口静听。邵咸
尊提起剑鞘‘在大圆中又化了几个同心小圆,环环相套,然后一剑居间划过,将
圆自中心处一分为二,续道:“太极之动而阳,静而阴,阴阳互为其根;阳变阴
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又在大圆内的四角与中心画了五个小圈,分
别写上五行。“太极是本、是道,天地初开即存,亘古不易;阴阳是末、是器,
无论五行或阴阳,皆是我等可感可知。天地万物藉由道而生,分聚离合,千变万
化,呈现各种不同的风貌。”
他见耿照眉头微蹙,明白这样的泛泛空谈并不能满足他,微笑道:“譬如一
块生铁,制成了剑坯,经反复锻打、淬火、磨砺之后成为一柄剑,这是因为天地
间已、存了「剑」的道理,当我们满足形成「剑」的分聚离合种种条件,剑于焉
诞生。”
“道理是看不见的。但你眼睛看到剑,指尖触摸剑,甚至苦心锻练剑法,朝
夕与剑相处,观察其质性、穷究其物理,终有一天能造出剑来,便是因为你掌握
了「剑」的道理。”
他用鞘尖指着最外围的大圆。
“这个「道」统摄万物,包括你的武功,以及对手的武功,均不脱道之范畴。
我等虽不能直接感觉道之存在,却知春夏秋冬、冷暖寒热……这些之中也都有「
道」。察其性、究其理,重新聚合,则对手的招式在你眼里便如锻打、淬火、磨
砺一般,你若有意,可破坏其成剑的条件,剑至你眼前自然瓦解,如烟消雾散。”
耿照心中一动,若有所悟。
若昨日听到这席话,不免觉得夸夸其谈,然而经历鼎天剑脉的重铸后耿照眼
界大开,碧火真气统摄诸元、而后再定经脉的方式,与邵咸尊所言不谋而合:「
道」不可感,却能藉由透析经验之物——即「器」——而无限接近,格物近于道,
则器随意变化,不拘俗见也。
“我观典卫大人出招,”邵咸尊续道:“锐气、劲力、临敌反应等,均是一
等一的手眼;欠缺者,在于大人并不知刀。虽能敏捷地砍、劈、掠、抹,但典卫
大人心中并无刀法,不知器变、不明就里,何以求道?纵使大人资材绝佳,以此
对敌,不免终是要败的。”
耿照被他一语道破缺陷,甚是惭愧,赧然道:“家主所言甚是。我本是武功
低微,不学无术,不足以与天下英雄争锋。然此际要学,也来不及啦,只能硬着
头皮徒逞蛮勇而已。”
邵咸尊笑道:“怎来不及?我与典卫大人印证一路剑法,权作交流便是。”
耿照一怔。“我劈过几年柴薪,又受老胡与蚕娘前辈的指点,尙且不知刀;临阵
再学剑法,却有甚用?”本欲推辞,灵机一动:“格物近道,刀剑有什么分别?”
话到嘴边又呑回去,面上掠过一抹恍然。
邵咸尊微露赞赏,连剑带鞘擎起,立开门户,正色道:“我这套剑法共有九
路,不重招式,练的是穷究之法。一法天、二法地、三法人,四法时、五法音、
六法律,七法星、八法风、九法野,欲从天地万物中都看出剑来。你仔细看了。”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手里比划,口中讲解,招式连绵不绝,剑上不挟丝毫内力。
他出手极慢,但剑势纵横,大阖大开,果有「星垂风野天地阔」的恢弘气象,
耿照被引得以刀鞘相应,两人自然而然拆解起来。
邵咸尊这套剑法,与其说是模拟天地自然的意象,不如说是观测天地自然、
透析质性之法,共分「简易」、「变易」、「不易」三层:首三诀观察浑然天成、
非人力可逆之物,天诀包含一切天文星象、雷电风甬,地诀指山川河流、地貌风
物;而人诀指的是人伦网常。此三者颙乎自然,至简至约,是为简易。
星、风、野等末三诀,则是观察变化之物,如繁星过境、八风横野,动静间
有拇数变化;此三诀爬网整理,窥破一切纷乱扰攘,是为「变易」。而中三诀掌
握的则是变化的法则,时、五音、六律看似变化流动‘却自有其规律,按律生变
以简御繁,是为「不易」。
在这三易九诀中,首三诀最为抽象,邵咸尊似是了解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
难以悉阚其妙,因此说得最少,三言两语匆匆带过,无意深谈。中三诀则说得最
快,时、音、律均是整理归纳之法,或异中求同,或名实区分,苛察缴绕,衍生
无尽,方法却相当简单。
花最多时间的,反而是拨乱反正的星、风、野三诀。
邵咸尊剑上既无内力,耿照也不敢硬砍,内力强、速度快的优势无用武之地,
招式不精的缺点益发明显。邵咸尊与他拆得片刻,忽道:“请典卫大人以一门最
得意的刀法攻我。”剑鞘一拨,点足飞退,重新摆好架势,等他进招。
耿照以为他打得不耐,脸上热辣辣一烫,嚅嗫道:“晚……晚辈现丑了。”
他平生最精妙的招式,学自本寺娑婆阁内的观音木像,恁「薜荔鬼手」如何变幻
无方,耿照却无化拳掌入刀招的识见与修为;而蚕娘所传授的一式蚕马刀法虽然
威力惊人,偏偏是防守的绝招,拿来打人也不象话。翻来覆去,便只有一百零一
套的「无双快斩」了。
想起老胡,心中忽生勇气。
蚕娘说「无双快斩」脱胎自狐异门的天狐刀,暗示胡彦之的来历并不单纯,
但一想起老胡,彷佛又回到赤水渡头并肩作战那一夜,再无动摇,藏锋一振,泼
风般的刀式应手而出!
邵咸尊退了两步,鞘尖忽往刀风中一绞,正是耿照旧力方尽、新劲未出的当
儿,这一下不花什么力气,「无双快斩」顿时无以为继,攻势自行崩解。
耿照脸一红,见他并未追击,一个箭步窜上前,咬牙再出绝招!
岂料这回邵咸尊更快,鞘尖一扎,“铿!”戥中了刀锷,刀风中心一歪,耿
照踉跄失衡,刀头斫地,勉强稳住身形,连不懂武功的观众都看出他的狼狈,场
边一片嗡然。
邵咸尊正色道:“临阵对敌,一模一样的起手连用三回,未免小瞧了对手。
适才你第一次所用的第七个变着,恰可以抵挡我第二次的攻击,只因我出手的时
间比第一回快了些,你坚持使完第五、第六两个变着,才有此一失。”
耿照没来得及羞惭,邵咸尊的话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彷佛捅破了一层薄
薄窗纸,原先模糊摇曳的残影失却阻隔,骤地大放光明——老胡所授的「无双快
斩」,是将刀的变化练进了他的身体反应,临敌不假思索,狂风般的刀势飙出,
令人难以抵挡。
耿照屡经历练,眼光大异昔日,渐明白这是老胡为了在三天内收到奇效,不
得已才想出的变通之法,摒除招式,将首尾串连起来,将他异于常人的敏捷、膂
力等、彻底发挥,原本刀路绝非如此。
耿照练熟了刀式,练到无论老胡以何种方式攻击、攻向何处,闭眼都能以「
无双快斩」硬生生碾过去,纵遇实力胜于自己的对手,亦有一搏之力。证诸往后
余战,老胡不可不谓奇才。
但遇邵咸尊、李寒阳,乃至岳宸风这样的高手,此法相形见绌,原因无他,
力有未逮也。耿照这时才惊觉:「无双快斩」可能是他学过最精妙的完整刀法—
—假设它成套的话——但他一点都不了解它。老胡将一路刀法压缩成一招,让他
以力量和速度的总和制敌,却来不及为他讲解应对进退、攻守方圆,剖析其题旨
究竟。
现在,耿照只好靠自己发掘。
「无双快斩」连绵不绝,繁复而无法切割,正好以「星」字诀梳理;风有来
处去向之别,乱中有序,再用「风」字诀辨清攻守……复杂的爬网、旁人须苦思
良久方能理出头绪者,于他脑海不过一瞬。「无双快斩」三度起式,剑鞘“唰!”
长驱直入,径取他持刀之手,果然毫不容情。
耿照刀势圈转,使的却是第十二个变着,刀尖旋绞带风,邵咸尊若不抽退,
不免饶上一条右臂。他「咦」的一声变招,百忙中不忘赞道:“来得好”
耿照分心二用,充耳不闻,继续从「无双快斩」析出招式来用,三五招里总
能试出一记管用的,出手威力暴增。邵咸尊不得不凝神应对,两人距离越拉越开,
刀剑上风声隐隐,终于有几分认眞的模样。
此非自家的演武场,纵有邵咸尊喂招,耿照将「无双快斩」翻来覆去磨了个
穿,也只试出了十七式,无不是威力强大,果然印证了邵咸尊“拆开来更好使”
的指点。耿照索性摒除其他路数,专以新招对敌,两人越打越快,位移如一只疾
旋的太极两仪盘,所经之处黄尘掀转,亦成一圆,煞是好看。
无双快斩中淬出的刀式非同小可,耿照越使越称手,体悟越多,乌鞘舞出一
团墨风,压得邵咸尊慢慢后退,却难再更进一步,对邵咸尊的威胁渐不如初展时,
心下雪亮:“是了,三易九诀心法乃是家主的发明,这几式刀法只须见得一次,
便以九诀透析,纵未连皮带骨拆得精光,岂能逃过法眼?打得越久,对我越是不
利。”邵咸尊并无逼杀之意,比之寻常武斗,堪称游刃有余,耿照把握时间运起
「野」字诀,心海中浮起一十七名持刀人形。
相较于处理「多」的星字诀、处理「乱」的风字诀,野字诀处理的是「整体」
:千树成林,不同于独木;冰晶易凋,积雪却有灭绝生机之力……凡数变形成质
变者,均属野字诀范畴。
这十七式分开运使,无不是上乘刀法,然而展列开来相互拆解时,却发现有
五式是余招的相生延展,或可合而为一。如此又消去五式,只余十二。
邵咸尊蓦觉耿照刀路一变,招数似是减少了,却更刁钻难防;明明速度未变,
出手的角度却越来越小,反应速度若未随之提升,有几刀差点接不下来,正是耿
照节奏不变、刀招却彷佛快了一倍有余的原因。
他是三易九诀的始作俑者,耿照刀中暗藏星、风、野末三诀,逃不过时、音、
律中三诀的爬网。邵咸尊与他一轮竞快,刀、剑鞘尙未碰实,两人即已变招,场
中但闻风声呼啸,不闻木鞘轰击,二式说多不多,须臾间便有重复的变着出现。
邵咸尊一凛:“十七式硬生生砍掉五式,毫不吝惜,此子好硬的心肠!”剑
势一紧,却无法穿透刀网。刀法的斧凿痕迹虽重,有诸多不成熟处,但九诀无法
进一步透析,代表刀式之精炼,足与邵咸尊的剑招相抗衡;若深入钻研或可破之,
却无、法于交战时信手瓦解。
这一瞬的挫折激起了青锋照之主的好胜心,回神才发现自己贯中一剑,径刺
耿照的胸口「膻中穴」,大惊失色:“不好!”收之不及,拚着脏腑受损,也要
将劲力生生偏转开去。
这一剑平平无奇,却是天诀的至高展现,法天顺自然,人力不可逆。邵咸尊
若是全力施为,当能达到传说中的「剑势」之境,此际用不到六成功力,「无心」
二字却使剑威暴增与李寒阳的最后一击各有千秋。
眼看避无可避,耿照本欲硬着头皮以蚕马刀抵挡,忽地福至心灵:“此剑如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是首三诀的精义!”长刀一转,劲力忽长忽短、有轻
有重,宛若十余种不同尺寸形状的兵器齐发;剑势或破或阻,无法一举奏功,产
生了极短暂的微妙停滞。
「变易」过后,「不易」随之发动——长刀再转,劲力与之相逆,剑的理路、
形质俱为长刀所羁,剑劲如泥牛入海,霎时消散。长刀三转,刀剑一同,俱进入
简易之境,两相抵销;剑上那股超越形质的纯粹自然骤尔消失,又变回金木之属。
耿照身子微侧,以肩窝受了鞘尖一抵,旋即以刀格开。
在场如风篁等人,虽识得那一剑的厉害,却不明白何以到了耿照身前,无坚
不摧的异样凌厉突然消失。只李寒阳看出长刀三转之间,几乎模拟出那一剑的至
简至易,剎那间阴阳调和、正负相抵,由太极而无极,但毕竟火候相差太多,否
则连肩窝那一下都不必挨。
邵咸尊心中五味杂陈。
临阵传功是为美谈‘但教授的对象学得太快、悟性太髙,没怎么花工夫就把
自己精研二十几年的剑法精要吸收殆尽,却未免太令人扼腕。他虽留了一手,不
怕耿照如适才对付李寒阳般,忽使出一记境界高绝的极招,也未忘自己不顾身分、
请缨下场的目的’应付少年越来越熟练的刀式之余,边笑道:“典卫大人悟通「
道」、「器」之理‘却不能看清自身的处境,实在可惜!”
耿照心想:“他果然要游说我。”承他之惠才得以提升刀法,也不能不听一
听人家想说什么‘否则何异于过河拆挢?嘴角微露苦笑,手上半点也不放松。
“还请家主指点一二。”
“你我这一战无论胜负如何,结果都不会改变。”
邵咸尊唰唰唰三剑,径取他头胸腹三处要害,不唯快绝,鞘上更是唾嚷有声,
剑劲凌厉,惹得场边一阵惊呼,连芊芊都变了脸色。
“五万流民终将滞于东海,将军或赈或不赈,朝廷或赈或不赈。佛子接任宣
政院总制,官居一品,成为本朝首位僧官,手握大权,呼风唤雨;慕容将军依旧
做他的东海一镇,既不会叛变,朝廷也拔不掉他,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唯一增加
的,只有百姓的死伤。”
此说与耿照的预期大相径庭,他听得一怔,「藏锋」却未稍滞,刀鞘圈转,
一连接过三剑,回臂斩向邵咸尊的脖颈!“主之说,恕在下不能明白!”
邵咸尊叹了口气。
“将军与佛子都是狡智之人,他们手里掌握的人命,以数十、甚至数百万计,
你以为他们是一言九鼎,其实只要情况于己不利,他们随时都能出尔反尔。你嬴
了或输了,将军、佛子若要反口,谁人能制?”
耿照差点被剑鞘刺倒,挥刀格开,急道:“众目睽睽之下,将军与佛子是何
等身分,又有皇后娘娘作见证,怎会说了不算……”忽地一怔,再也接不下去。
在慕容柔的想法里,「收容难民」从来就非是选项,他与佛子的约定、娘娘
的见证,都不会改变“镇东将军不能擅自收容流民”的处境;逼得急了,将军会
咬牙、遵守约定,令东海陷入兵祸,抑或两手一摊来个死活不认?耿照竟是全无
把握,不由得冷汗涔涔。
邵咸尊见耿照攻势散乱,同一式刀法使了又使,攻势略松,嘴上却乘势挥军
:“阿兰山的安全,早在将军掌握之中。典卫大人下场不久,风雷别业的适庄主 、
等人便已不见踪影,我料是奉了将军的命令,由后山小径悄悄离去,调兵分别控
制、了环山的一股股人马。流民无有领袖,饥寒交迫,岂能经久不乱?这一大片
黑压压的动也不动,恐怕已被官军控制,不是不乱,而是无以为乱。”耿照余光
欲瞥,邵咸尊剑鞘又至,拿捏极巧,令他难以分神。
“照……照家主的说法,将军与佛子……又是为何赌斗?”
邵咸尊无奈苦笑。
“佛子欲掌权,中书大人必不乐见,将皇后娘娘拖下水来,与皇上的眼中钉
绑作一处,退可箝制任家,进可将中书大人卷入风波,甚至推动废后,顺了皇上
之意。至于将军,不过找人分散风险罢了,当然他有十万精兵要养,多纳了五万
流民,实力不免消减。」
耿照想起将军要自己向娘娘传话时的神情,实在无法对邵咸尊说出“一派胡
言”四个字。
把满山权贵的安危,以及「东海收容难民与否」如此重大之事,赌在三场蛮
斗之上,更不像他所熟知的镇东将军慕容柔。邵咸尊的话就像一枚钢针,深深插
入他的心槽,无论如何自问,都不能若无其事地揭过。
“典卫大人,你和我,不过是棋子而已。胜负只能自伤,伤不了下棋的人。”
耿照心烦意乱,头痛欲裂,脚步一阵踉跄。邵咸尊抓住他动摇的剎那,突然全力
进攻欲连其心防一并摧毁I “身为棋子,大人可有棋子的主张!”耿照不住倒退,
肩膀、大腿等接连中招,若非鞘尖圆钝,早已刺出一身窟窿。蓦地耿照一声狂吼,
甩脱刀鞘,点足跃上高空,双手持着藏锋扑下,朝邵咸尊斩落!“止战仍须战,
无奈啊!”
邵咸尊露出自嘲般的苦笑,依旧不拔长剑,径以剑鞘迎敌。这几乎是他此生
最严重的误判。他来不及发现:自空中舞刀而下的少年,有着一双他许久未见、
却毕生难忘的恐怖血瞳……
第百十五折 皇律清夷,鸟散鱼溃
三十年前抗击异族的那场惨烈圣战,于鹏没来得及赶上;英雄辈出、各逞奇
能的央土大战爆发时,他不过是个毛孩,连抢拉民夫都嫌他太小。及至太宗陈兵
南陵,于鹏才如愿上了战场。
身为先锋大营的什长,于鹏带领弟兄在初期的几场交锋里都取得了战果。
一如弥漫大营的「预示胜利」气息,年轻的于鹏和他的同僚、长官一样,普
遍认?南陵久无战事,军队贪生怕死,往往开打不久阵形?未被突破,后阵已次
第撤退,孬得不可思议。
起初,自央土大战存活下来、经验丰富的带兵官们防着是诱敌之计,谨?以
对,几次下来终于明白南人胆怯,每战必尽力追击,先锋大营在一月内五度前移,
推进到了青丘国的九尾山附近。
历代央土皇朝对南陵用兵,多于九尾山铩羽。此地形势错综复杂,密林如海,
一入其间难辨方位,若无向导,数日乃至数十日亦行之不出,堪称北军难越之天
险。
先锋大营统帅梁鍞是太祖武皇帝时代的老将,骄悍不驯,不受太祖待见。太
宗继位后,军中同僚死的死、退的退,反倒是梁鍞留了下来。此番南征是最后的
机会,错过这一回,此生再不能出人头地,不如横剑抹脖子算了——据闻他在营
中训斥诸将时曾如是说。这人语多不逊,好犯忌讳,也是出了名的。
而上天终究响应了他的妄语,以梁鍞料想不到的方式。
一路未逢敌手的先锋军团在九尾山中了南陵军的埋伏,北军这才知道:南人
打起仗来也是好样的,一月五进、摧枯拉朽,不过是规模奇大的诱敌陷阱罢了。
直属帅营的五千名「破魂甲」亲兵覆没,梁鍞走投无路,于绝蛊峰的峭壁之前自
刎,应了他的犯讳之言。
两万名央土官兵溃散,流入九尾山的峡谷树海,如掬水一抔泼上旱地,眨眼
不见踪影。多年后,南陵央土边界仍不时出现蓬头垢面的野人,自称南征溃军,
于树海中一路逃窜至今,何时走出的也不知道,逢人便问今夕何夕。
南陵联军打了场漂亮的胜仗,却未发挥预想中的效果,一战击溃北军的士气。
年轻的监军在梁鍞放弃余部、执意以「破魂甲」直捣黄龙后,果断地接手指
挥。他纠集残兵突围,贯穿包围网最脆弱的一点,以惊人的效率后撤;与前来接
应的中军大队相遇时,集结的残兵总数已超过六千人,甲帜犹存,先锋大营因此
免于「全溃」的污名,保住了太宗皇帝的颜面。
中军皇龙大营宣称此役折损军士三千余,杀敌等数,大将梁鍞殉国,先锋军
圃一万两千人以皇帝陛下的安危?先,折返护驾。兵部关于此役的各种文文件记
录,大抵与这道圣旨相若,上头的数字永远兜不拢,矛盾得令人发笑。
抢回六千先锋军的年轻人一直以来表现亮眼,甚至被誉?是「央土大战的最
后一名将星」——尽管他在大战时仅是一名参谋,投入指挥的战役其实相当有限,
是太祖登基之后,定王才保举他担任要职的。年轻人有个常被老兵油子嘲笑的名
字,「娘们儿似的,就一兔儿爷!」老兵们撇撇嘴面带不屑,或露出猥亵的笑容。
他的名字叫慕容柔。
从那时起,于鹏就跟了将军。
他没见过传说中纵横央土战场的刀皇虎帅、龙蟠凤翥,也没见过赤手空拳、
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太祖武皇帝,但他见识过何谓「英雄」——那个披发仗
剑,纵马嘶吼指挥的青年将领救了他和弟兄,在大伙心中,那人才是货?价实的
大英雄,非是杀人?血以?豪勇的梁鍞之流可比。
為慕容柔做事其实相当痛苦。
要争取表现,就必须夙兴夜寐,拚了命杀红眼,榨取每一丝心神气力;一旦
失去拚搏的企图心,将军就不再需要你了。于鹏不能说是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
但经历过在阴森恐怖的树海亡命、惶惶然不知所以,他宁可活得踏实,才能感觉
自己存在。
这辈子能有的彷徨、惊惧等,彷佛在九尾山便已消耗殆尽,甚至超用了来世
的裕度,使他对慕容柔这个人的一切无法产生怀疑,包括他的命令。骁捷营是马
军,当用于攻击而非防守,将军安排在阿兰山下,吓阻的意味大于实质效果——
这点在适庄主派人来传讯之后,益发显而易见。
谷城大营的部队倾巢而出,布置于越浦与阿兰山之间,适庄主与手下潜下山
来,以将军的手谕调集军队,分别压制散布在四周的流民集落。
那些又饥又累、疲病交迫的难民根本无法与东海最精锐的部队相抗,一如将
军所料,数量上略少于流民的武装军队迅速控制住场面,几乎没有遭遇抵抗。一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头训练有素的猎犬能看住一群羊,遑论是一群狼!
领兵的官长向难民们宣布:奉将军大人之命,载运着柴薪米粮的辎重队已自
谷城出发,稍后将于原地埋锅造饭,管大伙一顿餐饱;至于后续的处置,正等着
山上大人物们的商议结果,要走要留都不是将军能够作主。
佛子用来要挟将军的武器,此际未必与他站在一边了,形势已于无声之间逆
转。
骁捷营是谷城大营的精锐,山道正面这万余人的流民既交由于鹏负责,大营
方面便不再增援——他们敢派人来,就算于鹏忍得住不翻脸,副统领邹开肯定动
手打人。格老子的!当骁捷营是龟孙子么?
邹开出身狮蛮山,擅使枪棒,拳掌造诣亦深,堪与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比肩。
「狮蛮山」非是什么占据山头的门派,而是央土最大的武学堂。「狮蛮」指的是
武官的腰带,因门中出过不少统兵的上将,以国之干城自诩,故称「山」而不称
「堂」,于朝廷、江湖两厢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慕容柔不吃人情保举这一套,在行伍中向是「天之骄子」的狮蛮山弟子,在
东海跟其他从军的农家子弟无有不同。邹开的副统领之位是自己实刀实枪攒下的,
非是靠狮蛮山盘根错节的军中辟系而来:如此认分地由基层干起、不作青云之想
的,在自视甚高的狮蛮山弟子之中亦属罕见。也因此于鹏对这位副手十分敬重,
愿意容忍他好仗武勇、语多不逊的粗鲁性格,两位主副营之间甚是相得。
纵有武功了得的邹开在一旁,骁捷营的营统心中始终有一丝莫名的焦虑。
于鹏当然不可能畏惧流民,但眼前这批衣衫褴褛、臭气冲天的肮脏乞丐却比
他想的要更强壮结实、虽不易一眼分辨男女老幼的比例,他确信壮年男子占了其
中的绝大多数——但其实这一点儿也不难想象。
赤炼堂对流民的盘剥他亦有耳闻,环境如许艰困,身底健壮的成年男子会比
老弱妇孺更易存活。便是新兵健卒的遴选,都不可能比这场生存考验更严苛了,
里头的人若还神智清楚,未被恶劣的命运折磨崩溃的,心志绝对比普通老百姓坚
强,上哪儿去拉这么好的丁?洗剥干净、喂几顿好的,于鹏都想替骁捷营补新人
了。
而且他们太沉默。连拿不到饷、吃不饱钣的军队都有哗变的危险,这些饥民
怎能如此安静?邹开看出他凝肃的眉宇间有事,笑道:「出不了岔子的。是将军
千交代万交代说不能打,?要打,咱们还怕打不过?」
于鹏微微一笑。其实该担心的是这个才对,万一发生什么冲撞,老邹出手忒
重,只怕对将军不易交代。
他清了清喉咙,策马上前几步,朗声道:「诸位,将军大人有命,载着米粮
的辎重队已自谷城出发,少时将在此地生火煮饭,给大伙吃个刨……」流民中忽
有一人应了几句,声音虽不甚大,却打断了于鹏的话。
邹开面色一变,于鹏抢先横臂,阻了他出言喝骂。「这位乡亲有什么见教,
请上前来说。」
黑压压的流民堆里一阵祟动,秽臭之气如?兽栏,随风掀转。那人从中间挤
上前来,倒像被人流旋搅着冲来出似的,畏缩的身影一到战马前更显渺小,嚅嗫
着说了句话,依旧是听之不清,只闻嗓音?哑,脏污的兜帽下藏着一张锅底似的
黑脸,一双精亮瞳眸向上瞥来,带着兽一般的饥火异光。
邹开火一来,扯开雷响似的嗓门喝道:「统领问你话,说清楚些!」
「老邹!」于鹏扬鞭示意他噤声,忍着重新搅入风中的新?臭气,和颜道:
「别怕。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大声些。」
那人像动物一样瞥了他一眼,目光充满警戒,片刻伸出肮脏的手指,指着于
鹏身后,哑声道:「……那儿有吃的,我闻到昧儿啦!」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
不是大声鼓噪的那种,而是嗡嗡然如共鸣一般,像是一大片无意义地划动腹足的
乌?虫。
于鹏听得一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一阵恶寒。邹开抢先会过意来,
怒喝道:「大胆!」唰的一鞭抽落,那人向后弹开,身子绷紧了一搐,肩上迸血
如虹!
「老邹!」
「兀那贱民,不知所谓!」
f**********r
发帖数: 3774
2
邹开总算记起要向营统交代,策马回头,面上怒
意犹未褪尽,咬牙道:「不给他们点儿教训,无法无……」见于鹏面色丕变,一
股微妙的战栗感掠过心头,回头时喉际一凉,体内似有什么一股脑儿地冲天而出
‘视线失速后仰,陡地映满了蓝天——于鹏眼睁睁看着流民群里飞出一团大鹏似
的乌影,倏地划开邹开的喉管,快到连出声示警都来不及。邹开还未坠地,那人
足尖往马臀上一点,劲风已至面门!
——没有臭味。
这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掠过心版的念头,电光石火间他明白自己的预感
并非无的,然而觉悟已迟。薄刃划过喉头的瞬间,于鹏看见肮脏的兜帽斗篷下,
浮着极其怪异的乌檀鬼面。
那是一张女人的脸。
光滑的檀木雕磨出女子细致的眉眼、挺翘的琼鼻,微噘的樱桃小嘴有着难以
言喻的野性,而狮鬃般的怒发贴鬓飞展,雕工狂野难驯,又与精细的美女假面形
成强烈的对比,宛若深林独行的夜之女神……
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正副统领的骁捷营并没有立刻陷入混乱,慕容柔锐意培
养的劲旅毕竟非同凡响。戴着乌檀鬼面的斗篷怪客一边在心里赞叹着,一边又杀
了几名靠得近的正副指挥、军使、副兵马使等,几乎身影一动便有一人离鞍滚落,
骁捷营的指挥中枢山倒一片,空余战马嘶转。
白马王朝军制,马军一营是四百人,通常不会满编,约落在两百五十至三百
人之间;每百人?一都,以军使、副兵马使领军。骁捷营的番号虽有个「营」字,
实编却是一个军,下辖十个马军营,拨了约一营的驽兵给罗烨、一个营留守,带
来阿兰山的有九个营。
鬼面怪客的身形圆滚滚的一团不甚显眼,却似胁下生翅,行动如飞,踏着鞍
头马背足不沾地,几个起落之间,负责拱卫于鹏、邹开的两个营已无副兵马使以
上的指挥官,连什长都死了几名,无一不是开喉倒首,取命仅只一刀。
骁捷营的弟兄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有个回神的,一名旗手奋力止住马惊,大
喊:「休乱了阵脚!给统领报仇——」语声未落即被扯下马来,一人扑前扒开旗
手的交襟甲带,张口咬断他的喉管,抬起一张染满鲜血的狰狞面孔,双目精亮亮
的射出饥火,正是那被邹开鞭笞的流民。
目睹这一幕的骑军们魂飞魄散。将军说「勿伤百姓」,这哪是什么百姓?简
直是吃人的恶兽!
饱受惊吓的官军一见马前有人,立即挺枪掼出,流民纷纷倒地,却有更多红
了眼的扑上前;漆黑的人流掀波卷浪,如海啸一般,以血肉撞上顿失指挥的骑兵
防线,硬生生将骁捷营的前列撕扯开来,黑浪由突破口席卷而入,惨叫、嘶嚎声
响彻山间,宛若人间炼狱。
后面几个营的指挥试图稳住阵形,每每拥旗而出,就莫名其妙地坠马,秩序
登时大乱;殿后的九、十两营被逆流的军势冲得七零八落,第十营指挥使夏杼拔
出佩剑砍倒几驾掠过身畔的惊骑,回头大吼:「死守阵地!一步也不许——」忽
然没了声音。
斗篷怪客踩着他仰倒的胸膛一蹬,半空中双手交叉,蓦地向外一振,左近的
副指挥使、军使,甚至几名亲兵身子弹开,胸口突然喷出血箭,彷佛被一只看不
见的巨爪耙过。数千名杀红眼的流民冲破了骁捷营的最后一道防线,朝半山腰的
莲觉寺嘶吼狂奔而去……
从论法大会伊始,横疏影便一直待在凤台第三层,须臾未离。召见云云,不
过是种障眼法,她自进得栖凤馆还未见过娘娘,倒是接待的内侍十分客气,兴许
是上头有交代,横疏影吃好喝好,住房是亲王内眷的等级,连观礼都被分到凤台
第三层,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她和那顶金碧辉煌、夺人注目的精巧纱帐。
「这是……」帐子抬入凤台时,负责迎宾的孙老太监不由一怔,差点忘了端
起架子。
「回公公的话,」横疏影低垂着如画眉眼,袅袅娜娜一敛衽,乖巧得令人心
揪。
「这是我家城主不惜万金、特聘巧匠打造的「凤仪帐」,献给娘娘避暑之用,
孙公公明察。」
这太监孙某是司设监出身,过去在宫里管卤簿、华盖的,多识车辇仪仗,从
没见过如此精巧华美之物。他这几日收了流影城不少好处,素闻昭信侯吃用豪奢,
冠绝天下,如此费心造作、进献给娘娘的贡品礼物,必是非同小可;只是今日大
典,实不欲节外生枝,收下不合内规,不收又恐得罪昭信侯,不免踌躇。
正自為难,忽然留意到「避暑」二字,疏眉一挑;横疏影察言观色,捕捉到
这一瞬的微妙变化,低声道:「东海风土殊异,气候不比央土。午时一过,燠热
难当,此帐内藏极其珍贵的「冰心石」,卧于帐中,连风吹进来都是凉的,最是
享受不过。」
孙太监在宫里打滚多年,与他差不多时间入宫的惠安禛、杨玉除等,眼下都
混成内侍省的头儿了,只他孙某人不上不下的。蓦听横疏影一说,触动心机:「
谁都不知这东海见鬼的天,我在凤台内找个地方安置了这顶帐,娘娘午后一欢喜,
说不定……嘿嘿!」遂让金帐入了凤台,唯恐旁人分沾功劳,刻意疏散第三层的
内侍宫女,将贵客都安排到别处去。所幸昭信侯的宠妾不介意一人孤伶伶地待在
空旷的楼层里。
横疏影看着耿照出现,看他与李寒阳浴血奋战……手里的帕子都浸透了又给
绞出香汗来,她多想和符赤锦、孤竹国的伏象公主一样奔入场中,看看心爱的男
儿伤势如何,甚至连裹足于梯台之间的染红霞都比她更接近,只有她一个人待在
凤台里动也不动。
「「我们是守护他的最后一道关卡。」」纱帐里的女子彷佛看透了她的心思,
带笑的声音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十分受用。「觉得难受的话,妳就这样想好了。
万不幸有事,妳能?他做的比谁都多,甚至多过我。」
「……嗯」
横疏影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捏紧了裹在帕子里的陶笛。
即使是看尽了人间沧桑的蚕娘,也想不到能支配妖刀刀尸,使风火连环坞、
啸扬堡血流漂杵的「号刀令」竟是这般模样。
古木鸢交给「空林夜鬼」的号刀令约莫掌心大小,浑似一只浑圆称手的枇杷
果,饱满的腹侧置有四枚活键,恰是单掌合拢时四指所扣。四键一齐按下,枇杷
顶端的接茎部位即打开一处吹口,而圆腹底部则弹出一枚两寸来长的锥状钢针,
原本像枇杷的号刀令摇身一变,恍若蜂腹针螫,透着一丝诡异之气。
除了号刀令之外,古木鸢还交给她一块陈旧的羊皮拓片,阴刻的图样像字又
不是字,横疏影约略瞧得几眼,便知何以古木鸢会说「怕少有人能用得比妳更好」。
虽然不尽相同,但横疏影确信那是某种用来记录曲调与指法的暗码,类似弹琴用
的减字谱或戏曲的工尺谱。
「这……我看不懂。」从老人手里接下暗谱的同时,横疏影忍不住喃喃道。
「世上没人看得懂。」老人冷冷说道,声音里听不出表情。「但如果谁有机
会弄懂它的话,我想也只有妳了。尽快破译这卷图纸,我耐心有限。」
她原本希望神通广大的蚕娘可以告诉她此物的来龙去脉,更重要是它会对耿
照造成什么影响,可惜连蚕娘也没见过号刀令。妖刀与魔宗七玄本该有着极深的
渊源,但七玄传落的典籍罕有提及妖刀者,彷佛世上不存在这种东西似的。
古木鸢将号刀令交给横疏影,显是要她在耿照身上进行试验,但横疏影不可
能这样做。刀尸的成因不明,无法得知号刀令对刀尸有什么影响,横疏影只好听
从蚕娘的建议,藉皇后留她在栖凤馆一事暂时避开耿照,两人一同钻研那卷拓印
了神秘符号的羊皮图纸。
蚕娘博览百家、胸罗万有,然而说到音律造诣,横疏影怕不只是前辈而已,
绝大部分的工作都落在她头上,蚕娘要不挨着她磨磨蹭蹭、上下其手,就是说着
「哎呀,我研究下这个印泥的成色痕迹」之类堂而皇之的借口,继续老着脸皮对
她腴沃软嫩的傲人乳瓜上下其手,闹了个不亦乐乎。
横疏影一点也不敢小瞧了她。这个看不出年纪、宛若瓷人偶般细致美丽的神
秘女子有着惊人的智性,她唯一认?起来的一次——从头到尾也只有那一次——
就替她解决了破译号刀法的第一个难题。
陶笛吹奏出来的声音无法被听见。
横疏影精通各种乐器,笛、箫、笙等信手而来,无不曼妙动听,不唯天分过
人,更因她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各项都下了极大的心神工夫,非
常人能够想象。当她发觉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使号刀令发出声音时,受到的
打击不可谓之不轻。
如非蚕娘想出了办法,恐怕到这时她仍是一筹莫展。
她目不交睫地盯着场中的耿照,一面留心身后金帐,随时等待指示。但蚕娘
似是深深了解她的焦虑和忧心,始终保持安静,唯一一次发出「咦」的低呼,却
是在耿照刚下场与李寒阳交手之时。
「有动静了?」横疏影难掩焦急,绷紧的语声里透着一丝紧张。
「啊,不是不是,是我不好。」神秘的银发女子掩口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
思。「只是听见了好东西。原来是传音入密啊,?有趣。教傻小子内功的聪明女
人就是她么?」横疏影但觉清风拂面,藕纱扬起飘落之间,帐中已然无人。
「前辈……」她强抑不安,生生把轻唤咽下喉底,转头忽见蚕娘挨着自己端
本书首发新妖刀吧,欢迎前来探讨http://tieba.baidu.com/f?kw=%D0%C2%D1%FD
%B5%B6#坐,一如平日捧茶轻啜,手里却无茶盅。
「我想了想,还别走太远得好。」如仙灵般身形奇小的银发宫装美人轻咳两
声。横疏影明白这是她表示歉意的方式。「那丫头精得很,我声息一动,她便立
时敛机凝气,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是头狠辣的小狐狸。还是妳乖,蚕娘欢喜。」
「多……多谢前辈。」横疏影紧绷的心情一驰,忍不住面露微笑。
邵咸尊老谋深算,不会让自己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见血犹不在他所能容忍
的范畴内,况乎杀伤耿照这样的后生晚辈。看到他请缨下场,横疏影暗自松了口
气,总算略微安心,直到耿照突然发了疯似的猛砍邵咸尊。
「前辈!」她猛然回头,见藕纱飘起,蚕娘手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物事。那
东西拚命前挣,小巧的尖吻不住开阖,鼻头歙动,四条短腿儿疯狂扑抓,竟是一
头通体雪白、张嘴狂吠却发不出声音的狐狸狗。
小狐狸犬似是天生瘖哑,成年男子抓在掌中,不过一只香瓜大小。但蚕娘体
型太过纤小,双手将牠搂在胸前,如小女孩抱着大狗,踮着脚尖身子微向后仰,
彷佛一不小心便要连人带狗一起摔倒。
「是「毛」律起调!」蚕娘却无半分嘻笑之意,面色凝重,小手凛凛一舞,
低喝道:「以「皇」律应之!」
橫疏影相信?的判豪,「喀」的一声按下键掣,号刀令吹口开?,笛腹弹出
寒光照人的尖锥,浑圆的枇把顿时化?狞恶诡异的蜂螫。
她张开湿润的樱唇,含着小巧的吹口徐徐送气,丁香颗似的舌尖弹点着,四
指轮按,如奏蛇笛;?细臀圆的丰润背影随着想象中的音律轻扭,腰肢柔若无骨
偏又蓄满劲道,与音韵完美结合的律动亦如蛇般,带着危险诱人的魅惑,可以想
象被这样一团湿濡紧凑的烘热娇软箍束着来回绞扭时,将是何等的致人于死。
金乌帐中置着一只小巧的掐金篓,横疏影一奏号刀令,篓顶突然一跳,整个
笼篓剧烈颤动起来;密密的编篓隙间,有条白影不住翻腾绞扭,竟是一尾比女子
的小指还要纤细的白蛇。
人的耳朵听不见号刀令的声响,但动物可以。
当蚕娘一提出这个构想,两人立即着手实验。号称活了百年的神秘高人,出
乎意料地豢养了许多宠物,而且清一色都是白子。横疏影身在贵胄之家,惯见珍
禽异兽,?孤天威就有专门的兽苑,知道罕见的雪禽白兽自古被视?祥瑞之兆,
但生命力特别脆弱,极易夭死;宵明岛上养了这么多祥物,还能带着旅行不怕折
腾,桑木阴对维生一道必有过人处。
羊皮图纸上的?字谱不同于寻常的五音六律,无法以宫、商、角、征、羽对
应,蚕娘便提议以动物命名,狐狸狗有反应的便是「毛」律,白龟?「介」律,
能惊起白乌鸦等飞禽的则是「羽」律。桑木阴毕竟是七玄之一,蚕娘坚持「?」
这个字不能与它调并列,故称皇律。
由于时间紧迫,试验的结果?不能自由运用号刀令,只知皇、毛二律似能相
互抵销,介、羽二律也有类似的情况,故横疏影由蚕娘保护,携号刀令等在此间,
就是?了防止有其他姑射成员在会上以号刀令役使耿照,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皇律一出,小狐狸狗与白蛇的?动略见平息,但场中耿照依然发狂般向邵咸
尊猛砍,青锋照之主一着之差,竟不及拔剑抵御,只能施展轻功不住闪躲;然而
耿昭的动作何止快了一倍?邵咸尊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衣襟袍角残碎如蝶,漫天
飞舞!
(没有用……怎么办?怎么办?)
「以号刀令制号刀令」的想法毕竟太过粗略。理路?未廓清,岂能轻易反制?
横疏影急得快掉泪,掌心忽被一只软滑微凉的小手按住,蚕娘沉声道:「方
法没错,是妳功力不如对手。专心吹奏,我来助妳!」一股绵和淳厚的内力汨汨
涌至,?疏影如浸沸水,腹中似有一团巨大热流漫向四肢百骸,浑身充满力量,
涨溢至极,难受得发不出声音来,只得将号刀令当成出口尽力宣泄。
蚕娘不得不催动功力,让横疏影收敛心神,全力专注于号刀令。
再慢得片刻,横疏影便会瞥见金篓里的白蛇动也不动,全身孔窍溢血,眼见
不能活了。活蹦乱跳的狐狸狗小白,此际亦伏在榻上不住颤抖,连头都抬不起来,
乌溜溜的眼瞳周围开始渗血。
号刀令对刀尸的操纵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蚕娘摒气凝神,澄亮的翦水明眸一一扫过两?侧看台,精细捕捉每一丝不寻
常的反应,试图找出另一只号刀令的主人。面对桑木阴之主的超卓内力,对方绝
不能毫无所动;这局以耿照的心神身体?战场的较量异常凶险,而且代价难测,
所以蚕娘只能尽可能地压缩时间,降低伤害。
(必须立刻找到是谁在使用另一只号刀令,然后……)
——杀掉他!
场中舞刀嘶吼的疯狂少年、不住倒退的正道梁柱,在在擭取了众人的目光,
以致有人发现风中弥漫着恶臭之时,数千流民已逼近山门。「他们……流民来啦!」
偶然目击的宾客忽然惊叫起来,众人纷纷起身,怒斥、哭喊、推挤、盲目奔逃…
…秩序瞬间崩溃,如洪水冲倒堤防,一发不可收拾。
「保护娘娘!」
任逐流面色铁青,飞凤剑一扬,金吾卫士纷纷冲下楼去,将凤台前后围得铁
桶也似,密不透风。「那我们怎办?」两侧看台上的权贵快疯了,失声喊叫:「
金吾郎救命!将军大人救命!我不想死啊,不想死啊?」
罗烨的目力如鹰一般,早早便发现不对,低声对慕容柔道:「属下保护将军
与夫人由后山撤离。」
慕容柔神色自若,摇了摇头。
「这里的达官显要别说全死了,便死去三两成,东海从此多事,我不能走。
让你手下的弟兄据着高处,两边都要;至白刃肉搏之时,尽乃守住看台,遍他们
进入狭口厮杀。只消支持到君喻率军返回,此间无虞矣。」罗烨会过意来,分了
一半弟兄给贺新,部署至对面高台。
邵咸尊一生中经历过无数险境,但从未有荒谬如斯者。
他自问对耿照的性格了解透彻,能与他说道理、辨是非,晓以大义,甚至慷
慨指点,助耿照突破刀法上的贫?缺陷,攀升境界……一切的提升通通变成此际
的逼命砍杀,刀艺更上层搂的耿照难以压制,一着之差,只能狼狈闪躲。
他开始后悔没接过三弟的佩剑。
念头一掠,忽见邵兰生提剑奔来,邵咸尊的面色沉落,变得难看至极。老三
总是这样,婆婆妈妈,不识大体!比试闹到这步田地,他日传入江湖,不免要受
黑白两道奚落;要是再加上一个「家主、三爷连手取胜」,青锋照如何在江湖上
立足?
耿照的疯狂攻击虽不如先前精准,但速度、力道提升何止一倍?这种身体条
件上的绝对优势邵咸尊十分熟悉,深知非是靠招式精妙,即可弥补当中的差距,
早己打定了「游斗」的主意,拖到对手力竭,自可反败?胜。殊不知耿照攻得死
紧,竟缓不出说话的余裕;便只眨眼的工夫,邵兰生已抢入场中,「铿!」一声
拔出利剑,飕飕飕连递三式!
——万事休矣!
「倚多為胜」的臭名眼看要坐实,邵咸尊面色铁青,心中忽生莫名悚栗,顾
不得刀风扫至,拚着长剑被断,硬架这一击;身子一拧,一道薄锐的刃风贴颈而
过,杀伤力不逊实刀的气刃只差分许便要划开喉咙,偷袭的斗篷乌影如柳絮般掠
过身畔,正是邵兰生的连环三剑迫得来人硬生生一挪才让他得以避过。
「嚓」的一响,青钢剑连着花梨木鞘被长刀分断,截下半尺有余,剑、鞘的
断口平滑,削断的声音犹如裂纸,连握着残余剑身的手掌都能清楚感觉刀过剑断
时的滑顺手感,令人头皮发麻——这柄绝世奇锋也是他亲手铸造,现在一并被拿
来对付自己,分外难当。
邵咸尊还来不及发怒,周围的空间已被黑压压的流民淹过。邵兰生指东打西,
用剑脊和剑鞘拍晕几人,回头见芊芊惊叫一声,身子缩进楼梯口,却被杂沓晃摇
的人影遮住,看不清究竟脱险了没。
剑术奇?的邵三爷陷入两难:到底要接应身陷危机的兄长,抑或抢救手无寸
铁的侄女?忙乱中听邵咸尊扬声叫道:「……刺客!」
邵兰生不及回神,剑尖却快过了耳目心识,回剑三式连环,扎眼的剑光如碎
冰流映、火树银花,截住了一溜烟想从身边窜过的斗篷怪客!两人一使剑一挥掌,
连珠般的金铁铿击不绝于耳,斗篷怪客竟无法脱身,窜高伏低的怪异身法之间,
依稀见他挂着一副傩神似的木雕鬼面,花样却无由看清。
涌入场中的流民只阻了少年片刻,耿照周围片血如飞,人流似遇溪石般分裂,
涌向三处高台的入口。这一瞬的余裕只来得及让邵咸尊喊出「刺客」二字,刀光
转眼复至,手里的长剑又飞去小半截。
两人身影飞转,邵咸尊被黏得连多退一步亦不可得,残剑寸寸削落,蓦地头
顶微凉,一阵锥心剧痛,帽冠连同发髻、?钗被一齐削断,片起小半块带发头皮,
散发黏着血渍披落一摇,狼狈如亡命囚徒。
「大哥!」邵兰生急得叫喊,几乎落了斗篷怪客。
邵咸尊又惊又怒,又忍不住想发笑,只觉一切荒腔走板,心道:「罢了罢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将残剩的空锷一扔,右掌画了个圆,呼的一声
击向耿照胸口!
(第二十三卷完)
o*****e
发帖数: 379
3
顶!谢了!
佛子和邵咸尊游说的部分比较有趣。
打斗部分不看也罢。
突然想和金庸的水准比较一下。顿时对金庸高山仰止啊。
a*o
发帖数: 19981
4
妖刀的故事情节太混乱了,唯一还算可取的也就那点让人脸色发白的部分了。
可惜就好比一个骨架长得像马猴的女人,胸部再大也让人没胃口。

【在 o*****e 的大作中提到】
: 顶!谢了!
: 佛子和邵咸尊游说的部分比较有趣。
: 打斗部分不看也罢。
: 突然想和金庸的水准比较一下。顿时对金庸高山仰止啊。

C******a
发帖数: 49
5
默默猴还是太不擅长写大场面。乱得可以。
你看金庸写光明顶大战,写笑傲江湖里的武林大会,人物众多却能面面俱到。这里一个
法会总觉得顾此失彼。
还是照日天劫写的好。
T***c
发帖数: 17256
6
我倒是觉得岳师傅砍掉重练之后好看些了
v*****k
发帖数: 7798
7
强烈抗议没有观众喜闻乐见的内容!退票!
1 (共1页)
进入paladin版参与讨论
相关主题
为啥这么多人骂将夜?New!!! 妖刀记14卷 1-2折
凡人的影响力曾经是最大的。妖刀记第十八卷
你们还把我当校长吗你们?NEW: 妖刀记19
丰润草的儿子长期居住在美国,我(编者注:蔡小心)前年春节前后曾与他见过一面,感觉此人夸夸其谈,极不靠谱。亮新王应该是被在大庆处理的人咬出来的,一些政治初中生总将丰润草归纳为团派,这实在是他们的“脑残病妖刀20精校
妖刀22妖刀记25
《妖刀记》21妖刀记 卷廿六 于愿接天
妖刀記(116)妖刀记 卷廿七 换巢鸾凤 上
妖刀记13卷61折:夜战三方,虚危之杖妖刀记 卷廿七 换巢鸾凤 下
相关话题的讨论汇总
话题: 耿照话题: 李寒话题: 邵咸话题: 佛子话题: 将军